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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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狰狞的冬日似乎正在一天一天地远去,在琼江树梢头绽放第一片新绿的时候,卫玺来和沈璇玑道别。
不巧,沈璇玑正在和薛缜怄气。两个人脸都黑黑的,卫玺一踏进“凤昭殿”就感受到强烈的低气压,当下便想要转身先走,谁知道被兰清堵住了来路。
兰清可怜巴巴地哀求道,“王妃,求求您,帮着我们娘娘转圜转圜。。。。。。”
卫玺心里想哭,她又有什么法子帮着转圜啊?兰清也真是病笃乱投医了。
可要拒绝,又见兰清哭兮兮地望着她,她原本就是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和她一起自小长大,也算是颇有情分,于是也有些不落忍,勉强点了点头。
兰清见她答应了,立马喜笑颜开,高声道,“陛下,娘娘,王妃来了!”
薛缜和沈璇玑齐齐地回过头来,卫玺心中暗暗叫苦,这夫妻二人都是一样晶亮的大眼,满含威胁意味地瞅着她。而她自己眼睛也不小,茫然地回望过去,一间屋子里六颗眼珠子好像六颗玻璃弹子熠熠闪烁,场景十分具有喜感。
她硬着头皮上前见礼,薛缜清了清嗓子,挥了挥手,“免礼。”
卫玺见他态度冷淡,却也知道不是针对自己,可沈璇玑却不乐意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薛缜的脸顿时就更黑了。卫玺见要坏事,连忙走到沈璇玑跟前,挤眉弄眼地暗示她。沈璇玑置若罔闻,在薛缜阴沉的目光投射之下,居然一点不怯,反而摇头晃脑地迎上去,身体语言表示:来啊来啊看你小子能把老娘怎么样?
卫玺被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恨不得将她那张欠扁的桃花面用帕子遮起来。薛缜也发出了一声倒吸气的音儿,却是因为被气的。
他一拍桌子,将桌上一套上好的雨过天青的茶具都震得泠泠作响,“沈璇玑,你越来越能干了!”
沈璇玑又哼了一声,“陛下过奖,臣妾一向很有能力!”
“你是很有气死我的能力!”薛缜气得面色铁青,卫玺在一边旁观都像给他扇扇风,免得等一会儿头发都要烧起来了。
“不必再说,如今‘卫家军’尚未凯旋,选妃的事,你提也不必提!”卫玺这才听懂了二人争执的缘由,不觉就奇怪地望了沈璇玑一眼,老公不纳妾,是好事儿,为何反要生气呢?
沈璇玑将她的神色照收眼底,心底难免觉得苦涩,人人都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了薛缜这样一心一意的良人还不惜福,偏偏要撺掇着他选妃,简直就是脑子进水,偏爱给自己添堵,谁知道她有多难?做了皇帝和皇后,寻常夫妻的幸福、欢乐、甜蜜、酸涩,都会渐渐地湮灭在时光长河之中,最后只留下一点同进同退的情分。
“凯旋在即,何必拘泥?如今臣妾先早早预备下了,等到大表姐领兵还朝,陛下选妃,双喜临门有什么不好?”沈璇玑这话一出口,卫玺连忙去看薛缜的神色,果然五颜六色的,好像打翻了颜料铺。
“你你你,完全不讲道理!”薛缜一甩袖子,转身便走。沈璇玑不依不饶,跟在后头道,“你有本事,就一辈子不要选妃!”
“不选就不选!”薛缜余怒未消,大吼了这么一句,大步流星地走了。
卫玺怀疑自己眼花,不然,怎么会在沈璇玑那欲哭不哭的表情之下看出几分感动和欣喜交杂的矛盾表情呢?可那只是一瞬,随即沈璇玑便恢复了忧心忡忡的神色,却还不忘转脸问卫玺,“妹妹入宫,是为何事?”
“我和沉琅,想要回穆托去。”
番外四 三生石(一)
第一生
那一日王母宴饮,盛会之后,以东华上仙为首的几个仙人犹觉得意犹未尽,于是纷纷携着手,往上仙凡间的洞府去品那颇引他自傲的“琼华酿”。这其中,就有一位年纪最轻的,却天生灵性过人,又长得颇俊秀,唤作真蘅。
东华上仙如今年纪大了,愈发爱享乐,这座位于苍茫青山之中的神仙洞府外头长满了奇花异草,阵阵氤氲醉人,不远处便是白雾迷蒙的温泉泉眼。踏进去便见钟乳石嶙峋多姿,朱红锦罗铺地,桌椅床榻之上都镶满了奇珍异宝,出来服侍的小仙童个个清俊可爱,怪不得人人都说神仙好。
那“琼华酿”被装在水晶壶里端了上来,泛着微微的桃花色,斟在琉璃盅子里,又觉得清透如月光。鼻尖缭绕着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便是真蘅这样不爱贪杯的神仙,也难免拊掌赞了一句“好酒!”
他端起酒盅,先嗅了一嗅,又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发现自己没什么异状,便放心地一仰脖,豪气地一口干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身边坐着的是赤脚大仙和昴日星官,二仙面面相觑,又惶惑地看向主人家。就见东华上仙的手是一个阻止的姿势,只是尴尬地凝结在半空中。他望着满室的仙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酒劲儿大,且慢饮。。。。。。”
不知道过了多久,真蘅才缓缓地张开了眼睛,他懵然地坐直了身体,伸手揉了揉眼睛,就见东华上仙正襟危坐在自己对面,正谄媚地笑着,“你肿么样?要不要喝碗醒酒汤?”
真蘅方得道不久,不太习惯上仙这么亲切和蔼地对待自己,他生性腼腆,连忙摆了摆手,“小仙失仪了。”
东华上仙大度地挥了挥手,“无妨无妨,也是本座没尽好地主之谊。”
真蘅微微笑了笑,便要起身告辞,其实心里已经将自己骂了个百八十遍,这回糗大了,不然考虑下凡好了!
好在东华上仙对他依旧笑得和蔼,他此时心慌意乱,也没有看出对方嘴角那一抹笑意里潜藏着的狡猾和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见的怜悯。
他正转身要走,便听东华上仙清了清嗓子,端华地道,“你且慢行一步,替本座办一件事。”
上仙叫底下的仙者办事,也是寻常,于是真蘅没做多想,恭敬束手聆听。
“这个。。。。。。嗷,你这畜生又抓老。。。。。。本座!”东华上仙素来清姿端逸,这样丧心病狂还是头一次,真蘅本来低着头扮鹌鹑,这一下受了惊,一抬眼,就看到上仙那俊美无俦的脸上,趴着一只白毛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动物。
如此胆儿肥的生物,真蘅短暂的神仙生涯里,还尚未见过。
东华上仙恼羞成怒地将那东西从脸上揪了下来,那东西还不依不饶的,真蘅看着它爪子划过的几道雪亮厉光,只觉此情此景真是惨绝人寰,上仙他,应该是很痛的吧!
“嗷!”东华上仙又被挠了一把,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已经凌乱得像个重度癫狂病人的脑子,一袭闪着银光的云锦道袍也被抓烂了几个口子,看起来十分狼狈。
真蘅不敢再看,生怕东华上仙因为自己目睹了这一切而杀人灭口。他方低下头,就感觉到一个毛团破空而来,目的地也是自己的脸。
真蘅下意识地一挡一接,那毛团儿稳稳地落在他的怀里,他和它四目相对,才瞧清楚原来是一只小小的白毛老虎,四肢短小不过一只小猫大,额头上的王字纹都还没长开,一对大眼睛乌溜溜水蒙蒙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真是太会伪装了!真蘅不禁暗暗赞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会相信它刚才大败了天上人间都赫赫有名的东华上仙啊!
“就是它,快给我带走!”东华上仙一见那白毛老虎在真蘅怀里反而十分乖巧,不时哼唧几声,越发觉得胸闷气短,它是在挑软柿子捏吗?
“带到。。。。。。哪儿去?”真蘅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一句话。
东华上仙烦躁地连连挥手,“随便你,只要不要再在本座跟前就成了!”
“为什么。。。。。。”是我?真蘅又鼓了鼓勇气,可是还是没问出来,上仙叫普通的仙者办事,仙者本来就不该有太多问题的。
东华上仙眸光一闪,废话,这样的家伙,最好是越少人见到越好,如果今天最后一个醒的是昴日星官,那也就叫他带回去养!(那样毗蓝婆菩萨不会依的上仙泥垢!)
于是真蘅下凡来,喝醉,抱着一只来路不明的白毛老虎返回了天庭。
稀罕的是,那白毛老虎虽然对着东华上仙无比剽悍,在真蘅这道行、地位都远逊于他的小仙君手里,却十分顺毛。真蘅原本是被上仙强迫地接收了它,可抱在怀里,也越看越觉得它可爱,不挠人的时候,很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上仙可帮你取了?”真蘅伸手拨一拨它额前的软毛,那小老虎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又哼唧了几声。
“原来你不会说话啊!”真蘅恍然大悟,这小老虎身上有几分灵力,他在抱着它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于是顺理成章地觉得它必然会说话。
“那我先给你取一个,等到上仙把你带回去了,再换。”真蘅驾着一朵云,四周环视了一番,恰好,就看见北斗兄弟们正乘着天马出去当值,于是灵机一动,眼睛一亮,“有啦,你就叫璇玑好不好?”
小老虎不会说话却听得懂,喜滋滋地点了点头,若不是那口一咧怪吓人的,瞧着倒还真有几分灵性。
自那日开始,小老。。。。。。不,是璇玑,就在真蘅仙君的“蘅芜殿”住了下来。(真蘅仙君不是宝姐姐啊!)
“蘅芜殿”地方不大,人也少,除了真蘅仙君之外,就只有一个叫做桂臻的小仙女帮着整理洒扫。这桂臻却是个白兔精得道成仙,见了这吃肉的猛兽如何不怕?璇玑虽小,性子却恶劣得很,桂臻既怕它,它就偏偏要吓唬她。
它来到“蘅芜殿”也有几日了,真蘅亲自饲喂,做罢了功课就来陪着它玩儿,它吃得多跑得多,长得就快,已经成了一只大猫的尺寸了。
它最爱的游戏,便是埋伏在桂臻回自己屋里的必经之路上,冷不丁地蹿出来,吓得她花容失色,然后得意地瞧她一眼,迈着优雅的步子慢慢离开。
直到有一天,它又在欣赏桂臻那哭哭啼啼的小模样,只听她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仙君!”。
璇玑心道不妙,一转头,果见真蘅冷着脸站在它背后,二话不说就将它提了起来,一路冷冰冰地将它带到了园子里,“你为什么要欺负桂臻?”
璇玑眼珠儿转了一转,故技重施地开始哼唧,也亏它反应快,用背脊的毛连连蹭着真蘅的腿,大眼睛还是雾蒙蒙的,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苦兮兮地看着真蘅。
真蘅本性柔善,又是亲自将璇玑从小虎崽儿养到了这么大,见它这样,心里不忍,伸手将它抱了起来,“下次不许再这样,听见了么?”
璇玑自然点头如捣蒜,真蘅见它识相,反而赏了王母宴上的蟠桃来给它吃。
那蟠桃千万年才长成,真蘅这样的小仙君,一位不过得一颗而已,他自己舍不得吃,却偷偷地拿来喂璇玑。
“你吃了这个,就会说话了。”真蘅其实挺希望璇玑快些会说话的,这样他就能和它聊聊天了,做神仙的日子这么长,长得无边无际,再没有人来和他说说真心话,他就快要憋死了。桂臻是兔子,本来就沉默寡言,真蘅对着她,也不过是“蘅芜殿”里的两个会说话的哑巴而已。
璇玑看着盛在白玉小碟里的蟠桃,很久都不下嘴。真蘅奇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时食欲不是很好吗?”
璇玑望了他一眼,就见他鼓励地笑道,“快吃吧,吃完你就可以陪我聊天了。”
他眼里的热切是那么真实,璇玑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将那蟠桃慢慢地吃尽了。
可惜,它还是不会说话。
真蘅有点儿失望,不过尚在承受范围里,也不过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将璇玑抱着,自己回到房里去躺下,心想等到啥时候遇见东华上仙了,去问问他有什么法子,好歹他才是璇玑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他想着想着,渐渐地睡着了。璇玑在他胸口伏着,听到他的呼吸变得舒缓悠长,蹑手蹑脚地跃下榻,偷偷摸摸地蹭了出去。
番外四 三生石(二)
“喂!”东华上仙正在自己的“紫宸殿”里坐着看书,忽然听到一个炸雷也似的女声在自己耳边响起,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你做什么?”他一见来人,连忙拿起手中的书,牢牢地将脸挡住,只留了一对眼睛出来,眨巴眨巴地看着对方。
“嘿嘿,”对面是一个一袭素衣的少女,大大的圆眼睛瞧着十分精乖,额间有一朵小小的墨色花朵,她看见东华上仙狼狈,倒是乐得很,“你怕啥?”
东华上仙一噎,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却还是不敢将书挪开,“笑话,本座怎么会怕你个区区小虎精!”
那少女纤手一扬,东华上仙又哀叫了一声,“你如今日子不是过得很好吗?干嘛又来作怪?这真蘅仙君,虽然道行浅薄,可最是温文尔雅,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那少女桀桀怪笑了几声,“别装糊涂,我知道你一开始想把我送给昴日星官!”
东华上仙连忙摇手,“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那少女冷哼了一声,大喇喇地坐在东华上仙的书案上,“他给我取名儿叫璇玑,说是你不满意了再改。”
东华上仙怎么会忽视她眼中凶光呢?连忙没口子地道,“好名字好名字,不必改不必改。。。。。。”
原来这少女便是小白毛老虎璇玑的人身,她听了这话,才满意了点儿。转眼间却又愁眉不展的。
东华不知道她又犯得什么病,见她不快,恨不得立时遁走,省得受那些皮肉之苦。他正要捏诀,却见璇玑一弓身从书案那头儿蹿到了自己面前,动作之敏捷迅疾,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东华伯伯!”她的声音软绵绵甜腻腻的,却听得东华冷汗几乎都要流下来了。
“干、干嘛?”东华和她面对面,眼睛看着眼睛,只见她那对眸子里泛着微黄的琥珀色,比起她爹爹的雄雄虎睛要温柔得多,却也是神采熠熠的。
“他想要我说话呢!”璇玑说道“他”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扭着衣襟,那一副浑然天成的小儿女态,倒是使得东华一愣。
“你不是早就会说话?又瞒他个啥?”东华呆呆地问,话音刚落,就又被璇玑亮出利爪,在手上抓了一把。
“嗳哟,你个。。。。。。”合该被风婆婆吹成虎肉干的小畜生!
“人家不想这么早说话。”璇玑收回爪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娇羞地扭扭捏捏了起来。
东华对这种怀~春少女的心态不是特别了然,璇玑看他愣头愣脑的,少不得按捺住脾气替他解释一下,“我如今不会说话,他将我当一个小毛团儿,一起食一起困,好不惬意。万一,我会说话了。。。。。。”
会说话了,接着就该化出人身,她又是个女身,自然就不能再和一个仙君住在同一殿中朝夕相对了,她不要嘛!
东华这才算是明白了,可是又被她的言外之意噎了一下,他缓了缓,才慢慢地开口道,“丫头,你爹爹将你托付给我,可没叫我替你择婿啊!”
“哎呀!”璇玑堵住了耳朵,同时又伸出爪子乱抓,东华一边护着脸,一边觉得太诧异了,难道她其实是千手观音么?
“谁要择婿?你才要择婿,你真是太肮脏了!”璇玑一脸的正气凛然,映衬着东华一脸的欲哭无泪。
“他是个神仙。。。。。。”东华有些后悔自己当日的举动了,因为璇玑执意要上天宫住一段日子,又不肯住在他殿中,他才随便选了看起来很老实一定不会欺负她的真蘅,谁知道目前看这状况,这小母老虎,是动了心了。
东华堂堂上仙,只在天帝、佛祖之下,又如何会和虎精扯上关系?说来他是个通透的仙者,并不以貌取人,璇玑之父是虎族的王,和他颇有些渊源,他们夫妇如今年长出外云游,只将一个宝贝女儿放在东华这儿,才不会担心族里有谁欺负了她。
倒不是说虎王威信降低,而是璇玑实在太爱惹事儿,虎族个个都脾气暴躁高傲,一次两次还看着她爹爹面子上让着她,可是依着她搅事的频率,不出十日,也会闹得鸡犬不宁。
还不如放在上仙跟前,她本事再大,也跳不出东华的手掌心去。
虎王如意算盘打得好,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的掌上明珠虽然跳不出东华的手掌心,却很可以把他的手掌心挠个稀巴烂。
璇玑听了他说那句“他是个神仙”,却忽然定住了,好半天也没说话。
东华有些怜悯地看着她,她果然没有了张牙舞爪的心情,她可以在东华面前嘴硬,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从书案上慢慢地滑了下来,连句再见也没说,悄悄地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可称颓然,东华看着,不禁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声,“真是冤孽啊!”。。。。。。
真蘅站在“蘅芜殿”外,夜间的天庭很美,远处是缓缓流淌的银河,一株一株闪动着宝石光泽的琼枝玉树在晚风里微微地摆动着,风里传来沁人心脾的馥郁之气。一道白光闪过,是嫦娥的玉兔又偷偷跑出广寒宫来和桂臻说话,她几乎夜夜都这样,却没想到今天会碰见真蘅。
“仙、仙君。”那玉兔跑得快了些,一头撞在真蘅腿上,撞得头昏脑胀,还是强撑着见礼,“不知仙君在此,无意冒犯,还望仙君恕罪。”
真蘅一笑,将它捞了起来,摸了摸它的头,“无妨,你可撞得疼了?”
玉兔脸上一红,在它厚厚的白毛掩盖下也不很明显,它又和真蘅说了几句话,逗得他笑了起来。
璇玑远远地瞧着,心里酸酸的,真蘅的笑容那样好看,比遥望云中的广寒宫还要清晰明亮,可是却不是对她笑的。
原来他并不只是喜爱自己这一款的动物,但凡有毛的偶蹄动物,他看起来都十分中意,要是会说话,就更好了。
她又想起东华说的,“他是个神仙”,是啊,他是个神仙,自己呢,不过是个妖精罢了。既然也不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那么为什么不让他高兴些呢?至少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他了,他还会记得,有一只小老虎,曾经陪着他聊过那么多的天啊!
璇玑都有点儿被自己的高风亮节感动了,她原本藏身在一株玉树后,真蘅却像和她有心电感应一样,远远地望了过来。
璇玑连忙在地上一滚,恢复了白毛老虎的原型,迈着小短腿儿往真蘅这儿走来了。
真蘅瞧见了它,立时像是舒了一口气的样子,却微微嗔怪地道,“大晚上的,跑去哪儿了?又这样不听话。”
璇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嗓子眼儿里憋出一句人话,“因为惦记东华上仙,去‘紫宸殿’走了一遭,不知仙君等着,还望仙君恕罪。”
真蘅原本是自言自语,没想到这次却偏偏从璇玑这儿得到了回应,惊喜之下将玉兔往地上一丢,走上来便将璇玑抱在怀里,“你会说话了?”
璇玑怕他一高兴说出“蟠桃果然是蟠桃”这样的蠢话来,玉兔还在呢,万一传了出去,怕就会惹来风波了。它不假思索地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捂住了真蘅的嘴。
真蘅的“蟠”字儿刚出口,被璇玑这样打断,立时便反应了过来。虽然脸颊上被它的爪尖儿带了一道,却到底没说出惹祸的话,他低头一瞧,却见玉兔已经跑去寻桂臻了,心下一松,伸手摸了摸璇玑的脑门儿,“你倒是聪。。。。。。”
他话音未落,看着璇玑的眼神已经有些探究提防之意了。璇玑心里叫苦,终于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骑虎难下”,只好把一切推到东华身上去,捏细了嗓子道,“方才我去上仙那儿,上仙见我能说话了,很高兴呢。”
真蘅这才放下了疑惑,想必是东华想到了,暗暗后悔自己总是这般莽撞。他看一看璇玑,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它总是忘不了它的真主人,一时竟然五味杂陈。
番外四 三生石(三)
天上的神仙清闲,于是总有名目众多的宴会。神仙带着神兽的也不在少数,除了嫦娥的玉兔和二郎神的哮天犬,可最近名头最盛的,却要数真蘅的小白老虎。
老虎不罕见,这么毛色胜雪还会说话的小母老虎,却很招人稀罕。
“来啊,璇玑,跟着姐姐,看,那是什么?去扑啊,快去!”
扑泥煤啊!璇玑很郁闷,她是百兽之王的老虎,不是什么寻常猫狗,这是哪儿来的不长眼的女人?还姐姐,谁是谁姐姐还两说呢!
她从真蘅怀里恹恹地将头抬起来,就见瑶池边那株绿萝之下站着几个袅袅婷婷的仙姬,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鹅黄纱衣的,粉面桃腮,青丝及腰,笑吟吟地叫着璇玑,眼睛却不错地望着真蘅。
璇玑觉得她浑身的毛都要炸了,她绷直了脊背,几乎就要如同离弦的箭一样从真蘅怀里跃出去,抓那仙姬一个满脸花,却被真蘅牢牢地抱住了。
“做什么?”真蘅在她耳边低低地喝道,“不许闹,那是西海的清芷公主。”
管她什么西海公主,不就是个龙么?水里有龙山中有虎,我又比谁低一头啦?
璇玑鼻子里喷出重重的呼吸,真蘅一怔,接着便忍俊不禁,“你气性还大,乖乖的,回家给你吃鱼羹好不好?”
“吃龙肉羹!”璇玑低沉地道。
真蘅笑得更加欢快了,此时那清芷公主已经遥遥地迎了上来,她身后的几位仙姬有的想要阻止,却没她动作快,便纷纷退到远处去,眉眼里都是不以为然。
清芷不以为意,笑眯眯地摸了摸璇玑那洁白光滑的皮毛,“仙君真有耐性,将璇玑养得这样好。”
璇玑欲挣扎,却被真蘅在腰间默默地掐了一把,叫她安分点儿。
嗷,她将惊呼压在嗓子里,回头望了真蘅一眼,白毛下的脸皮早就红透了,人家可是个女孩子呢!
“公主过誉了。”真蘅礼数十分周到,他今日穿着一件浅蓝长袍,脚下蹬着云履,发上束着一只玉冠,显得丰神俊朗,比寻常年轻的仙者们都多出了一份书卷气。
清芷脸上一红,声音软腻,“仙君何必客气,清芷说的,都是实话。”
璇玑忍不住要大翻白眼,这位西海公主的做派不像龙,却像山中那些上不得台盘的无名树精花妖的。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牵牛花妖在爹爹跟前也是这样说话、笑、飞着眼风,结果,就被阿娘一爪拍扁了。
她是龙,自己这一小爪,怕是拍不扁的。璇玑望着自己小小的爪子,觉得十分哀伤。
“真蘅仙君,”那清芷公主还在唧唧歪歪个不尽,真蘅微微含笑站着,她说十句他答一句,虽然脸上一片云淡风轻,心里却已经转过了十七八个脱身的念头,正在煎熬的时候,就听见一个小仙童清脆的声音响起,“东华上仙请仙君过去坐。”
真蘅只觉如闻纶音,费了好大力气才按捺了自己轻松的表情,对清芷公主道过“失陪”,便抱着璇玑,随着那小仙童往东华上仙那边儿去了。
关键时候还是要靠自己人啊!璇玑都要感动得哭了,她已经决定了,以后再也不用东华来磨爪了,嗯!
东华远远地望着真蘅抱着璇玑走了过来,摇了摇头,笑容可掬地对真蘅道,“如何?它可闹人?”
真蘅刚施过礼,听到东华上仙这样问,心里却警铃大作。他只道东华上仙是要来要璇玑回去的,不知不觉就抱紧了璇玑,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璇玑很乖巧,上仙不须挂怀。”
东华哪里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倒是对璇玑有些刮目相看,这才没有多少日子,她就已经使得真蘅舍不得她了,实在很有几分青丘狐族的本领。
璇玑看到他的神情,也有些得意了起来。她在家的时候就是个著名的话痨,如今真蘅不过是想一个人能够陪他聊天而已,对于她来说,又会有多难?果然,没有几天,真蘅就不光是喜爱她毛茸茸的外表,而更爱她那渊博的头脑了。
她正在得意,却见东华对她煞风景地摇了摇头,只觉得心里犹如重锤再敲,他是在提醒自己,自己和真蘅,是没有可能的。
璇玑眼眶一热,真蘅喜欢她,她又何尝不喜欢真蘅,而真蘅不知她能够化作人形,起码到目前为止,还是将她当做一只宠物来喜欢,可她对真蘅的喜欢,却是实实在在的。
不管他是神仙也好,是凡人也好,是妖精也好,是修罗也好,她都喜欢他,就像阿娘喜欢爹爹那样。
东华见她憋着眼泪把头转到一边去了,知道她牛心古怪的脾气又上来了。恰好此时昴日星官来叫真蘅过去他那边儿说话,他连忙对着他一伸手,“给我吧,我也多日不曾见它了。”
不光是真蘅,周围的人都觉得有些诧异,东华上仙是最高华的一个神仙,居然肯纡尊降贵地主动伸手要抱一只小老虎,真是千载难逢的怪事儿。他们这样想着,看向璇玑的眼神就有了些不同。而真蘅也是微微一怔,虽然应了是,将璇玑毕恭毕敬地交到了东华手里,却总归是带了那么几分的不情愿。
看着真蘅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东华在璇玑耳边低声道,“趁着他尚不知道你能化作人形,悬崖勒马还不算很迟,若是再晚,我也救不得你们两个!”
璇玑眼圈一红,不说话,埋着头用利爪将东华前襟绣着的半枝莲抓了个乱七八糟。
东华眼角微微跳动,“这是织女亲手织的霞锦。。。。。。”
璇玑置若罔闻,过了半晌,才低低地问东华,“东华伯伯,你对一个人,动过心么?”
东华一顿,脸上依旧是带着亲切又倨傲的笑容,心头却如同放映一样闪过一帧帧的画面,他动过心么?很久之前,是有的吧?
“如果您也动过心,就会明白我了。”璇玑没有抬头看东华的反应,也不会知道他心头所想,她只是在自言自语,“对一个人动心,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事情。”
“同时,也是这世界上,最哀伤的事情。”
番外四 三生石(四)
却说那西海的清芷公主,容色娇艳,出身高贵,不知道为什么偏偏看上真蘅。这真蘅虽说有些天赋,可如今也不过是一个仙君,又因为他性子腼腆,为人低调,在众仙跟前也不算得力。
“一个好好的龙女,偏生。。。。。。”璇玑卧在“蘅芜殿”外那株月桂树下,任凭闪着银光的树叶飘落在她身上。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真蘅的声音,“璇玑,咱们走。”
璇玑蒙头蒙脑被他抱了起来,大眼珠子转了几转,“去哪儿呀?”
真蘅笑眯眯地,“清芷公主在西海设宴,你也很久没出去玩儿了,就随我一起去吧。”
他的话倒是不错,自从上次被东华上仙严正警告之后,璇玑就刻意地很少出“蘅芜殿”了,就算东华遣人来叫,她也哼哼唧唧地装病娇。
真蘅见它这样的可怜,也就会帮着遮挡遮挡,叫它好生养病,所以,她还真是好久都没有出去玩儿了呢!
可是她并不想去别的女人的府邸玩耍!璇玑小脸儿一挂,“我病了。。。。。。”
真蘅不为所动,“你若是再不出去活动活动,只怕才真是要病了呢!”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迤逦垂落,袖口、领口、前襟,都是银丝线绣着的如意云纹,脚下蹬着一双同色丝履,头上没有束冠,而是簪着一支青玉的竹节簪,显得唇红齿白,格外俊俏。
“又不是要演戏,还这样刻意装扮做什么?”璇玑心里十分嫉妒,难免就口出恶言。
真蘅微微一怔,委屈地道,“去人家府上做客,自然要收拾得整洁一些。”他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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