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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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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造孽……”她轻轻地道。
向姨妈冷冷地看着姚氏,眼睛里射出淬着毒的寒光。姚氏被她盯得吓也要吓死了,偷眼看卫玠,就见他呆呆地坐在角落,一对眼睛里毫无神采。
向远也凝视着卫玠,他不必认罪,他的动作、神态、表情已经替他认罪了。向远在某一个瞬间很是愤怒,可立刻冷静了下来,比起已经死去的妹妹,他还有更多、更好的东西,需要去追求。
“妹妹,你在天有灵,保佑哥哥心想事成,哥哥功成名就之后,必然替你报仇!”向远这么想着,心理得到了不少安慰,再看卫玠的时候,就觉得非常好笑,堂堂国公府的嫡子,也不过是这样一副丧家犬的模样。
向姨妈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眼眶,看着叶老夫人和卫邗,“既然我女儿死在安国公府,那就由安国公府赔我一个女儿吧。”
叶老夫人“噗”地一声笑了,“你是疯了?珏儿!”她拍了床榻一把,“报官!”
“老太太!”姚氏扑倒在叶老夫人脚前,“不能报官啊!”
叶老夫人看也不看她,向姨妈也不看她,噙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我家远儿看上沈三姑娘,还请老太太成全。”
“沈三姑娘的终身大事,自然有她姐姐姐夫做主。”叶老夫人看一眼卫珏,“珏儿,你还不去?”
卫珏挪不动步,虽然他一向厌恶姚氏和卫玠,可这样将自己同父异母弟弟送入官府的事情,却做不出来。他伏在叶老夫人榻前,“老太太,我身子不中用,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叶老夫人猝不及防地落下泪来,“珏儿,难道你为着你兄弟,就不顾别人家姑娘的性命了吗?”
卫珏的鼻子也是一酸,“老太太,我是为了安国公府。”
叶老夫人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脸看向向姨妈,“我实在管不到沈家女儿的婚事上去,除了这一桩,其他的,我都应承你,你说吧。”
向姨妈不为所动,又是一笑,“老太太,不是我说您老人家,您这样自说自话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她招手叫了一个自家的丫鬟过来,“你去问问沈三姑娘,问她愿不愿意嫁给大爷。”……
“你瞎说什么?”沈璇玑砸了一个青花茶碗,“珊瑚怎么会回也不回我一句,就和人定下亲事?!”
来九王府传话的人是青荇,她束手跪在地上,“实在不敢哄骗九王妃,老太太气得心口疼了一夜,这会子还在床上躺着起不了身。老太太说,长姊为母,若是王爷和王妃不同意,想来向家也不敢强娶沈家的姑娘。只是'TXT小说下载:。。',沈三姑娘自己……”
青荇不敢说,沈珊瑚听了那丫鬟传话,居然自己跑到叶老夫人面前,明确表示愿意嫁给向远。
沈璎珞没她跑得快,进门的时候正好听到她说,“我和向大哥两厢情愿,还请老太太不要阻拦。”
“你这个丫头说的什么话?”卫邗气得乱战,“怎么背着长辈就和人私定了终身?你可有半分顾及你父母的脸面和你姐妹的清誉?”
沈珊瑚这么多年来一向都是温顺羞怯,今日却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直起腰板儿就冷笑着对卫邗道,“国公爷这话差了,我娘原是府里的丫鬟,我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哪里会带累旁人呢?”
“无耻之极!”卫邗一甩袖子,“你虽然自甘堕落,安国公府却不能将你仓促嫁出。你这些浑话我权当没听见,你只须自己向九王妃交待罢了!”
他伸手按了按额角,只觉得今天的事情好比一团乱麻。他心里涌起一股疲惫哀伤,到底是哪里错了?
沈璇玑回到安国公府,和沈珊瑚闭门长谈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圈红肿如桃。沈珊瑚眼皮也微微泛着粉色,神色里有几分怅惘,更多的却是轻松。
“过两日派人送你的嫁妆单子来。”沈璇玑不看沈珊瑚,心里隐隐作痛,“以后你好自为之。”
沈珊瑚没听进去,随便点了点头。沈璇玑觉得眼泪又要出来了,便仰起头,扶着春绰的手,出了“琳琅阁。”
第三十八章 匕首
薛缜这几日都是夜半三更才回到王府,这日好不容易早些,却听说沈璇玑已经睡了。
“怎么这么早?”薛缜有些奇怪,看看日头都还未落,他问春绰,“王妃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春绰的眼睛红红的,瘪着小嘴儿道,“王妃不让说。”
薛缜失笑,故意板了脸,“你忘了王妃的话,这府里我最大?有什么话就说吧!”
春绰本来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见沈璇玑难过她也难过,就一边抱怨一边将沈珊瑚的事对薛缜说了个七七八八。
薛缜听完,不置一词,对着春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春绰一边揉眼圈一边抽抽搭搭地道,“可是王妃还没吃饭呢。”
“去叫花嬷嬷亲自做个粥来,拌两个凉菜,别放了香油弄腻了。”薛缜在沈璇玑衣食上一向用心,春绰也不以为怪,点了点头去找花嬷嬷了。
薛缜进得屋来,只见沈璇玑背朝外睡在床上,兰清见他进来,急忙起身行礼。
薛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挥挥手示意兰清出去。兰清领命,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薛缜轻轻走到床边,自己脱了鞋,躺在沈璇玑身边。
沈璇玑没转身,只是往里靠了靠。
薛缜从背后抱住沈璇玑,“睡着了?”
“没。”沈璇玑带着浓重的鼻音,哼了一声。
薛缜伸手摸了一把沈璇玑的脸,触手冰凉。他将她扳过来,“怎么了?”
沈璇玑眼睛红红的,把头往薛缜怀里埋了埋,“别说话。”
薛缜乖乖地闭上嘴,将妻子往怀里搂了搂,好像给猫顺毛一样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背。
好像过了很久,好像又只是半刻钟,沈璇玑说话了,“其实我们小的时候,感情很好。”
薛缜不接话,静静地聆听着。
“我记得珊瑚六岁的时候,我和方大哥第一次带她和璎珞偷溜出门,后来被娘发现了,罚我抄了半本诗经。”
“她八岁的时候,爹爹教她骑马,她怕得不得了,死死抱住马的脖子,却不肯放弃。”
“她从小就是那样,爹爹叫她做的事情,她就算不擅长、不喜欢,也都会做好。”
“丁姨娘去世得早,她自幼在娘膝下长大,娘亲自替她开蒙,跟我和璎珞一样。”
“别人家里有嫡庶,爹爹和娘从来没有把她看做庶女,我和璎珞也没有。”
“她十岁的时候,家里有几个老仆人对她轻忽,娘将他们都赶了出去,从此,再没人敢对沈三姑娘不敬。”
“爹娘在的时候,珊瑚很听话也很快乐。我们逃难的时候,我在马车上对她和璎珞说,‘以后有我,就和爹爹娘亲在的时候一样’,说起来,是我食言了。”
“爹娘将珊瑚托付给我,不是为了让她像今日一样,随随便便就将自己嫁了出去。”
“王爷,我真的很失败啊……”沈璇玑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终于按捺不住,窝在薛缜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我怕他们怪我……”
薛缜拿下巴蹭了蹭她头顶,“不会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打诳语!”沈璇玑把鼻涕抹在他衣襟上,红着眼睛看着他。
薛缜不去肉痛自己身上寸锦寸金的烟紫色蜀锦长衫,伸手替沈璇玑擦眼泪,“我没骗你,要是我的话,未必能像你做得那么好。”
“珊瑚的嫁妆,怕是得多多地操办。”沈璇玑捏着薛缜的耳朵,“向家一门的唯利是图,既要让她有钱傍身,又不可太露,依我看,还是多换些田契庄子,虽然不像铺子那样进钱快,到底稳妥些。”
“没问题!”薛缜对钱财没什么贪欲,只要沈璇玑高兴,他是不介意千金换一笑的,“我明天就派得力的人去帮你办!”
沈璇玑被他这样爽快的态度弄得鼻子一酸,眼泪又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薛缜惊了,“又怎么了?嫁妆翻倍?没问题,你别哭了!”
沈璇玑摇了摇头,吃吃艾艾地道,“我、我是觉得,你、你真的爱我……”
“你太好打发了!”薛缜“噗”地笑出来,又把沈璇玑往怀里揉了揉,“先睡一会儿,再起来吃饭。”
“不。”沈璇玑支起半个身子,“你这几日事忙,我对那些事一无所知,可还顺利吗?”
“管那些事情做什么?”薛缜虽然这样说,脸上笑意却扩大了些,“对了,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他从床上爬下去,在外屋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献宝似地把一个秋香色的锦盒递给沈璇玑。
“这是什么?”沈璇玑一边问,一边打开盒子,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叫我自裁?”
“瞎说什么?”薛缜皱着眉头拍了沈璇玑的头一下,“这是穆脱进贡来的宝刀,削铁如泥,要不是我眼明手快,趁着皇上心情好讨了一把,就都被八王卷回府去了。”
“穆脱啊?”沈璇玑的眼睛一下亮了,“玺妹妹还好吗?来使有没有带书信啊?”
“你几乎一个月就送一封信去,还用来使捎带?”薛缜白了沈璇玑一眼,“她的消息你哪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倒是你夫君我,辛辛苦苦做小伏低替你讨来件宝物,你也不多看一眼。”
沈璇玑随意地拍拍薛缜,“咱们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薛缜苦了脸,“这话要说也是我来说吧!”
沈璇玑嘻嘻一笑,转移薛缜的注意力,“为什么好端端给我把匕首?”
薛缜瞪了她一眼,“是好端端吗?你要是再和上次一样策马涉险怎么办?这把匕首是让你防身用的,知道了没?”
沈璇玑点了点头,薛缜又要说话,只见她一手持着匕首,另一只手已经伸来拔自己头发,嘴里还说着,“来吧,实验一下是不是吹毛即断吧!”
薛缜一边躲,一边觉得,有些后悔了……
过了几日,在朝堂上,皇帝不知为何事震怒,当场就贬谪了工部和户部的两位尚书。
这道旨意实在来得猝不及防,那二人被扒了官服还未醒神。而八王爷却已经心急如焚,“父皇、父皇请三思啊!”
皇帝阴恻恻地看了八王爷一眼,忽地一笑,“八王爷,听说你府上的贡橘,个头又大,汁水又甜,怎么也不送进宫来几个?”
八王爷顿时如筛糠一样,他跪在地上,“儿臣不知何人在父皇跟前搬弄是非,儿臣府上除了父皇赏下的,并没多余的贡橘。”
皇帝将一个镇纸照他丢了过来,八王爷也不敢躲,“你还敢赖,这是你的世子自己说出来的,难道朕还会诬陷你不成?”
八王爷心里恨极了八王妃这个蠢妇,将儿子教成这副模样,嘴上还是不断告饶。
皇帝懒得理他,拂袖退朝。大臣们鱼贯而出,只留八王爷跪在朝堂上。
“没想到那位还会挨骂啊!”“醉仙楼”的雅间里,霍祁钺十分幸灾乐祸。
薛缜笑了笑,“他再怎么偏心,到底是……人坐上那个位子了,就没有不猜忌的。”
“来,说说吧!”霍祁钺端起酒杯,“你在中间出什么鬼主意了?”
“哼!”薛缜似笑非笑,“可不是我教小孩子乱说话的。”
霍祁钺点了点头,“说来也真奇怪,八王妃以前多伶俐的人,自从世子过了三岁,就成日里颠三倒四起来。”
薛缜不语,心想若不是八王爷将侧妃之子封为世子,八王妃想必还不会这么做。八王妃还年轻,八王爷这样做,几乎是断了她的后路,她心里如何能不恨?只怕今日这样调唆,实在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
“她也可怜。”薛缜简短地下了评语。
霍祁钺表示赞同,“你可不要学八王爷,我看九王妃更不是个好相与的。”
“滚!”薛缜果然听他一提沈璇玑就要炸毛,“我家璇玑善良聪明,哪里像她,惯爱替人做嫁衣裳。”
霍祁钺做出一个欲呕的动作。
薛缜瞪了他一眼,他自己喝了杯酒,又道,“说正经的,那两个被掳了下来,你的人选,确定那位会用么?”
薛缜自信地笑了笑,“为什么不用?那二人都是寒门学子,在朝中又不爱拉帮结派,那位最近起了疑忌,正想用这样的人呢!”
霍祁钺点了点头,“如今朝里乌烟瘴气,也实在是需要有些这样的人,不爱攀附、不爱党~争,一心一意地做些实事了。”
薛缜悠悠地叹了口气,“说起来简单,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想要刹时清明,谈何容易呢?”
“说句不敬的话,上梁不正下梁歪。”霍祁钺放下酒杯,“若是上头清正,又何愁底下办事的人不落力呢?”
他认真地看着薛缜,“若是你,你会如何?”
“祖母对我说,璇玑说过,为人子女的,自然不想自己的父母牺牲得毫无意义。”薛缜也放下酒杯,目光投在远远的地方,似乎带着某种希冀,“想来也是这样,为兵士的,自然不想自己拼尽血肉守住的江山从内里溃败;为文臣的,自然不想自己十年寒窗求得的功名只是一个空落落的头衔;而为皇室子孙的,自然不想让先祖马上打下的江山、殚精竭虑守住的疆土,在自己手里,崩如散沙。”
“所以,如果是我,我要河清海晏,要路无饿殍。”薛缜看着霍祁钺一笑,“兵士不枉死,贵女不和亲,这就是我的抱负。”
第三十九章 叛将
虽然波折不断,可是日子照旧在过。沈璇玑这些时候都在替沈珊瑚张罗嫁妆,春绰和兰清心里难免不忿,可看她依旧安之若素,也不好说什么。
可人世间的事,自来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在书房里拨拉着算盘替沈珊瑚算田地、庄子出产的沈璇玑不知道,一场巨大的危机,如同一只阴诡的鸟,此时正在不远的地方,对着她、对着她在意的人们,展开漆黑的一翼。
琼江初雪那日,一直杳无音讯的“卫家军”主帅卫邺终于有了下落。
“不可能的!”沈璇玑激动地站了起来,“大舅舅不会叛的!”
薛缜按着她的肩膀,“在北金的探子回报,想必是不会有错的。”
“不可能!”沈璇玑摇头,“北金贼军杀我爹娘,大舅舅怎么会去做他们的将军?何况‘卫家军’这么多年来杀贼兵无数,北金朝内又怎么会容大舅舅?”
薛缜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说的有理,可是皇上已经信了。”
“那卫家岂不是很危险?”沈璇玑抓住他的手,“还有大表姐,她又该怎么办?”
薛缜欲言又止,沈璇玑的心一直往下坠,“皇上难道会杀了他们吗?”
“那倒不会。”薛缜连忙安抚她,“只是,怕是再不能像往日那样了。”
几乎是和沈璇玑同时,卫邗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那日恰好休沐,听了薛缜派来传话的人来报,顾不得换鞋,就穿着丝鞋出了书房,来到“萱禧堂”。
“我不信。”叶老夫人的反应也和沈璇玑一样,“我自己养的儿子我知道,你大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娘啊!”卫邗着了急,“这事已经不是大哥做没做的问题了,就算是谣言,皇上也已经信了。只怕,马上就会来料理咱们家了。”
叶老夫人向来笃定的面容上也划过一丝慌张,“那依你来看,该怎么办?”
卫邗皱着眉头想了想,正要说话,忽然见青荇和墨菡两个,唬得脸上神色都变了,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老太太、老爷,外头进来好多官差,说、说要摘咱家的匾额!”
叶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来,一阵头晕,几乎从榻上跌下来。卫邗连忙上去扶住,“娘要小心身子啊!”
叶老夫人扶住卫邗的手,看了他一眼,“墨菡,替你老爷取双鞋子来。”
卫邗脸一红,却也没了方才的惶惑,等着墨菡取来了鞋替他穿上,理了理身上的袍子,转过身来搀叶老夫人。叶老夫人也由青荇服侍着整好了仪容,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竟然从心底里生出些勇气。
二人走出了“萱禧堂”,半路却碰见姚氏,身上披着几条貂皮、狐皮的大氅,插戴得满头珠翠,一头撞在卫邗怀里。
“老爷!”姚氏揪住卫邗的衣襟,“了不得啦!杀人的强盗来了!”
卫邗扯掉她的手,“别胡说,那是官差,什么强盗?如今府上有事,你这样花红柳绿的,要给谁看?”
姚氏摸了摸头上的金钗,“官差来抄家,我不多拾掇些,难道去喝西北风?老爷你们要去哪儿?这时候往外头走,岂不是自投罗网?”
“无知!”卫邗拨开她,“懒得和你多说,你自己在屋里待着,没事儿少出去闹幺!”
姚氏又想说什么,看一看叶老夫人的脸色,是已经不想再忍,连忙闭上嘴,让到一边去了。
卫邗和叶老夫人来到外头,只见一个穿着四品武官服色的人正指挥着手下摘那块“敕造安国府”的御赐匾额。
“放肆!”卫邗怒喝,“你是什么人?这样大胆,就不怕我启奏陛下吗?”
那人停了动作,冷笑了一声,“陛下?正是陛下口谕,特差本官来拆这敕造匾额的。”
卫邗脸色一白,这时卫珏和卫玢得了消息也赶了来,只不见卫玠的身影。
“国公爷,”那人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必得罪卫府,毕竟他们家还有个王妃呢!于是便放软了声调,“下官也是奉了皇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呵呵,呵呵。”
卫邗顿了顿,“皇上圣旨呢?”
那人一愣,“没有圣旨,下官说了,是口谕。”
摘取一个开国元勋的世袭府邸的敕造匾额,居然没有圣旨只凭口谕。卫邗已经不知道如何作答了,因为他此生也没有经历过这么荒唐的事。
“依下官看啊,”那人凑在卫邗耳边小声道,“既然皇上息事宁人,府上就不必锱铢必较了,毕竟,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国公爷,您说是不是啊?”
卫邗几乎气得倒仰,可是叛国投敌的大罪,若是坐实了,莫说去去摘匾,就是灭族,自家也不必喊冤。可是,这罪名几乎是莫须有,只凭一个眼线的密报,就决定了自己一府之人的命运?
皇上,您也实在是太偏信了。
卫邗、叶老夫人和卫珏、卫玢,眼睁睁地看着百年的大匾被人摘下来运走,那匾挂得时间长了,金粉都微微剥落,被官差们用布包起来,放上了马车。
自从安国公府被摘了御赐的匾额,琼江的勋贵界几乎刮起了一阵狂风,不少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卫邺带领“卫家军”数十年来守卫边疆,多次击退北金敌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居然为着这大半是构陷的莫须有罪名,带累了全家。
沈璇玑急得嘴上都长了一层燎泡,又不敢天天去安国公府,天天忧思万分,不到一个月,就显得憔悴了。薛缜旁敲侧击地提醒了皇帝几次,皇帝似乎都没听明白,最后一次他明着说了,却被皇帝赶了出来。
“不知道你是朕的儿子,还是卫家的儿子!”皇帝指着他,“没有出息!必是你那不贤的妻子在家里挑唆的!给朕滚出去,不想看见你!”
薛缜还要争辩,只见皇帝已经气喘吁吁,背脊也驼了,好像一下子老了不少,眼底竟是血红的。
他一惊,就被宫人们劝着退了出来。
“最近皇上的起居可还得当?”小全子听薛缜这么问,心里一竦,还是堆着笑道,“九王爷孝心虔诚,只是皇上这些日子的食用,都是丽贵妃娘娘亲自安排的,想必是极妥当的,九王爷不必劳心。”
薛缜冷冷一笑,“是么?那就好。”
他拂袖而去,小全子微微一撇嘴,“呸,以为自己是谁,一点儿都不得皇上欢心,若不是贵妃娘娘仁慈,怕他的骨头都不知道在哪儿敲鼓呢!”
安国公府出了这事,向姨妈对沈珊瑚的亲事就不是很热衷了。为难的是双方已经交换了八字下了定,这时要是悔婚,怕是向远日后也难娶妻了。何况,向姨妈想,只是摘除了匾额,卫邗还是牢牢地坐着国公爷的位子,就算是卫府败落了,沈珊瑚到底是九王妃的妹妹,总归是有靠山的。
她正想着,恰好向远进来,她拉了儿子坐在身边,将自己的想法都说了。
“娘真是深思远虑。”向远嘴甜,一句话就哄得向姨妈笑逐颜开,“不过是娶个妻子,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休了她另娶,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她姐姐站得住一日,咱们先将她那嫁妆掏弄过来是正经。”向远笑了,“我听素衣说,她姐姐给她列的嫁妆单子,就有厚厚的一本呢,比咱家以前几十年的积蓄还多个几倍呢!”
向姨妈的眼睛倏地一亮,“真的?”
“那是自然。”向远也有些得意,“素衣怎么会骗我?”
沈珊瑚虽然执意嫁他,到底是个大家闺秀,有些廉耻,除了那日夜里见过一面,定了亲之后倒是不肯再次和他相见,只在屋里绣嫁妆。而素衣则不同,她早就看上向远风流倜傥,一心要跟着沈珊瑚过去做姨娘的。沈珊瑚不好出面,全是委了她去见向远,一来二去的,神女有心,襄王有梦,两个人就上了手。
向远虽然觉得沈珊瑚长相更美,可抵不过一个已经在他身下娇笑痴缠的素衣。再想想沈珊瑚过门之后,他不仅有了钱、有了王爷连襟的荣耀,还有了一对娇妻美妾,自然享尽了齐人之福。这样好的一桩婚事,于他来说,就是现在有人让他去悔婚,他也是不肯的。
而这一切,沈珊瑚是不知道的。她还是每天待在屋里,用沈璇玑送来的上好的大红云锦和缀珠金线替自己绣着嫁衣。
直到沈璎珞来了。
沈珊瑚已经多日不怎么和沈璎珞说话,见她来了,难免有些紧张。
沈璎珞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递给她,沈珊瑚没接好,落在地上,是一块红盖头。
一顶精工细作的大红盖头,同样也是云锦质地,上面拿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那鸳鸯绣得活灵活现,身上的彩羽是金线拈了孔雀尾羽、眼睛都是黑色的晶珠,看上去光彩夺目。盖头四边都用金线滚了,缀着珊瑚红的流苏和四颗白亮的圆珠。
“女红向来不是我所长,你也知道。”沈璎珞弯下身捡起盖头,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沈珊瑚已经哽咽了,她追到门口,“二姐!”
沈璎珞的身子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回过身来,只是低低地道,“我,我们,都不过是希望你生生世世,都能幸福快乐……”
第四十章 投靠
向远这些日子可谓春风得意,虽然外头寒风瑟瑟,挡不住他心情好,成日里红光满面,撺掇着向姨妈要出去找房子。
“我的儿,娘何尝愿意寄人篱下?只是咱家的境况你也知道,若是真有钱,也不必来瞧人脸色了。”向姨妈面有难色,向远却是无所谓地笑笑,“娘,没钱怕什么?你媳妇儿有钱啊!”
“你们如今还没成亲,这就算计她的嫁妆,有点不太好吧?”
“嘁,”向远嗤笑了一声,“我只须问问她,日后想不想咱们一家三口儿独门独院过清净日子,娘以为,她会不肯吗?”
向姨妈点了点头,“还是我儿想得周到,我看这地方也住不得了,万一哪天皇上又恼了起来,咱们和他们家毫无挂碍,何必要跟着受罪?”她这就下了决心,去里间开了箱子,找出几张银票来,“咱们家就这些家底儿,若是真要买房子,怕是不够。”
向远瞟了瞟她手里银票,面额最大不过是张一百两的,也就不放在心上,还道,“娘还是好好收着,素衣说了,前几日九王妃叫人带过来一套东海玉的头面给她,碧莹莹的整块儿雕就,我去问她要。”
“哎!”向姨妈急忙拦住他,“刚说你精明,你怎么犯起傻来了?她虽然呆,沈家二丫头眼里可揉不得砂子,那样价值连城的大件儿首饰,说没就没了,怎么好呢?”
“那怎么办?”向远拍了拍头,“肉在嘴边却吃不着,真是急死人啊。”
“傻孩子,”向姨妈老奸巨猾地一笑,“她好东西还会少吗?又都是素衣掌管的,你二人只须顺手牵羊个几件,就够咱们使了。”
向远听了他娘的话,顿时笑逐颜开,喜滋滋去设法骗沈珊瑚不提。向小园死不足百日,她的痕迹,似乎已经在自己亲娘兄长的心里,完全地淡化了,淡得就像从来没有她这个人一样。若是人死后真的在天有灵,她现在,一定是在哭吧……
不知道向远使了什么计策,反正第二天一早,他就从素衣手里接过了一个个头不小的桃色锦囊。
向远掂了掂分量,望了望四周,二人正站在背人的夹道里。他拉着素衣的手笑道,“你可是功臣,有什么想吃的想顽的,告诉我,我替你带回来。”
“呸,”素衣假唾了他一口,“要你拿着姑娘的东西来做人情?”
向远将手伸到她脖颈后头去摩挲个不住,“不知好歹的蹄子,爷这是心疼你。”
素衣被他摸的腿软,开始撒娇撒痴起来,“姑娘有钱,你自然是更喜欢她了,什么心疼我,都是哄我的。”
“她虽有钱,却不如你这样识情知趣儿……”向远凑在素衣耳畔,低笑着不知说了什么,把个素衣羞得脸红身软,“满嘴里的不正经,人家再也不理你了!”
向远又搂着她亲了几口,“快回去吧,出来的久了,提防她疑心。”
素衣被他磨得意动,可也知道沈珊瑚近来已经对自己起了疑,便也不敢耽搁,拢好衣襟抹平头发,瞧瞧无人,一溜烟儿地跑回“琳琅阁”了。
向远见她走了,才把锦囊打开一看,只见里头装着三四支赤金的簪子,还有一对镶宝的;玉镯翠戒也各有三四对,还有一把白亮圆滚的珍珠,在锦囊里也幽幽闪光。
向远的眼睛都发出绿光,好在他还不是得意太过,压抑着兴奋之情,将锦囊收在怀里,带了贴身的小厮,出得安国公府来。
他第一件事不是找房子,而是和小厮骑着马,往城外“静心庵”来了。
“静心庵”自上次出了人命官司,倒是封了几日,也抓了一干名为尼姑实为粉头的女子。只是“静心庵”向来走得高端路子,客人都是琼江的达官贵人,说封说抓也不过是掩人耳目,卫玠被卫邗胖揍的伤还没痊愈,“静心庵”这暗窑又重整了旗鼓,生意倒比之前更好。
向远食髓知味,跟着卫玠来过一次就舍不下这人间仙境。卫玠被打怕了,倒是再不敢来,向远又偷着来了几次。
只是自从安国公府被摘了匾额,向远再来的时候,尼姑们对他的态度就大不如前了。
向远憋着一口气,今儿有了钱,自然第一时间就来显摆报仇,路上想想那些蹄子见了他这样财大气粗,又会上赶着巴结的嘴脸,不觉笑出声来。
他二人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就来到了“静心庵”门外。
向远清了清嗓子,整了整今早特意换上的狐皮镶领的赭色长棉袍,等着小尼姑来开门。
“咯吱”一声,一个头顶光光、面皮雪白,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尼姑在门里探头探脑的,一见来人是向远,下意识就撇了撇嘴,嘴里还道,“原来是向大爷啊,我还以为是谁,这样早就到人家庵里来了!”
向远心情很好,也不去在乎她的不敬,反而伸手摸了摸那光光的脑袋,“明月你这个小蹄子,胆子越发大了。”说着,便抬脚迈步往庵里进,那明月一缩脖子,“清照师兄还没起呢,我若是去说你来了吵着了她,她必然要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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