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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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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的意思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就应该一生一世白头偕老,谁再在里头掺和,都、都感觉、感觉怪怪的。。。。。。”兰清一急,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她惴惴不安地抬头看沈璇玑,只见她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生一世一双人么?又谈何容易呢?”

不想面对的,终于还是来了。沈璇玑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一天,她的心情居然是这样的平静。也不对,毕竟现在只是说说,也许等到她亲眼看见的时候,她是不会像这样平静的。

“这种事情,要旁人逼着赶着,也挺没趣儿的。”沈璇玑淡淡地一笑,“既然他们这么想要皇上充实六宫,我也不好太过拂了人家的好意。”

“兰清,传旨下去,就说下月初九,本宫在御花园办‘群芳宴’,今日赞同宁国公的那几位大臣家的姑娘,务必要在单子上,让下头的人好生预备着,去吧。”

第二十章 群芳

初九那日很快就到了,皇后娘娘要办“群芳宴”的消息,在琼江可算是一桩大事了。宫里早早就给重要的勋贵、朝臣之家的女眷都下了帖子,叶冬毓、齐纭净、三王妃、六王妃和其他几个王爷家的王妃、郡主算是陪客,规格这么高,被请的人自然十分有面子。

如今陛下后宫空虚,是公开的秘密,琼江的贵妇都不是傻子,自然想到皇后此举与之有关,于是都豁出命去将自家女儿打扮得个个花团锦簇,一时城中的绸缎庄、首饰铺又是人满为患。

叶冬毓和齐纭净二人提前一日就被请进宫来,当晚就留宿“凤昭殿”偏殿。薛缜这几日朝中事忙,自然也不知道沈璇玑这些安排,还以为只是一个寻常的茶话会,沈璇玑闷了想要找人开开心,他自然不会阻拦。

晚上他照旧来到“凤昭殿”歇息,却被兰清挡了驾。兰清的理由冠冕堂皇,“安国公府的大~奶奶和三~奶奶来了,皇后娘娘说多有不便,还请陛下委屈一晚,在‘元泰殿’歇息吧。”

薛缜自然不能拒绝,虽然允了,可是转身离开的时候心里总有些委屈。哼,自己一天这么累,晚上还不能和老婆一起困,这么委屈,当这个鸟皇帝有什么趣儿嘛!

沈璇玑和两位表嫂在屋子里听得分明,齐纭净进门时间不久,诧异地捂着嘴,家里人都说皇帝很宠爱皇后娘娘,她还半信半疑。叶冬毓亲眼见过薛缜还是王爷的时候就对沈璇玑关怀有加,也不吃惊,只是掩着嘴一笑,“皇上登了基,对娘娘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沈璇玑似笑非笑地道,“现在是这样,再过几年,又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叶冬毓和齐纭净都不是笨人,可是事关天家,也不好随意置评,只有心里暗暗叹了一声,说些家中的事替沈璇玑开开心罢了。

一夜无话,到了次日一早,居然下起小雪来,纷纷扬扬的,落地即化,打在人身上也感觉不到什么,不过是一个水点儿,倏地就干了。

好在桌子本来就摆在御花园的暖阁之中,外头寒风不得入侵,还能透过水晶玻璃窗赏雪景,也算是风雅了。沈璇玑自然坐在正中主位上,穿着一件朱红色的遍地金绣牡丹蔷薇宫装,上头还套着白狐毛坎肩,手里不离身地捧着一个烟紫色百蝶穿花锦套的小手炉,虽然只是家常的打扮,却依然是身姿端逸、不怒而威。她的头上戴着一只金嵌紫晶的发冠,只比薛缜的略精致小巧些,却是一样的贵重无匹。头发高高地拢了上去,露出修长的颈项,肌肤和手上的一样奶腻丰白,越显得眉眼青黛一般夺目鲜明。

可是她美,自然有人比她更美。那些大家闺秀们,个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琼江水土本来养人,她们又是家中捧凤凰儿一样长大,个个身娇玉贵、珠圆玉润不说,身上穿着各大绸缎庄最新、最贵重的衣裳,头上插戴的首饰也都价值不菲,这样围拢了入座,真可谓是姹紫嫣红、五光十色,十分养眼。

沈璇玑维持着端庄的笑意,心里却隐约地回想起一段旧事,算起来也不过四五年前,她也是这样柔媚鲜艳,像晨光熹微中一支初初绽放的蔷薇,而如今的自己,却已经端着姿态坐在这儿,给自己的丈夫选女人了。这之间的差距是如此之大,一时使她回不过神来。

“娘娘,宁国公家的两位姑娘向您请安。”叶冬毓坐在她身边,见她微微出神,而底下跪着的两个女子已经保持一个姿势待了好半晌,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哦,”沈璇玑这才回魂,笑容可掬地道,“起来吧,走近些本宫瞧瞧。”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暗笑,这个口吻,这个语气,正和太后初次见到她的时候说话时一模一样,果然母仪天下的位子不好坐,人不自觉地就老气横秋的。

跪着的两个女子闻言这才站了起来,一前一后地走到沈璇玑面前,微微低着头,一脸的娇羞。

沈璇玑虽然和八王爷不和,却也在皇家的聚会上见过他后来那位王妃,记忆里那也是个清秀雅致的女子,听说如今八王爷死了,她在自己的家庵里落了发,怕是要和青灯古佛共此一生了。

宁国公马屁拍错了马,也亏他不知耻而后勇,竟然这么快就又送了女儿上来,只是嫡女已经都出嫁了,这两个是他宠爱的四姨娘所出的一对庶女,在家排行第四、第六的。

沈璇玑一手拽着一个,上下打量了一回,只见这一对姐妹花的相貌比八王妃好得多了,竟然殊为艳丽,尤其是年长的四姑娘,身量高挑,容色美艳似三春之桃,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缎子小袄,底下穿着金红色的马面裙,露出一点绣鞋,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她妹妹就比她微微逊色一些,可身上翡翠绿的裙袄也衬得双眼清灵、眉目宛然,真可谓是一对尤物。

“瞧这模样,长得真好看。”沈璇玑亲切地握着二人的手,“兰清,赏。”

兰清却没有她这么多的心思,她眼里看着这些高门贵女个个都是不怀好意、憋着劲儿来和自家姑娘抢皇上的,脸色不禁有些难看。听沈璇玑唤她,动作也慢吞吞的。

叶冬毓见她这样,害怕外人看了笑话,也怕沈璇玑恼了,连忙拽一把她的衣袖以作提示。

兰清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上来,一人手里递上一柄珊瑚如意,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可是做工精致、通体鲜红,拿来做见面礼,倒也是够了。

沈璇玑见她这样,心里虽然感动,面上却淡淡的。兰清以为她不满自己的做法,眼圈一红,束手退到一边去了。

所谓“群芳宴”,想来全天下都是一样的流程,沈璇玑这场自然也没有什么心意,不过是各家的女儿穿戴一新来皇后娘娘身前转一圈儿,接下赏赐谢过恩,一屋子女人也没有什么好谈,除了闲话几句、恭维皇后娘娘容貌美丽年轻、一点儿也不像有了个公主的样子,就是最后的文艺汇演还比较有趣一点。

唱歌跳舞、吹笛鼓瑟、吟诗作画,大家闺秀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沈璇玑不禁暗暗咋舌,还好自己当日是太后主动提亲的,要是经过这样的考核选拔,自己未必能嫁给薛缜啊!起码这个绣工她就没有啊,她拿着那位四姑娘送上来的一张帕子,对着叶冬毓露出一个可怕的神色。

这一日过得,真是乱糟糟的。到了晚间,沈璇玑回到寝殿,自己伸手揉了揉已经僵硬的肩膀和笑得肉疼的腮帮,一边由着碧螺替她卸妆。

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兰清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娘娘、皇、皇上来了!”

沈璇玑奇道,“皇上来就来,你那么慌张做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薛缜怒气冲天地冲了进来,也不顾一屋子丫鬟都被他吓得跪了满满一地。只见他眉角都气得隐隐跳动,咬牙切齿地道,“沈璇玑,谁让你替朕选女人了?!”

第二十一章 国后(上)

北金位于极北之境,到了冬日天寒地冻,中都皇城也与别处不差分毫。大雪已经连着下了半个月,宫中处处粉雕玉砌,如琼楼月苑一般。皇城正门名唤丹朱,守卫的士兵都穿着十分能御寒的狐皮披风、头上戴着皮帽,握枪的手也戴着厚厚的毛皮手套,饶是这样,依然冻得鼻头通红。于他们来说,这样笔挺地站够两个时辰才能换班回到屋子里去暖一暖,实在是件苦差事。

“真冷啊这天气,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放晴?”说话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兵,他话音刚落,就见身边那位略年长些的士兵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道,“还不住嘴,守卫的时候不能说话,你不知道规矩吗?仔细有人去回了太子,又要打你!”

那小兵一脸的不服气,还是压低了声音嘟嘟囔囔道,“太子现在不是不在宫里嘛。。。。。。”话音未落,就见远远的地方,一个人骑着一匹马,渐渐地近前来。

“什么人?到了丹朱门还不下马?”守卫的士兵都瞧见了那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其中一个领头的,更是大声喝问道。

没人答话,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马慢慢地走近了,才瞧清楚上头坐着的人,连忙跪了下去。

元洌不耐烦地挥挥手,脸上不知道是冻得还是什么别的缘故,竟然一片苍白,和身后茫茫的雪色也不差几分了。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领头的士兵听他气息虽然微弱,语气却依旧急厉,连忙一路跑着去开了宫门,半点都不敢耽搁。

元洌骑着马在皇城里大摇大摆,也没有人敢去管他,路过见到的宫人都是“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向他瞧上一眼,生怕太子殿下一个不高兴,自己的脑袋就保不住了,而太子殿下看起来,确实已经到了不高兴的极点了。

“莫殇殿”是国后日常所居的地方,元洌回宫之后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去国主跟前请安,而直接大喇喇就闯入后宫来见国后,也没有人大惊小怪。毕竟太子生母卑微又早亡,他被国后一手带大,母子之间情分深一些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儿。

他下马的时候有些费力,可是身边的宫人就算见他步伐趔趄,也不敢擅自上来搀扶。谁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最是要强,若是他觉得你小瞧轻视了他,自然会有一万个法子让你悔不当初。

元洌看起来也很享受这种靠着自己努力强撑着站起来的感觉,他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振一振衣袂,往殿里走去。

殿中一片暖香融融,和外头的冰天雪地似乎完全是不同的世界。殿内垂着重重帘幕,乌紫、烟紫、莲紫、藕荷浅浅深深,上头还缀着闪烁的碎钻,随着暖风微微跃动光芒,混合着在鼻翼间恣肆的檀香气息,让人觉得靡丽又梦幻。

那躺在几重帘幕之后的芙蓉绣金簟上的,正是北金的国后蓝夙。她如今已经年过四旬,可是依旧是身娇体媚。殿里很热,她只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轻纱制成的宫装,上头的衣裳又短又紧,使得她的曲线几乎是纤毫毕露,衣襟半掩,露出一痕雪白酥~胸,那肌肤如鹅脂粉腻一般,比起外头的雪色也不遑多让,反而还要比白雪更多一丝馨香。底下的裙子却是十分宽大,却露出纤纤细腰,只用一根同色的锦绣金带扎紧,更加显得盈盈一握。裙摆长大衣料却薄透,恰好能隐约看见之下的一对雪白小巧的玉足。

她风情万种地躺在那儿,一头长长的乌丝随意绾起,上头只用一支镶玉嵌宝的金钗拢着,摇摇欲坠。她的容貌不仅和大昀的女子不同,就算北金本地的女人,也多数没有那样巴掌一般楚楚可怜的小脸儿,和十分挺翘的鼻梁,更不必说那对眼睛里还泛着微蓝的波光。她听见响动,缓缓地转过脸来,朱唇微启,语意带笑,“你回来了。”

她的语气十分温柔和煦,可是元洌的身子却一抖,这时他伤后未愈的身体也负担不了似的,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儿臣无能,叫母后担心了。”元洌的声音里有微不可闻的恐惧和颤抖,他在面对夜来率领的“卫家军”的时候没有怕,在乔装做名唤“袁冰”的穆托商人的时候也不会怕,可是在这金雕玉砌的“莫殇殿”中,面对这个百媚千娇的国后,他的心底深处,升起了一种深深的惊怖。

国后蓝夙对他倒是很慈爱,她扶着宫人的手起身,赤着脚走了下来,把着元洌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她的身量比元洌矮一头,微微仰着脸看着他,元洌的头却自然地垂了下来,好像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我听说你受伤了,现在看来,似乎还没好。”蓝夙上下打量了元洌一回,自然没有放过他苍白的脸色和嘴唇,以及他微微颤抖的身体,“看来这殿里还是太冷了,看你,都冻得发抖了。”她掩着嘴唇轻笑了起来,身边的宫人也都一起笑了,可是只有看着她们的眼睛,才知道她们根本一点笑意也没有,完全是机械性地反应。

“你们笑什么?”果然,蓝夙毫无征兆地发作了起来,“看着太子伤得这么严重,还不滚出去宣御医,难道要本宫亲自去吗?”她骂人的时候声音还是柔柔细细的,虽然说的话不好听,可是脸上还带着笑。而那些宫人个个却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边跪下磕头请罪,一边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寻御医去了。

蓝夙置若罔闻,伸手抚摸着元洌的脸颊,“你这孩子,真叫我担心。”

元洌只觉得自己背脊似乎被什么虫豸爬过,麻酥酥的叫人好生难捱。他不敢动,只是低着眼睛,脑海里却倏忽闪过了自己伤重昏迷的时候、另一对手掠过他身体的触感。那对手冰冰凉凉的,也没有蓝夙的手这样软,捏着一块棉布还是别的什么,蘸了井水来替自己擦拭血肉模糊的伤口。

“你在想什么?”蓝夙见他失神,语气微微凌厉了些,随即又娇笑了起来,“可是这次出去,遇见什么可心的姑娘?要不然,是什么会惹得咱们的太子殿下几乎全军覆没,自己一个人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孤零零地跑了回来?”

元洌听了这话,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张皇地抬起眼睛看着蓝夙的脸,只见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无懈可击,可是眼睛里的神色已经泛着凌厉,看起来比外头檐下的冰柱还要冷硬。

他连忙堆起了笑容,无比诚恳地望着她的眼睛,手也伸过去捏住她的手腕,“哪儿的事,这世上还有谁,会比你更叫我丢不下?”

蓝夙“噗”地笑了出来,伸出修长的、染着殷红蔻丹的手指点了元洌的额头一下,“净说些没大没小的话,我可是你的母后!”

元洌小心地窥着她的脸色,只见她眼睛又笑得如弯月一般,心口才微微松了,脸上却笑得更加温柔深情。他捉住了她的手指,轻轻地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低声地道,“儿臣知道,你是我的母后。。。。。。”

第二十二章 国后(下)

殿中的气氛一时暧昧至极,蓝夙的身子几乎都挂在了元洌肩上,元洌的伤还没好,疼得几乎要喊出来,可是到底一声不敢出,还是维持着温柔的笑意望着蓝夙。

蓝夙微微闭着眼睛,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一段时间你不在,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在元洌耳边游移,可是元洌心里却冰凉一片,如果真的担心,会在明知他伤重孤身、命悬一线的时候还按兵不动,甚至不派人出去寻找,任由他一个人四处躲避吗?他这段时间都是走一段歇几天,明明离开栎邑医馆的时候才是夏末,一路藏头露尾跌跌撞撞回到北金已经到了冬天,一路到底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简直可想而知,她居然还说自己很担心?

元洌想着心事,等到感觉到的时候,蓝夙的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衣襟,摸上了他胸口的新伤疤。她吃吃地笑了起来,“看来你的武艺确实是稀松平常,那‘卫家军’的小子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你居然连他都打不过。”

她尖利的指甲狠狠地刺进元洌的伤口,“原来你平日都是夸口而已。”

元洌的心口刺痛了一下,虽然不敢反驳,心脏却被怒火烧得痛了起来。他还是死死地咬着牙道,“儿臣无能,请母后恕罪。”

蓝夙抽出手指,满意地看到指尖沾上了新鲜的血色。她将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地舔了舔,这个极富调~情意味的动作,这时由元洌看来,却只有满腔的恶心。

他极力按捺着想吐的欲望,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做出一个合适的反应,只听外头宫人平板板地禀道,“御医到。”

蓝夙顿时没了兴致,无精打采地转过身,“既然御医来了,你就去吧,好好养伤,过几日穆托要派人来送贡品,还需要你出面。”

元洌如闻天籁,小心地不要流露出喜悦之情,若无其事却又谦恭地向蓝夙行了个礼,“儿臣知道,母后也要好好保重身子,儿臣这就先告退了,明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蓝夙兴致缺缺地对他挥了挥手,他这才退出了“莫殇殿”,自己去和御医疗伤不提。

蓝夙看着元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雪色里,才放下了脸上的笑容。她和他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几乎是这世界上最熟悉和了解他的人,他方才的心不在焉又怎么会逃过她的眼睛?她攥紧了拳头,不顾尖长的指甲刺得手心鲜血淋漓,“不要背叛我,元洌,背叛我的人,都会死的!”

她推开来搀扶的宫人,自己慢慢地走回了软榻。她的双肩如同负担不起一样垂了下来,拖动着疲惫的双腿,陡然间变得像一个老妪一般,一步一步地移到了榻上。

“娘娘,外头又送来几个舞姬,还是让她们直接去国主那边吗?”一个宫人从外头急匆匆地跑进来,停在殿中,束着手垂首问道。

“多大了?长得如何?”蓝夙的思绪突然被打断,自然不高兴,皱着眉头问道。

“两个十五,一个十六,还有一个才十三。”那宫人自然能听出她语气的不悦,战战兢兢地回道,“容貌都是百里挑一的,奴婢瞧着,比前几日送去的那三个还要好。”

蓝夙这才缓和了神色,“既然这样,就送去吧,想来,国主一定会高兴的。”

那宫人领命去了,她躺回了簟上,这才欢喜地笑了起来。那些鲜艳得好像花儿一样的年轻姑娘,最合年过花甲的国主的心意,作为国后的她,取悦国主才是最重要的。她们个个都和当初的她一样,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眼睛里还是一片懵懂,腰肢柔软如柳枝,旋转起来像飞鸟一样轻灵。只是有一点她们和她是不一样的,她的归宿,是这“莫殇殿”,而她们的,是皇城外的乱葬岗。

她见过那些很年轻就死了的美女,身上都有着深深浅浅的伤痕,有的闭着眼,有的死不瞑目,脸色都是一模一样的苍青,身子都硬邦邦的,却是再也跳不了舞了。这倒是让人觉得很遗憾。

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燃上了百合香,蓝夙躺在榻上,眼皮微微地耷了下来。她闭着眼,似睡非睡,可是却来到了一个梦境里。

在那里,她还住在云洲上,那儿水草丰美,四季如春,冬天也没有这样大的雪。她那时候不过十二岁,天天赤着脚跑在草地上。她那时候最喜欢的,除了自己的小羊,就是邻家的云修哥哥。

她是云洲最美丽的金丝鸟,不仅容貌妍美,跳起舞来更是会引得天上的云彩都驻足观看。她还记得阿爸曾经欣喜地赞赏她,“我的蓝夙,以后一定会嫁给世上最英俊多情的王子!”

她不高兴地摇摇头,“我不想嫁给王子,只想嫁给云修。”

在场的人们都哄然大笑,她也不觉得羞涩,反而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你愿意娶我吗?”

直到如今,她还记得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睛亮得像星辰一样,在人们的笑声里,对着她真挚地道,“会的,蓝夙,我一定会娶你。”

可惜,他食言了。

他出卖了云洲,将她献给了北金的国主,以此换得了一个小小的官位。那是蓝夙第一次遭受被人背叛的滋味,那种痛她铭记于心,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国主比她大得多,那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她被献上的当晚,就被送到了他的床上。那张床十分宽大,几乎有她家的帐篷那么大,铺着好几条花花绿绿的绸缎床单,触手感觉冷冰冰的。她被剥得像一只待宰的羊羔,白净鲜嫩,睁着惊惶的大眼睛等待着未知的命运降临。

她的第一次,就是无休无止的疼痛和折磨,国主是个像野兽一样粗壮野蛮的男人,根本不知道何谓怜香惜玉,只是一味地驰骋着,在她柔软的身体上。

她死死地攥住身下的床单,大张着眼睛望着金碧辉煌的帐顶,她的哭泣声都被自己憋在了嗓子里,只有细细地倾听,才能听到那无尽悲怆的哀鸣,意味着她告别了纯净如雪却又潋滟如花的少女时光。

她在北金的后宫里待了下来,这儿就像一个大花园,各种各样的美人,清雅的、妩媚的、温柔的、热情的、娇小的、高挑的、丰腴的、柔弱的。。。。。。姹紫嫣红地好不热闹。

可是她们伤害起对方来,又是那么的不遗余力,娇媚的眼中闪过的凶光凛冽,柔软的双手执刀毫不手软,她看着学着,就成了其中的佼佼者。

元洌出生的时候,她刚刚当上新一任的国后,她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过人的美貌,只有深沉的心机和独一无二的风情。可就凭着这两样东西,她击败了北金最尊贵的女人,自己坐上了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元洌的时候,他只有四岁,随着生母住在奴婢们住的地方。他身上的衣服褴褛,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甚至脸上都不怎么干净,只有一对眼睛黑漆漆的,闪动着好看的星光,诚恳又温存地看着浑身绫罗、气质高雅的她。

她停住了脚步,似乎想起曾经也有一个少年,这样看着她,承诺会娶她。

她自此将元洌带到身边养育,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对这样一对眼睛,她到底是爱还是恨。

云修是她亲自下令杀死的,他死了之后她剜出他的眼睛,放在国主赐给她的最珍贵的那对水晶瓶里。她长久地凝视那对已经失去了生命力的眼睛,回想起那道如群星般璀璨夺目的眼光,微微地笑了起来。

“所以,元洌,千万千万,不要背叛我。”

第二十三章 狭缝(上)

在北金国后蓝夙为了笼络住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而百般计算的时候,居于大昀和北金之间的小国穆托,也有人在忧心忡忡。

“王妃、王妃,您快一点儿,国后那边又派人来催了。”云暖是大昀人,四年之前离开安国公府,随着卫邗的庶女卫玺一起远嫁穆托,如今也已经嫁给了卫玺丈夫、穆托二皇子沉琅身边最得力的一员家将,可是还是留在卫玺身边听从她的吩咐。

她如今浑身上下都是妇人的装扮,脚下却还是和做小丫鬟时一般利落,嗓门儿也没有小上半分。她急火火地来到屋里,却见卫玺慢悠悠地往头上比着几枚不同的花钿,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见她进来,反而高兴地一笑,“你来得正好,帮我瞧瞧,这几枚钿子,都是大表姐派人送来的,哪一个好?”

云暖“嗐”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儿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儿?国后那边又派人来催了,再不过去,她又要甩脸子了!”

卫玺听了这话,一点儿也不心急,还是笑眯眯地照着镜子,“难道我抓紧时间过去了,她就不甩脸子了么?”

她终于选定了一枚金边六角梅花的端端正正贴在了额头中央,揽镜自照了一回,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镜子里对着云暖道,“你也别一脑门子官司了,快来帮我选一件衣裳,要和这钿子相配,才不辜负大表姐一片心意。”

云暖无奈,只得走上来服侍卫玺换衣裳,嘴里还喋喋不休地道,“王妃出去了可别大表姐大表姐地叫了,九王妃如今已经是皇后了,叫人听见了,又是事端。”

卫玺还是笑着,眼里却终究泛起一抹苍凉,“还能生出什么事端,难道这几年,她们还不够多事吗?”

云暖看着卫玺,说不出话来了。这么多年,自家姑娘带信回大昀都是报喜不报忧,是故沈璇玑等人都以为她在穆托过得很好不须担心,她却是知道真实状况的。

卫玺的夫君沉琅,是穆托国主最宠爱的玉妃的独生儿子,自小就聪明伶俐,颇得国主宠爱,也颇为国后忌惮。据说当年立太子的时候,国主原本是属意沉琅的,后来是不少朝臣劝谏,说太子是国本,自然应该立嫡长,二皇子虽然贤能,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国主将这话听了进去,玉妃自然也知道了,一气之下生了痰症,不到一个月就香消玉殒了,而沉琅也因为伤心过度落下了病根儿。

国主心里觉得对不住玉妃和这个儿子,下定决心要为他娶一个好妻子以作补偿,这才派人厚着脸皮去大昀求亲,一方面是为了示好,另一方面是觉得大昀的贵族女子,大多都是美貌与智慧并备,眼界、见识、修养、学识都远远超过穆托本地的姑娘,沉琅能有妻如此,他百年之后也就可以放心了。

自然,这些弯弯绕,求亲的使臣并没有告诉大昀当时的皇帝。而适逢丽贵妃从中作梗,阴错阳差之间,卫玺就代沈璇玑嫁到了穆托。

这几年国主日益老迈,朝政几乎被太子和国后把持,沉琅的日子就更难过了。而卫玺,也就常常被国后叫去敲打两句,已经习惯了。

“这件奴婢看着不错。”云暖想着想着心里难过起来,当着卫玺的面也不敢哭,只有强笑着选了一件藕荷色织金绣玉兰花的宫装,既清丽又低调,和卫玺额间的梅花金钿也相配,服侍着她换上了。

卫玺继承了美人淳姨娘的相貌,本就长得好,嫁到穆托之后越发有了成熟少~妇的风韵,饶是云暖已经看了她十几年,也依然觉得自家姑娘,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她的身量比离开琼江的时候高了些,腰肢纤细、骨肉匀称,走起路来身姿窈窕,如春风拂过牡丹花丛,可是裙摆也不曾动一下,更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她一头青丝浓密,绾成一个繁复的缕鹿髻,上头簪着一支金步摇,钗头是一对双凤,底下垂着珊瑚珠的络子,垂在白皙的贝耳边,和眉间花钿遥相辉印。

外头还是很冷,卫玺又披上一件紫狐的披风,戴上了兔毛的手筒,这才不徐不慢地往国后居住的“云霏殿”走去。

一踏进殿内,果不其然,跃入眼帘的就是国后一张拉了老长的驴。。。。。。母仪天下的脸。她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清秀佳人,只是年纪大了,五官都往下垂,又老是撇着嘴做出一副不高兴的神色,就显得更加的驴。。。。。。端庄严肃。

她一见卫玺身上穿得紫狐披风,倏地就眯起了眼睛,目光凌厉地上下打量着她。卫玺对这种目光早已经见怪不怪,心里想着这是姑娘的陪嫁你管不着,一边还是恭敬地福身行礼。

国后身上只穿着一件赭色镶狐皮领口袖口的袄子,她身边的太子妃穿得还不如她,看见卫玺身上的披风随着她动,竟然闪着油亮的微光,不禁睁大了眼睛。

卫玺按捺住怜悯的心情,也对着太子妃行了个礼。

太子妃是国后嫡嫡亲的侄女儿,长得和她姑姑有七八分的相似,到底年轻几十岁,如今脸上的五官也只是下垂到眼睛而已,嘴角起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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