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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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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中午,冯虞吩咐人快马传信杨家,承应明年三月春暖花开时节行媒聘之事。下午家中交待一声,便往梁裕府上去了。

见着冯虞,梁裕满脸是笑:“冯虞呀,你可来了,几时回的福州?”

“昨晚上回来,看天色迟了,没敢打搅,今日特来请安。”

“好,好,你可知咱家寻你来是为何事?”

“看公公满面春风,必是好事了。”

梁裕忍不住仰天大笑。“是好事,大大的好事。那日听你的主意,特使快马入京给刘公公道贺,那三万两往上一递,听说那刘公公嘴都合不拢了。想来外地的孝敬,咱们算是头一拨,份量也够足了。前两日京里传下旨意,咱们这工坊已定为官坊,圣上亲自赐名‘朝阳坊’。户部每年拨下七万现银工本,贡物么,每年磨漆器具大件三十六,小件三百,各式精制折扇三百只。咱家算了算,单这一项,每年净利就是三万。官坊制品不得外流,回头咱再起个民坊的号,多造的便以此名号行销。”

“真真大好事呀。”冯虞听了也很是欢喜。

“还有呢,圣旨上许下一条,但凡工坊所需,准咱们于闽省内随意调拨征用。嘿嘿,这才是大头。”

冯虞听了这个大吃一惊,这一条可是太厉害了,什么叫随意调拨征用?例如工坊立个名目,说要扩建厂房,调上好原木五千根,实用五百根,剩下四千五往外一卖,少说也是二千两纹银进账,以此类推,可说是不折不扣的摇钱树聚宝盆了。官商做到这等境界,已近乎登峰造极了。

那梁裕一拍冯虞肩头,“想什么呢?民坊名号可曾有好的?”

冯虞稍一琢磨,说道:“那官坊名号是圣上亲赐,这民坊名号也得应着这个,依我看,不妨叫做‘天赐坊’,公公若是有门路,请圣上御笔亲书一块牌匾,往院门口上一挂,那得有光鲜,甭管何人,进门矮三分。”

“好主意!”梁裕听了大喜,“冯虞啊,工坊能有今日,大半是你的功劳,日后咱们红红火火做起来,少不了你的好处。哦,我看你也去锦衣卫衙门那边转转,听说那头也有你的好处下来,说不定诏命已经到了。”

冯虞听了,便告辞而出,转头往千户所去了。出差回来,本来也该向杨雄通报情况。

到了杨雄书房门口,冯虞扯着嗓门喊了一声,“千户大人,冯虞求见。”

听见里头茶杯搁到桌上的声音,紧接着才是杨雄的话音传出。“冯虞来了?快进来吧。”

到里头一看,此公已将茶杯搁得大老远,在书案后头正襟危坐。冯虞上前见礼,“大人,这一趟行得还算顺当,兴化、泉州、漳州三府的分店年前当可齐备,年后便可次第开张。孙展、曹荣、杨文理三人也都已通晓事务,很是得力。”

“很好,此事便多劳你费心了。”冯虞听着奇怪,这口气,当是与同级商谈时的口吻,杨雄平日可没这般平易近人啊。却听杨雄说道:“来钦使了,你不在无法宣旨,咱们这就准备接旨吧。”

摆设香案已毕,差人请来钦使,两人面北背南齐齐跪倒接旨。那太监取出圣旨高声宣读,意为福建千户所竭忠尽智,破教匪案有功,圣谕厚赏杨雄千金,世袭锦衣百户;擢冯虞为福建千户所从五品副千户,世袭总旗,另授密折专奏之权。

  第六十三章 大舅哥来了

杨雄、冯虞两人谢恩叩头接过圣旨。杨雄取了一封银子塞给传旨太监,“有劳公公不远万里前来传旨,这个……”

那太监想来常干这差使,很麻利地接过红纸封颠了颠,塞进袖筒,回头朝两人一拱手:“恭喜两位大人,得立奇功圣眷正隆,日后还请多多关照。”杨雄、冯虞赶忙客气一番,杨雄又令人摆下盛宴,好生款待一番。

待那太监酒足饭饱回房歇息,杨雄转头对冯虞说道:“贤弟果然了得。这才一年出头的光景,便连升四级,只怕历代锦衣卫中人无出其右了。”

冯虞赶忙摇手,出语恳切:“杨大人,若不是当日大人简拔冯虞与草莽,哪有今日荣宠。这等大恩,冯虞断不敢相忘。”

杨雄笑了笑:“贤弟如今与愚兄共掌福建一方,不必再以大人相称,若是看某家顺眼,便称一声兄长便是。今日这旨意,虽将我杨雄放在头上,可某家心中有数,这教匪反逆一案,不过是寻常案子,当不得如此厚赏。只是贤弟朝中门硬,顺带拉了愚兄一把。说起来,还是沾了你的光哩。”

冯虞忙说道:“杨兄哪里话来,忒地羞煞人。冯虞的本事也就是做些偏门,日后总还是兄长掌舵,咱们同心尽忠报效圣上朝廷便是。那冯锦记也是如此,原先约定不变。”

杨雄见冯虞言辞恳切,大喜,一拍冯虞肩膀:“好!当初便没错看贤弟,来人,添酒!”

……

数日后,冯虞正在工坊主持新来工匠培训之事。叶如荫之前一气将周边十来个院落一并征下,地盘转眼大了两倍有余。新来人手也有大几十,如今工坊可是兵强马壮。前些时日梁裕、叶如荫又联袂巡视了一回,又是加菜又是分红包,工匠们更是士气高昂,正是可用之际。只是新来的这些个技艺上还差得远,须得用心传授方能早日上手。

正忙活着,门口进来一人东张西望。冯虞听着响动回头一看,是家仆冯义,这小子来干嘛。如今冯虞府上已有四个小厮冯忠、冯义、冯谦、冯谨,四个丫鬟鸣翠、烟柳、漱雪、馨眉,分值内外院。伙房里头还有两个妈子,加上忠叔麾下一个马夫兼杂役、一个车夫,院子都显着有些挤了。如今忠叔正满城转悠挑房子呢。

那冯义这会儿也瞅着冯虞了,赶忙过来。“少爷,家里来客了。漳州府那边过来的。忠叔打发小的赶紧过来寻您。”

哦?漳州来人,莫不是杨家过来的?想到这儿,冯虞点手叫过一个匠头,交待一番,扭头招呼冯义,“走!”

回到府里,进了正堂一看,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未来的内兄——杨风。“杨兄!”冯虞招呼一声,抢步上前。杨风抬头一看,原来是准妹夫,一撑扶手站起身来,大笑着又是个熊抱:“哈哈,妹夫,可见着你了。”

两人对面落座,冯虞叫丫鬟看茶,随后问道:“杨兄这回过来可有何事?不会是专为我与阿云而来吧?”

杨云冲奉茶的丫鬟点了点头,回道:“这是一桩。我爹吩咐,让我登门与妹夫定下定亲明细,年后说到就到,有些事该提前预备了。第二件,便是亲来看看妹夫那别院究竟要备些什么物料,还缺什么。日后我妹子可是要入住的,自然也是自家事务了。无论要什么,听我爹那意思,只管拉单子,杨家一并筹办,总要赶在婚期前帮着弄起来,还得好。第三么,是我自己的主意,到妹夫你那工坊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日后妹夫必是常住福州府,澎湖那边只有我这大舅哥自己看着。回头真做起来,总不好差得太远。”

冯虞点点头:“既是如此,我也不客气了,回头便将工图与杨兄参看。过两日若是有暇,再与杨兄同与寿山看个仔细。另外,还有个相关之事要与杨兄商议。只是杨兄回家务必待我向世伯……噢,岳父大人问安致谢。”

“这个好说。”

“至于工坊那边,杨兄思虑的是。方才我还在工坊呆着,早知道杨兄直接过去了便是。”

聊了一阵子,冯虞带杨云见过母亲与采妍,中午自然是一顿家宴。杨云头回到冯虞府中,自然处处留心。看来冯虞家里头还真是发家不久,这所宅院着实小了些,家具什么的也简单,便是这顿饭食也是简简单单。不过好酒好菜吃得多了,清粥小菜加上几个热炒,嗯,味道同上回大食堂吃得一般别致,杨风一时还真是胃口大开了。

下午冯虞便带了杨风到工坊里溜达一圈,一路上指指点点,言说工坊运转诀窍所在。反正眼瞅着便是一家人,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杨风运货跑船在行,工坊这行之前还真没留心过,自然是看哪儿都觉着新鲜。尤其是流水作业,让他拍手叫好。“妹夫,这一套果然好用。便如码头卸货,小件物事,让人排做一队一路传下来,比一堆人两头跑要麻利许多,也是这个道理吧?”

“不错。”冯虞点头应道,“初时看不出快慢来,久了,半身力气都花在跑腿上了,远不如接力一般各管一段,气力全用在手上。手艺活也是如此,从头到尾的做下来,得花更多时日练熟愈多技艺。反不如单精一项,熟能生巧,反而利索许多。”

顿了顿,冯虞又放低了音量说道:“这里头还有个要害之处。这些人各管一头,哪一日离去也只会那么两手,咱们这工艺便不容易漏出去。”

杨风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心里琢磨,难怪妹夫发得快,精明!

从头走到尾,杨风又看出新门道。“妹夫,我也走过几家作坊、工窑。小的不论,但凡有些规模的,无不设一大库,用料进出一把锁一支笔,方好分门别类,账目清楚。你这边怎的一路过来好几间仓房,不怕虚耗人手账目不清么?”

  第六十四章 打猎可不是好玩的

“杨兄来看。”冯虞领着杨风进了一间库房。“这一间,专存粘扇面的各式布料、纸卷。唯有扇面工凭腰牌方能入内。”

说着,冯虞又带杨风来到仓门口摆放的一张方桌前头,与仓管打了个招呼,从桌上一堆账簿里随手拿起几本递给杨风。“每个扇面工皆有一本台帐,几日几时领取用料多少,记得分明。每个工序各有匠头,记录每人出产多少。每月汇算一回,哪个用料省出产多品质好的的有赏,反之则罚。至于仓管这头,工坊进货有帐,出货有帐,每月结算,出货加存货需与进货数目相当。如有差池,皆着落仓管身上。工坊另有首告之制,若有人检发他人贪渎,得赏两倍于贪渎资财。如此一来,哪个还敢生出邪念?”

杨风听到此节,不禁拍掌叫好:“妙啊!妹夫好手段!”

冯虞又说:“至于虚耗人手一节,确是多了几个仓管。只是这每个分仓各个对应一道工序,如此一来,工匠便少跑许多路径。用料分开存放,也是好找好取,不至如大库一般繁杂。长久算来,却是更省些。”

走过一圈,进了冯虞公廨,迎面墙上几张管控图表又让杨风大开眼界,将冯虞抓来仔仔细细问了半晌。两人落座之后,杨风抓起茶杯喝了两口,对冯虞说道:“今日过来,实是不虚此行。你这些个招数,却是从何处学来,总不成都是自己想得的?”

冯虞一笑:“嘿嘿,杨兄不幸而言中。”

杨风伸出右手,大拇指一翘。“往日我爹总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时候我还不服,今日方信了此言。妹夫方在束发之年,便有如此的心计如此的能耐,不做下一番大事业简直的没天理了。我那妹子上辈子积德了,能寻个如此的好夫君,做哥哥的也心安了。”

冯虞笑道:“哥哥这番话夸得我找不着北了。别人不说,岳父老泰山便是个经过大风雨见过大世面的,我这两把刷子,也就是小打小闹一番的路数,上不得台面。真要说大事业,你家才是呢。”

正说呢,门子领了个锦衣校尉进来。此人进了屋子看见冯虞,紧着上前两步,单膝点地。“参见大人。”

“免礼。这位兄弟可有事么?”

“禀大人,杨大人那边着我过来知会大人,明日旗山冬狩,大人可要到场么?”

“几时点卯?何处会集?”

“回大人,明日辰时一刻西门外汇齐。”

“知道了,回报杨大人,明日我定去。去吧。”

“是。”那校尉又施了个礼,调转身形大踏步离去。

看那校尉走远,杨风回头问道:“明日你们要行猎么?我也去,好久没松松筋骨了。”

冯虞摇摇头:“这冬狩可不是行猎,杨兄想去却不大容易呢。”原来历代最重农事,春秋两季不但农夫要下田耕作,明军军户也要屯田。只有冬夏两季,过了农忙,各地卫所方才点校三军精训人马,故而才有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之说。锦衣卫至少名义上还是皇帝亲军,冬春两校是免不了的。只是锦衣卫的机动部队也就是缇骑没有野战任务,因此不必演练战阵,改为以小旗也就是十人为一队至山岭野地围猎,多获者赏。又设擂台,官兵皆可登场,胜者也有赏赐。

冯虞将情形一说,杨风恍然大悟,此番是没指望了。

冯虞想了想,说道:“如今锦衣卫也不如洪武、永乐朝那般森严,原本冬狩要半个月的,如今三两日便了。这两日杨兄可在家中看看别院工图,或是上街走动走动,若是还想看看大食堂、朝阳坊,我便叫忠叔陪着。待我回转,再去寿山,如何?”

“如此也好。”

第二天天没亮,冯虞换回一身副千户官袍,野地里穿飞鱼服也没处显摆去。靴筒子里塞了三棱军刺,马鞍桥还挂上那口平日里精心擦拭的倭刀。没办法,而今不比前世,旗山上据说有熊有虎,至于豹子野猪什么的就更不稀罕了。冯虞心中嘀咕,要是当初带枝自动步枪穿越过来就好了。如今明军不是没有火器,只是大炮自个儿扛不动,火铳喷筒呢,只怕是没等火绳烧完人家老虎已经开饭了。只好是多带些刀了,也不知能顶用否,不行,回头还得要副弓箭来,虽说没射过,好歹还算是远程武器,指不定便蒙上了呢。

出了西门,大队人马早候着了。冯虞要了副弓箭过来往身上一挎,拨马来到杨雄身后立定。杨雄也不多话,“今年还是老规矩,赢的有银钱有酒肉,输的野地里灌西北风去。”说罢调转马头抬手一鞭,飞驰而去……

福建的冬天与北方比起来,冻得不是那么厉害。不过旗山上纷纷扬扬的雪花还是让前生公历十月底还穿着短袖的冯虞觉着颇为新鲜。记得史书有记载,正德年间,大明朝正进入一个“小冰河期”。平均气温逐年下降,可说是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之后,最寒冷的一个时期。随之而来的便是灾荒不断,国力衰颓,直至胡虏叩关江山易主,真个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到得旗山脚下,杨雄一声令下,跟随而来的三百缇骑分作三十小队,催马弯弓,如离弦之箭蹿入前方莽莽山林。各队狩猎区域不限,须在日落前出山检点,比的就是哪一队熟悉地理,弓马娴熟。看弟兄们跑远了,杨雄侧身对冯虞说道:“贤弟,如何,我们也去玩玩?”

“杨兄请。”

如今冯虞骑术是不错了,可当他摘弓搭箭之事,才知道自己那两下子还差得远呢。冯虞带的是一石弓约百斤拉力。明代弓法求准不求远,所谓“力胜其弓,必先待满,莫思弓软,服当自远”。一般步弓手只用七斗弓,七十来斤拉力,马弓手还得再轻些。可这一石弓,冯虞试了几回,两膀一较劲轻易便能拉开,自个儿都纳闷如今哪来的这么大气力,是练武练的还是穿越者的体质异于常人,反正是想不明白。

只是力道虽大,真让马跑起来,冯虞别说什么百步穿杨了,那一颠一颠的,把稳弓都难。只怕瞄的是杨穿的是羊。

  第六十五章 丛林历险记

跑了一大圈,兔子毛都没捞着,杨雄鞍桥上却挂了三四只锦鸡、野兔什么的。这些指不定是他手下猎获,全挂他马上了,冯虞酸酸地想着。

杨雄看他两手空空,笑道:“贤弟,方才我看你在前头一马当先左右开弓,身法那是极矫健的,只是……”

冯虞一听这话里有话,忙问道:“所谓骑射,不就是这般吗?”

杨雄听了忍不住仰天大笑:“这个么,可不叫骑射,唤作奔射,纵是塞外鞑子自幼弓马娴熟,也未必个个皆有准头,讲的是人多箭急,攒射敌阵。更不用说我们汉人了,立定于地若能百步穿杨,便是高手。贤弟若是见着猎物,为何不勒住马从容据弓,觑准了再放箭,自然没有箭箭走空的道理,好歹能有些斩获。”

冯虞一听恍然大悟,原来所谓骑射便是骑在马上射箭,不必真就跑起来。嘿嘿,望文生义要不得哩。低头看看箭囊里已是所剩无几,便又象杨雄亲兵要了一筒,喊了一声“多谢杨兄”,拨马便走。

在山林间晃荡了半个时辰,鞍桥上已挂了一只野兔,这一带想来先前已是给缇骑扫过一回,明显难见什么野物,不过好歹算是开张了。冯虞想了想,往山里望去,要不再往里头走些。前头一大片林子,地势平缓些,冯虞下马牵着大雪一头就扎了进去。

看样子这片林子日常还有人走动,茅草不算高。冯虞左手执弓右手牵马,轻手轻脚,眼睛四下张望。有人活动的地方,一般熊、虎什么的来得少,小东西反而多些。

正往前走着,大雪忽然立足不动了,喷着响鼻,脑袋乱甩,很是烦躁的模样。冯虞心中一紧,侧耳细听,林木深处似乎有什么不妥,却也说不出所以然。冯虞松开缰绳,右手便往箭囊探去,想了想,又缩了回来,背起弓,伸手打马鞍上抽出倭刀,斜指身前。

只过了片刻,动静大了。飞鸟惊散,树倒枝折,还有什么野物的闷吼声,转眼间林里竟蹿出一只黑熊来。只见它胸口白月牙边上插着两柄半截的箭杆,身上还有几处伤,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利器所伤,还是逃命时慌不择路在哪出磕撞的。看着前方一人一骑拦住去路,那熊一下子收住脚,血红的双眼死盯着冯虞,嘴角流沫,呼哧呼哧直喘。

冯虞此时心脏狂跳,汗毛倒竖,脑子里一片空白,遥指黑熊的刀尖不住的摇晃。

僵持片刻,那只熊腾地立起,足有一人高。只听它嘶吼一声,透着几分惨厉决绝,挥舞着巨掌便朝冯虞扑来。一年下来,那套十八式秘传刀法冯虞已练得精熟,可惜如今到了用时却是一招都想不起来。看黑熊扑来,冯虞赶紧往边上躲闪,举刀乱舞,一边绕着树木闪避。要说这倭刀果然锋锐,就是这般没头没脑乱挥一气,也给那黑熊身上添了几道口子。

生死关头,冯虞也是超水平发挥,在林木间健步如飞,闪转腾挪,一时之间那熊还真拿他不住。黑熊气得狂性大发,将巴掌抡圆了,直接将挡路的树木一根根拍折,一路衔尾追杀。跑着跑着,冯虞突然觉着脚下有东西一绊,登时仆倒在地,倭刀也撇在一旁。

冯虞倒也利索,一骨碌翻过身来,顺手就着靴筒里抽出那三棱军刺,想起身却是来不及了。那黑熊已追到近前,嚎叫一声便作势要扑。冯虞这时已是懵了,双手攥着军刺奋力向前一刺,双眼却紧闭起来。

诶?怎的什么都没扎着?那熊掌也没拍下来?冯虞慢慢睁开眼睛,只见那黑熊还立在身前不远,脑袋耷拉着,两眼盯着肚子上多出来的一截矛尖,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听后头弓弦响动,紧接着“噗噗”几声,想来是都招呼在熊背上了。

这熊本来就受了重伤,方才一阵狂奔又大耗气力,加剧伤势,如今在挨上这么几下,眼见得摇摇晃晃已是撑不住了。冯虞给这厮追得丧魂落魄,这会儿缓过劲来,顿时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右手握紧了军刺,瞅准黑熊胸口的月牙,大喝一声飞身上前猛扎了进去,这一下力道之猛,刀身齐齐没入黑熊体内,只余个刀柄在外头,三股血箭顿时激射出来。

一击得手,冯虞不敢丝毫停留,一骨碌便连滚带爬躲出老远,怕黑熊不死,又抓起还扔在地上的倭刀,护在胸前,这才抬眼定睛观看。却见那熊再也支撑不住,下肢一松轰然倒地,抽搐了一阵便不再动弹了。

看到这儿,冯虞方才长出一口气,往边上树干上一靠,没力气动弹了。

这时从黑熊背后方向气喘吁吁奔来几人,皆是缇骑校尉服色。看到眼前这番场景,一个个脸都白了,愣在当场。还是领头的一个小旗醒得快,赶忙招呼一声,过来见礼。

冯虞这会儿浑身脱力,只能是点点头作为还礼,那几人上来扶着冯虞靠着树坐下,又取下水囊让冯虞喝几口压压惊。歇了一会儿,冯虞才张口发问:“你们几个怎么寻过来的?”

那小旗尴尬一笑,支吾着说道:“禀大人,那个,这孽畜原是……原是我们兄弟几个在山头盯上的,可惜弟兄们箭法那个……那个,差了些个,让这孽畜跑了,哥几个便在后头撵着,原想是若能拿下它,这回冬狩头名只怕是没跑了。哪知追到这里,却眼看大人,那个,那个三招两式,便格杀此獠,着实是英明神武勇冠三军。”

冯虞听到这儿不禁好笑。明显是这帮家伙手脚不利索,放跑了猎物却险些危及上官,为了开脱,方才狂拍马屁大赠高帽。“屁话,就我这模样还勇冠三军?方才哪个投矛给这厮来个对穿的?”

听着副千户大人问话,边上一名校尉赶忙叉手施礼。“是小人投的矛。”

冯虞上下打量此人,挺高壮的一个小伙,二十出头的年纪,样貌倒是朴实,一身腱子肉。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唤岳海。”

“嗯,方才那一下若是投得不准,不怕将本官戳着?”

“嘿嘿,那个,咱有数。”

看这家伙三棒槌打不出一个屁,那小旗慌忙在边上帮着分说。“这岳海原本是猎户出身,一身力气,使得好叉矛,这三五十步,准头是从没偏的。年初员额有缺,这小子给老乡带进来的。老实巴交一个人,不会说话,大人千万担待则个。”

  第六十六章 挑亲兵喽

看几个诚惶诚恐的模样,冯虞笑了笑。“本官不是要怨他,却是要谢他。若没那么一下,本官只怕也交待在此处了。你们几个,来,扶我起来。”

几个校尉扶起冯虞,有人牵来大雪,再搀着冯虞上马。牵行下山。另有人将军刺起出,交还冯虞,又劈了根碗口粗细枝干,将那熊绑缚穿好,一并抬走。

到了山脚,杨雄等人已经点起篝火准备烤食了。看见远远过来这拨人的模样,杨雄着实吓了一跳。骑在马上的冯虞衣衫不整,开有好几处破损,边上是个弟兄也好不到哪儿去。后头还扛着一头黑熊,不用猜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众人赶忙迎过去,将冯虞搀下马来,又有几个弟兄接过那黑熊,扛到边上料理。杨雄紧走几步上前问道:“可是遇着熊了,贤弟受伤没有?”

“多谢杨兄挂怀,无甚大碍。只是钩挂些衣服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这到底怎么回事?”

待冯虞将经历说过一回,杨雄连呼侥幸。要不是冯虞手脚利落躲得快,那熊掌只需挨上一下,大半便交待了。看了后头那几个垂头丧气的缇骑一眼,杨雄说道:“前些日子与贤弟见得少,正忘了此时。如今你也是副千户了,合该配上几个亲兵随扈。”

“亲兵?我这级能配几个?”

“能配几个?没个定数的。你若是想三两个也行,若是再多,划个整编过来也无不可。老兄我便抓了个总旗在手。依我看,你也弄一总旗,咱们合起来便是一个百户,也整齐些。”

冯虞大吃一惊。“啊!一个百户充作亲兵?咱们统共就一个千户,那不是……不是……”

杨雄仰天大笑:“贤弟你是真不明白?这些年来,我们锦衣卫是扩员不扩编,如今单说我们福建千户所,麾下缇骑、检校、探子、旗兵,统算便有大五千来号人马,弄个上百亲兵算得了什么?再说了,真到人手不够的时候,这些亲兵同样的派出去做事啊。”

“噢,原来如此。”冯虞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这几十号人还真不算什么了。

杨雄接着说道:“要不这么着,待到各队回来上擂时,贤弟在一旁好好挑挑。这亲兵啊,单是手脚麻利会办事还不够,得有几下子真功夫才成,要不急切时不顶事。”

冯虞听着点了点头,那是得好好挑下。突然他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方才那个叫岳什么来着?”

边上那小旗提了一句:“岳海。”

“噢,便是岳海,这位兄弟不错,算一个好了。要不是他那一下,这会子我可指不定是个什么情形了。岳海,过来。”

“诶。”那岳海答应一声,跑了过来。“大人有何吩咐?”感情刚才说那么热闹一句没听见,不知道在那边发什么呆了。

“我来问你,可愿到本官帐下做个亲兵?”冯虞问道。

看这位一副愣愣的模样,那小旗在一旁低声提点:“海子,快谢大人提携。”

哪知那岳海挠了挠后脑勺,冒出一句:“可是,可是,我不想做亲兵。”

“啊!”在场人等听了这话无不张大了嘴巴,下巴快脱臼了。当上亲兵,吃香的喝辣的,提携的机会也多,哪个碰到这等好事不是欢天喜地谢恩都赶不赢,今天倒遇着个往外推的。看岳海跟没事人一般,那小旗气得抬手要打,却给冯虞拦住。“哦,岳海,你为何不愿来做亲兵?”

“回大人话。小的自入了行伍便在赖时亨小旗手下吃粮应差,这一旗弟兄都是小的那一片乡邻,大家对我是极好的,小的不愿和他们分开。”

“原来如此。”是个老实人。这会儿冯虞对这岳海倒是越看越喜欢了。“这么着,我给你个机会。他们不是说你功夫不错么,傍晚打擂,你若是能进……能进前八,我便将你们一旗弟兄全收作亲兵,如何?”

那岳海一听这话,倒应得痛快。“好嘞!”

看边上岳海那几个弟兄一派欢欣鼓舞,仿佛已是当定了这亲兵,冯虞暗自琢磨,看来这岳海果然是有两把刷子。到时候看他的本事了。

到了下午,一拨拨人马陆续回返,听说副千户大发神威格杀黑熊(赖小旗那小喇叭四下广播所至),众人顿时轰动起来,纷纷过来问安兼着看热闹。到了申时三刻检点猎获,还真是赖时亨、岳海这一路收获最著。比数量自然有远超他们的,只是打着的东西最大的也不过山麂,和黑熊比起来还差得老远,只能是甘拜下风。不过也有人私下嘀咕,那黑熊若不是冯大人雷霆一击,哪能拿下,要不是人家冯大人高风亮节,哪能算到二赖子(赖时亨诨号)这拨人头上。

千户所在离此不远处有个营地,专做演训屯兵之用,擂台便设在那里。大队人马进了营地校场站定。冯虞这时已换上专人快马回城取来的新官服,与杨雄一道在点将台上落座。

看着都齐了,杨雄略一颔首,身边旗排向前两步站到点将台边沿上,将令旗当胸交叉舞动,校场周遭十六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号角齐鸣。冯虞顿时只觉着一股血气直往脑门上撞,这便是所谓“鼙鼓动地来”。看台下,数百将士一个个杀气腾腾目露精光,就连胯下马也“嗤嗤”地喷着响鼻,四蹄不时用力刨地,若不是马上骑士勒紧缰绳,只怕立时便要全力冲刺。

这场擂台赛有个正式的名号,叫冬狩大比。项目也不只拳脚一项,分为箭术、抓石锁、搏击三项,每个十人队推举一人参赛。

第一项是箭术,三十人中淘汰十个成绩差的。三十人分为两拨,每人十箭。冯虞的眼神这会儿全在岳海身上。靶位在百步上下,没有环数,只有红色靶心,算成绩,也只有脱靶、中靶、中心三种。别个射手用的俱是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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