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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商-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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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冯家便在沁园门口用白石摆起一座一人高的摆塔。大家一起动手,逐层摆放各式金玉珠宝,一时间是珠光宝气夺人眼。今日在冯府过节的人可不少,忠叔一家自不必说,岳海一家也已搬出山林,暂时安顿在冯家老宅,与忠叔儿子同住。此外还有周天赐、范长安、朱潜三家。这几个暂且将家眷安顿在千户所营舍,冯虞正打算过些时日替他们寻个好宅院,只是这个还得讲个机缘,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得的。一时间,冯家门口大人欢笑,小儿嬉戏,好不热闹。

日影西斜,圆月东升,正是华灯初上时。冯家中秋夜宴设在听雨榭花厅。八月桂花香,水榭窗边就着徐徐清风飘来阵阵桂香,沁人心脾。听雨榭上下两层摆下四张八仙桌,冯府几个有头脸的管事也优待上桌。每层各有四五个丫头煮茶温酒。

众人多是头回到这花厅,一路曲水回廊已是令人大开眼界。扶栏向外看,两轮明月,一个正悬天际,一个倒映水际,与一般庭院所见大异其趣。岳家老爷子一路瞧一路看,这会儿扶着凭栏啧啧叹道:“大户人家果然是气派,月亮都有两个呢。”

中秋时节,大江南北的富户时兴螃蟹宴。此时的螃蟹膏肥肉厚,一个个碗口大的海螃蟹用蒲包蒸熟后,由小厮用大蒸笼抬了,分发各座。众人围坐品尝,佐以酒醋。上年纪的,专有丫鬟帮着剥壳剔肉。席间,酒食如流水,大家伙借着酒兴,同赏明月,高谈阔论。边上还有专雇的乐伎浅唱低吟。冯虞端着酒碗,自冯母开始,挨桌敬过。说来今晚他可是兴致最高的一个。前生的冯虞可从来没体验过这种大帮子亲朋同过中秋其乐融融的滋味。

这两年,冯家风调雨顺,冯虞步步高升,席上众人自然是神采飞扬。聊着聊着,话题便扯到冯虞婚事上头。忠叔敬了冯母一杯,便说道:“夫人,老奴今日也是倚老卖老,说些混话。少爷可是我自小看大的。原本只是内秀,老爷过世,老奴我原想着咱家免不了这就要败的,只是在冯府呆了半辈子,舍不得也放不开,只想着能撑几日算几日,顶多便是在回头过小户人家生计。哪想少爷竟是一夜间便出息了。老奴心里头高兴啊!”

说着忠叔两行浊泪涌了出来。冯母赶忙安慰:“依忠,你对冯家的忠心是个人都看得着的。为我冯家忙了半辈子,如今依虞有些能耐,正是你也跟着享两天清福的时候了。你看你看,今日这般好时候,如此多亲友团聚,正该高高兴兴灌两口黄汤,怎的还哭上了?依妍,给忠叔取条面巾来。”

“不敢不敢。”忠叔赶忙一个劲摆手。“怎能劳动少奶奶。”

冯母笑道:“平日里场面上,你叫依妍少奶奶是不错的,可是依妍从小到大,不就是依忠你看大的,没少生受你照料,便说是亲侄女也不过如此了。今日正兴头上,不论主仆,便给你递条面巾又能怎的,你只坐好接了便是。”

采妍从丫鬟手里接了热面巾,笑嘻嘻递上,一边说道:“忠叔,我是自小便这般叫,心底里是真拿你当亲叔看的。”

忠叔颤颤接过面巾,紧握在手中,“夫人、少爷、少奶,好人哪,好人哪。”

细细擦了把脸,放下面巾,忠叔又说:“夫人,今年也过了大半截了。明年这会子,少爷守孝期满,可得紧着加冠大婚了。这事可是咱们冯家头等大事,万不能囫囵对付,依老奴看,现金便要筹备起来,来年必要风风光光,万不能只图省钱。说来老奴也是快到耳顺之年了。这辈子苦也苦过,乐也乐过,现下一门心思便想着实实地看咱们冯家在好好的风光体面一回,便是立时闭眼也值了。”

冯母啐了一口:“什么值不值,好日子还长呢。喜庆日子如何说起疯话,采妍,罚酒。”看着忠叔笑嘻嘻一口干了。冯母叹了一声,说道:“说起这婚事,还真要忠叔多操心了。采妍这孩子,也是我从小拉扯大,没实在享过福,也就是这两年依虞能折腾,还体面红润了些。”

说着,冯母将伺候在身边的采妍拢进怀里,轻轻抚着脸。“这孩子是老实人,最让人疼的。依虞,过来!”

  第一百零六章 低绮户 照无眠

正与周天赐、范长安、朱潜几人谈得热络的冯虞听见母亲召唤,连忙跑了过来。“母亲,有何事?”

“正说你的婚事呢。我想着,这婚事便在明年十月捡个好日子,咱们冯家平日不张扬,此番也要风光大办。不能委屈了采妍与杨家丫头。这事你自与忠叔商量。再有一条,今日当着大家面我可得明着交待与你。依妍这丫头,自小便是我拉扯大的,最是体贴人。日后你可不许欺负她,我不依的。依妍,听着没,日后受了气,依妈替你撑腰。”

采妍此时早红了脸,一头扎进冯母怀中不肯动弹。冯虞陪着笑说道:“依妈吩咐的是。只是孩儿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再老实不过的,怎会去欺负依妍嘛。”说着也蹭到母亲身边,“您看您看,孩儿也在外头没少受苦受累的。如何您都不疼孩儿些,不公平。”

看冯虞如此小儿态,众人哈哈大笑,冯母在他头上轻拍了一记,笑骂道:“你这猴子,全家最能的便是你,还怕委屈了。要讨赏?喏,我这杯酒你便吃了,唉,说来这两年倒却是里里外外做得辛苦,今日便多喝些,尽兴些,醉了也不打紧,我不抽你屁股。”又是一片哗笑。

食毕,众人用苏叶汤漱口洗手,自有下人呈上月饼瓜果茶汤。中秋夜宴所用瓜果可是有讲究的,须得柚子、石榴、核桃、西爪等圆形果品,所谓“果饼必圆”,以表团圆之意。稍用了些,冯母等老的小的看夜以深了,身子吃不住,先行退席歇息去。年轻些的却是意犹未尽,又取了些螃蟹来,添酒回灯重开宴,冯虞着人搬了几张小桌,让伺候一晚上的那些丫鬟小厮也坐下吃着。

此时月上中天分外明。冯虞等人纷纷做到鹅颈扶栏边仰望明月。采妍偎在冯虞身边,喃喃细语:“依虞,今晚的月亮好美啊。你说,上头真有嫦娥吴刚么?”

冯虞本待做个科普讲座,转念一想,此时说来,未免大煞风景,便轻轻点了点头:“或许有吧。广寒宫中不寂寞。”一时间,冯虞心有所感,将杯中酒饮了一口,吟诵起苏东坡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借着酒意,冯虞的吟诵声越来越大,边上冯有理、朱潜、周天赐等读过诗文的也正是酒酣耳热之际,纷纷掺和进来,齐声朗诵,意气飞扬。终了,朱潜晃悠悠来到冯虞近前,敬过一杯,说道:“听闻大人以好词好字扬名京师,一直无缘得见大人文采,今日中秋佳节,大人何不一洒情怀,让我等也开开眼界?”众人轰然叫好,直撺掇冯虞来一个。

冯虞却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有苏公妙文专美于前,我还上哪儿去寻灵感?诗文就免了,若是要字还能随意涂几笔。”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众人七手八脚备下文房四宝,腾开地方,铺纸研墨。且看冯虞,又斟满一碗酒,一饮而尽,提笔在手,略一思索便笔走龙蛇,一挥而就。张九龄的《望月怀远》跃然纸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莫看岳海只余一只胳膊,却是比谁都利索,伸手抢下,再不肯松了。

第二张,便是苏轼《水调歌头》,归了朱潜。冯虞来了劲头,李白的《关山月》、《静夜思》,王建的《十五夜望月》,苏轼的《中秋见月和子由》,辛弃疾的《中秋寄远》、《满江红》……写得快,抢得更快,转眼间竟是人手一份。冯虞看了看左右,哑然失笑,“一群抢匪。最后一幅哪个都不许争,我这水榭还缺副好联子,我自用了。”

说着冯虞转眼写就一副对联,交与采妍。“明日给忠叔,让他寻人镌刻,悬在花厅门口。”

众人见抢不得,便要采妍摊给大家看,过过眼瘾也是好歹。采妍依言摊开来念道:“满地花阴风弄影,一亭山色月窥人。”

“妙!此联对仗工整不说,笔体挥洒自如也不论,‘弄’、‘窥’两字用得最妙,余韵无穷,再传神不过了。”朱潜一见之下赞不绝口,众人听懂听不懂的也都跟着叫好。冯虞听了只一笑,“夜深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散了吧。”

众人各自起身离去,转眼人去楼空。采妍回到慕云馆,坐在院中凳上,披着月影清辉,痴痴想着心事。妞妞晚上骗了许多肉吃,撑得肚子滚圆,原本已睡下了。这会子见主人回来,惺忪着睡眼,迷迷糊糊凑到采妍腿边,蹭来蹭去。看采妍恍若未觉,自感无趣,便挨着采妍的腿脚蜷作一团,又睡下了。

今日席上谈起婚嫁之事,难免勾起女儿家情怀。采妍此时已是浮想联翩。幼时的孤苦,与冯虞青梅竹马的日子,冯家这两年做梦一般的际遇,交织错杂,历历在目。采妍本是外柔内刚的女子,自小除了冯虞,心事绝少在人前吐露。这两年,冯虞在外奔波,便是回了家也是事务难了,能说个囫囵话的日子又少了许多。虽说自己帮衬大食堂,之后又学着统带内院,可一闲下来,若是不见冯虞的影子,心底里便是空落落的。

更难分说的是,在采妍眼中,冯虞打小时便是个实心眼,有些傻得可爱。这两年却似突然开窍一般,八面玲珑心,有时竟似未卜先知,这还是小时那个最好骗的小哥哥依虞吗?偶尔的,采妍竟生出远远逃开的念头。可话又说回来,哪个女人不想着自己的丈夫是个有出息的。这短短两年,冯虞便能走到如此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每每冯虞回来,采妍却又忍不住腻在一旁,看着冯虞擦脸、喝水、伸懒腰、大口大口吃着自己煮的咸粥,采妍便从心里涌出一番如蜜糖一般的滋味,脸上更是止不住的笑。

说起来,采妍打小便不只一回偷偷想过日后自家凤帔霞冠、八抬大轿的场面,如今已是眼见着不远了,想想心中便似打鼓般砰砰跳撞不停。这一晚,怕是没的睡了。

中秋团圆夜,无眠的可不止一人。月港的杨云,仰望着同一轮明月,所怀的,却也是同一番心思。

  第一百零七章 大功告成

算起来,杨云已有些日子没见着冯虞了,不过冯杨两家一直不曾断过消息。自从那日剿除倭寇之后,冯虞在杨云眼中,便是个顶天立地男儿汉的形象。杨家起自草莽,杨云自小便听惯了刀头舔血恶海求生的故事,甚至还生出偷偷溜上船出回海的念头。只是后来听说私商海船有不搭女眷的忌讳,方才悻悻然作罢。原本杨云生怕冯家家教严,管束紧,上回杨风捎来冯虞那番不必强学女红的话语,更是对极了杨云的胃口。

中秋团圆夜,杨云在家宴上呆得无趣,一个人偷偷跑到凉亭上,靠扶栏托着腮,盯着天上一轮明月。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身后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老爹杨万荣走了过来。

“爹,你是寻我来的?”

“要不三更半夜我摸到此处做什么?”杨万荣走到杨云身边坐下。“自小你但凡有心事,必定来此,一扑一个准。今日见你开溜,我便料定你在此,这会子散了,便来找你拉拉家常。怎的,又想冯家小子了?”

“才没!”杨云扭过脸去。

“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有什么抹不开的。嘿嘿,女大不中留哦。”

这话一说,杨云更臊了,干脆装没听见。杨万荣呵呵一笑,接着自言自语:“要说呢,冯虞这小子真有两下子。做人做事,那都是没的说。这个也还罢了,最紧要的,这小子能容人,处事不惊有担当,你爹我最看重的便是这一点。有这两条,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将我这宝贝闺女托付给他,我也放得下心了。”

听着老爹一个劲猛夸情郎,杨云忽闪着双眼,慢慢转过身来。杨万荣拍拍她的肩头,“阿云啊,这小子好是好,你可得记着一条。象这样的人,就是海中鲨,云中龙,注定是要做出一番大业绩,不比别个少年郎,整日里腻在家风花雪月卿卿我我。你要能帮着他使上力,他便能带着你振翅九天。你若是一心想着将他牢牢拴住,那被甩脱的便是你了。听了上回阿风捎的话,这些日子,爹便是在琢磨这事,怎么帮衬女儿这一把。”

这些话,杨云听得仔细,生怕漏过一字。此前老爹可从没跟她说过这么深、这么透的话。

“爹想着,到得明年,冯虞守孝期满,入冬之前只怕便会完婚了。这一年里头,爹得好好栽培栽培你。几十年下来,官场、商场、战场,爹好歹也摸出些个道道来,往日里只提点着阿风,想着日后交班与他。这小子是个厚道人,定会厚待你与阿雨。你们两个小的,不必再那么吃苦,爹这一辈子打拼也就值了。这回看来,丫头你要过上长久好日子,还得有些个真本事,这叫求人不如求己。明日起,你便随着爹,学着料理生意调理人事。能学着几分,便看你自己的了。”

“好啊!爹你看着,女儿可不比大哥差半分!”

……

两女为了冯虞中秋夜无眠,可是当事之人却是毫无自觉地睡得昏天黑地。如今,哪个说起冯虞不是挑大拇指称赞少年老成,雄姿英发。可少年毕竟是少年,这要搁在后世,还是正发育的花季少年。若不是冯虞心态老成,又勤练武艺,打熬出一副硬实身板,如此繁杂的事务缠身,只怕早给压垮了。饶是如此,这两年冯虞还是难得睡个踏实觉,今日难得纵酒,万事抛诸脑后,此时不睡更待何时?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冯虞在床上狠狠伸了个懒腰,方才睁眼四下张望。这才发觉睡得迟了,赶忙下床招呼小厮伺候更衣洗漱。原本忠叔打算安排两个丫鬟伺候冯虞起居,说是丫头心细,可冯虞死活不肯,当着个小女孩更衣什么的,实在是抹不开这个面子。

中秋结结实实乐了一回,接着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之后这些日子,冯虞无事便往寿山跑,一来是别院刚开工,心里惦记。二来火器工坊已完工交付,冯虞盯着这边早日拿出点东西来。府里两百件战术背心已制得,就等着这边配枪弹呢。

这一日,冯虞正在衙署办公,猛见得一个小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报大人,朱大人差我前来报喜,说是工坊里头东西制成了!”这火器工坊高度保密,驻防官兵除了岳海一人,别个都不清楚里头出产的什么。

冯虞一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成了?快,快备马!”带着亲兵,冯虞打马扬鞭直奔寿山,这回可让大雪跑过瘾了。到了工坊,冯虞催马直入,在工棚门口甩镫离鞍,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进去。“东西成了?在哪里?拿来我看。”

看着冯虞难得如此急吼吼的模样,满屋人都乐了。朱潜将手中物事往前一递,“大人,在这。我等正琢磨呢。”冯虞接过一看,果然是一支形制颇像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火铳,熟悉的木托,粗硕的击锤,枪管粗了不少,全枪分量也重了许多。细看枪管,做工没得说,相当光滑。冯虞熟练地据枪在手,枪托抵肩,食指指腹压扳机,动作那个顺溜,颇为自鸣得意。边上众人也很配合地叫一声好。

“子弹呢?”冯虞又问。

“子弹?铳丸么?”边上一个老工匠很不确定地自桌下提起个木匣子,里头正是冯虞设计的纸壳定装药,有好几十发。冯虞领着众人到了靶场,按着冯虞的设想,大片空地上按着五十步、百步、百五十步、两百步的距离设了四只稻草扎成的人形靶。冯虞随手拿起一发子弹,从膛口塞入,正待据枪击发,却突然收住动作,这可是工坊造出的头一枝枪,万一有点小毛病炸膛了该怎么办?

冯虞琢磨了一会儿,四下看看,来到不远处一棵树下,让人将火铳牢牢绑定,又寻了根四五细绳捆在扳机上,人站出大老远,打算来个遥控击发。这会儿大家也看出端倪,岳海上告奋勇拉绳,众人都在一旁屏息凝神。只见岳海一拉绳子,就听着“嘭”的一声巨响,枪口喷出一股白烟,后坐力震得树枝乱颤,落叶纷飞。约三百来步以外的地面上爆起一股土烟。众人愣了片刻,转瞬间欢呼声四起。“成了!”“成了!”

一个老工匠抢步跑到弹着点,细细观瞧,大家伙儿也一并凑了过去。只见他起身,冲着冯虞挑起大指:“大人,这火铳可神了。往日军中鸟铳我也做过不少了。怕风怕雨不说,射程不过百五十步,打在地上也从没击出如此大洞来。大人果然神人也,日后我军将士执此神器,定可所向披靡!”

冯虞笑着摇摇头,“这还没完呢,话不敢说太满。”他转身从树上解下火铳,再次装弹,回到靶场,对着五十步靶位,三点一线,瞄准击发。那人形靶头部顿时爆起一团草屑。众人高声叫好。冯虞左手执枪,甩了甩右膀子,自言自语道:“后坐力还行,打个三五十发应该废不了。”

紧接着,冯虞又分别射击另外几个靶位,到了两百步距离,这枪的精度就不行了,根本打不中靶子。不过冯虞倒也不以为意。隧发枪,有这精度已经了不得了。若是分列攒射,三百步之内火力覆盖区应该还是有保证的。

这时候,场外冲进来数十名兵丁,嘴里还嚷嚷着:“什么声响?”岳海迎上去将这拨人打发回去:“响了这许久才到,窝到哪里去了?日后听着这响动不必大惊小怪,冯大人正试铳呢。”

冯虞将火铳交给边上,吩咐工匠试试这枪最长寿命能打到多少发。每五十发稍事休息,待枪管凉了再射。若是能打过五百发,就定型投产,第一批先产两百枝。“对了,自明,交待下去,几位匠头每人赏银十两,一般工匠与防兵每人一两。晚上加餐。”

  第一百零八章 有你们受的

听着这话,众人又是一片欢腾。有吃有拿,哪个不乐?一个黄姓工首过来给冯虞深深一躬。“大人,小老儿在匠营做了四十年,还从没见过如此厚待咱们手艺人的上官。没别的说的,但凡大人差遣,咱们不吃不喝也得给赶出来,还得是最好的工。”

冯虞将老黄搀起,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凭本事吃饭,与我们当兵吃粮的没什么两样,手艺高理应受人高看。”

冯虞来这么一出,让工匠们士气高涨,不用人催便加班加点,一个月不到便交来首批一百枝火铳,子弹两万发,另配相应卡座军刺、通条、油壶等物件。看着面前这一箱箱稻草捆扎的簇新火铳,冯虞乐不可支,看向边上手持点验文书的朱潜问道:“如今工坊每月都能交这个数吗?”

朱潜摇了摇头:“这个月他们都干疯了。平日里,若是工料充足,一个月能产八十枝火铳,子弹一万五。若是再添些人手装弹,也不必多有能耐的。两万发倒是不难。”

冯虞点了点头,想想又问:“对了,工坊是一人一枝地做,还是如朝阳坊一般流水作业?”

“朝阳坊那边我是去过的。咱们火器工坊大面上与之相仿。只是善做铳管、击锤的偏少,又耗工,否则,还能多产不少。”

冯虞将手中火铳颠来倒去看了一会,想了想,方说道:“先这么做着吧。火铳这东西,现下用不了许多。倒是鸟铳,就是火绳的那种,若是有暇,还可多产些。我自有用处。”

当日下午,冯虞带着亲兵,将这批火铳、子弹装车运回沁园。将全体亲兵、家兵召到演武场上。亲兵、家兵当场各发放四十枝,余下二十枝作训练之用。领了枪械的,每人配发作战背心一件。冯虞当场演示子弹、军刺、水囊、干粮的储放方法,转眼间,八十名火铳手上半身便是鼓鼓囊囊的了。这八十人明日便要带往郊外军营,由冯虞亲自督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年头,整个大明只怕也找不出一个冯虞心目中合格火器教官,只能是亲力亲为了。

这些个点到名的,都是眼明手快之辈。一个个通名报号,双手接过冯虞亲手授予的火铳,揽在怀中爱不释手。换上墨黑的粗布作战背心,扎进腰绳,个个是紧称利落,趾高气昂。没叫着的,看着他们手中造型新奇威猛的火铳,羡慕得直流口水。

冯虞待众人归队站好,来到队列前大声说道:“今日没领着火铳的,很羡慕是吧。今日我放下一句话,日后大家都会分批换装。不过,哪个听话苦练的先换。吊儿郎当的莫说换装,直接开革了事。今日换装的,一个个鼻孔朝天,威风吧。呵呵,你们的苦日子还没开始呢。明日起,往常如何习武操演一点功课不能落,之外嘛,还有好节目。范长安!”

“有!”

“明日起,换装的,每日上午须得操练完以往全日课目。之后你亲领着,跑步到城外军营,午餐后受训,不得迟误!”

“得令!”

第二日将近正午,冯虞肃立于西郊营地辕门外。不多时,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杂乱的脚步声顺着官道渐渐近了。冯虞眉头一皱,这还不如自己前世新生军训时同学们跑得齐整。身后几个亲兵也跟着抻长脖子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什么。

待大队跑到近前,冯虞一看,个个是带懒袍松。想想这十里多地跑下来也不容易,冯虞不再多说什么,指了指伙房方向,“先用饭。”

这八十号人训了一早上,又是一路疾奔,个个是又渴又饿。听着冯虞招呼,“嗷”的一声,提起早后一分气力,乱哄哄朝伙房奔去,先是打了水牛饮一气,接着抱起盛好的饭碗甩开腮帮子就不客气了。冯虞也不嫌汗臭,往人堆里一坐,和众人一道吃喝,说说笑笑。久跟着冯虞的老兵都知道,在军营里冯虞是从不开小灶,倒是那些新来的看见千户大人与自己用的同样饭食,大感惊异。如今的军中,莫说千总,便是百户、总旗,也是有自己的官灶,大鱼大肉。这个长官,不一样。

待众人吃饱喝足,稍事休息,冯虞率先起身。“弟兄们都用足饭了?”

众人七嘴八舌回道:“饱了!好了!”

冯虞笑道:“嗯,刚吃过,都还撑着,不好大动,先练练队列好了。起身,都随我来。”

来到校场上,冯虞令范长安整队。十月已是初冬时节,不过福州地处南方,却也不算太冷。正是个好天气,正午时分日头一晒,倒有几分的惬意。待得众人站定,冯虞的目光猛然犀利起来,从队头到队尾扫了一遍,慢条斯理地说道:“今日头一回操练,咱们由浅入深,先来个开胃小菜。今日先学怎么站。我这口令与军中不同,待会子我来一一示范,你们照做便是。”

看看没人吱声,冯虞接着往下说:“第一个口令,立正。看好了,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下垂自然伸直,手指并拢自然微曲,拇指尖贴于食指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向前平视。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腿挺直,两脚尖向外分开约60……哎,就是张到这个份上,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八十一人同声应答,还挺齐整。

冯虞点点头,高声发令:“听我口令,全体弟兄,立正!”队列中立时便响起杂七杂八的脚跟磕碰声。冯虞也不以为意,接着训话。“有句话叫站如松,坐如钟,卧如弓,行如风。你等既是吃了这碗饭,便要有个军兵的模样出来。令行禁止,站便要纹丝不动,哪怕是烈日豪雨。行便要进退如一,前方便是刀山火海,无令不退。站队,则要横直一条线。今日,咱们便是先学站。”

看着队列中众人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当回事。想来是觉着这站功过于稀松了些,以往扎马步不也是一下子便是一个时辰。冯虞心中暗笑,过阵子就知道厉害了。他倒背着手转到众人身后,冷不丁用膝盖往一名家兵腿弯里一拱,那人应声就是个趔趄。众人听着动静,扭头一看,哄堂大笑。

冯虞身后将那人拉稳,转到队前说道。“这立正可不是站着打瞌睡。手脚均需用力。手指并拢,紧贴大腿外,双脚,尤其是膝盖,都得绷直喽。挺胸收腹,说你呢。下巴也得收着点。眼神也不能乱瞟,带着点杀气紧盯着前方。这才是当兵杀敌的样貌。我先说在前头,从头到尾站得挺直的,晚上加餐大块吃肉。哪个吊儿郎当打马虎眼,晚上就一碗米糊一边蹲着。”

听着还有这么一说,众人眼神立时便不同了,腰杆倍直,胸膛又挺起几分来。冯虞满意地点点头,自往一边练拳法去了。打了趟拳,又舞了趟刀,回头再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这些兵丁已经是不对劲了。众人早已没了初时的精神头,一个个眼睛发直,手足微微颤动,汗珠子也下来了。这滋味,冯虞前生也消受过。越是约束着不想动,越觉着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脑子里全是这边挠一把那边蹭一下的念头。冯虞饶有兴致地在众人面前来回走了一圈,方才发令:“歇会子吧。”

听到这一句,众人如蒙大赦,几乎要瘫软在地。便是那些自小练武,站惯了麻布的,对这种全身收束的立姿也颇觉难耐。

让他们缓了一阵,冯虞重又招呼众人整队。“今日还有三个口令要学。看我动作,垮立……稍息……蹲下。我再做一回,接着长安喊号,你们一遍一遍做,几时在我耳中只听得一个声音,才算是练成。”让长安带队,冯虞自己在边上转悠,不时喊停,纠正动作。前生军训时,冯虞便想着到哪儿弄一帮孙子,也让自己训个死去活来,方解恶气,今日总算是夙愿得偿了。

正忙活着,只听场外有人喊:“冯大人!冯大人!”回头一看,正是朱潜。

  第一百零九章 又生事端

见着冯虞,朱潜劈头便是一句:“大人好自在,可知朝中又出事了么?”

冯虞听了一楞,又出什么事,为什么说又?“这里不是讲话所在,随我来。”

两人进了帅帐,冯虞吩咐亲兵四下把守,无令不得擅入。“说吧,何事惊慌?”

朱潜从怀中掏出一摞纸张递了过来。“这个是今日收着的邸报,京师那位刘公公受不得寂寞,又整出一套东西来了。”

“嚯,比往日厚了许多嘛。”冯虞接过来一看。这刘瑾刘公公不简单,分明是要大行新政嘛。按邸报所说,此番是给事中屈铨、祭酒王云凤,奏请将两年来刘瑾陆续颁行政令汇编为律令,统称《见行事例》,按六部为序,编集成书,颁布中外施行。

八十五条新法,吏部二十四事,户部三十四事,兵部十八事,工部十三事,洋洋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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