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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别传霜华 [旧版]  作者:宋颖-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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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一对不太般配的夫妻,看得我直摇头。  

  而我眼里十分平凡的女子,和叔父在一起时却无一点的不自在。她将一件纯白的狐裘披上了叔父的肩头,叔父抬头看她,女子淡然微笑。  

  “天冷,你也不会进屋去歇着。我想还是拿衣服来给你比较合适。”  
  出乎意料,叔父看着她,唇角的弧度渐渐大了,说出口的却不是感谢之辞。  
  “聆音,你气什么?”  

  我瞧瞧我该称作“婶婶”的女子,面容如初,温婉依旧。着实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叔父怎么会这么说?  

  “我是在生气,气得是你信不过我。”  

  微微的扬高了声调,叔父朝她竖起食指,轻轻的摇头。年轻的女子看了看在叔父怀里熟睡的孩子,又放低了声音。  

  “聆音怎么会这么想?”  

  叔父闻言很吃惊,温和的蓝瞳清澄如水,淡淡地看着他面前女子,语调里不带一丝微澜。  
  “你回来绝不只是因为和陛下赌气,你回来也绝不只是仅仅只为想念故乡,想让庭儿认祖归宗这么简单?人家都说‘谢郎’为人温厚,我却知道我家相公生性猾头,人虽善良却不会被人欺,做事也周到--说到底你信不过我李家,才回来的,对不对?”  

  话中之意语咄咄逼人,听上去却无强横之气,仍是轻柔有加。这小婶婶看上去也不太简单,虽然听话我如堕云里雾里,可我对她的看法,却有些小小的改观。  

  只是我听不懂,婶婶到底说得是什么。而和婶婶相反,叔父的话却无一丝恼,他的神色也如旧,而唇角的笑意越发的浓了。  

  “我是信不过李家,聆音!你不也是信不过你家的家人,才嫁我吗?”  
  “可李家始终是我的家,李家人始终是我的亲人。聆音怨恨大哥为了家族的利益想将聆音给卖了,可是聆音始终还是李家的人,相公这样不相信我的家人,聆音很难过。”  
  “傻丫头,世事多变,唯一不变的是亲情。我身上流的,是云阳谢家人的血,庭儿身上流的,也是云阳谢家人的血,你念着自己的家,我又何尝不曾念着自己的家呢?不错,我娶了你,赵郡李氏即与我有了姻亲关系,可是这只是利益关系--”  

  “不是,我不是看相公是中书令,才许嫁的。而且大哥虽然势利,可对相公却一直都很好啊!”  

  看到婶婶急急地摇头,叔父失笑。  

  “我当然相信你,可是你大哥却是看中我的官阶才应允的婚约。而他过去对我一直都好,是因为他知道我与陛下有一层特别的关系。可是聆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或是有一天我被贬官了,他还会这么欢迎我吗?”  

  “相公怎么会不在,相公又怎会被贬官?”  

  虽然一脸不想承认的表情,可我见到,婶婶的脸色渐渐昏暗,似是想起了什么。见状,叔父朝她笑,温和的眼色里有着暖暖的光华流转,看得我心也放下了几分。  

  “世事难料!有什么事能说得准,我娶了你,就要尽心照顾好你。聆音,你是个好女孩,我怎能让你受委屈。有云阳谢家的羽翼保护,无论将来我发生什么事,你和庭儿都能过得很好。你大哥也许不会如我所想那般待你,可身为你的相公,我至少也得未雨绸缪,是吗?”  
  “相公所想的,不仅仅只有这些吧!”  

  “怎么说?”  

  “聆音觉得相公这么拼命,不仅仅是为了我和庭儿,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护相公的家族。谢郎重情义,这话说得不假,而谢郎心思之深,外人却不知。你做事,向来都不和人说明白。可是你为聆音的知音人,聆音也想为你分忧?可是相公却总是距人于千里之外,相公不觉得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担负下来,很累吗?”  

  我只看得到婶婶的侧面,神情很忧伤,那忧伤的对象象是我的叔父。而叔父默然无语,不答,可我却见到叔父的唇角,有一线的笑。  

  那样温温和和,开怀又浅浅的笑容。  

  “我赵郡李氏乃山东高门,随太祖凤皇帝起兵定国,声势虽不如蓝家显赫,关系却与皇家最为亲近。相公择婚,怕是不仅仅因为聆音想逃离家族的枷锁,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考虑。”  
  “是吗?我的另一层动机又是什么?”  

  “因为相公要保护自己的家族,云阳谢家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云阳谢家是南方士族的领袖,北地士族看到谢家人也要礼让七分,谢家怎会不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相公想借自己的联姻将与皇家关系最为亲近的李家,与谢家联系起来,好降低陛下的防范之心。所以相公这次回来,一定要认祖归宗,相公,聆音说的可对?”  

  温言软语,这女子知我叔父甚深呐!惊讶地看着那个平凡无奇的女子,我顿时对她肃然起敬。  

  可是对叔父,我却越来越觉得他象迷,外表看上去他那样柔弱,可是为什么,在别人的言语里,他却是个与他外表截然不同的人?  

  我好奇。  

  “聆音你说得不错,和李家联姻,至少能保谢家两代子孙无忧。只要李家与我谢家同气连枝,那谢家就不用担心灭族的命运降临到自家头上。聆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我不必这么累,因为有陛下在,是吗?”  

  “有陛下在,相公又需要担心什么?陛下真心喜欢你,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  
  “聆音,万事无绝对。陛下如今宠我,自然我的家族也无事,可是你不知道,陛下一直都防备着我。谢默是权臣不是庸臣,谢默是他的左右手不是他的玩物。有一天,当陛下的戒心大于对我的喜欢,或是有一天有人更能赢得陛下的欢心,那时我该如何?纵然我不在,可家族的根基稳固,陛下无法动我的家族,你与庭儿生活才有保障。我不怕一万,我只怕有万一。”  

  “我不相信有这种万一,相公,你没有说实话。陛下不会对你薄情,我虽与陛下相处不深,我看得出他恋你极深!陛下会保护你的,相公我不懂,你到底在怕什么?你身为中书令,位极人臣,上有陛下为你护航,下有不计其数的忠心下属。为什么你总是愁眉不展,为什么你老是这么杞人忧天?我不懂。”  

  叔父看着远处的白梅,目光悠远。  

  “聆音,我没有你所想象的那样柔弱,我不需要人来保护我。而你有点说错了,陛下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让我在朝中大展拳脚。陛下为人君者最为称道之处,不是勤政爱民,而是用人不疑。他在朝中放手让我做事,不是每个帝王都有这样的雅量,可是,陛下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有这样的雅量。”  

  顿了顿,叔父又轻声言道。  

  “聆音,你再聪明也是弱质女子。庭儿还很小,我若不在,你们能如何?弱子寡母受人欺,你以为陛下会管你们吗?陛下喜欢的是我,虽然照你所说,陛下真的喜欢我,可你看陛下可曾对庭儿有过好颜色,对你又何曾搭理过。你说,我能不为你们的未来早做打算吗?阿兄虽与我有心结,但我始终是他唯一的弟弟。无论如何,我的妻与子,阿兄必会勤加照应。再说,西颢与我中略,今年可能就要开战了。”  

  听话至此,我诧异的看向叔父。叔父说完只是冲着婶婶微微一笑,而他的神色镇定自如,可聆音婶婶的脸,却白了。  

  “你打算上战场吗?”  

  “也许,我要陪在他身边。如果他要亲征,我肯定会跟着他去的。”  
  我不知道打仗和叔父有什么关系。 

  可对于目前的局势,多少我也知道一点,我所生活的国家中略,为中洲五雄之一。西边的邻国“西颢”早年被“玄冥”所灭,近年来虽然听闻西颢皇子萧景之重新起兵复国,并称帝,其势如破竹。可西颢的强大与否,与我中略宁朝又有什么关系,即便打仗,又与身为文官的叔父有什么关系。  
  再笨我也知道,叔父职守与上战场无关。  

  可为什么婶婶会那样慌乱?叔父的话又有什么涵义?  

  没有人能回答我,待到婶婶抱着小堂弟走。我以为院落中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正想迈出去见叔父。  

  眼前却出现了一个人。  

  我想象不到的人。  

  那人是我的父亲,只是他的神色轻松得很,半点没有黄昏时我所见的严肃。  
  而叔父唇边,那一直浮动着的淡淡笑意,如今却带了几分浅浅羞涩和小小的兴奋。那双梦一样的蓝色眼瞳,看着我的父亲,叔父依然微笑。 

  这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与外人眼中的他们,有所差别。  

  父亲总说我还年少,而成人的世界,对如今的我而言太遥远。  

  似乎,真的如此。  

  他们的处事方式,我真的不懂。  

  ***  

  此时与父亲相见的叔父,似乎是不一样的他。  

  父亲,也不象平时我眼中的父亲。  

  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看着前方的人,他的脸上满满都是笑。而我眼中温弱文秀的男子,如今显出的才是应该属于他的本色。  

  翩翩风雅,属于晋时的士族遗风在飘摇的落雪里,有着远离世俗的气息。  
  世人都说我的叔父象两晋六朝时的贵公子,纤细的身形与漂亮的容颜,绝好的文字与潇洒的举止,即便在市井言语中叔父也于俗人的世界很远。  

  父亲与叔父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同为东晋第一豪门谢家的子孙,有着“芝兰玉树”的雅号。人说我谢氏一族,如芝兰玉树生于阶庭一般,世代长青,香馥满堂。 

  提起先祖谢安丞相,谢家人便为之自豪。我们,皆是谢家的嫡传子弟,先前我总以为东晋的士族指的大抵就是父亲那样的人物。  

  在我的眼中,已经久远了的士族与父亲,该是一体的。那时我听说,当朝的中书令谢默君阳才是士族中的第一人,对此我嗤之以鼻。  

  而今,当叔父站在我的面前,与父亲相对的时候。我才发现,世人的说法,才是对的。  
  即使血脉相通,父亲与叔父却决然不同。  

  父亲虽然雅正,却少了一份灵韵。那样飘逸而略略带点野性的气息,只有在叔父的身上,我才能见得到。  

  可是现在的叔父,与我看来却很纤弱。和父亲的高大相比,他显得那样玲珑。  
  幽蓝色的眼睛如今看去,是微蓝的颜色,浅浅的带着温和的笑,又带着一丝丝淡然的淘气。  
  “阿兄!”  

  “你这小鬼头,还真跪啊!”  

  父亲笑笑,走近他,拍拍叔父的肩。  

  父亲从来不曾这样待过我,而我记忆中向来严肃而沉默的父亲,对我的叔父与对我,竟是完全不一样。 

  那时不知怎的,心里便淡淡升起一阵怨恨,我忽然对叔父有些嫉妒。  
  “阿弟知道阿兄需要借口下台,当然得努力为阿兄制造机会啊!”  

  左顾右盼,发现此时真是四下无人。叔父从地上爬起,我发现这个对旁人而言十分简单的动作,叔父却做的很是艰难。他的身子摇摇晃晃,而父亲扶起了他,轻轻地掸去身上沾染的雪,笑道。  
  “阿奴,别淘气,做戏可得做得认真一点。要是现在露了馅,岂不前功尽弃。”  
  闻言叔父笑而不答,父亲只是叹气,却不曾责备于他,疼惜地又拍拍他的肩膀。  
  我听父亲这样说,心下诧异。  

  难道那些事情都是伪装,如果父亲对叔父看似绝情的举动是伪装,父亲为什么能够做到滴水不漏?  

  他对叔父比我,要好上太多太多,父亲疼叔父如疼自己的孩子,可我并没有得到他的疼爱与眷顾。现在想起来,父亲平素的温文有礼,对我的关切,竟然是全无温度的冰冷。  
  暖意从不到他的眼底,父亲看人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怪,现在才发现原因。  
  一切竟也只是虚幻,父亲的情分,在我看来都只是虚幻。父亲与叔父都有伪装,只是父亲的伪装,此刻让我觉得寒冷。  

  所谓真实是什么呢?  

  是现在的父亲对待我叔父的样子吗,和叔父相类的脸,温暖的笑颜,只为那个人而绽放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算什么?  

  我这亲生儿子对父亲而言算什么?  

  激愤的心绪渐渐在心里弥漫,忘却了谢家保持清净心境的家训,我突然觉得累。嫉妒的情绪连自己都难以控制,我竟在心中诅咒叔父,我盼望着盼望,如果他不存在该有多好。  
  如果他不存在,父亲就算不曾关爱于我,可至少,我不会知道父亲关爱的滋味。不知道,不会有期待,心里也很知足。  

  一旦知道,心就会有渴想,而希望,往往如幻梦一场。  

  我早知道这点。  

  厅堂中的两人不觉我的存在,兴奋地小声叙着别情。只有天上的雪。象是知道我的苦闷,越发下得大了。  

  我不知道我的诅咒是否很灵验,那时我只是吃惊。没有任何先兆,叔父在雪中倒下。我看着他,在一瞬间昏迷在父亲怀中,他身上穿着的袄子外罩的白纱,在他倒下的那刻,随着他的倾倒在冰冷的空气中,如蝶般的飞扬。  

  此后叔父病了许多天,在这许多天里,他一直昏迷不醒。 



  第四章 

  

  那夜来了很多的大夫。  

  叔父的病况我不清楚,可看到来了那么多的大夫我很想笑。  

  我听说叔父得的只是小小风寒,而为叔父医治的太医却有三十多人。据说这些大夫都是太医院医术拔尖的佼佼者,个个白发苍苍,却在年轻的陛下面前,冷汗直流,那模样在我看来--  
  十分可笑。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看了父亲对叔父那样的眼神,温和而慈祥的眼神,亲人之间血浓于水的眼神。我心中对叔父而生的恨意竟是那样浓郁。  

  这几天的天气也不好,阴阴暗暗的。不曾出过太阳,也没有晴天,不停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哪里来得春雨连绵,不识趣。  

  我心乱如猫抓,我担心着父亲会看出我对叔父的恨意。因为府中只有我对叔父的病情表现得无关痛痒,我毕竟年纪太轻,学不来父亲那般深沉的城府。而我的母亲对叔父的病情虽然也同样不甚在意,但父亲从不关心她,只有我呆在父亲身边。  

  可父亲也没有注意到我,也许我该庆幸,可我只觉得悲哀。  

  很快我也发觉不对了,如若是小小的风寒,父亲不会这样的焦虑,而陛下,日复一日的对着那群号称“医术通神”、“华佗再世”的太医们咆哮。  

  而叔父一直都没有醒,这些时日,他没有醒来过。  

  试探的,只是出于好奇,我决不承认我对叔父也有关切,我问父亲他的病况。  
  父亲没看我,只是无言地叹息。我看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捏得很紧。  
  府中人的生活都被这样突如其来的事打乱,而陛下关心的人似乎只有叔父,对于婶婶和我的小堂弟谢庭来说,他们成了无声的存在。  

  如我一般无声的存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父亲虽然派了很多的仆人伺候,可是自己却没有去过那个院子。只有裴元度跑里跑外,照顾着这两个人。  

  但在外人看来,云阳谢府一切如旧。  

  只有我的日子变成一团糟,因为我的同窗,都知道当朝中书令,人称“谢郎”的人是我的亲叔父。  

  于是他们便不住地向我打探消息,眼里满是绿油油的光,兴奋无比。就连谢家远近的族中亲戚小儿辈,也迢迢地赶来问我。  

  于是我的日子便越发混乱了。  

  乱中,我突然想到叔父的做法,面对别人听说他总是很灿烂地微笑着,但谁也看不出他的想法。我不想照着他的样子去做我的事,可我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参照,我没有父亲那样威严的气质。  
  没有人会听我的,父亲当家,我便不算什么。  

  我只能学叔父,有时觉得这样的我,也很可耻。  

  可我没有办法。  

  ***  

  今日到了月阁,一如这几日,课堂上热闹得象在市井之中。  

  我装做镇定自若,慢慢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还没坐稳,就看到一旁的同学们已经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欲冲我扑来,头就开始疼。  

  怎么他们还没吃够钉子啊,再问,我也什么都不会说的。  

  月阁素来清净,如今这么吵闹,怎么先生也不管管?想着的时候,眼不由看向门外,看到教书的聂先生在外边悠闲自在地踱步,半点不管是非,我无奈地看看自己的四围,发觉自己的事还是得自己解决。  

  从没想到月阁之中也会如此,我很想叹气。  

  月阁何地?  

  它是谢家家学。 

  在谢家远祖跨海迁移至中略就已开办,为谢氏族中子弟,同是与谢家同气连枝的世家子弟,读书的地方。  

  不仅请来的先生学问一流,在其间读书的子弟也需经过族中大老的亲自考评,才有入学的资格。云阳谢家五百余年家史,在月阁中读书而成为朝中名臣、民间名士的子弟不计其数。因此,能进月阁读书是小辈们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  

  但这几天月阁的气氛,却与平时不同。也许是众多的大人物齐聚云阳,近年来分外少有,所以连这些心高气傲的士族子弟,也乱了心。 

  我成了焦点,虽然我极不情愿。  

  当朝的风云人物中书令谢默君阳,就是我的叔父。而他名气虽大,但对世人而言,却是个迷。  

  世人很少看见叔父,叔父上朝大多坐车,很少骑马,叔父也不常在外走动。只是偶尔的几次露面,就成了市井的流言焦点。而叔父的流言虽多,可以断定真假的却不多。越神秘就越想知道他的事,却又偏偏没有渠道可以知晓。  

  于是就如方才那样,有很多的人很想问我,谢相是什么样的人。  

  我很烦,但我又不能因为不想回答把同窗都得罪了。再不愿,也只能学着叔父对人的态度,只是笑,却不回答。而我发现,这样待人,其实可以避开很多的麻烦。  

  但只有一个人,我避不开。  

  那便是我的夫子,聂先生。聂先生为人极好,只是脾气稍嫌暴躁,但这无损他在学生中的威信。先生授课也好,而原先,叔父也曾是他的学生。  

  但世人皆以为,叔父是已故当世第一大儒、汉山先生顾震的弟子。很少有人会记得,还有个聂先生教过叔父。  

  聂先生很关心叔父,他知道叔父晕倒在地的时候了。脸上竟然有一丝隐忧,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沉稳的夫子,会有这样的表情。  

  “他还好吗?”  

  休息时分,素来不管闲事的先生说话了。但面对先生的问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禀先生,弟子不知。叔父被大哥带走了,弟子也来月阁上课,他的情况,弟子不清楚。”  

  “是吗?他的身体一向都很差,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先生也和父亲一样,只是叹气,我不禁起了疑心。  

  “叔父的身体很不好吗?”  

  低声,我问。  

  “他的身体岂只不好,简直已经……”叹了口气,却象不想我知道,聂先生幽幽地岔开话题。“这孩子来月阁的时候只有六岁,还是个小淘气。个子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大,性子却野,老是把这里弄得鸡飞狗跳。又是多年不见,不知道他现在会是怎么一副样子。”  

  先生的眼里,满是怀念的笑。而我不知道,小时候的叔父,竟和我那看似淘气活泼的小堂弟一样。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玄衣人,叔父昏倒之后,将他抱回卧房的人是那个玄衣人,听说他唤作“谢奇”,是我的大哥。  

  我突然很好奇,他们旧时的样子,我不知道的,属于他们年少的故事。  
  “先生,那时我大哥又是什么模样?”  

  “谢奇,他啊!”先生闻言微笑。“他老是被阿默气得咬牙切齿,偏偏一看到那孩子脸上,装得十分可怜的表情,就第一个跳出来打抱不平,也不管是谁不对。真是个傻孩子!”  
  先生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说道。而我想着叔父与大哥的相处,也想笑。突然我又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叔父的存在,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呢?  

  即使那夜过后,我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叔父赶出去。隐隐约约,我有点眉目,可我又什么也想不出来。  

  “先生,叔父和父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叔父回来之前,为什么父亲没有提过叔父的名字,一次也没有。”  

  只有在喝醉的时候,夜深的时候,父亲才会沉默的,在纸上写着那一个又一个的“默”字。  
  “因为阿默被你父亲赶出了家门,从族谱上删去了他和你大哥的名字。连你曾祖母、祖父病逝,他迢迢千里前来奔丧,还是被你父亲拒在门外。”  

  他回来过吗?我吃惊地看着先生,先生微微点头。  

  “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见阿默那孩子拼命地敲门,可你家的门就是不开。那时我第一次见这孩子在哭,那么大的雨,只是见他,不停的在泥泞的地上朝着你家门磕头……”  
  我想起七年前的那夜,我的曾祖母、祖父,在同一天过世,他们头七的那天,半夜的时候,我听到的原来不是错觉,而不是象父亲所说的,外边其实空无一人。  

  当真有人在敲门,而那人,是我的叔父。  

  “先生怎么知道的呢?”  

  风也淡淡的,这个时候,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先生,其余的人,都去吃午饭了。我想知道多一些事情,也不愿吃饭,就陪先生坐着说话。  

  先生只是叹息,不停的叹气,自从叔父出现以来,在我身边的人都经常叹息。叔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一团又一团的迷雾笼罩着我,我越发好奇。  

  “那时我去你家祭奠你的曾祖母与你祖父,下车的时候就听到阿默凄惶的声音。他见了我,就朝我不住地磕头,他说他是进不去了,请我把他的心意带进去给他的亲人……后来我才知道,这孩子是一个人回来的,他五天五夜不停地赶路,可是回来了,却没有人放他进门。”  
  “这孩子的身体不好,我祭拜出门,以为他已经走了,却看到他还守在门前。雨下得这么大,天这么冷,夜那样的黑,他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门口。我劝他回去,这孩子只是摇头,说要尽人子之道,虽然看不到亲人最后一面,至少也要送他们走……”  

  先生的话渐渐地低了,面上的表情不知是悲是喜。  

  “这孩子大了呀,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孩子长大了。可那个时候,我却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这孩子大了,我应该觉得欣喜。可为什么,长大的代价会这么大,竟连他的笑容,都要夺走……那个刚到月阁时的孩子,是那样的天真而又淘气,脸上从来都是笑意盎然,可是再见他的时候,这孩子的眼神却变得那样的哀伤……”  

  先生有些失神,象是回到了过去的夜晚。我咀嚼着先生的话,想着失去笑容的他会是什么样?  

  我想着,却想不出。不管悲哀还是喜悦,脸上都有着淡淡微笑的那张脸,我想不出,那个人没有了笑容的样子。  

  “先生,为什么父亲要把叔父赶出去?”  

  略略带了点胆怯,我问聂夫子,我不知道先生可曾知道父亲与他之间所发生的事,可我想,我能问的人,也只有先生了。先生并没有回答我,却问我一个无关的问题。  

  “旭儿,你喜欢你叔父吗?”  

  吃惊地看着先生,我迟疑,却还是点头。我不喜欢他,虽然他的模样那样的可亲。可是见了他,我该称为“叔父”的男人,即使是昏迷不醒的他,我也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很矛盾的心情,我知道,却又无法控制自己。  

  “很多人喜欢他,也有很多人讨厌他。在朝中,阿默立足其实很艰难,若不是陛下的保护,而他又不想靠陛下的庇护,他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先生想说什么?”  

  我打断先生的话,我想先生也许要我自己去领会。可我毕竟天资驽钝,无法象先生所想,自己就能明白所发生的事。  

  “唉,你这孩子为什么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呢?若我今日不和你说个明白,你是不是还想去问别人?”  

  “是的,谢旭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事。”  

  “如果别人说,可能会有所歪曲,还是我告诉你吧!”先生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给我看。  

  “断袖之爱,分桃之亲。”  

  我正想念出声,先生却朝我做掩口的手势,他警觉地看看了四周,发现无人在场,才小声地对我说道。  

  “当心隔墙有耳。”  

  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在世人眼里,男人与男人肌肤相亲是罪。看先生写的话,再想到那时叔父在陛下怀中无力地挣扎,与陛下那样怜爱的举止,与叔父有关的人的谈话,我已经明白这两个人的关系的确非比寻常。  

  断袖分桃,说的就是同性之爱。  

  身为臣子竟然与陛下有染,这传出去太难听了,谢家怎能容忍这样的侮辱,怪不得父亲会把叔父赶出家门。  

  “这是耻辱啊!”  

  我不由惊呼出声,先生却冲我摇头。  

  “你想的只是一半的缘由,还不是最主要的理由。无论那孩子气度如何高华,无论陛下有多么圣明,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爱,是违背人伦的,更何况,还是天子与臣子的爱呢?你想你父亲是南方士族的领袖,定是容不下那孩子的逆伦之举,才赶他出门的,是吧?”  

  我点头,这是当然,世人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  

  “错了,错了啊!大郎何等人物,岂会拘泥于此。魏晋士族遗风,你家独得真传,又么会计较这些。就算阿默与陛下在一起,大郎也不会计较,只要阿默过得好,便罢。大郎是在担心阿默,旭儿,你知道吗?”  

  我摇头。大郎是父亲的小名,先生为父亲的恩师,唤父亲小名自无不妥。可是为什么先生这么说?  

  “自古伴君如伴虎,天子宠臣少有善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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