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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系列之中短篇合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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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那些事,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
这次,他也以为谢默会忍,就像以往一样的忍。
这次他却错了。
那样精致的眉目并不象往常一样微笑带过,谢默的目光很冷,而他的神色,如凝结了一层寒霜。
“无知小子?”
一字一字,拧眉,他重复。
怎么也料想不到这样的人也会恼,傻愣愣的有人点头。
“比起老夫,你难道不是无知小子?”
话音未落,忽有清脆笑声如珠落玉盘,愣愣,众人看着笑得开怀的谢默。
不懂,不懂他为何而笑。
也不懂,他下刻便重新如霜结的面容,冷冷吐出的音。
“吾十五上京,进士考名列第一;当年为兴平县县令,来年考课上中等,陛下宝书劳问,赐绢百匹;年十六为翰林制诏,草诏数千未尝错过一字;年十七赴江南探访宜城王叛乱一事,九死一生;年十九护送宁国公主前往天岚和亲,天岚内乱,吾带一从人前往突厥借兵平叛;年二十助陛下除奸臣齐英;年二十一发生‘乙巳宫变’,吾入西内助陛下脱险;年二十二出为代州刺史,得上考;年二十三任礼部侍郎,为天下士子师表,年二十四拜为中书令至今,吾可有不称职之处?刘相,你能指出来吗?”
老人过了好半晌,竟然无言。
薛开远偷偷地看了谢默一眼,发现他的神色依然怒意勃然,看上去这次真发火了吧。
正在思索,回头的时候却发现杜素看着谢默,突然,唇上便泛起了笑来。
这回不是讥讽,假如他不是看错,倒有几分激赏。
激赏?!
难以置信,薛开远又仔细看了看杜素的神色,还是如故,冷冷的漠然的,定是自己看错,心里嘀咕。
还未从那两位的异常中回神,耳畔又听清音冷然。
“修渠之事,待本相上奏陛下后再议,中书省事务繁忙,谢默先行回本省处理公务,告辞了。”
真真是拂袖而去。
悄然无声,薛开远发现他的侍从换了,依旧是以前跟在他身边的黑发内侍,地位仅次于跟在天子身边的银发内侍高世宁。
内里众人呆若木鸡,似乎对眼前的一切的感到不可置信。
好半晌,才有人轻笑出声。
“修渠,确实是不错的提议……事已至此,列位还有何意见?若没有,就各回本部处理公务吧。”
呐呐,一堆人垂头丧气,除了还在笑的杜素。
想不到收拾残局的人是杜素,更没想到他竟然没有落井下石。而当他经过的时候,薛开远听到他的喃喃。
“好小子,居然还有这一手,装怒倒也挺象的……”
装的,那样的恼怒,是装的吗?
薛开远不解。
想了半天,推敲了半天,还是觉得,那样的怒,是真的。
恰巧,这日值夜他和谢相又碰到了一块。
心里好奇甚浓,可看到青年宰相如旧微笑的面庞,似乎上午那样的怒火犹如梦一场,薛开远又觉得自己问不出话。
为何今日他会生气?为何他今日如此盛气凌人?
不象平时的他啊,虽然人总有性子,可这样的他,实在不象他。
憋着闷着想着,还是得不出个结论。
郁闷地薛开远看着书,眼神却不由自主瞄向在院子里闲庭信步的人,看着看着,他越来越郁闷。
值夜关门也是常事,可今日他吩咐关门的时辰却特别早,看上去也不是要睡下的样子,里面可有什么因由?
无知无解偏偏要想,这样的自己呀,也算是自找罪受吧!
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书,薛开远无声叹气。
这时忽有敲门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什么人说什么话,发呆半晌也没注意。
这时候还会有什么事,想了想这些天也没什么紧急公文,有些慵懒,薛开远有些不想理睬,宰相门人七品官。
虽不是流内官,却摆得起架子,半晌过去,他也只是懒懒一句。
“门已经关了,有事明日再说。”
正欲接着看书,耳畔却有不紧不慢的尖锐声音响起。
“陛下亲临,内里何人敢不开门?”
立时吓得魂不附体,匆匆开了门,本以为下刻便会让人拖下去,而发话的银发内侍似乎也有这意思,汗湿衣袖的等待时刻,一场风波却消弭于无形。
“罢了,朕此来也是由着自己性子,也不符宫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倘若处罚了他,而不罚朕,他可会服气?这次就罢了吧。”
尚未从惊吓中回神,已见明黄身影撇了身后众人远去。
他为谢相而来。
虽不敢完全肯定,却有八分确实,皇帝亲临政事堂不多,夜间前来更少,来的因由大多为了庭院里发呆的青年男子。
听中书省的同僚说,谢相值夜的时候,陛下会来,只是来匆匆去也匆匆,仅仅喝一杯茶,或是下一盘棋,便离去。
“假若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你会以为他们只是君臣。”
有人这么说。
他们之间很平淡,其实看不出多少情爱的痕迹,也或许,是自己看得太少。
谢相此时并未发现陛下到来。
晚夜风凉,偌大的院子里只他一人。
大多时候,谢相喜欢独自一人,在值夜的时候,他不需要别人侍侯。
以为陛下会唤他,但不是,中略的君王抽出藏在袖中的笛子,倾唇,吹起。
悠扬的乐音盈盈而来。
勾得那人回头,露出浅笑微微。
没出声,雪白宽袖翩摆,银色身影踩着奇异的步伐,回旋。
傩……
祭神之舞……
薛开远震惊地说不出话,瞪大了眼,在已然久远的记忆中,湮没的祭者舞姿就这样浮现出来。
差别只是,他并未戴着面具,月光洒在俊秀娴雅的面容上,似真非真,嫣红的唇多了一抹属于月色的流润,湛蓝的瞳多了一线莹然精亮。
飘忽的身形,袖幅半遮面,随着面光背光而明灭起伏的雪色,手之舞,足之蹈,在古远的乐声中如幻似魅。
就如同已经古远了的记忆,就如同那样记忆里的舞者,一半为天人之姿,一半为妖魅之色。
那样矛盾,那样和谐的糅合在一起。
以凡人之身,祈求神鬼的垂顾。
可即使在薛开远的幼年,听里长说这支传说中由周礼传承而来的傩舞也近失传,他们村里也只有一位老者知晓,谢相,他怎么知道?
有人解开了他的疑惑,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有的问题,由迷之主来解答再合适不过。
即使,那不是解释。
曲歇舞止好一会,明黄身影看着尚未褪去疲惫的怀中人喘息未定,他已悠然开口。
“这回居然这么老实,何故?”
“你来不就是为了看这个,传说中已经失传的周代古礼,傩--祭神之舞?”
不若平时的宽和文秀,语气里满满的讥讽,蓝色瞳子远远看去,燃烧着怒焰。
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吗?
突然薛开远有些担心。
“你不是拒绝了?怎么如今又改了主意?”
含笑,天子语气不愠不恼。
“既然是为祭雨大典,跳给你看也无妨……记住,这可不是为你。”
“我知道我知道……可这据说已失传的古礼,假如对礼法最有研究的端方先生都不知道,那就很难找得到知晓的人。而你,是端方先生的亲传弟子,他的嫡孙,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朕为何不抄近路走?”
“哼,难道你真相信这祭神之舞有用?”
从天子怀中起身,修长挺拔的身躯回转,语气虽属冷厉,可正对薛开远的面容上,即使因为距离的关系看得模糊不清,里面的笑意却也感觉得到。
“朕不信,可民众信啊,既然如此,这祭雨大典就非进行不可。南部四州三月无雨,为安民心,就算朕知道没什么用,也得举行劳命伤财的典礼做样子,周礼为古礼,异常神秘,民众对神秘的东西多有敬畏。这已失传的傩舞又来自端方先生的研究,就凭着云阳谢家以‘信’这一字传家的优良传统,百姓焉能不信……再说你不是也确实懂得周礼傩舞的舞步和姿势吗?”
半晌无言,远远地看去,俊秀的男子皱眉。
“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倒精……跟你来的舞师已经把步伐和身形记成舞谱了吧,我可不会再跳第二次……”
“朕早已让人记下,朕也不许别人再看你跳第二次。”
微笑,同样俊挺的男子微笑,瞧着谢相一脸不豫,又道。
“对了,听说你今天雷霆大怒啊?”
不悦,谢相回头。
“笑什么,这么好笑吗?难道我就生不得气?”
“不是这么说,原本朕以为你气朕利用你,后来想想又不对,就算迁怒,你也不会迁怒到他们身上去。除了朕和谢奇,对待他人你的脾气相当好,听内侍禀报你气恼一事,朕觉得奇怪,何故?”
“哦,那依你看,我到底生气了没有?”
银色月光映照下的面容似笑非笑,他对面的男子,将笛子又插回袖里,还是微笑。
“气,那不会没有,泥人也有土性子,你虽然极少发作,却并不代表会任人宰割,但以你的涵养,即便恼怒也绝不到这地步,你的性子做不出这样的事。依朕推断,你是借题发挥。阿默,你说呢?”
“老虎不发威,会让人当成病猫。”
不置可否,谢相如此作答。
“借此机会立威?倒是不错的主意,告诉别人你的底线,若是过了你的底线,你也不会客气……若朕没想错,你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借由修渠一事摊牌。你对修渠一事持赞同意见?”
“既然知道,还来问我做什么?”并未回首,他问。
“你想一次治本吗?这想法无错,可是,你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点……”
停了脚步,又回旋身,薛开远看不到谢默的神情,但从他的语气听来,他很惊讶。
“哪一点?”
“时间。”顿了顿,君王敛了笑容。“修渠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是需要很久的时间,还有大量人力物力的投入,它不可能一蹴而就。就算朕同意,也得派人前去调查地形,编绘图纸,抽调资源,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完成需要时间,修渠同样需要时间,滟水纵贯中略,以人工运河的方式分流,这么大规模的工程就算朕有生之年也未必完成得了。但是水患年年有,即便治本也还是得治标,赈灾治水必得同时进行。你这次想法没错,行事却武断了些,冲动了些,也容易被人抓住话柄。”
委婉的批评,蓝眸男子闻言半晌不语。
“喂喂,该不是真恼了吧……做人不可这么小气,呐,平时自己说的话,不可不当一回事。”
忐忑的声音再度响起,来自九五至尊,突然薛开远发现,就算是九五至尊,至高无上,此时,也不过一个普通男子。
一个平凡男子。
另外一个男子呢,还是不声不响,静默着。
于是他便急了,往前紧走了几步,却被人制止着。
“别走太快,小心些,有花开着呢……”
后来想起来,在听着那温温润润的话语,似乎一点也不气恼的话语的时候,薛开远自己的表情,或许与这个国度的统治者一样的呆。
白衣宰相俯低了身子,他的手上托着一朵被踩断了茎叶的花朵,小小的,白白的,一瓣一瓣的花,就这样完好无损的亭亭开在那一双手上。
“啊,没注意到……”
尾音止在那人的微笑里,如月光清辉一般的微笑里。
“我确实有些欠考量,就行为而言。但是修渠和赈灾,这本就没有冲突,又何来被人置喙的余地?再说决定的人可是您呐,陛下,为臣的提出建议,该怎么决策是为上位者的事,所谓当其位者做其事,其理由解释,该不该做,这些都不是我的事。陛下教谢默的,为臣子的可不敢忘怀。剩下的,还需要我说吗?”
无言地瞅了面前人笑得意味深长的模样好半晌,看着眼前人悠闲自得地看着手上那朵同样悠闲自得开着的,尚未觉察萎谢是何滋味的花。
明黄人影啼笑皆非。
“你还真吃定了朕?政事堂这晚关门如此早,拦的人可是我?”
谢默微微笑开来。
“哪里阻得住你呢?料定你必来,让人关门,原指望你望门折返,可你呀,哪回顺过我的意?”
说到末了,低低的声音里多了些埋怨。
当今天子凝视他半晌,忽然声音也低了下来。
“谁让有阵微风平白拂乱了春水,让朕担惊受怕,定要来这一遭?你说你,该不该罚?”
晶亮的眼瞧着他,蔚蓝如水,眸中神色若流光舞,似笑非笑。
“那,你要罚什么?”
“为朕奏一曲琵琶……”
轻描淡写,同样微笑的眼看着他,看着他渐渐烧红的面容,低首不再应声,那笑,越发的浓了。
薛开远记得那时院内突然扬起了一阵风来,吹的树叶落了,将开未开的花苞在风里颤着,也掩了原本他想听的话。
心里有一刹那,淡淡地埋怨起那不识相的风。
可也许,这话即使风不刮,他也听不见。
白衣男子那样轻声的,在明黄人影耳畔的低语,许是只允让一个人听见。
那人最后未弹琵琶,却听了好久的笛,夜深人静的时候,悠远的笛音宛转地荡漾在这样的夜里,有一个人,为另外一个人。
专心地吹笛。
该是吵人的,薛开远却不觉得烦,也许是那笛音实在很好听的关系。
不觉微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怎的,那夜对着两年前白衣宰相捧回来的那株牡丹,对着那样盛放的花朵,薛开远傻傻地微笑起来。
就象这时,他抄写完了卷宗,出来透透气,刚伸了个懒腰,看到廊下的牡丹,又忍不住微笑。
还是不知道什么原因。
可是,就觉得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浮起,即便被人说傻,也还是忍不住绽出笑来。
“今天发生了有趣的事吗?”
有人在他身边问,摇摇头,薛开远抬头看向来人,一怔。
“谢相,你……?”
前些时日因为查处科举舞弊一案,生生把谢默累出病来,昨个听说他病好了,但皇帝降旨让他多休息几日,怎么又来了。
苦笑着摇头,蓝色眼瞳里流露出一抹自嘲。
“没法子,劳碌命,不来看看总觉得不放心,我先进去了。”
拍拍薛开远的肩膀,那人此刻离他很近。
只是一瞬,他便已抽身走远。
人走了,薛开远闻到了荷花的味道,淡淡……
萦绕。
沉沉地绕在他的身畔。
抬头看着那个自己已经很熟悉的背影,却又见那人回头,微微,冲着他一笑。
合着沉香,淡淡的风流。
他又忍不住微笑起来,为着这样温暖的笑意。
(完)
情怀
最近独孤发现,谢默越来越爱发呆。
上一刻还和自己说着话,下刻已是神思游天外,问谢默,回独孤的也只是笑,如若以往的笑。
笑脸,总是柔若春风,却总是让独孤心里难过,而这样的难过,不能说。
今年谢默四十六岁了。
虽是一年过一年,流光飞逝他们年年老,除此之外也无不同。
可今年,独孤却觉得不一般。
新年刚过,谢默颜容渐清减,精神也不好,这已是常事,可不若今年这样,清癯不胜衣,精神也总是有些恍惚。
太医局的太医们把脉完毕,大多只是跪下叩首,不敢答。再三逼问,才说那人积劳成疾又操心过度,命不久矣。
独孤也没发火,其实他也知道,同样是医者,那样虚弱的脉象代表什么自己哪里不懂。
那样的身体,已是熬到头了。
过一天,也象是从老天那里争过来似的,这些日子炫夜里总是睡不好,翻来覆去,忍不住地便起身伸手探那人轻浅的呼吸。
甚至有时,惊了那人的浅眠也不惜。
独孤有些害怕,害怕那人,今夜睡去明晨不起。
常常忍不住拥住那人,上上下下打量,唯恐往后再不能看到他。
那人揉了揉困倦的眼,看着他的时候,依然是平素微笑的样子,明亮的蓝瞳笑意浅浅。
“怎么了,你?”
能说什么呢?
他只是默然。
“没什么,你还好吗?”
幽蓝的眼瞅了他半晌,微微笑开因这话而轻蹙的眉。
“嗯,有点不舒服,可是还好啊。你的眉别皱得这么紧,我今天心情很好,别摆这样的脸色给我看!”
捏捏他的脸,谢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躺了下去。
好久,寂静无声。
他以为谢默又睡着了,正欲掖好被角,此时却响起了轻而又轻的声音。
“明天我想搬回南薰殿去。”
独孤愣了一下。
“浴堂殿你住不习惯?还是这里水气重了,你不舒服,那我们明天搬到立政殿……”
顿了顿,想继续往下说,谢默回了头来,一字一句,咬字清楚。
“我喜欢南薰殿。”
独孤下意识摇头。
“钦明宫离大明宫太远了,朕起居听政都在大明宫里,你要搬回去,那朕跑来跑去不太方便……”
瞧见谢默的眼直直地瞅着他,突然便泛起一抹笑,独孤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如此柔和的笑,经年不变。
独孤总爱看他这样的笑,希望能为他挡住一些的风雨,可即便他是皇帝,也做不到。
只要他能这样笑,就算自己辛苦些,又有何妨?
愣愣地,便点头了。
第二日独孤下朝回宫有些早,如同以往,刚一进门便想叫那人,脚步方停,才想起谢默已经回钦明宫南薰殿去了。
独孤想这也好,在这里,身份未明,谢默始终很尴尬的住着,钦明宫是独孤为“寿王”时先帝所赐宅邸,即位之后便以一坊之地扩建为宫,作为天子私邸,那里不居嫔妃,谢默在钦明宫能自在些。
如此,自己寂寞些,其实也没什么。
想着想着便想笑了,入了内,发现一群宫人内侍正在收拾,抱出的雪白床单上满是斑斑的血迹。
独孤大惊失色,抓过一个内侍问。
却说,这是那人吐的血。
自从火烧安镇,谢默虽被人营救出去,然而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失去记忆后三年颠沛流离,又没有好好调理,肝病异常严重,即便后来独孤接他回京,善加调理,却还是少有成效。
独孤一直知道他有吐血之症,却不知时至今日,竟已发展到这般光景。
他懂医术,虽是心中隐有所感,却每每醉在那人温柔的笑意里,不愿想。
或许,也是不敢想。
“平时,也是这样?”
他木然的问,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内侍点头,说几乎每日如此,如若不是今日他回来太早,那他们已经收拾完了。
闻言心一动,想起昨夜被自己忽略的,那人捂住口的动作,还有他的话,脑海里隐约泛出了一个念头。
唤了来人立即至钦明宫,他与他惯居的南薰殿,挥退欲禀报的左右,独孤伫立廊下,只听得里面一阵阵令人心惊的咳嗽声。
想推门,却在此时,听到服侍谢默的内侍梁首谦的声音响起,里面几多埋怨。
“在大明宫多好,何必回来,陛下在哪里,哪里就是重地。你这样的身体,在大明宫有大堆的御医随行,照应起来也方便。”
熟悉的声音,还是那样柔和,让人联想起那人如春风一样的笑颜。
“这里不也有大堆的御医,那里我住不惯……每天看到一群妃子在殿外探头探脑,就觉得烦。还是这里清静……。”
里面的声音沉寂下来,隔了一会,梁首谦的声音又响起。
“还不是怕陛下担心,怕瞒不过他自己的病。你啊,就是想太多,陛下精通医道,能瞒得了多少?”
没否认,那人只是轻轻叹气。
“瞒一时算一时,他每日里已经够累的了,何必让他再担心。我无妨啊,最近庭儿过来,我与他总是起争执,若让陛下看到,岂不是又生事端?”
侧面看去,谢默眉头紧蹙,每次提及他的儿子,他总是笑少愁多。独孤暗暗捏紧了拳,正想明日得空便招谢庭进宫深谈,殿内又有动静。
“这孩子怎么就不懂你的心意,要不我找人去和他说说,每次都把你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样下去太伤身体了。不是我要说,对他何必太迁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一味忍让,这孩子却不当一回事。”
梁首谦叹息,谢默却微笑起来。
“怎么做,我能怎么做,是打是骂?总是自己儿子,能怎么办?”
瞧见一旁梁首谦默然不语的模样,谢默奇道。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这样的话首谦不爱听,谢相还是少说为好。总是你忍你让,为何如此辛苦?”
谢默语塞,独孤微笑,正如梁首谦所言,他也不爱听谢默如此言语,正欲从廊外走入南薰殿内,耳边蓦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洪亮的声音。
“先生,先生,你在吗?”
似乎是独孤的儿子,当今太子--独孤冥的声音。他横冲直闯的进门,连回廊台阶也不走,直接攀着栏杆飞身跃过,看得独孤直皱眉。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子,更是一副气恼到家的模样,刚想出去把儿子叫住,听到独孤冥怒气勃发,朝谢默说了一句话,独孤又缩了回去。
“先生,父皇今日新纳迦陵国三公主为妃,您知道吗?”
这小子为什么一天到晚就给他这个爹出难题,早朝过后还叮嘱他别和谢默说,他前脚刚离开东宫,冥后脚就跑到谢默这里来告状。
独孤心里嘀咕着,头又望向窗内,注意到谢默阴晴不定的神色,突然有些头皮发麻。
****
独孤冥以为先生会发火。
他的先生性子沉稳,可每每在他的父亲面前,或是遇上与他的父亲相关的事,先生却不似平素的他,反而象个孩子。
先生和他的父皇吵架极少,可不是没有。除了国事,温和的先生,听到父皇纳妃的消息会生气。
虽然,那样温和的先生,生气也是淡淡。
但,那也够当今皇帝头痛的。
冥一向不喜欢自己的父亲,他喜欢看自己的父亲被先生整得头疼不已。这不是好习惯,可是,他就是喜欢,谁让冷情的父亲不关心他。
原以为,今日先生听到这个消息,也会生气。
可看了半晌先生的神色,冥却有些摸不准,他不懂,屏退了下人们,为何先生一言不发,眼角眉梢,表情极复杂。
“先生?”
“嗯?”
“你不生气吗?”
迷迷茫抬头,幽蓝的眼看着独孤冥,突然笑了出来。
“太子,这是好事啊……我为什么要生气。”
说着,那个人,眼神移向窗外,看着外边,发呆。
为何今日的先生,与平素不同,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是经历了太多次这样的消息,先生已经麻木了,还是先生累了,他不再想管了。
冥瞧着眼前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不觉悄悄发起了呆。
先生其实也老了,但这些年过去,他身上那股让人感觉到温暖的气息却是依旧。多年过去,几多风雨,先生的气息依然宛若清泉,好似他们初见那时。
先生不图富贵,不图权势,他也不属于朝廷上任何一个权利派系。先生总是尽力保护那些贫寒出身,在朝中没有后台的官员们。虽然,他出身于世族,而世族,本是最看不起寒族出身的人。
说来也奇怪,很多人都说父皇喜欢先生,冥明白这是真的,但是有时他不敢肯定。
如果父皇喜欢先生,为何每次父皇雷厉风行的开展整治官员恶劣风气的时候,总是要拿先生当靶子,虽然先生有时全然无辜。
如果父皇喜欢先生,为何父皇每次纳妃子的时候,他从不问先生怎么想,任凭先生长吁短叹。
冥其实不懂,为何先生会那样死心塌地的跟着父皇,即使他的儿子求他离开父皇,却还是被他所拒绝。就因为这事,先生与他唯一的儿子决裂,他比从前更孤单。
父皇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先生如此?
冥其实不懂。
看到先生的沉默,他突然有些埋怨自己的冒失,虽然他想让父皇头痛,却不想先生伤心。
先生已经再经不得打击了。
“先生,对不起。”
谢默回头,摸摸他的头,和他还很小的时候一样,那样的手感温柔。
“没事,这确实是好事,只是我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迦陵臣服,一时有些感触罢了。”
修长的手指交叠,谢默微笑。
“嗯?先生你知道这事?”
他摇头,笑道。
“不知,但不是没想到。太子不知这是一局棋,陛下与我布了十五年,都以为要死心了,哪想到造化弄人,居然在这时成功。吡伽施死了吧,他若不死,必不允族人向我国如此示弱。”
吡伽施,迦陵老王,日前与赵国激战中身亡。
冥知道这个人,也对他很有好感,虽然这个小国并不曾屈服于宁,或是中洲其余三个强国祥、梁、赵。
他一直以为父皇只是旁观情势,却不知道父皇与先生,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关注迦陵。
“吡伽施之死,与父皇、先生所布之局有关?”
谢默微微摇头,又点头。
“死了吗?这倒出乎意料之外,原先只想让迦陵别无选择。原想保下他,陛下说我是妇人之仁,说他不死我们的计划不能成功……”
冥打断谢默的话。
“先生,为何我们要干涉别国的事情,迦陵只是一个小国。”
谢默抬头看了他一样,似笑非笑。
“太子,丝绸之路出去的是丝绸,你可知进来的,最主要的是什么?”
冥想了想,答了个字。
“玉。”
谢默点头。
“是玉,那么宁的贵族们所爱用的玉又从哪里来?说得更远一些,整个中洲权贵富豪所爱用的那些物品,又是哪里来的?”
“中土昆仑山脉,还有域外之地于阗。玉经昆仑山麓,从卫过惠,再经过海路运抵宁。”
冥想着从影王独孤净那里看来的消息,一边答一边想为何先生要这么问他。
“那中洲运往卫、惠的货物,经过的路又是哪几条?”
“从地理方面来说,青阳、朱明、西颢、玄冥各自都有港口,货物可至惠再运至卫,但是他们的港口数量不及中略众多,航路繁茂,货物运转周期很长,成本也很高,算起来,还是迦陵和中略抵惠国航路最近。至惠的货物,惠人为抵制敌对的西梁国人,封锁边境,严禁典籍流入西梁,大部分至西梁的货物得直接走海路。如此看来,只有中略和迦陵的海运最为便利。先生,你的意思是父皇打算把迦陵的航路控制在我国手上?”
谢默推动轮椅,从书案上的卷宗里抽出一卷,展开,冥凑近看,发现是一幅中洲地形图。
“正是。宁有中洲最大的盐湖和铁矿,还有最好的丝绸,卫、惠、西梁三国最好的东西,宁也有,可中洲各国,不一定要从宁买丝绸与盐,或者进口铁。如太子所言,青阳、朱明、西颢各自拥有港口,赵吞并玄冥之后,拥有的港口更多,可距离卫、惠两国最近的几大港口,拥有者只有中略与小国迦陵……那三国虽然拥有港口,可是要进行海路贸易,成本很高……,迦陵的战略地位,便重要在这点上。谁拥有迦陵的控制权,便可以控制除中略之外航海贸易的大半。”
所以西颢才会和迦陵开战,所以迦陵为自保才送三公主献于父皇为妃。因为这代表迦陵的臣服,父皇只能接受,而不能拒绝。因为先生知道这些,所以不恼?
可还是迟疑……
“先生,你真不生气?”
倒有些吃惊,谢默摊平了卷宗,眉头微蹙。
“生气什么呢,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习惯了。倒是这次,陛下想必头疼的很……”
看见先生突然微微笑起,冥不解。
“先生为何不气,先生为什么一直都留在父皇身边?他这么对你,先生不怨?”
闻言,谢默有瞬间的失神。
好半晌,他摇头,收起了卷宗,放回书案。转过身,又是慈和的神情。
“太子可知道谢默的理想?”
这他当然知道,冥微笑。
“先生的理想是使天下百姓,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百姓生得其所,不颠沛流离。冥一直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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