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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镜狂想曲(中) by killer-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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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恨绵绵无绝期:那你想干吗?要钱是不是?
浦饭幽助:你要出多少?
沉默了一阵,屏幕上才出现志恒的回答。
此恨绵绵无绝期:一千五。
「好了,开始喊价!」千秋显然把这场面当成苏富比拍卖会场,精神亢奋了起来。
少秋:二千五。
此恨绵绵无绝期:三千。
少秋:四千。
总之,志恒每喊一个价,千秋就亳不犹豫给他加一千上去。当价钱到了五千五时,小翎的心脏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千秋,不行啦!」
「你想退学吗?非拿到不可。」
「可是……」小翎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放心吧,不会让你破产的。」千秋照例信心满满。
奇怪的是,当志恒出到八千时,千秋居然写下:「好了,让给你吧!」
小翎大惊失色:「开玩笑!怎么可以让给他?」
「你不是说太贵吗?」
「可是这样我会退学啊!」
「你等着瞧吧。」
浦饭幽助:蔡同学,你的制服值八千啊?真是高贵。
不知何故,小翎似乎看到计算器的另一端,志恒脸色发青的模样。
此恨绵绵无绝期:陈少翎,你根本就是在乱喊价坑我,对不对?
此恨绵绵无绝期:你们两个联手来骗我的钱!
少秋:干吗那么激动,你去向小马哥跟泡面他们要钱就好了嘛,他们一定很乐意出的。
此恨绵绵无绝期:我干吗要出钱?又不是我在跟你赌。
少秋:现在才想起来啊?我还一直疑惑你干吗要喊价哩。
浦饭幽助:大概是做了亲手把制服丢给敌人的蠢事,丢脸丢到神智不清了。
千秋放声大笑:「这家伙够屌!我喜欢!」
小翎则注意到一件事:「他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没错,而且他的跟踪技术比藤木家族好。」
这时,屏幕上出现了志恒充满恨意的字句。
此恨绵绵无绝期:反正我就是不出钱,看你要怎么办好了!
此恨绵绵无绝期:我又没有输给你。
少秋:对啊,只是输给女色而已。
浦饭幽助:蔡同学,丢了这么大的脸,你真的不想雪耻吗?
此恨绵绵无绝期:我为什么要让你敲诈?
浦饭幽助:我又没说要钱,是你自己要出价的。
千秋拍手:「我就说吧!除非是缺钱缺到疯,谁会为钱花这么大功夫啊?」
小翎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要钱?」
「真要钱的话,他大可直接狮子大开口呀。就算给你出个两万块,你敢不买吗?」
「说的也是。」
少秋:那你想怎样?
浦饭幽助:我只是觉得都只有你们两个自己玩得那么高兴,太不够意思了。
浦饭幽助:应该让大家一起玩才对。
此恨绵绵无绝期:谁在玩啊?
浦饭幽助:听好,我把制服藏在学校的某个地方,你们要在星期三下午六点前找出来。
浦饭幽助:谁先找出来谁就赢。输的人看你们是要退学还是上吊都随便了。
浦饭幽助:要是你们都找不到,就是我赢。
少秋:你总要给点提示吧。学校那么大。
浦饭幽助:有五个提示。我只给第一个,你解开谜题就可以找到下一个,五个找齐就可以拿到制服了。
浦饭幽助:很简单吧?
此恨绵绵无绝期:头啦!
浦饭幽助:好了,给你们第一个提示。
千秋按下了「接收档案」,对方传来一个叫「游戏1」的图档。
打开一看,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浦饭幽助刻意把照片的焦距弄得模糊不清,画面上只看到一片银白,上面还有一些奇怪的阴影。图片上注明着一行字:「看似静止,其实片刻不停。你每天拼命追赶,以为已逝去,回头才发现仍在你掌中。」
此恨绵绵无绝期:这什么意思?
浦饭幽助:自己去想。还有,
浦饭幽助:刚刚说过,要大家一起玩才好玩。
浦饭幽助:所以我做了一些安排。
千秋心知不妙,打下:「什么安排?」
浦饭幽助:去看班联会的版。86。
然后他居然就这么干脆地下线了,在线只剩千秋和志恒大眼瞪小眼。
少秋:先走了。爱你哦。啾。
不等他回答,千秋飞快地下了线,连上了班联会的版。一看之下,小翎当场休克,连千秋都叫了声:「夭寿哦!」
在版面上,原先篮球队和乐仪队笔战的讨论串已经没落了,取而代之的是「请注意:寻宝游戏开始了!」
内容如下:「各位同学,看到蔡志恒跟陈少翎间的寻宝争夺战,是否让你心痒难熬呢?幽助在这里很荣幸地告诉大家,游戏规则已经改变了。从现在起,本校每个学生都有权利参加这场年度盛会。只要在星期三下午六点,行政大楼钟声响起之前,解开下面图档中的谜题,找齐五个线索,你就有机会找出蔡志恒同学遗失的制服,成为本校的机智王,请大家踊跃参加!」
接下来自然是众说纷纭。
有人非常疑问:「真的假的啊?」
「陈少翎不是要退出吗?」
「可是我听说他今天已经拿到了。」
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要考试了,谁有那闲功夫做这种事?」
还有人提出最务实的质疑:「我干吗没事花时间去找一件臭制服?又没钱拿。」
于是最激励人心的留言出现了:「二之三的人不是在签赌吗?叫他们把赌金拿出来当赢家的奖金就好了嘛。」
这一下自然是众人叫好。
「对呀对呀,反正赌局取消了。」
「这样才有干劲嘛。」
「就这么办吧。」
「可是我听说组头已经在退钱了。」
「谁理他们啊!」
正当屏幕前的小翎陷入呆滞状态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半天。耳机才传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陈少翎?」
「学长?有什么事吗?」安修平这时候打电话给他做什么?他知道他欠学长个大人情,但是此时他实在没心情跟安修平哈啦。
「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安修平那一贯了无生趣的语调,现在又多了些迟疑,听在小翎耳中真有说不出的怪异,千秋也十分疑惑。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先回答我。」
小翎忍着满心的苦恼回答:「我好不容易拿到的制服被人抢走了。」
「果然。」冒出这句话后,他的语气显得更犹豫:「你知道是谁抢走的吗?」
小翎冲口而出:「我怎么会知道!」深呼吸几口,压下火气:「对不起学长,我真的很急,如果没别的事的话……」
然而安修平下一句话才真让一人一鬼吓到中风:「如果我猜得没错,是我拿的。」
小翎一时说不出话来,千秋则小声地说:「喂,你学长是不是秀逗啦?」
「不要问我。」
「你跟他问清楚啊!」
「好啦,催什么催?」小翎努力保持冷静:「学长,我现在很急,请不要开我玩笑好吗?」
「我没有开玩笑。」
「那么真的是你拿的?」
「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是』?」小翎大叫:「到底是不是?」
「我不确定,只是有一点印象,好像我骑在摩托车上从你手上抢走一包东西。」
小翎和千秋都是心中一震:莫非真的是他?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学长!」小翎差点当场跳起脚来。「你不要闹好不好?」
安修平的声音显得无比地疲惫:「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小翎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千秋火速接手:「等一下,那你就是浦饭幽助?」
「……我比较想当米老鼠。」
「喂!」
「浦饭幽助不是漫画人物吗?」
「你……」千秋气得差点咬到舌头:「那刚刚上MSN跟我讲条件的人不是你?」
「我计算机被我爸砸了,怎么上MSN?」
即便是千秋,也不禁被一连串的谜团搞得有些毛。「好好,先不管这个。那你先把制服还我吧。」
「不在我这里。」
「什么?」小翎大叫,千秋则又补了一句:「你耍我?」
「我好像交给了某个人,可是我记不得他是谁了。」
千秋高声说:「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好像是……队上的人。我明明叫他拿来还你啊……」
「什么队上的人?」千秋一头雾水。
电话另一端沉寂了半晌,最后安修平说:「对不起,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掰。」
「喂喂喂,还没讲完!」千秋对着话筒大吼,但对方已经收线了。
千秋深吸一口气:「看来那个想不起来的神秘人就是浦饭幽助了。」
小翎脑袋乱成一团:「可是,学长怎么讲话颠三倒四啊?我根本听不懂!说好像是他拿的,又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给谁,这种话怎么相信!」
千秋沉思了一会,说了一句更夸张的话:「我相信他。」
「什么?为什么?」
「人难免都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搞不懂的事嘛,这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啊!」小翎的眼泪差点飙出来:连千秋也疯了吗?
千秋忽然又回复一派轻松愉快:「你学长不是压力很大吗?说不定这只是他减压的方法嘛。也有可能因为他对你期待很高,所以潜意识想要给你一个考验啊。」
「对不起,这不叫潜意识,这叫发疯!」这时他忽然想到,安修平说过他母亲进了精神病院,莫非安修平也有精神病的遗传吗?
这下可好,他不但要解谜,还得研究精神病医学?
「紧张什么?」千秋不当一回事地说:「反正制服在那个什么『浦饭幽助』手上,跟你们家小安安没关系啦。」
「问题是我们就是不知道浦饭幽助是谁啊!」
「用脑袋,脑袋,好吗?」千秋说:「第一,浦饭幽助一定是学校里的人,不然他在学校里兴风作浪就没有意义。第二,他是安修平认识的人。学校里有没有什么人跟安修平比较熟的?」
「我哪知道啊!而且他们那一届早就毕业了。」
「好吧,他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他不是说什么『队上的人』吗?」
「嗯,听说他好像有参加某个校队……」
「校队很多个耶,讲了还不是等于没讲!」
「我一年只跟他说过一句话,哪会知道他参加什么队?」
千秋干笑两声:「说的也对哦。我看我们还是回去解那五个线索吧。」
说得倒简单!正当小翎的脑袋快炸开时,又有电话进来了,是法师。
「小翎,你看到班联会的版没有?怎么搞的,为什么弄成这样?」法师气急败坏地吼着:「我昨天通知退钱的时候已经被骂一次了,刚刚又一堆人打来骂我骗人,我根本不晓得怎么回事啊!」
小翎呆板地问:「结果你钱退完了没?」
「哪那么快啊!只退了不到一半,现在一定退不回去了!」
小翎干笑几声:「这下可好了,事情闹这么大,一定会传到教官耳朵里,然后我们几个就会因为带头赌博被人退学……」
千秋冷冷地说:「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这种事吧?」
听了这话,小翎心中一震,脑中再度浮现安修平的声音:「当状况混乱的时候,你就静下心来想想,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虽说他现在对安修平的精神状况非常存疑,这句话本身还是很有道理的。也许,学长真的在考验他也不一定。
事已至此,只能卯起来解谜了。
法师还在耳边哀嚎:「喂,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办啊?」
深吸几口气,小翎开口了:「你自己决定。」
「什么?」
「你是组头吧?赌金的事当然要由你负责。从头到尾我的任务就只有一个:拿到制服。其它的通通不关我事。」
「你太狠了吧!」
「反正只要我拿到制服,奖金就全归我,到时再把钱还回去不就好了。」
「说得简单!你拿得到吗?那个图我根本看不懂!还有旁边那个谜题,到底在讲什么?」
小翎颤抖的手快要拿不住电话了,他只能简短地说:「我尽力就是。掰。」飞快地收了线。
他手撑在桌上,努力深呼吸,千秋在镜子里大力拍手:「不错不错,有气魄!」
「气魄个头,」小翎哑着声音说:「那个图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总之是个白色的东西。」
「学校里白色的东西一堆啊!」
「先别鬼叫,再仔细把图看一遍。」
小翎强忍着不安,瞪着照片看了两分钟。「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是根本没用心看吧。」千秋没好气地说:「听好!这东西是银白色又会反光,八成是金属;反光集中成一条线,可见它不是平面的,是圆弧状。所以你要在学校里找到圆弧状的白色金属物体。这样范围总该缩小了吧?」
小翎咕哝着:「讲了跟没讲一样!」这时他忽然想到:「他说这东西会跑,会不会是轮子之类的东西?」
「我说,你看过银白色的金属轮子这种东西吗?」
「这样我还是想不出来啊。」小翎哀嚎着。
「好了好了,冷静点。」千秋安慰他:「现在你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先找到一个懂日文的朋友。」
「懂日文要干吗?」
「写信去日本给青山刚昌,要是他把这谜题用在柯南里,你就可以赚一笔了。」
「够了!」
小翎郑重决定,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再也不在千秋面前靠夭。
「咦?你迟到了,怎么没被纠察抓?」
星期一,小翎怕被同学围剿,故意延后半个小时才上学。踏进校门时,门口榕树下的时钟已经无情地指着七点三十五分,但纠察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让他过了。
小翎指指手表:「没迟到,现在才三十分。这树钟故意调快五分钟,用来提醒大家注意时间。」
千秋很不屑:「无聊的手段!」
来到教室,不出所料,马上被七嘴八舌的同学包围。有人认定「浦饭幽助」就是他的化身,因为他把赌金吞了,所以要转移大家注意力;还有人逼问他不是说要退出,为什么出尔反尔,总之是吵得屋顶差点翻过来。最可怕的是那些完全不开口,只是留在座位上冷冷地盯着他瞧的人,根本猜不透他们心里是把他想成多龌龊的人。
对这种千夫所指的惨状,小翎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习惯了。他只是随口敷衍着,一面回到座位上。等同学稍微散开回去扫地后,忧心忡忡的法师和巴西人靠了过来。
「你解出谜题了吗?」
小翎摇头:「没有。」他实在不想再讨论这个令他头痛的话题:「那你们呢?赌金怎么处理?」
巴西人叹了口气:「我昨晚去找三振王,说好说歹硬是把班联会会费还给他。但是他有个条件:组头换班联会来当,赌金放他们办公室的保管箱里,我们之前收的手续费要让他们抽五成……」说到这里,他声音沙哑,显然是痛心疾首。
「什么?」小翎差点昏倒。真的越来越离谱了!「那总会有人要求退钱吧?」
「有是有,可是也有人加码,而且他们班联会干部还用个人名义下注,现在总金额已经快到六万了。」
小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不过他已经下定决心,绝不为拿制服以外的事烦恼半分钟。
这时,升旗的钟声响起,三人只好心事重重中断了交谈。
接下来几节课仍是热闹滚滚。那些出钱参加游戏的人个个摩拳擦掌,一下课就聚在一起讨论谜题的解答。不少人跟小翎一样,认定「跑得飞快」是指会动的东西,而最符合条件的自然是车子轮子之类的物品;所以校内四处可见一大群人东张西望找寻轮子,先是两批人马为了争夺肥料车,在储藏室门口对骂;还有人把篮球架推来推去,只为了察看滚轮下有没有东西。
最猛的是隔壁班二之四的人,跑到停车场去一个个检查汽车的轮子,结果触动警报器,各式穿脑魔音此起彼落,吵得活像空袭警报。
至于身处风暴中心的小翎,总是一下课就躲得不见人影,只盼得个清静,麻烦事不要再上身。
可惜的是,天意总是不从人愿。
第四节上课,当他回到二之三教室,非常惊讶地看到一名泪水涟涟的中年妇女,在杨教官的陪伴下站在门口等待着。那名妇人衣着整洁高雅,显然家世良好,但她的仪态却全不是这回事,只要有学生经过她身边,她就会激动得伸手抓住那人:「同学,你是陈少翎吗?你是不是陈少翎?」
杨教官在旁边拼命劝她:「叶太太,叶太太,您别这样,他还没回来……」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又怎么了?
女人凄厉呼叫:「陈少翎到底在哪里?」
小翎听到这声音,心脏猛地一跳,几乎冲出胸口。头上仿佛被人打了一棒,眼前金星直冒。但是他根本不认识那女人,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总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陈少翎!」可惜时不我予,快发疯的杨教官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他:「你来一下,有人找你。」
小翎这才真正看到那名女子,心脏跳得更急了。这女人的脸型跟眼角,好像某个人……
「妈……」千秋沙哑的声音传到他脑里,小翎大吃一惊:这女人是千秋的妈妈?
「叶太太,这位就是陈少翎,」杨教官介绍着:「陈少翎,这位叶太太有事想问你。呃,我们到教官室去说吧。」
叶太太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大步向前一把抓住惊愕的小翎,满脸急切地问:「你是陈少翎?」
「呃……是。」小翎被一连串的变化弄得晕头转向。
谁知叶太太竟然在众目睽睽中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腿号啕大哭:「谢谢你!谢谢你找到我儿子!谢谢……」
原本已经够混乱的场面,顿时又乱了三倍,杨教官苦劝着:「叶太太,您别这样,孩子担当不起的,先起来说话吧!」
叶太太仍是哭个不停:「谢谢,谢谢……」
千秋在小翎脑中冷笑着:「呵呵,一年不见,还是这么会演戏啊!我老妈宝刀未老哩!」
仍是一贯的嘲讽口气,但小翎听出他语气中强烈的怨愤。他心中一凛:对了,千秋一直痛恨着自己家人,万一他这时做出什么激烈的行为,那还得了?
「千秋,你妈要找的人是我,拜托你安静点,让我来处理,好不好?」
「叫她滚!我不要看到她!」
「那你就不要看,先回镜子里休息吧。」
「去你的!」
眼前有歇斯底里的女人在痛哭,脑里有抓狂的鬼在咆哮,小翎觉得自己脑袋快裂开了。
「那,叶太太,我们到天桥讲,别打扰学生上课,好不好?」杨教官好不容易将叶太太扶起:「陈少翎你跟我来,其他人回去教室。」
「呜!」小翎忽然低喘一声,抱住头蹲了下来,脸孔涨得通红,五官扭曲,显然极为痛苦。
「陈少翎?你怎么了?」
小翎咬紧牙关,念着没人听得懂的话:「千……不行……」
「陈少翎!」
一分钟后,小翎终于站了起来:「教官,我没事,我们走吧。」
教官扶着哭泣的叶太太走向天桥,小翎则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他的脸色很差,在炎热的天气里,额上却全是冷汗。他双拳紧握,全身紧绷得像木板。因为千秋仍在他体内躁动着,狂吼着要占用他的身体。
「小翎,不要拦我,我要给她好看!虚伪做作、势利无情的女人!去死好了!」
然而小翎毫不让步,使出全身力气跟千秋对抗。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千秋使用他的身体去伤害自己伤心欲绝的母亲,绝对不能!
没想到他的努力居然生效了,成功地在脑中筑出一道屏障,将千秋隔绝在屏障之后。只是虽然抵挡了千秋的入侵,却没办法阻止他在自己脑中鬼吼鬼叫。
来到连接二栋教室间的天桥上,叶太太立刻一把抓住小翎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啜泣着:「真是谢谢你,千秋离家一年多都没消息,总算你让他回家来了。」
千秋冷笑:「再装啊!是你赶我出门的!」
「他常常托梦给我,跟我说他好冷,好想回家,我就知道他已经死了,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装肖伟!谁有那闲功夫托梦给你?」
天气很热,但是由于千秋的狂怒:小翎全身上下冷得直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有办法开口:「伯母您别客气,我只是帮个小忙而已。您也不要太伤心了,不然千……令郎会难过的。」
「你别跟着她耍肉麻行不行?」
叶太太的手又抓紧了一些:「陈同学!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千秋他……是不是在你那里?」
「什么?」小翎大惊失色:她怎么知道……?
杨教官听不下去了:「叶太太!你在说什么啊?令郎不是过世了吗?还是遗物少了什么?」
「不是遗物。我们前阵子给千秋招魂一直招不回来,道士说他可能是被发现他的人带走了。」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这道士也料得太准了吧?
「拜托你,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你叫他回家,好不好?」
千秋冷笑:「想得美!」
「叶太太!跟学生讲这种事不好吧?」杨教官快疯了。
小翎定了定神,强笑着说:「对不起伯母,我不信这种东西的。人死了当然就上天堂了,不会留在世上的。如果……千秋真的还在的话,他一定是在家里守护自己的亲人才对。」
「陈少翎!我要告你毁谤!」某法律系高材生大吼着。
小翎的这番话并不能说动叶太太,她仍是节节进逼:「可是,我真的觉得千秋现在就在我们身边,在你身上,我感觉得到……」
千秋长叹:「没办法,我身上就是带着跟你一样的臭味,我自己也不愿意啊!」
杨教官再也受不了了:「叶太太!我们是因为你的情况特殊,才破例答应你跟陈同学见面,你要是再骚扰我们的学生,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没关系的,教官,」小翎实在不忍拒人于千里之外,轻声问着:「伯母,我想请问一下,令郎在过世前,是不是跟家里有什么纠纷?你要不要说出来,或许心情会好一点。」
千秋大为不满:「干吗?想探人隐私啊?」
小翎心想:「我的隐私被你看光光,我为什么不能探你的隐私?」
叶太太非常激动:「你怎么知道?是千秋告诉你的,对不对?千秋在你那里,对不对?」
「不是啦,因为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条件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这样躺在山上,看起来好像是自杀……」
「不是自杀啦,猪头!」千秋愤愤地骂着。
教官不同意他的做法:「陈少翎,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叶太太一面拿手帕抹泪,说:「没关系,这孩子跟我们家有缘,跟他讲讲也好。那天千秋的确跟他爸和我吵了一架,我们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
千秋冷笑着:「不中听的话?『真不知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怪物』,这叫『不中听的话』?」
「然后他就在台风夜里跑出去,从此再也没回来了……」
「伯母,能不能请问,为什么吵得这么凶呢?」
叶太太只顾着抹泪,一时没有回答。
千秋不屑地说:「她讲不出口啦,那三个字会侮辱她高贵的嘴巴!」
然而他母亲还是说了:「我跟他爸爸,一直求他改掉同性恋的毛病,他就是不肯。」
小翎大吃一惊:「千秋……是同性恋?」总算他反应快,看到教官在旁边,硬把「也是」的「也」字吞了下去。
「伯母,您确定他真的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千秋对他的私事这么有兴趣,搞了半天原来千秋跟他是同类!
叶太太话匣一开,就再也关不住了,抽抽噎噎地说:「我也不愿意相信啊。可是,他的家教学生来跟我告状,说千秋对他毛手毛脚……」
千秋怒喝:「我才没有!谁叫你听那王八蛋乱讲?」
「我们回家逼问他,他居然说他爱那个孩子!我真是不晓得,我们对他的教养到底出了什么错,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他向来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啊!」
「是啊,骄傲,反正我表现好是你教养有功,只要稍有不合意就是我自甘堕落,死不足惜!」
小翎强忍着心中刺痛,小心地说:「伯母,这种事应该跟教养没什么关系!您别想太多。」
「这个傻孩子,这种毛病要是不改过来,以后的日子会多坎坷啊?我们都是为他好,为什么他就听不下去呢?」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才会坎坷啦!只要你免开金口,我就幸福得不得了了!」千秋暴跳如雷。
「我跟他爸爸费尽心思想要把他导回正轨,可是他就是听不进去。我们当然心急啊,所以讲话就重了些,谁知他就冲出去寻了短见。他为什么这么傻啊?」
千秋冷笑:「装什么死?当初说宁可我去死也不要我变成同性恋的人可是你自己。」
「养了他二十几年,结果只剩一具枯骨回来。你说叫我们两个老的怎么活啊?」
「怎么活?有种就一起死啊!你跟老头子根本就巴不得我早早消失,免得丢你们的脸,少在这假惺惺了!」千秋咬牙切齿地说:「每天在那里当义工,装一副慈眉善目的嘴脸自以为是菩萨,骂起自己儿子一点情面都不留!要我变得像你一样虚伪,我还不如早早死了算了!」
小翎感到强烈的迷惘。母亲的悲伤和儿子的愤怒同时传到他心里,他一时真不知该向着哪边多一些才好。又想到万一自己母亲发现他的性向,一定也会同样震惊悲伤,更觉心烦意乱。
千秋仍在怒骂不休:「我告诉你吧,反正父母这种东西,只要一听到『同性恋』三个字,就像核子反应炉爆炸一样,满肚的放射性毒素全喷出来,关不住的啦。不管你平日再怎么事亲至孝兄友弟恭三从四德,只要你是同性恋,所有的表现通通一笔勾销!反正你就是该死!他们也不想想,同性恋者是从异性恋者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耶!如果同性恋该死,那制造同性恋的人干吗不去切腹?」
这话骂得确实痛快,听得小翎频频点头。但是,有哪个当子女的人能够对自己父母说出这种话呢?如果自己家人非得弄到这样收场,他宁可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很神奇地,他发现自己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居然还能思考,深吸了几口气,想到一个问题。
「伯母,很冒昧地请教一下:您后悔生下千秋吗?」
「什么?」叶太太有些错愕。
「我是说,您会不会觉得,当初要是没生他就好了?」
叶太太一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怔地回答:「这……那孩子那么聪明,那么优秀,要是他不是……」
小翎打断她:「那就是不后悔啰?」
「……对。」
「既然这样,」小翎尽可能挤出自信:「虽然我不认识千秋,但是我相信,他心里一定也是很感谢您跟伯父的,感谢你们生了他。」
千秋大叫:「你少恶了!」
小翎不理他的抗议,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叶太太,她布满红丝的双眼迷惑地看着他,也许是被他硬装出来的气势唬住,也许是她隐约感觉到他身上带着她儿子的气息,也许只是小翎一厢情愿的错觉,总之她好像有点动容了。
「我不太了解招魂这种东西,但是那毕竟只是个仪式。」小翎说:「最重要的是,你们只要一直记着千秋的好,一直告诉他,你们很爱他;我相信不管千秋在哪里,他的灵魂一定会回到你们身边的。」
千秋目瞪口呆:「陈少翎同学,你讲这种话不嫌肉麻吗?」
叶太太直直地盯着他,忽然间苦笑了一声:「现在的小孩真不得了,还会教训大人哩。」
小翎顿时面红耳赤:「呃,真的很肉麻哦?」
叶太太拭着眼泪,不过擦了也是白擦:「你是说,因为我们不够爱千秋,所以他变成同性恋,因为我们不够爱他,所以他的魂就是死了也不肯回家吗?」
「不是啦!」小翎慌了手脚:「你们当然很爱他,可是,也许他不知道啊。」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为他花了多少心血,要什么有什么,这样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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