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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阑珊处之柳扶桑-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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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鱼饮水; 柳扶桑; 作者; 阑珊处
文案:

如果说繁华是过眼云烟,此刻我便坐在云烟深处呢。暖过的酒早已冷了下来,我缓缓咽下喉咙。

今年的元宵节也一如十二年前那般热闹,灯火通明的大街,熙来攘往的人们。

'韶光等闲度,岁月不饶人……'我倚栏望着楼下穿红戴绿的男男女女。

'把自己说得像个老头子似的!'身后的青年还是那么爱发脾气。

我淡淡一笑,原本就是在孤芳自赏,这人倒真把这酸溜溜的话放在心上。我正欲回答,却蓦地瞥见远处

旧桥上那个孤独伫立的身影。莫不是华灯太亮,恍惚了我的眼睛?再看时那里只有月光如水,荡漾在桥

头。

'看什么呢?'青年凑过来问。

'一风流倜傥美少年'我笑着答道。

留下脸黑的像锅底一般的青年,我信步返回屋中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的胜境。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知道你就在那里,木子李。


内容标签:虐恋情深 怅然若失 报仇雪恨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扶桑 ┃ 配角:木子李,段浩哉,林清平 ┃ 其它: 


  人在阑珊处之柳扶桑
  作者:如鱼饮水

  楔子

  这是个挺气派的宅子。
  朱门高槛,两边石狮子不减昔日威严。
  柳扶桑静静的立在这大户的门前。已是年末,街上路人行色匆匆,归乡的归乡,讨账的讨账。柳扶桑倒也对身边的喧嚣不甚留意,他此刻正一心一意的打量着这宅子,
  他约莫有三十来岁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长衫,外面罩了件淡绿色的丝绸褂子。乍看一眼,像是个书卷气很浓的书生,不过若是仔细打量,却好像又并非如此。柳扶桑说不上俊美,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笑起来时便很自然的融合在了微笑当中。
  此刻他也在微笑,这笑容很平静。一旦收起了往日那些嘲讽和犀利的地方,这笑容便显得如此的温暖柔和。柳扶桑收起了目光,转而低头打量手中的折扇。多次的开开合合,扇面上的水墨菊花已经有些泛白了。墨菊的背面有几片褐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人的血迹一样,干了很久。他闭上眼睛。
  “还没那么老吧,这么顾影自怜的?”柳扶桑心里自嘲的笑了笑,深深呼吸,抬起头,脸上顿时又明媚起来。
  “叔叔,你在我家门前看什么啊?”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问道,想必是这户人家的少爷了。
  “叔叔在听房子讲故事呢!”柳扶桑有些孩子气的开玩笑。
  “房子讲什么故事啊?”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家的故事啊!”
  “哎?叔叔,我也想听!”小男孩拉着柳扶桑的衣袖。
  “好,叔叔说给你听。过去,这宅子住着一户姓柳的人家。柳家是做生意的,很有钱。可是柳家的小少爷却是个任性孩子。他想要什么,就哭着闹着要别人给他。后来,爱他的人都不在了,只剩下这个小少爷一个人……”
  小男孩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要不要!不要一个人……”小男孩一边哭一边含糊的说道。这家的保姆听到小孩的哭声也闻声赶来了。
  柳扶桑几乎有些仓皇的迅速离开了大门。一直走到正街上才稍稍放缓步子。“果然又搞砸了……”他狼狈的摸摸后脑,一脸沮丧。
  十二年了,绝对当得起物是人非这四个字。然而柳扶桑早已不想在纠缠于此。他错过了太多。无力回天也好,作茧自缚也罢。
  不会忘记那些过去,柳扶桑也没有想过要原谅自己。然而即使如此,他也选择活下去。不是为了向什么人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什么人的希望。他单单觉得,他已经得到了太多。曾经认为理所应当的东西,一旦失去,才知道要感激。
  “你和小孩子交流的能力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太傅大人。”身后传来青年的声音。
  “怎么哪都有你……”柳扶桑无奈的叹道。
  “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嘛!”青年笑道。
  冬日淡黄色的阳光中,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第一章 木子李

  时值除夕前的几天,天空飘起了薄薄的雪,好像颇为漫不经心。
  忙着购置年货的人们进进出出,间杂着马车的吱呀声和女人们的谈话声。我用围巾把鼻子嘴巴捂的严严实实才走出来。“看什么呢?”我问木子李。
  “没什么,只是看看雪。”木子李裹着一件青蓝色的单衫,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其实木子李本来不叫木子李,我偶尔一次想起来他的本名,应该是木紫篱。他是有一次柳老爷回来的时候从马背上驮回来的,那个年头因为种种原因被冻倒在路边的人绝不少见。柳府里老爷做主,别人自是没有敢说闲话的。所以木子李每天早晨送少爷去私塾然后回来扫院子,傍晚再接少爷回来然后再扫院子。我真是奇怪他每天怎么有扫不完的院子,却没有时间陪少爷放放风筝,斗斗蟋蟀。不是说我怎么替少爷打抱不平,只因为我就是少爷,才如此忿忿不已的。
  木子李做这些粗俗的工作,于是资历老的家仆们觉得木紫篱这个名字未免太不合身份,而木子李叫起来却颇为顺口,况且此人本来就不甚言语,更谈不上有什么异议,于是木子李就被叫开了,以至于都忘了他的本名是什么。
  “什么叫随便看看?你陪我到集市上走走!”我说。
  “那边人太多了……”木子李迟疑的抬头看我。
  “那我自己去。”我转身要走。
  他匆匆追了上来。我最讨厌他的就是这点,眼睛好像总是在看着什么你不知道的地方,就是哪里跟常人不大一样。说的恐怖点,就好像他已经死过了一样,如今只是一缕空荡荡的烟魂。不过我离不开他,毕竟他比那帮仆人有意思的多。我没见过他扎到人堆里抽旱烟,或者泡在小酒馆里烂醉。我只是能够看到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一个角落里,眼睛看着哪里我不知道的地方。
  因为是除夕前的日子,集市上人来人往,各种买卖都有。
  碰巧我碰上了私塾的同学,段浩哉。他父亲是京城里做官的,那气派自然同地方的人不一样。私塾里没人敢惹他,但我却和他谈得来,想想也奇怪。
  我和他并排走在集市的大街上,木子李默不作声的隔着一小段距离跟着。
  卖糖葫芦的吆喝着向我们走来,段浩哉问我:“吃吗?”我不客气地点头。于是他买了两串,我们边走边吃。糖葫芦很甜很脆,可能也有天气冷的缘故。我的棉衣是今年新做的,虽然之前兴奋了好一阵,但比起段浩哉的鹿皮披风还是显得逊色的多。他吃东西很慢很细致,只挑最容易下口,味道最好的地方,仿佛不是在吃,而是在品玩。“喝茶去。”段浩哉拉着我进了茶馆。
  我们被招呼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我瞥到门口,才看见木子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单布衫站在门口。我们家下人的衣服都是年底分红时他们自己置办的,但木子李的份钱经过管家屋里干事的奴才老妈子一干人的手后,几乎就快干净了。但他从来不跟人抱怨,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连小丫鬟们都敢欺负他。
  木子李的头发有些长了,低头时会垂在脸上。他站在门口,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仍是若有所思的挺着脊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缩起来。
  “那个人是谁?”段浩哉泯了口茶,问。
  “我家一个下人。”我回答。
  “脸长得不错,就是太瘦。”段浩哉微微一笑,“叫他进来吧,不然被风吹倒了。”
  “木子李!进来!”我冲他喊。
  他把脸转向我,神情有些茫然,随后突然领会过来一般,不紧不慢的走向我们的桌子。店里有几个人打量他,但他像没有看到一般,径直走过来。
  他走到桌前,没有说话,安静的站在一旁。
  “坐吧。”段浩哉指了指椅子,他对什么人都彬彬有礼,但却没人称他亲切,不过他也不是为此才注重礼节的。
  木子李竟也平平静静的坐了下来,完全没有仆人们的受宠若惊,点头哈腰。我正担心段浩哉会嫌他不懂礼节,但段浩哉却说:“冷吗,想喝茶吗?”
  木子李抬起头直视段浩哉的眼睛。这样的目光起初令我很恼火,但日子久了也就渐渐习惯。木子李要么不看,只要注视就必然是这样直射人心的目光。
  “你的眼睛比一般人的颜色深。”段浩哉说完竟递给木子李一杯热茶。
  “谢谢。”木子李双手端起,一点点啜饮。他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大概是手指冻僵了的缘故。
  我注意到段浩哉正在细细打量木子李修长的手指。我知道段浩哉一向对手指白皙纤长的人特别留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殊的癖好,比如说我就特别中意眼睛炯炯有神的女孩。其实木子李刚来时手指要比现在漂亮,现在手指上已经结了很多的茧。
  我看得出段浩哉对木子李有不一般的兴趣。其实关于他和其他男孩子的事我多少知道些。不论男女,只要他看上,都会弄到手。其实木子李很漂亮,可能他以前更漂亮。潜意识里我不希望木子李被段浩哉看中。不是因为我怜悯他或是为他着想,我只是不愿意被迫牵入其中,毕竟当时我很在意名声这样的身外之物。
  我们回到家时,门房兴冲冲的报告我老爷回来了。
  父亲早年做官,后来弃官经商,家产积累起来,也是富甲一方。母亲死了以后,他就到各地去开分号。最近几年父亲都在京城做生意,只是每年过年时才回家。我换件衣服,立刻去书房给父亲请安。
  我进去时管家正在向父亲报账。父亲做在紫檀木椅子上,看到我微微一笑。他并不显老,看上去仍然很有精神。他让管家退下。
  我们聊了聊他在京城的经历。他说京城很繁华,比这里繁华十倍。我一直向往京城的生活,父亲说那你就别再逗弄蛐蛐,考取个功名吧。
  晚上我去书房拿书,路过父亲的寝室,却看到了令我心脏停止的一幕。
  我看到父亲压在一副白皙的躯体上。下面的人双手被帘绳反绑在背后,只穿着上半身一件薄薄的白色里衬。他被反过来放在床上,凌乱的黑发披散在白陶瓷一般的背上。他的身体在剧烈的起伏,有时做一些轻微的抵抗,但迎来的只是更猛烈的进攻。偶尔他发出压抑的呻吟,我觉得那声音与其说是快乐不如说是痛苦。当我看到他苍白的脸,我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那是木子李。他的眼睛张得大大的,比以往更加空洞。那具身体简直像被人扯碎了一般,不住的颤抖。
  我几乎惊慌失措的跑回房去。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再没续弦,刚刚却在木子李身上那般疯狂的泄欲。我此刻一身冷汗。从小父亲便是一家之长,高高在上,他想做什么我从来不敢干涉。然而就是刚才,我心中竟窜出一股无名之火,应该是不敢对父亲吧,那么就是说,我只能是对木子李愤怒,我这样判断。
  第二天清晨,我起的比平时早。走到沿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还没合上,就看到木子李一身单衣的瘦削身影。他步子挪的极慢,看上去都冷,但还是走的很挺拔。真是不在别人面前示弱的家伙,我想起了昨晚的场景。
  “你要死啊,起这么晚还敢慢悠悠的!”叫王二的一个小男仆冲木子李嚷道。这么个小家仆都骑到你头上,木子李?我心不在焉的看看他。木子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倒是颇为听话加快了步子,走的有些踉跄。
  “把这些架子上的盆景都摆到沿廊里!”王二指着那一架子的盆景,每盆少说都有五十斤,说完甩手走人。这些奴才,一赶着要过年了,年轻的个个都往外溜,年纪大的都报回乡过年了。等我向父亲告他们一状。我心里想。
  木子李老老实实的抱起一盆常青藤,没走几步就脸色发白了,但他还是一步一步的往前挪。逞能!我暗暗说。他向我这边的沿廊过来。我看到他因为用力而更加清晰的锁骨。木子李终于把盆景搬了过来,弯下腰放在沿廊一侧。我支颐看着他。他咬着下唇,面无血色。纤细的腰仿佛可以被捏断。
  我等着他跟我说些什么,但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又回到架子那里更加费力的搬起另一盆。我也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已经开始颤抖的腰肢。其实如果他刚才对我说话,无论说什么都行,我便会告诉他不用再搬了。毕竟我没有观赏别人痛苦的癖好。可是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最讨厌这家伙,连求救都不会。
  木子李又开始向这边挪步,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他看着我的方向,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看我。他看得是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东西。他把第二盆盆景放下时,几乎是整个人一起跌倒的。他就靠在我旁边的台阶上。一身发白的单衣像纸一样贴在他身上。他就这样静静的靠着,简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我这时才发觉,木子李无论在做什么,呈现的永远是一副毫无自我保护意识的姿态。
  本来我无意怜悯他,但看到他这样毫无保护意识的姿态,心里竟有种隐隐作痛。是什么让一个人连自保的本能都失去了呢?我不禁想,却没有发现我已经在开始思考起木子李的事情了。这时木子李的身子稍稍动了动,我看着他一手扶着台阶一手拉拢衣襟吃力的站起来,我注意到他的前胸和脖颈上都有斑斑红记,吻痕么,我突然心里难受起来。
  见木子李又想挪向架子那边,我生硬的大喊:“别搬了,笨蛋!”
  木子李一怔,回过头看着我。“少爷?”他沙哑的问询。
  “木子李,我问你,”我满面怒色,“你是人还是狗?”
  木子李的眼睛似乎比平时多了些精神,竟露出了一丝苦笑:“这有什么区别,少爷?”
  有什么区别,这种混账话你也说的出,真是无药可救了木子李!我心里大嚷。
  “你是人的话就该活出点尊严来!不要像狗一样被人欺负,狗还知道叫唤呢!我看你连狗都不如!”我愤怒的冲他喊道。
  木子李的眼光动了一下,凄凉一笑:“是啊,有时候人活得连狗都不如啊。”
  风静静的吹过,落叶飞起又落下。
  我无言以对的望着木子李,他却倏然收起目光,撇下这些盆景和我,转身离去。照往常我本应恼火才是,但这次却不知为何丝毫感觉不到怒气。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发觉自己过去很迟钝,竟然对这个人淡漠背后那呼之欲出的桀骜不驯屡屡视而不见。
  木子李,木子李,我在心中暗暗重复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第二章 京城

  “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旷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我放下书,揉了揉发花的眼睛。
  我十二岁那一年,比我大两岁的段浩哉离开了镇子。他父亲把他接到了京城。
  两年后,木子李离开了柳府。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人关心。就像他来到柳府时一样安安静静,离去时也无声无息。
  父亲常年经商,却希望他的儿子能考取个功名,光宗耀祖。于是我开始了寒窗苦读。其实也算不得寒苦,说来也奇怪,自从木子李不在了,我好像突然间对那些富家子弟玩玩乐乐的玩意儿都失去了兴趣。正好静下心来认真读书,再说少爷我天资聪颖,几年下来不说才高八斗,也算是文采斐然了。这之间听说段浩哉考上了探花,被皇上称赞年轻有为,当上了刑部尚书。
  我二十岁那年,父亲也终于沉不住气了。把我送上了去京赴考的路。我坐在马车上,望着越来越远的这个从小生长的镇子,突然感到了一种难以割断的不舍和无法释怀的沉重。“柳扶桑啊柳扶桑,原本以为你生来没心没肺,想不到读了几年圣贤书,倒也像模像样的有了点文人情怀!”我哈哈大笑,闭上双眼享受着扑面而来的温煦的风。
  “京城好,京城好,车水马龙尽过眼,万紫千红任平生。”我一面轻吟,一面欣赏着京城的繁华街面。奴才书童都好不容易的被我连哄带骗的扔在客栈,这才能一个人悠哉游哉的穿行于无限繁华。
  科考在即,南南北北的书生们都汇聚于此。“如此良辰美景,只怕同窗们都在伏案开卷吧,可惜可惜。”我一边故作叹息,一边走进一家茶楼。天朗气清,街上熙来攘往,我的心情也随之轻松愉快,不由自主的就犯了嘲讽的恶习。其实考生们本是无可厚非的,谁不想考取个功名,一举飞黄腾达,大展抱负?我不也正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的。可是正因如此,我才时常觉得自己可笑。最初读书时,就是要考功名,享受京城的生活。然而书读的多了,竟然渐渐抛弃了最初的目的,只是单纯的迷恋上了书中那些圣贤名臣的高风亮节,文人骚客的缱绻情怀。倘若不是答应了父亲,我到宁可此刻放浪形骸于山水之外,与清风明月为友,渔歌孤舟相伴。惟其如此,我才能下笔如飞。
  但随即我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现实。我把茶杯举到嘴边,正要啜饮,却被旁人谈话吸引。
  “听说了吗,皇上把大宛国进贡的宝马赐给段尚书了!”
  “段浩哉?那个年纪轻轻就官至尚书的探花郎?”
  “就是他。不仅博学多才,长的还一表人才,办事也很有手腕。”
  “搞不好皇上得把公主都赐给他吧?”
  “哈哈哈哈……”
  我淡淡一笑,将茶送入口中,缓缓咽下喉咙。可惜的是,我的眼前并没有浮现出段浩哉尊贵意气的英姿,却只出现了八年前他注视着木子李的手指时那双目不转睛的眼睛。
  茶饮罢,锦袖衣云,市井闲语也看够听够了。我起身走出。在外面闲逛了一整天,此刻已经暮霭沉沉。
  我返回客栈,和小二心不在焉的寒暄一下,向楼上的客房走去。靠近楼梯的房间窗上隐约透着烛火的光亮。我从窗缝中瞥见一书生正在烛前捧着书。果然是那个叫赵前程的穷书生啊,我心想。这个赵前程初来客栈时因为衣衫寒碜差点被掌柜赶出去,住进来后也足不出户,日夜苦读。书呆子一个!我嘲讽的一笑。
  回到房间,我脱下外面的鹅黄色罩衫,点上灯,倒上一杯苦丁,穿着白色单衫倚坐在桌前。因为我有吩咐不用伺候更衣,所以这种时候下人们是不敢打扰的,我的举动也不过使我在他们眼中比起一般锦衣玉食的少爷多一点古怪的脾气罢了。烛火的昏影在窗上墙边随风摇曳,我啜了一口苦丁茶水,缓缓咽下。“苦到深处苦化甘。”我有意无意的叹道。
  “情到深处情转薄。”却有一人声凭空响起。我只觉迎面有风吹来,一时间窗户大开,我回过神来一黑衣男子已然坐在窗边。我差点把刚咽下的茶喷出来。
  黑衣人?半夜?破窗而入?我的大脑飞速旋转,莫不是劫财?京城的治安还真是需要整治啊。少爷我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劫财也就罢了,可别把小命也搭上。如果要钱我立刻双手奉上,我心里不停的盘算着。
  “怎么不继续接了?”黑衣人竟然开口问道。
  我思路早已打乱,还哪有心思吟诗赋词。我目不转睛的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个头至少高我一头,肩膀宽阔,五官深邃,神采熠熠。难不成是天外飞仙,此刻我倒想起早年迷恋的《神鬼志怪》来。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常年的家庭教育让我条件反射的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虽然是硬生生的把本来那句“何方神圣”咽了下去。
  “哈哈,你们这些南国人可真有意思!可以一个人坐着胡思乱想,已在人前反而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黑衣人一面爽朗的大笑,一面跳到我面前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伸手夺过我的茶杯,大饮一口。随即原本英气逼人的眉毛眼睛一下子拧到了一起,满面痛苦的叫道:“你们不但假客套,而且还喜欢虐待自己!”
  我忍不住笑了:“苦丁茶味甚涩,岂是如此牛饮的?慢慢入喉的话,自有一番味道。”男子不置可否的冲我一笑,放下了茶杯。
  “公子是塞北人吧。”我紧了紧被风吹开的衣领,问道。
  “被你看出来了么?”虽然如今时势是南北交恶,这男子却也不避讳的承认。
  “公子身上有股北风的味道。若是南人可不会这么凛冽的。”
  “人身上还能有风的味道?”男子惊诧于我的话。
  “当然了。不止是风的味道。有些人身上弥漫着秋水一般湿润而沉静的气息,有些人像烈火一般散发狂热气味,也有一些人……就像这苦茶一般,初看颜色清浅,其实味重而深苦。”我本意想扯上两句卖弄一下文采,不知不觉间眉头倒真的一紧,果然,茶不该泡得这么苦的。
  “公子怕是有心事吧?”男子似乎发觉了我神色的微恙。
  “哈哈,科考在即而已。我一无用书生,前途渺茫。”我信口说道。
  男子轻哼了一声。
  “原本以为公子是性情中人,也终脱不了这尘世凡俗之网,罢了罢了!”男子言罢,飞身一跃,消失在窗外。
  真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啊。我淡淡的想,对他的话也并不怎么恼,回想起自己二十年的人生,也确实不过一凡夫俗子。况且能和这种游侠一般的人物共饮一杯茶,也算有老来可以给子孙炫耀的故事了。想罢,我吹熄了灯,沉沉睡去。

  第三章 金榜题名

  京城醉香楼。
  “把酒且言欢,今宵别梦寒。”金兽焚香,云鬓扰扰。兰娘把最后一滴酒倒进我的口中。我抬起她的下巴,醉意朦胧的注视着她的眼睛。“宛若春漪,流且盼兮。美人目也。”我颇为赏识的对她说。“柳公子用词果然与众不同,兰娘先谢过了。”搂着醉香楼的花魁,望着一双熠熠的眼睛,我才能感叹老天爷待我不薄。科考一过,我便日日夜夜销魂于此。我一向喜欢眼睛炯炯有神的女子。她们或喜或悲,无不一一映在眼中。醉香楼的花魁千金难买一笑,却因我随性写给曲坊的几首词而陪我共度春宵。女子真性情也。
  这是这时,门外却一阵骚动。我不大情愿的坐起。随着喜气洋洋的老鸨奔进来的是随行的家仆小三子,这小子人还未进就大嚷道:“少爷!中了!少爷!”
  我搂着兰娘,一边抚弄她的云鬓,一边故意问道:“什么中了啊?”微微一笑。
  “是状元啊!金榜题名第一名啊!少爷!”小三子见我不紧不慢,简直要哭出来了。“柳公子,恭喜您嘞!这楼下啊,人都拥着等着看状元郎那!”老鸨谄媚的一旁说道。
  第一名吗?我这回可惊讶了。少年时陪父亲也拜访过不少权贵豪杰,对这些官场上的事情也知道的比同辈略多些。科考往往成为考官大发横财的重要契机。前三甲是当朝权贵之子屡见不鲜。我原本以为能中榜就可以了,所以本也想装装君子平静处之。可高中榜首,确实是我始料不及的。难不成今年的考官是个新手?还不懂官场内幕么?我暗暗的想。
  兰娘只是妩媚的冲我一笑,我满意的放开了她。随即和小三子一同下楼去。楼下果然围了不少人。呵,状元郎从妓院里走出来,想必很快就要在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走前父亲对我说过做人要收敛,尤其是在京城。“可惜一出场就破戒了呢,父亲大人。”我轻声笑道。然而那个时候,我知道我心里所想的,完全不是这些。
  一路上人声鼎沸,结交的,送礼的,这些好像没有终止的喧嚣充斥在我耳畔。我就这样被人群拥着从妓院回到了客栈。我差小三子一路对人们好言相劝,才得以走上楼去。不过想不到楼上也有一拨人热热闹闹的庆祝着。我驻足片刻,原来是赵前程。他正在人群中笑着应酬着。这时他也看到了我,笑容竟一下子僵住了。想不到我还是个挺碍眼的人,我心里想。于是为了免得扰人兴致,我微微一颔首,便朝自己的客房走去。
  刚刚坐下,小三子便兴冲冲的跑进来。“我们家少爷果然是厉害啊!不仅长的英俊潇洒,脑筋也好使!”
  “小三子你什么时候嘴巴这么甜了?”我好笑的看着这身边这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少年,“对了,那个赵前程,他考上了吧?”我想起来的问。
  “回少爷,那个赵前程是考上进士了,不过也就最后几名,怎么也不能和少爷您比!”小三子的奴才样又露出来了。
  “行了行了,今后少爷我亏待不了你。”我摆摆手,示意小三子出去。
  关上门,房间一下子清静下来。
  昨夜宿醉,一大早又这个那个吵个不停,我感到了头在隐隐作痛。“状元。”我再次掂量这两个字。母亲死的早,父亲又常年不在身边,所以我从小就喜欢身边前呼后拥一大帮人,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是被人疼爱的,自己并不孤单。虽然柳家也算是镇上的望族,富甲一方,但比起那些官宦来,还是差一截的。每每看到官家少爷在私塾被人追捧,我心里都忿忿不平。暗暗叫着劲:早晚有一天,让你们所有人都巴结我柳扶桑。如今,身边还真是前呼后拥一大帮子了,我应该是满意了吧。然而此刻我却只有一种莫名的空虚。
  或许是书读多了,人也变得矫情起来?我暗暗揣测。总觉得自己不如小时候那样一眼便可以看到心底,甚至有时候微笑也不是因为感到快乐。我恐怕早已被一个人改变了,不在是那个叫嚷着让人爱让人疼的顽皮小子。想到这里,我的思路无法在继续下去,头痛欲裂。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木紫篱,我若在这繁华深处回首,是否能看见你的身影?”我和衣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当朝皇上四十寿宴,这一次的寿宴宫里要办的异常隆重,其中之一的节目就是宴请所有这年榜上题名的才子们,名曰为庆功。对于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进士们而言,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好事。科考和寿宴赶得近了,所以原本大殿宣召前三甲的惯例也就一并归为宴请了。
  果不出我所料,自那天从醉乡楼回去,京城里果然传遍了状元郎才德不一的风言风语。现在客栈和醉乡楼外都有等着我的人群,为了避免惹麻烦,我几天来一直守在房里寸步不出。
  从小三子那里听到,客栈老板当着众人面给赵前程赔不是了,呵,这小子扬眉吐气了啊,我听完付之一笑。
  “少爷,那穷书生不过是进士,就这么招摇,您可是状元啊!可您……”小三子委屈的埋怨道,却没再说完。
  我看着铜镜里的人,头发没有梳理,随意的散下来,几天闷在房间里,气色也不太好。确实不似英姿飒爽的状元郎应该有的形象。收敛也该有个限度了。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大呼道:“小三子,准备更衣!少爷要进宫去了!”
  “是!”小三子兴冲冲的跑开了。

  第四章 太傅

  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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