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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书记和他的秘书们-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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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奎摇下玻璃窗,说:“让一让,让一让,军区首长有紧要任务,耽误了军事任务,谁负责任!”

两只游行队伍让开一条小道,汽车赶紧开了过去。

卜奎陪张敬怀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小保姆给张敬怀叙说了一几件惊人的事件:说是她到街上去买菜,见各个学校已经开始斗他们的校长和老师了,逼迫他们承认执行了什么“反动路线”。有一个校长不肯承认,被打得头破血流。外地的学生们,已经到本市串连,他们冲进学校,把一个据说是在旧社会当过编辑的教师给活活打死了。

夫人艾荣也唉声叹气,讲了社会上的一些混乱消息之后说:“连我也挨了几张大字报!”说着掏出一张抄件,扔给张敬怀:“看看吧,他们真会诬蔑人!”

张敬怀拿过来看了看,说艾荣是资产阶级的阔太太,小病大养,架子很大,官僚主义的工作作风等等。

“你等着吧,我看难过的日子还在后边呢!”

胜美回来了,说:“我幼儿园的孩子们斗阿姨。真该!她管我们管得严,连谁吃饭时掉一粒饭粒,她都批评我们,她是个大坏蛋!我们斗得她直哭,比我们小朋友哭得都厉害,真好玩!”

“不许斗阿姨。”爸爸妈妈齐说。

吃过晚饭,先是卜奎建议:因为省委被红卫兵冲瘫痪了,看来在家里呆着也有危险。张书记是不是先到军区,到那里看看郑政委,问问情况,也许他知道的情况多一些,有办法。……说不定什么时候红卫兵们就到我们家来抓人的。“

这个建议正合张敬怀的心意。他也想找郑政委谈谈,这文化大革命怎么能这样搞呀!也许这位老战友能够知道上边的精神,给他出点主意。

“好吧!”张敬怀说。

卜奎又建议,脱下便衣,换上军装。现在红卫兵们还不敢抓军队的干部。张敬怀不仅不接受,还有些发火,说:“怕什么,有什么必要弄虚作假!”

司机把车子开出来,不多时,卜奎陪张敬怀到了军区。在收发室给郑政委通了电话,郑政委马上接见了他们。

对于这位郑政委,张敬怀一直怀着感激之情,他虽然主持了对自己的批判,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不批判他,可能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之所以没有载帽子,没有定“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郑政委起了很大作用。

见了这位同志和战友,还没有落座,张敬怀就问:“老郑,这场文化大革命到底怎么搞的?上边有什么精神?”

郑政委说:“你问我,我问谁呀!我们几次给中央军委打电话请示,连几个军委副主席都说不晓得!要我们按’ 五一六‘ 通知精神处理。”

“哪有这么搞革命的。不要说在反右派运动中,就是在正常情况下,把这些冲击党政的机关的人,定他个反革命也不冤枉!”

正在此时,张敬怀夫人从家里打来电话,说是一群红卫兵来抄家,拿走了不少文件。你暂时不要回家了。

张敬怀放下电话,半天没有言语。郑政委又说:“刚才步兵学校来电话,说是该校的学生们也造反了,斗他们的校长和政委,还要到军区抓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唉!革命了大半辈子,倒成了’ 反革命‘ !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郑政委说:“我看你不如先躲一躲。现在真是到了无法无天的世界。我们不是常常读语录’ 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吗?,搞什么运动不得有个政策?我想,过一段,中央会下文件的,形势也会明朗起来。”

张敬怀不语。

郑政委想了想,又说:“我看,你先到万山雷达站去躲几天,雷达站是军事要地,他们是不敢去冲的。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

两个小时后,由卜奎陪着张敬怀到了雷达站山下。他们让汽车开回家,步行爬了半个多小时的盘环山道,到了雷达站。因为事前他们接到了郑政委的电话,这个站的站长,早在门口等着,并热情的接待了他们,立即安排好食宿。不多时,一个管理员便端上了一桌热热乎乎的饭菜。

张敬怀百思不得一解:一个堂堂的老革命,大将军,怎么搞到这步天地,躲躲藏藏的呀!

对于两人的到来,雷达站那个管理员感到好奇和神秘:这是军事要地,在正常情况下,除了部队首长视察,任何人不得进雷达站的,怎么来了这么两个穿便衣的客人?看样子,那个年长的是位领导,官还不会小。那个年轻的肯定是他的秘书。但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饭后,他借着端盘碗的机会,问:“首长贵姓呀!”

卜奎把他推出门外,严肃地回答:“不该问的,你就不要问。”

管理员说:“我们这个地方,是军事要地。现在阶级斗争复杂,……”

卜奎又顶他:“我们是你们军区首长的客人,我们来干什么,和你不相干!”

次日一早,张敬怀在山间小道漫步。阳光洒在山峦上,一片翠绿,加上啾啾鸟鸣,使人感到:这里好安静呀!这里虽然离市区只有数公里,真是两个世界。

蓝天,白云,人们在一片天下,怎么那么互不理解呢?这是世外桃园吗?

张敬怀整天都在山坡上低着头走来走去,想着,想着,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头绪。

那天傍晚,太阳已经落山。天已经很热了。张敬怀在一片平坦的场地的大树下乘凉,想着,总是这么躲着也不是长久之策,我该怎么办呢?这“文化大革命”就是这么“革”下去吗?

只听山下传来一阵喊叫声。这声音愈来愈近。秘书卜奎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张书记,你快躲一躲吧。有一帮红卫兵上山了,他们要揪人!”

张敬怀有些发火儿:“怕什么?难道我们是逃犯!”说完站起身子,一动不动。

卜奎不由分说,拉着张敬怀推进他们住的房子。随即又到有卫兵守卫的大门看个究竟。

一群三四百个十八九岁的红卫兵冲上山来。那个曾经打听他们身份的管理员,笑嘻嘻地迎上去,喊着:“欢迎红卫兵小将们的革命行动!”

那个管理员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来人就是红卫兵小将们饬令“通揖”的省委内的“彭德怀反党集团的漏网分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于是,他把消息透露出去,有几百名红卫兵冲上山来了。

可是,红卫兵们在雷达站大门口被卫兵挡住了。卫兵高喊着:“这是军事要地,不准进来!”

红卫兵们高喊着:“你们这里藏着走资派!”

这时,满脸大胡子的雷达站站长站在大门口,严厉地向他们说:“我们这里是军事要地,没有什么’ 走资派‘ ,你们冲击军事机关,要犯大错误的!”

红卫兵们说:“不准把雷达站变成走资派的避难所!”接着唱起语录歌:“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什么人站在反革命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

大胡子站长又喊:“我们这里没有你们说的走资派。”

“怎么没有?是你们站里的人告诉我们的,省里一个大走资派就藏在你们这里!”

“你们误会了,是军区检查组的首长!来我们这里视察工作,没有军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红卫兵们又唱语录歌:“马列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造反有理!……”接着又大喊:“造反有理!”“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这时一个孩子高喊:“革命的同志们,冲啊!冲啊!他们不敢开枪的!冲啊!”

于是红卫兵们把卫兵推开,一部分孩子们冲进来了。他们正要在各屋搜查,张敬怀威严地站在他们面前,说:“你们要找张敬怀吗?我就是!……”

红卫兵们一愣,接着说:“我们要对你这个彭德怀集团的漏网分子采取革命行动!”

“你们小娃娃,知道什么叫革命?你们知道长征吗?知道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吗?”张敬怀严厉地问他们这些孩子。

“我们不听你讲,你是老反革命!你跟我们走,向革命群众交待你的反革命罪行!”几个孩子不容分说,上来扭住张敬怀的胳膊。大胡子站长和几个卫兵怎么也拦不住。孩子们拥拥簇簇地把张敬怀给带走了。

原来卜奎去值班室给军区郑政委打电话,希望他下令制止。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郑政委,等他回来时,张敬怀已经被带下山去了。卜奎觉得他没有尽到保护领导安全的责任,流着泪和站长商量。站长也没有办法,说:“现在红卫兵都疯了,根本无法和他们讲理。”

卜奎又把电话打到张敬怀家里,电话铃响了半天,没有人接。卜奎连着打了半个小时,才有人接,是张敬怀家里的炊事员,他说:“今天来了一帮红卫兵,把张书记的家抄了,拿走不少文件。夫人艾荣也给抓走了,只剩下胜美,小孩子只会哭。你告诉张书记,千万别回来呀!”

卜奎没有把张敬怀在雷达站被抓的事告诉炊事员,他决定赶紧回海天市,看看情况再决定怎么办。

那天卜奎乘公共汽车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一直和他格格不入的妻子闵青莲一见面,就慌慌张张地问:“你上哪里去了?这么几天不回家?不回家,也打个电话呀!”

他们结婚之后,闵青莲对卜奎真是千般关心,万般温柔。可是卜奎像是铁铸的,石刻的,怎么也暖不热。每次他回到家里,青莲总是温柔地问:“你饿了吧!”

“不饿。”

青莲把饭端上桌,卜奎懒洋洋地一句也不言语,像吃苦药似的慢慢下咽。青莲问:“咸了?淡了?”

“可以。”

饭后,卜奎总是整理从张书记那里带回来的文件,一弄就是半夜。青莲催他:“睡吧,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呀!”

“不累。”

青莲走到他身后,用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轻轻地亲他,卜奎这时就严肃地说:“别闹!”

“闹”?夫妻之间“别闹”?青莲便哭着自己去睡。

这次他陪张敬怀到雷达站“避难”的经历,要是亲爱的夫妻,他有多少话可讲呀!可是他什么也不愿和她说。

“你到底去哪儿啦?”

“和张书记出去了几天……。”

“你还跟他呀!他是彭德怀集团反党分子,你还跟他!你站在什么人的立场去了?”

“不许你诬蔑张书记!”卜奎以大声吼她。

“我告诉你吧!”青莲说“你的首长家被抄了。抄出来不少反动文件……”

“什么’ 反动文件‘ !张书记家里哪有什么’ 反动文件‘ !”

每当他一发火儿,青莲就软下来,说:“有的文件还是你的笔迹。刘司令最近要找你谈话,希望你起义呢。”

“哪一个刘司令?”

“省委机关成立了’ 延安造反兵团‘。办公厅的刘秘书是兵团司令呢!”

“瞎胡闹!”

“你先别急。大门口还贴了揭发你的问题的一张大字报。我抄了一份。你看看吧!”

说着把抄满了两张纸的小字报交给卜奎。

卜奎看了,标题是《敦促卜奎起义书》,他简单浏览了一下内容,是一九六二年张敬怀给党中央毛主席的万言“上书”草稿。

那“上书”大部分稿子,是张敬怀起草,由他抄写的。一部分是他起草的。

这“上书”草稿,因为张敬怀一直不满意,也就没有发出去。没有想到,“上书”稿子被造反派给抄走了。对这份“上书”,贴在省委大门口的大字报断章取义,无限“上纲”,说这是张敬怀“复辟资本主义的总纲领”,是替“彭德怀鸣冤叫屈为其翻案的宣言书”!全是一派胡言。

卜奎愤怒地说:“说出这些屁话,想干什么?”

青莲说:“你怎么可以说这是’ 屁话‘ 呀!就在这一两天,刘司令就要找你谈话。你这种态度可要吃亏的!现在省委都瘫痪了。连一个书记也找不着,连办公厅单主任都听刘司令调遣。刘司令已经代替省委书记主持全面工作了。”

“我才不承认他这个非法组织呢。”

“你这个态度可不行。你听我一次,光棍不吃眼前亏呀!”

卜奎不再理她。自己往床上一扑,睡着了。这些日子,他身心都无限疲劳!但是他躺了一忽儿,就起来向门外走去。他得去张书记家里看看,他不知道被抄家之后,那里是什么样子呢?

“你去哪儿?”青莲在背后叫着。

卜奎不理她。

卜奎走到张敬怀家里,门前的警卫已经没有了。他叫开门,给他开门的是那个善良的大师傅。二人一起进了客厅。大师傅哭丧着脸,说:“前天来人抄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像土匪一样。我说,你们不能这样。张书记是党的高级干部,他的文件有党的机密,你们不能乱抄呀!要犯错误的!”

“去你的张书记吧!他现在是反革命!”

卜奎看了各屋,一片狼藉。满地碎纸,书藉、旧衣服,家具也东倒西歪的,所有原来上锁的箱箱柜柜,全被撬开了。

“艾荣同志也被抓走了?”

大师傅答:“来抄家的人说,艾荣只是一个医院一个支部副书记,还是人民内部矛盾,让她划清界限,揭发张敬怀。可是,都三天了,还不见回来。”

“胜美呢?”

“胜美只知道哭,现在在西屋,我刚哄她睡着。”

卜奎来到西屋,见胜美正在睡觉。听见脚步声,马上就惊醒了。一见是卜奎,没有穿衣服,从床上跳下来就抱着卜奎:“卜叔叔,我害怕,害怕。”说着就在卜奎的怀里哭。

卜奎说:“好孩子,别怕,有叔叔呢。”立即帮她穿好衣服“跟叔叔走,跟叔叔走。”抱起胜美回头又嘱咐大师傅说:“你哪里也不要去,你当前的任务就是看家,等我回来。”

“造反派再来抄家怎么办?”大师傅问。

“能够阻止他们,就阻挡一下,实在不行,由他们作吧!现在是无法无天的世界。”

卜奎回到家里,青莲一见他抱着胜美,就气急败坯地说:“你怎么把她往家里抱?你疯了?”

卜奎说:“张书记和艾荣都被抓走了,我不把她抱在咱家你说怎么办?”

“现在人家划清界限都来不及,你还往上贴!”

“那你说怎么办?”

“各人顾各人吧!哪管得了那么多!让她走!本来你和张敬怀就有说不清的关系,人家正要揪你呢。你真是不识时务。”

“如果你撵胜美走,咱们俩就散伙!”

青莲一直和卜奎吵闹不停,而胜美则抱着卜奎的脖子,嚷嚷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次日,卜奎只好托人把胜美送到三平地区自己的家里,让老母亲照顾了。

就在第二天,卜奎见省委门口贴出一张“公告”:

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

本月二十八日,我们“延安造反兵团”,联合省、市各造反派组织,在体育场召开批斗彭德怀死党,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张敬怀。希望同志们踊跃参加,并彻底揭发他的反党罪行。

延安造反兵团司令部

井岗山造反兵团司令部

大联合造反派总部

全市红卫兵总司令部

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总部

大学生联合总部

“反到底”兵团总部

毛泽东思想红卫兵

毛泽东主义红卫兵

八月二十六日

神使鬼差似的,也不知道是谁一下子变出来那么多打着革命旗号的造反组织。

本来卜奎要去寻找张敬怀的下落,还没有找到线索呢,这样就不要寻找了。明天在批斗大会上,肯定会在体育场见到张敬怀的。

次日一早,卜奎就提前到了体育场。只见一队队的年轻红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好像在一个夜晚他们一下变成了主宰世界的先锋。

每支队伍都是敲着锣鼓,举着红旗,喊着口号,像潮涌一般,向体育场聚集。在红卫兵的队伍中,也有一队队的中年人,也载着“红卫兵袖标”。很显然是从各机关的干部中“杀”出来的造反派们。

卜奎站在体育场的大门前等待着。不多时,开来了几辆大汽车。车上押着约有十几个胸前挂着大牌子的人。大牌子上写着“大叛徒”,“大特务”,“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反党野心家”等等“名分”。有好几个人卜奎是认识的,原来他们都是省委和省政府的领导。只有张敬怀自己是单独一辆车子。张敬怀胸前挂的牌子是“AB团历史反革命分子”,“彭德怀死党”“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在“张敬怀”的名字上还打了个大红X。卜奎心头一震,跟着拥挤的人流走进会场,一时没有注意,把鞋子给踩掉了。正要低头找鞋,人群马上把他挤出去很远。他来不及再找鞋子,在拥挤中被迫往前走。这时,整个会场内,层层叠叠地坐满了各个方队。卜奎在一个角落,站好。见众多被批斗对像,每人都被,两个人扭着双背,一个人揪着头发按脑袋,成“喷气式”状,下了大汽车。其他被批斗对像,红卫兵都喝令他们“跪下!”,不听令者,都挨了一阵拳脚。结果也都面向观众,跪在主席台前了。被押解的人中,只有一个人身份特别:他不是省级领导干部。因为本省在写海瑞、演海瑞的风潮中,导演过《海瑞罢官》,此人是胸前挂的牌子上写的是“反动文人、大毒草《海瑞罢官》导演吴明”张敬怀一个人被架到主席台上。很显然,今天的批斗会的主要对像是张敬怀,其他人都是“陪斗”者。

会场内,此起彼伏的歌声如潮,口号震天。在唱了“马克思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几个语录歌后,主席台上的一个人对着麦克风,大声说:“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我们今天批斗彭德怀死党张敬怀!”随即回头喝道“把历史反革命分子,彭德怀死党,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张敬怀押上来!”台下同时喊出了震天的口号:

“张敬怀必须老实交待反党罪行!”

“张敬怀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卜奎一看,主持会议的就是办公厅那个秘书刘吉有。

“你是什么人?”刘吉有叫着,让张敬怀“自报家门”又说“抬起头,叫大家看看你丑恶的嘴脸!”

一个红卫兵用力揪张敬怀的头发,张敬怀被迫仰起脸。毫不畏惧地说:“我是革命干部。”

“你别他妈的装革命干部了,你是反革命两面派!看来不揭露你的真实嘴脸,你也不会老实!”

“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有人喝问。

“我是革命干部!”张敬怀仍然从容回答。

“你是什么革命干部,你是他妈的反革命!低头!”

“我从长征时就参加革命,从来没做过任何有损革命的事情!”

“你长征时就是特务分子!低头!”

张敬怀不低头,那揪着张敬怀头发的青年死命往下按,张敬怀拚命往起仰,这样一按一仰地反复多次。

这时,几个红卫兵走上台,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笔墨和颜料,两个人揪着头发,又加两个人按着背膀,一个人用黑墨在张敬怀右脸上画了黑色,另一个人用白粉在张敬怀左脸画成白色。“看看,这就是反革命两面派的嘴脸。那拿笔墨和白粉的人把剩下的颜料,一下倾倒在张敬怀头上。墨汁和白粉浆顺着身子流下来。

“揭发!”刘吉有说。接着有人拿着准备好的稿子大声念着。

卜奎随拿出本子,迅速记录了那些揭发的内容。

这次批斗大会,揭发张敬怀的共有“十大罪状”:

第一是历史问题,说他在苏区就参加了AB团,是国民党特务分子。

第二是彭德怀死党。

第三是去年批判“海瑞罢官”时,压制对“海瑞罢官”的批判,下令我省的报纸不准转载“文汇报”姚文元的文章。

第四是在他家里抄出来一份万言上书,攻击党的历次政治运动,是全面复辟资本主义的纲领。

甚至在困难年月,张敬怀家里养了两只鸡,也是个人搞资本主义的“试点”。

总之,全是无中生有地胡乱上纲。

接着又有几个人上台做批判揭发。

每一个发言前后,都是一阵口号“打倒大特务,反党分子张敬怀!”“张敬怀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等等。

“揭发你的罪行是不是事实?”刘吉有在一个人揭发后问。

张敬怀坚决回答:“不是事实!”

“打倒张敬怀!”“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把反党分子打倒在地,踏上千万只脚,叫他永远不得翻身!”

又是口号震天“张敬怀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罪该万死!”

“死有余辜!”

又有几个造反派上来,把张敬怀按倒在地,踏上十来只脚,然后他们张开双手亮相欢呼。

卜奎在整个批判大会的进程中,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来。他在想:是什么原因人们在一个夜晚变得这么疯狂?这么无法无天?这么没有良知?谁有这么大的能量?产生这种社会现像的社会基础是什么?……他百思不得一解,只有迅速走笔暗暗作着纪录,“立此存照”吧。

批斗大会进行了四个小时,张敬怀被两个红卫兵架着,上了汽车,开到临时羁押他的地方。这里是一所学校吧,好像他被关的这个地方,原来是一个教室。

要不里边怎么放了几十张课桌呢。那学生打开门,二人用力一推,张敬怀便倒在水泥地上。

张敬怀觉得全身都瘫痪了。

次日,又是一场批斗会,他仍然被架着九十多度弯腰,又是四个多小时。这次批斗会后,他的两条腿完全麻木了。腰椎好像脱位了,全身没有不痛的地方。

他想翻翻身,没有力气,动动胳臂,也不好使。胸部痛疼难忍,好像肋骨被踢断了几根。头痛得像要炸烈。头发被揪掉了好几绺儿。流出来一些血,在面部结成了干饼。手指好像是被踩肿的。叫人难忍的还有满头满脸的颜料。但是,这一切都被几天不得睡眠的疲劳压倒了。他想躺着,睡,睡,睡!永远不再起来。

天刚黑暗下来的时候,两个红卫兵端着一个饭盒进来,打开盖,喝斥一声:“吃吧,狗反革命!吃饱了好好交待问题!”

那个学生又给他几张纸,吆喝着:“吃饭,吃饭,吃饱了,写交待材料!”

两个学生出去了。张敬怀什么也没有吃,就在水泥地上睡着了。

张敬怀的身体完全夸了。而且每天都发高烧。红卫兵们告诉他:“明天还要开批斗会,好好想想,再这样顽固下去,和革命群众顶牛,没有你的好下场!”

张敬怀躺在那里,觉得今天的头脑却分外地清醒。他得想一想“总不能这样下去呀!我该怎么办呢?”

过去,虽然他也看见过批斗会,在庐山会议后,他也遇有不讲理的批判,但是从来没有动过刑,最使他难忍的是人格污辱。我们对日本鬼子俘虏,对国民党战犯,还讲不得搜身,不得污辱人格,还优待呢。就说我真的犯了错误,怎么对自己的同志这么残酷呢?在党内,在人民内部,不是讲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吗?自己不就是讲了几句话吗?为什么就犯了这样的弥天大罪?

如果这么批下去,肯定自己是活不成了。与其这么活下去,还不如死了的好。

在过去几十年的战争中,自己死过多次了。能够活到今天,比起那些牺牲了的战友,已经赚了好多年了,够本了。这样看来,还是死了的好。一死,就什么都解脱了。现在有病不给治,很显然,他们是要置我于死地。既然如此,不如自己去死。死有什么可怕,一死,什么罪名都化灰化烟了。……

他又想:我是不是太脆弱了?怎么那么经不起考验呢?有多少革命烈士在敌人的监狱中,法庭上,坚贞不屈。我怎么受了这点委屈就要死呢?可是,话说回来,过去的牺牲流血,那是敌人造成的呀。在敌人的监狱里,法庭上,无所谓委屈不委屈。而受自己人的冤枉,是难于忍受的……不能,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他下决心一死!

但是怎么死法呢?不分昼夜,外面总有两个看守着他的红卫兵。他在一楼,跳楼没有条件,最好是有一瓶安眠药,安眠药可没有办法弄到。往墙上碰脑袋,要是死不了呢?上吊,他们很快就要被发现,更麻烦。他忽然想起在“三反五反”时,一个人用割动脉血管自杀的例子,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可是哪里有小刀呀!

他两手支撑着身子,慢慢在地上移动,眼光在四处搜索着,地上是光的,什么工具也没有,他又向窗户移动,见往里开着的一扇窗子上因风刮,掉了半扇玻璃。他不觉一阵欣喜。探出半个身子,抬手轻轻一拿,就掉下来一块玻璃。他拿着玻璃,躲在房间一角,喘了一会气,用那尖锐的刃子,试验着在手背一划,居然产生了一点快感,好像能止痛似的,连这些日子受的伤就都不痛了。

“哪有这么搞革命的?自己革了大半辈子的命,居然要坐在我们自己造的监狱里寻求自杀,多么可悲呀!”

他接着想自杀的后果:如果他今天晚上自杀,明天会是什么样呢?可以预见的是:明天他们发现自己死在这里了,大街上马上会贴出大字报“张敬怀畏罪自杀!”“张敬怀自杀叛党,死有余辜!”“坚决声讨彭德怀死党张敬怀自杀叛党的反动行为!”

“啊!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自杀是叛党!”他身上忽然出了一阵冷汗。“只要我一自杀,我的反革命案子,就板上钉钉了!不行,不能死!我倒要看看这场’ 革命‘ 将怎么收场!一死,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不能死!凡是违反规律的东西,一定不会长久

,历史是最无情的!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他又想:“况且,我一死,’ 自杀叛党‘ 是自己为自己的一生做的结论,永远不得翻身。我活下去,总有一天会甄别平反。这种历史例子太多了。这场违反一切党规、党法的所谓革命,能搞多久?咬着牙等吧……”

他进一步想下去:“可是还要批斗多少次呀?肉体的痛苦该怎么忍受下去呀!他想起来,在抗日战争中的百团大战,他受了伤。一块弹片嵌在盆骨中间,需要动手术。那时没有麻药,医生问他,必须马上动手术,不然你就不能再上战场了。

他一咬牙:”医生!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能忍受!关公不是还能’ 刮骨疗毒‘ 吗?“

于是医生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开刀把弹片取出来了。感动得医生和护士泪流满面。他想,肉体再受痛苦,还能超过那次手术?我得活下去,得饱饱地吃饭,一定要看到文化大革命怎么收场!

卜奎观看批斗张敬怀大会后的第三天,省委造反兵团的“刘司令”就找他谈话了。谈话地点是在原办公厅接待来信来访办公室里进行的。这里临时改成了“司令部”的宣传组。卜奎如约来到那里。

作为省委最大造反领袖的刘吉有,一反批斗会那天的虎狼面貌,对他相当客气,热情而友好地说:“卜奎同志,卜奎同志,请坐,坐。”

卜奎不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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