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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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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们,愿意让我和我的女儿,好端端地走出这座牢城。”这是她对霍祁钺唯一的要求。
霍祁钺耸了耸肩,“我会尽我所能。”
蓝夙讽刺地笑一笑,“这样的话,不止一个男人对我说过,他们最后,都食言了。”她把脸凑近霍祁钺,一对泛着碧蓝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她近来用心过度,眼角的皱纹似乎已经有些要冲破樊笼的感觉了,她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你,必须要答应我。”
霍祁钺不觉得在这个时候拒绝她是理智的,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蓝夙似乎没想到他这样痛苦,倒是一怔,随即便笑了起来,“霍统领好大的口气,倒像自己才是大昀的皇帝了。”
霍祁钺暗暗头痛,矫情的女人,不应承你说没诚意应承了你又冷嘲热讽夹枪带棒是为哪般啊!
“陛下那儿,自然有我。”他揉了揉眉心,“我们大昀的皇帝向来不会难为老弱妇孺,太后娘娘可以放心。”
这理由虽然也是苍白,可蓝夙如今是骑虎难下,不然选择和霍祁钺以及他身后的大昀合作,不然便是在北金皇城里等死,不仅是等死,死之前恐怕还要看着元洌欢蹦乱跳,而自己的女儿横眉冷对,这样的诛心之痛,倒比死,还要痛苦千倍万倍了。
她又立在地上想了想,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霍祁钺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有几分轻松,又有几分兴奋。如今虽然不是蓝夙一手遮天的时候了,可在北金皇城这样的地方,那些暗地里的枝枝蔓蔓纠结不知几多,她的势力好像一支一支的触角,有些被元洌斩断了,可更多的,却在黑暗之中静静蛰伏,等待重新得见天日的时候。
她从袖筒里捻出一张小纸条,递给霍祁钺,“霍统领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八十七章 猜情
蓝夙心头一件大事了了,心情自然不错。她离开了关押霍祁钺的假山洞子,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莫殇殿”,笑眯眯地对贴身的宫人道,“公主也有好一段日子没来了,今晚哀家亲自下厨,替她整治几道精致的小菜,记得派人去请她过来。”
那宫人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蓝夙亲自下厨,已经快十年都不曾发生了。她依稀还记得,她只有在位子不稳的时候,才这样做小伏低地讨好过之前的国主,后来她国后的位置坐得比国主还要稳当,便再也没亲手做过餐点了。
蓝夙这一生,每一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都有着明确的目的,她不愿浪费时光,也不会浪费表情。
这个世界上,她完完全全不求回报地对人好,只有米罗一人。可惜米罗,似乎并不领情。
那宫人唯唯应是,心里难免浮上一阵伤悲,她也不知道蓝夙这样做,是单纯地母女连心,还是为了补偿,补偿米罗那英年早逝的生父,也许是她寂寥人生里唯一一抹温暖的光。
蓝夙走在前面,不知道她脸上神色凄哀,她远远地望着那红墙碧瓦之上的一角天幕,心里漾起很久都不曾有过的轻松。
只要霍祁钺不辜负自己的期望,她和米罗就会有离开这儿的机会,她已经有很久,不曾嗅过皇城之外的空气了。
米罗到“莫殇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地黑了,晚膳时间早就已经过了,蓝夙罕见地没有发脾气,依旧笑眯眯地坐在榻上,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元洌对米罗确实不错,起码在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米罗寄养在外多年,为了不引来杀身之祸,向来是怎么低调怎么养,衣食只求饱暖,并不追求奢靡。
而如今,她浑身上下都披挂着北金最顶级的衣料制成的葱绿小袄和鹅黄色月华裙、外头披着一件雪貂的小斗篷,脚下蹬着镶雪貂毛皮的小靴,头发上绾成双鬟,一边簪着一朵珍珠头花,那珠子个个都有拇指肚大,闪着柔柔的光芒,衬得米罗一张小脸儿也如同掺了宝石粉一样,倒比平日温静些。
蓝夙笑着对她招手,“来,外头可冷?冻坏了没有,快来娘这儿坐着。”
米罗对她还是十分厌恶戒备的模样,闻言并不动,眼里还闪过一丝鄙夷,鼻子里哼道,“自然很冷,叫我来有什么事儿?”
蓝夙脸上的笑容一凝,她贴身的宫人见米罗这样油盐不进,愈发替蓝夙觉得不值起来,脸上也难免带出了几分愤然。
蓝夙暗暗地拍拍她的手,倒觉得有些温暖,眼眶欲湿,被她生生忍住了。
“也没有什么大事儿,只是想着你近日事忙,怕底下宫人不尽心,亏了身子。”她迤迤然走下榻来,到了米罗跟前,想要伸手拉她,终究没敢垂下了手去,“这是娘亲手替你调制的几道小菜,你吃吃看合不合口?”
米罗翻了翻白眼,本来打算转身就走,可余光往桌上扫了一眼,只见每道菜底下都摆着个小巧的炭盆来保温,而蓝夙看着她的眼神竟然有些乞求、有些渴望、有些可怜巴巴的。
她和自己这个生母虽然不算母女情深,可也知道她的性子,蓝夙向来刚硬,尤其做了国后之后,几乎从不肯容人违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居然对着自己示了弱。
米罗就算心狠,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对方又是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将自己诞下的蓝夙,血缘牵绊到底不能容许她太过决绝。
她心里一软,半推半就地也就坐在桌前了。
蓝夙本来已经做好了失望的心理预备,一对美目里都盈上了泪水,没想到米罗居然这样随和,当下便喜出望外,却又觉得鼻子酸涩,花了好大力气才逼退了泪意。
“你尝尝这羹。”米罗亲自拿起青花瓷的长柄调羹,替米罗在墨玉碗里舀了一碗暗红色的羹汤,“上好的血燕配着红枣、桂圆,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对女孩子却是最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米罗的头发,“如今天寒,你也长大了,千万要保重身子。”
米罗听懂她在说什么,脸颊一红,平日里胡作非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女,竟然显露出少见的羞涩。蓝夙掩着唇笑个不住,自己的女儿这个样子,才有了些少女的模样。
她原本就该这样成长,长成一个不谙世事、眼中只有天真懵懂、行为举止大方得体的皇家公主,是他们,是那些贪婪的男人,欺骗她诱惑她,才将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米罗带着百年难得一见的腼腆,接过汤碗,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她和蓝夙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静谧安详的时候,在温暖的微黄灯烛之下,一对几乎同样白皙美貌的母女,并肩而坐一起用膳,满室里只洋溢着饭菜的香气,不知什么时候如同不可见的水汽一样沁入人的每一寸肺腑,叫人渐渐地放松下来。
米罗话还是不多,只是额角已经微微渗出汗珠。蓝夙爱怜地拿出帕子替她擦干,又亲自拣了一块黄灿灿的糕点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这是黄金椰丝糕,也寻常,不过是……”
她蓦地放低了声音,过了好半晌,才有些哀伤地道,“是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吃的。”
米罗的背脊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她低着头,眼睛里倏忽闪过一丝嘲讽的神情。终于来了,终于说到正题了,她想。
蓝夙的眼光悠悠地投向远方,似乎她心里想着的那人就在那儿一样,根本没有注意到米罗异样的神情。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娘都是为了你好。”蓝夙慢吞吞地道,“到那个时候,你就不会怪我了。”
米罗心中警铃大作,却实在想不到蓝夙会背着自己做下些什么事儿,只是心中的墙坝又竖了起来,坚硬不可摧。她心里憎恶母亲,脸上却不露几分,依旧一言不发地将那椰丝糕慢慢送到嘴里去了,一下一下地嚼着,末了,抬起头来对着蓝夙笑容可掬地道,“真好吃!”……
卫珈最近的情况越来越好,璎珞确实轻松了不少,并不是说她不愿服侍自己这位大表姐,而是看她没事,心里对自己的埋怨就会少一些。
夜来对她的态度也转变了不少,虽然还是不爱和她说话,起码见面的时候也能保持起码的客气了,不再把她视作拖累卫珈的扫把星。
璎珞知道必然是卫珈在他跟前说了什么,心里愈发感念卫珈,本来她们是也许一世也只能见寥寥数面的表姐妹,可有了这一段同生共死的经历,二人之间的情分倒比之前好得多了。
夜来来寻卫珈的时候越来越多了,营中将士们虽然都未明说,可个个都心里有数。夜来自不必说,整日喜滋滋的,似乎都忘了大战在即。难得的是,卫珈也没有不高兴的神色,倒是深出璎珞意料之外。
看来爱情对一个女人的改变,真是彻头彻尾啊。
她冷眼旁观,只觉得夜来除了年纪小了些,其他真是无可挑剔,可年纪、身份、家世等等等等,在爱情面前,本来就是该被排在后面的。
只除了有时她在外头,听见卫珈帐里传来低低的、却无比愉悦的笑声的时候,为表姐高兴之余,也难免想到自身。
霍祁钺上次送了信之后,又是几日过去了,却自始至终无声无息。有时候璎珞不禁想,会不会那根本只是自己的一个梦?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要跑回帐子里,从自己床头翻出霍祁钺送来的那张薄薄信纸,将它贴在自己心房最柔软的地方,似乎才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北金皇城其实离着“卫家军”的营地不算太远,璎珞有时信步来到营外,站在一座小小的山丘上,就能遥遥望到那雄伟壮丽的宫殿,和大昀的皇城一样,都是朱色宫墙黄绿琉璃瓦,檐角坐着神兽,檐下垂着冰凌。
只是不知道霍祁钺在哪儿,皇城里正殿偏殿犹如天上繁星之数,她只得远远望着,却一步都无法接近。
心里虽然有些沮丧,可璎珞也并不想放弃希望。早在她还待字闺中的时候,长姐沈璇玑就对她说过一句话,在可以有希望的时候,千万不要放弃它,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永远地绝望下去。
她那时年少不懂,其实长大了也不是很懂,沈璇玑出身高门,又从王妃到皇后,一直独宠,命不可谓不好,实在没有理由说出这样决绝消极的话。
可是她还是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到了这个几乎穷途末路的时候再度回想起来,终于能够咂摸出一些意味来了。有时候一味的自欺欺人并不会使自己感觉好一些,这样断绝后路的另类鼓励,倒是更加让人平添几分死撑下去的勇气。
耳边又传来夜来那熟悉的笑声,他的声音清越,和他的长相十分相配,却和他平日“老子”“小爷”的说话风格十分不搭调,好在他能逗笑卫珈。璎珞侧耳听了几句,也跟着笑了几声,越笑,自己心里却越想哭。
她也需要一个地方去好好发泄一下,否则,她真怕自己会被憋疯了。
她放下手里的水盆,反正夜来在,卫珈一定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她回到自己帐子里,又披了一件青色镶狐皮的斗篷,自己便出了营往那小山丘上来。
“啊啊啊啊啊啊霍祁钺我恨你!你在哪儿!”此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这小山丘周围素来没人来的,璎珞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留了心,将这儿当做自己的一片自留地。她诚然是个温静有礼的大家闺秀,可是这日复一日的压力使得她胸口多日来都凝结着一股怨怒交加之气,霍祁钺前些日子送来的信不过略略缓和了她的情绪,可是更可恨的是,他这么多天又沉寂了下来,叫璎珞如何能不生气?
理智告诉她,霍祁钺在做些为国为民的大事,她理应做他的贤内助,在“卫家军”驻地好生地等他回来,可是情感上,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她和霍祁钺,自从彼此动了心,就是在不断地等待。在栎邑的时候是,到了边地又是,他们二人有情多年,真真正正朝夕相处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三个月,新婚燕尔之时他就下落不明,叫她怎么能不大叫?就算是观世音菩萨,遇见这样的事情,怕是也要摔了玉净瓶吧!
她喊了几声还觉得不够痛快,又大力地踢向地上的小石子,若是踢小树,怕小树来年抽不出新芽,反正石子不痛!就像霍祁钺一样,不会心痛不会想着她的!她恨恨地想着,忽地感觉背后有个人,正蹑手蹑脚地向自己走来。
璎珞背脊的寒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她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立在地上,不知道该不该动。这个时候她开始有些后悔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嫌弃。自己总是这个样子,之前一个人去赴元洌的约会,今天又是一个人只顾着发泄,自己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小山丘上。她平静下来的时候能将事情考虑周全,可是一时心情起伏,就不大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了。沈璎珞,她咬牙切齿地咒骂自己,你可真是低能啊!
而那人越走越近,鼻息都已经喷在她后脖颈了。璎珞的身子微微地颤抖起来,忽地转过身来,指间掠过一道雪亮的锋芒,“何处贼人?不怕死么?”
“哇!”来人没料到她出手就要杀人,手里似乎握着的还是把硬家伙,连忙往后一避,可是到底身姿迟疑了一瞬,虽然堪堪躲过了刀锋刺向咽喉的险情,前襟上却免不了被带了一道,“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第八十八章 出师(上)
“你这可是要谋杀亲夫啊!”璎珞听到这个声音,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定定地站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霍祁钺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太高兴,傻啦?”
璎珞还是呆呆地望着他,眼珠子都不转一转,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拉住面前人的衣袖,她手里的匕首已经被霍祁钺夺在手里了。
“这东西,”霍祁钺笑着把匕首抛来抛去地耍花式,“不是我陪着薛。。。。。。皇上一起去搜罗来的?他不是送给了皇后娘娘,怎么皇后娘娘又送了给你?”
璎珞倒是不知道这匕首来历,若是早知是薛缜送给沈璇玑的定情信物,她也不会随便就收下了。可是她现在顾不得说那些。
霍祁钺见她总是不说话,一对妙目痴痴地只顾看着自己,眼底渐渐泛起潋滟的水光,天色虽然黯淡,她的眸子却益发的晶莹黑亮,好像冷泉之中那最光芒夺目的一粒黑宝石一般。
他心底也是一动,笑着将璎珞揽在自己怀里,“我好不容易才得闲出来,你还不抓紧时间和我说说话?”
璎珞被他搂着,脸刚好埋在他胸前,鼻子里都是属于他的气息。他被困多日,竟然没露出什么邋遢相,想来那囚禁他的人,对他也是以礼相待吧。
璎珞在霍祁钺的怀抱里,才觉得自己慢慢地苏醒了。这么多天以来,她表面上照常生活,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好像是一个一直生活在梦境里的人,关于周围的一切,她听得到,嗅得到,看得到,而那些,都不是真实的。
她微微地动了动,好像听见自己的身体内部有树苗拔节的生长之声。她的鼻尖儿闻得到春风的味道。
她抬起头,眼睛恰好和霍祁钺的眼睛对上,他对她一笑,她却抬起脚,恨恨地踩了下去。
她架势做得足,落下的时候却轻轻的,给霍祁钺搔了个痒罢了。霍祁钺觉得自己的小妻子真可爱,他只消看见她,就连被米罗那个死丫头片子软禁的屈辱都能暂时地放下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璎珞在丈夫怀里依偎了一会儿,才记起问这件本该第一时间就提出的问题。霍祁钺朝天翻了个白眼,这反射弧,还真是长啊!
他自然不会将自己得了蓝夙助力的事情告诉璎珞,她于这些事情上并没有什么经验,他怕说出来她会害怕,他愿意一直将她置于自己羽翼之下完完全全地保护起来,也许,直到生命最后的一刻。
他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珍而重之地交到了璎珞手里,“记得拿回去,给卫大姑娘瞧过之后,立刻请神医来斟酌。”他想了想,面色沉肃了不少,似乎想到什么不乐观的结果,又狠狠地摇了摇头。
他低低地对自己说道,“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有搏一把了!”神医神医,千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啊!
(神医:霍统领,你自说自话地将大昀国运就这样交在老夫手里,是不是有些太不厚道啊泥煤啊!)
璎珞还懵懵懂懂的,霍祁钺想气又不忍气,只有恨恨地摸了摸她头发,“明白了没有?”
璎珞眨巴着大眼睛点了点头,“可是,你为什么不跟我回去,亲自和他们去说?”
霍祁钺欲言又止,他咬住下唇,心想坚决不能将自己中了米罗“桃花蛊”的事情告诉璎珞,于是只有装出一副义盖云天的豪气状,拍了拍胸脯道,“我还有事没做完,等这边儿大事已毕,我第一时间就回去找你,好不好?”
他前头的话都有些故作镇定,只有最后的三个字,低淳婉转,他看着璎珞的眼睛,神情坚决里又有些犹疑。璎珞就算再迟钝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看见他的表情,也能估计个十之七八了。可是她不想把事情往坏里去想。
这个时候,她遇强则强的秉性就表现了出来,反而变得比霍祁钺更加镇定。她将那纸条攥在手心,也不再多问,选择全心全意地相信霍祁钺。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等着你。”
霍祁钺一个生铁一般的硬汉,听了这话,忽地觉得眼眶一热。他要哭了,多么新鲜的体验啊!
他连忙将眼泪憋进眼眶,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了璎珞的额头一样,他们夫妻聚少离多,这样亲密的时光并不多见。璎珞俏脸一红,在这冰天雪地,在这无人夜里,在这荒野山丘,竟然感到一丝旖旎。
夜已经很深了,元洌依旧没有睡去,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若有所思地望着乌鸦鸦的窗外。身边一直服侍他的宦官,见他这样,也难免觉得好奇,趁着沏茶的工夫,也随着往外瞧了几眼,可除了一片茫茫夜色,什么都瞧不见。
“陛下,”他讨好地笑着,又带着一股真诚的贴心巴肺地关怀对元洌恭敬地道,“天色已经不早了,还请陛下早些安歇吧。”
元洌没说话,那宦官以为自己又触到了这位国主的逆鳞,吓得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背后立刻湿了一大片,战战兢兢地站在地上。
元洌却没骂他,他坐得太久,腰椎都酸痛无比,他也想回寝殿里去睡,可是每每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自己的先父皇,血淋淋地站在他眼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亲手杀人,那早就不是第一次,可是弑父弑君的罪孽,在他心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如同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猛地蹿出来咬他一口。
那不是一次两次,几乎从他登基,夜夜都会梦见他那屈死的父亲,他实在是被吓得心惊胆寒,根本就不敢在那寝殿入眠,到了现在,连去待着也不愿意了,只是一天在御书房里消磨。
越狠毒的人,就越怕鬼神。元洌之前也觉得那些不过怪力乱神罢了,如今自己遇到,才感同身受。可惜,他没有人可以去倾诉。
去倾诉他的害怕、惶恐、后悔、怨恨,没有人想要听这些,他自己也不愿将自己最胆怯的一面,就这样暴露在别人面前。他最想要和他一起互诉衷肠的人,不在他身边。
璎珞,他又紧紧地攥住了手,这似乎已经成为他紧张气愤时下意识地一个动作。你为什么就不肯跟我回来呢?元洌狠狠地拍了椅子的扶手几下,声音大得连御书房外头上夜偷偷打盹儿的宫人都吵醒了,可是他这样喜怒无常也是常事,那宫人不过惊醒了一会儿,终究是抵不过瞌睡虫的侵袭,靠着柱子又睡了过去。
“清影真人睡了没有?”他没头没脑地问道。
那宦官被他问得一愣,他是御前伺候的人,怎么会去关心清影真人的日常起居?可是他知道,万一自己有半点的迟疑和茫然无知,就会招来元洌疾风骤雨一般的处罚,甚至还会掉脑袋。
他觉得方才干了的冷汗又涔涔地冒了出来,也亏得他机灵,连忙笑道,“便是真人已经歇下了,陛下传召,他也该即刻便赶过来才是。”
元洌似乎对他这答案很满意,罕见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提着,“那就请他过来陪着朕说说话吧。”
那宦官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心里一喜,急急地应是便转身出了御书房去传话。可是他的喜悦还没有维持到走出廊下,心底就涌上了一股浓重的悲哀,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是个头儿啊?
清影真人也来得快,元洌看着他,更觉得满意了,这样仙风道骨的化外之人,最后也要为自己所用。他真想即刻就让璎珞睁大了眼睛好好瞧瞧,论相貌、论人品、论地位、论手段,他哪里不如那个霍祁钺?凭什么她的眼里就不曾有他呢?
“可都安排好了?”元洌没因由地问了一句,清影真人没有露出讶异的神情,反而低着头恭敬地回道,“陛下放心,下在他们的水里,老夫亲自瞧过了,没有什么纰漏。”
元洌点了点头,“真人实是英才,在山林之中修道,可惜了。”
那清影真人面上难掩得色,却装模作样地道了一声,“无量天尊。”倒听得元洌暗暗好笑起来,明明是一肚子的荣华富贵、情~欲~色相,偏偏要装无心于俗物的样子。
“那个女子。。。。。。”元洌话还没说完,清影真人便道,“老夫心里有数,已经给她用了解药,她凡事无碍的,陛下不必担心。”
他这样贴心,元洌又怎么会不奉承他两句,因为他替他想到了璎珞的安危,心里倒是真的高兴,大手一挥,就选了三个美貌的宫人,随着清影真人回去了。
等到了明日,自己就能和璎珞双宿双栖了。虽然米罗现在还不肯将霍祁钺的下落告诉自己,他也暗暗诧异于她藏人的本事,却暂时不打算和她撕破脸。只要璎珞入了宫,霍祁钺有的是时间被他慢慢整治。米罗好办,她愿意给他做个随便的嫔妃,他也不会亏待她,若是要一味死犟到底,那他,也就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第八十九章 出师(下)
元洌没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快,也许,他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败了。他预料之中的大昀将士在惊慌失措中纷纷死去的场景完全没有发生,反而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夜来骑在马上,冷冷地谛视着对面亲自率领北金军马的元洌。元洌身上穿着乌金的铠甲,座下是一匹十分神骏的大宛宝马,他的声势,确实比身为太子的时候要强得多了。
可是这些身外之物,对于夜来这样骨子里嗜血、沉迷于打击对抗敌人的乐趣之中的少年将军来说,于战局,于战果,都没有什么影响。
他原本想着今日速战速决,好早些返回去看卫珈,却被卫珈瞧出了他的心思,也不顾还有旁人在场,又拾起架子板起脸孔,好好儿地将他训斥了一番。
“为将领者,没有莽撞的资格。”卫珈是这样说的,而这句话却是她父亲卫邺告诉她的。做将领的人,身后动辄是成千上万士兵的血肉之躯,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只要想到这一节,但凡有一点良心的人,都不会轻易地将他们的性命,交到敌人的手上去。
何况还是北金这样的敌人。
“又见面了,”夜来挑起嘴角对着元洌笑了一下,“看来国主陛下日子过得不错,不知道有没有荒废剑法呢?”
元洌脸一僵,他心里已经产生了十分不妙的预感,可身后的士兵们都把眼光投向了他,他觉得如坐针毡,背后好像粘着这些人黑溜溜的眼珠子一样,叫他很不自在。
“夜少将客气了。”他短暂地应了一句,眼光一转,只见“卫家军”阵中并没有那个熟悉的倩影。
呵呵,他暗暗地嘲笑自己,璎珞原本不是卫珈一般的女将,又怎么会抛头露面地来这修罗场上呢?
夜来见他一副恍然若失的模样,就翻了个白眼,看起来状态不怎么好,万一自己一会儿赢了他一招半式的,会不会被他赖掉啊?就算不赖也没有成就感啊!年轻的将军很想仰天长啸,不要啊,给他一场真正的架打吧!
夜来的眼睛只看着元洌,手里的长剑也只往他身上招呼,元洌见他来势凶猛,也顾不得身后大军早就和“卫家军”的士兵们混战在了一起。多时不见夜来,上次惨败几乎丢命的羞辱感让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而夜来却根本不手软,力量还犹胜以往,那一柄剑,在他手里就像斧、像刀,刺、拉、劈、砍,招式几乎都不重样。
元洌虽然也不曾荒废武艺,可是也不得不承认,在夜来面前,自己的再多努力,总是很轻易地被化解。他是个很有天赋的人,可是再强大,也不过是个人而已,不像夜来,在某些时候,就是个神。
他的血液里似乎都流淌着战斗的热力,他俊美的脸庞上已经沾染上了沙场上的血液,艳美又可怖。他望着元洌嘿嘿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几年不见,你还是一样的软。。。。。。”
北金现了颓势,穆托也跟着慌了手脚。国主日日里在殿中唉声叹气,难免迁怒太后,觉得她太小心眼儿,不过一个庶子而已,偏偏容不得,闹得如今沉琅和卫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和自己算总账,卫玺身后可是大昀的皇帝、皇后,一开始就不该开罪的。
他这样想,却是忘记了为了得到皇位逼死自己亲父的是谁,为了坐稳皇位决定对那个“庶子”痛下杀手的又是谁,人要承认自己做错了事,总是很难的。
“你真是没半点出息,”太后看他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心里又是气又是痛,她一辈子跋扈惯了,眼睛里揉不得一点儿沙子,就算面对的是如今穆托最尊贵的国主,也依然像平日里训儿子一样破口大骂,“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国主,难道还怕那个孽种么?”
国主便觉得和自己这位母后交流起来很困难,他试图想要说服她,自己并不是怕沉琅,可是想来想去,这种感觉不用“怕”,似乎也找不到其他什么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于是只好作罢。
太后看他说不出话,越发得意了,嘴里依旧喋喋不休地道,“想当年玉妃那个狐媚子,惯爱使一些下作手段争宠,人又长得妖妖乔乔的,你父皇的心魂神意全都被她勾了去。”
她微微地偏着头,眼睛似乎在望着一个很远的地方,“后宫之中有那么多的女人,他偏要喜欢一个出身低贱的玉妃。”
“我有了你,他也不过来瞧了几眼,玉妃那贱~蹄子生下那个孽种,他在外坐立不安,后来又陪了她三天,直到大臣上奏,才肯出去上朝。”
“我心里不忿,便给那贱~人下了药。”她忽地笑了起来,“她知道些什么,不过半年多,就憔悴死了。”
“我知道他心里疑我,可是没有证据。”她将脸转向穆托国主,“如今又如何?我是堂堂太后,高高在上俯视万民,而玉妃,就算是花容月貌又怎么样?能歌善舞又怎么样?早就已经是累累枯骨,只有死了,才能去阎王爷那儿告我了吧!”
她哈哈大笑,站起来走到国主面前,“所以,孩子,你不要怕,娘是不会让沉琅那孽种,欺负你的。。。。。。”
狰狞的冬日似乎正在一天一天地远去,在琼江树梢头绽放第一片新绿的时候,卫玺来和沈璇玑道别。
不巧,沈璇玑正在和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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