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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纪·殿上臣 +番外 by:晓雾-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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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妻子轻轻抽了一口气,心中虽然尴尬得紧,还是抬头直视她,问:“这种事,也是有的么?” 

 

  卡茜斯愣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这样的事,妾身也不清楚。但想来应该是有的。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人,身体便也跟着不自觉为那人守着,不愿再沾染别人。”她边说边抚着腹部,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边带笑。 

 

  子陌大感疑惑:“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人……是怎样的味道?”连结发妻子都能说赐死便赐死的皇帝陛下,真的能为谁做到那个地步么? 

 

 

  笨拙的表情与问题,简直不像是秦子陌所有。卡茜斯伸手搁在他手臂上,神情甚至称得上慈蔼。“那种味道……有一日遇到了,便自然知道。” 

 

  应该是……无比奇特的味道吧。他想起皇帝的消沉模样,万乘之尊,全失了平日的意气风发;又想起公主时泪时笑,天之娇女,可以远走他乡,挣扎求生。 

 

  “我……是不能遇到的。” 

 

  子陌停箸,看向空旷的中庭。那样的神情,与他决议二人成亲时一样缥缈。 

 

 

  “缘分未到,自然不能遇到。等到秦君找到命定之人,到时候以生以死,定也是一段佳话。”这样不凡的人,上天不会不给他一段奇异情路的。 

 

  “以生以死,以生以死。”子陌眼中有嘲讽,“若能不扯上旁人,只管去以生以死。人生天地,哪有什么隔绝尘世的地方给人以生以死?什么红尘情爱,以生以死,终我一生也不要去沾手。” 

 

  他这般少见的决绝模样,竟似有切肤之痛。 

 

  卡茜斯清楚知道自己的立场在哪里,也不多问,只笑道:“这样的人生,不觉得有所欠缺吗?” 

 

  “有用之身,便该造福万民,方为无憾。岂能作儿女之态,消磨壮志?” 

 

  说到理想抱负,他总是能立时间眉飞色舞,光彩夺目。 

 

  甚为女子却不得不赞叹,这时的秦子陌,美得令人屏息。非是阴柔,也不过分阳刚,只是英气勃勃,令人难以逼视。 

 

  这样的壮志胸怀,要怎样的人物,才能令他停留呢?能力上并驾齐驱,相处时刚柔并济,可以教他心悦诚服倾心以待…… 

 

 

  完全揣想不出,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可是可是,他到底还是孩子。不知道世间有许多事,并非守住本心便能迎刃而解。 

 

  子陌误会了她沉默的含义,忙道:“无论仕途如何多舛,公主和腹中胎儿,子陌会一辈子小心照顾。” 

 

  “也许,不用再叨扰多久了。”卡茜斯笑中带泪,艰难起身,迎向出现在大门口的男子。 

 

  ※※※ 

 

  “仳离?”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他这样死心眼的人,怎会不到半年就想与妻子仳离? 

 

  怎会、怎会有……这样的好事! 

 

  “是。”离别在即,子陌难免有些伤感。“公主半月前产下一子,母子均安。孩子的生父,也即是旃蒙王子,已经冒险进京来接她二人,臣想请陛下做主,让这二人破镜重圆。” 

 

  楚修衡将他的黯然看在眼中,初初升起的窃喜瞬间为愤怒掩盖。 

 

  整件事情就是,那个女人为了逃避彻利的婚约,怀着身孕嫁给秦子陌,现在她平安生产,原来的男人又出现,觉得再无利用价值,就想踢开秦子陌,自顾自去逍遥——天下哪有这等便宜的买卖! 

 

  修衡对上还等着回音的淡色眼眸,沉声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传他们二人来见朕。” 

 

  自己珍之重之,无比小心对待的人,竟然被那女人当作工具一般,利用完了便弃如敝屣!就算秦子陌自己无所谓,他可不容许! 

   

  15. 

 

 

  “您果真说要攻打强圉?”秦子陌急匆匆推开皇帝寝殿门,侍卫们知他身份,不敢阻挡,只有尾随而至。 

 

  楚修衡自舆图中抬起头来,示意侍卫退下。“秦卿怎么知道的?”他已警告过所有人不得将消息泄露与他,竟然还有人敢多嘴。 

 

  他果然是故意瞒着自己这件事! 

 

  “陛下兴不义之师,失道者必寡助,况两国素来交好,怎能忽然兵戎相见?”强圉境小,不堪一击,一仗下去恐怕就是覆国之祸,无缘无故地他竟也下得了手? 

 

  “秦卿真的不知道朕为什么要打这场仗?”那他跑来这里做什么? 

 

  “无论陛下目的为何,以强凌弱,总难服众!”他只从任清野处听得公主与旃蒙王子一进宫便被收押,皇帝当着二人的面召来狄嘉将军拟定战略,问及原因为何,任清野却一脸惊讶,叫他自己去想。 

 

  “背弃婚约,冒犯我国威,这还不够自寻死路么?朕不但要讨伐强圉,还打算顺势把旃蒙、彻利都灭了,省得看了心烦。” 

 

  “臣的婚约是臣自行提出仳离,臣心甘情愿,背弃婚约的是臣,与公主毫无瓜葛!” 明显只是出兵借口的因由,他不说也罢! “你就是太好心才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不得已而为之么?你以为朕忘记赐婚时你有多高兴么?你宁愿自己吃亏也要成全他们,朕就是不愿意让你被他们欺负了去!”妻子红杏出墙珠胎暗结,对于丈夫来说是多大的耻辱,秦子陌现在无所谓,日后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说戴了绿帽,心高气傲的铁面御史怎样做人? 

 

  子陌愣愣站在原地,听他气势汹汹地说完这番话,讷讷地道:“这么说……不是借口?” 

 

  “什么借口?朕要灭个国家便灭了,还需要什么借口?”也不想想看长庚比那些个小国强多少倍! 

 

  “只为了公主背弃与臣的婚约,您便打算提兵南进,踏平强圉?” 

 

  修衡答得理所当然:“就是这样。”敢冒犯秦子陌的人,他一个也不放过。 

 

  子陌气得浑身发抖,大吼道:“荒谬!区区一个臣子的名誉,难道比千万百姓的生死更重?您知不知道战事一起,遭殃的不但是强圉军民,还有我国的健儿、星纪州的百姓!边境互市好不容易稍有起色,经此一役也将毁于一旦;今秋南方粮食已然欠收,大军所至之处,必定仓廪一空——为了您所谓的国威,竟然要破坏这么多东西!您觉得哪个臣子受了委屈,便去大张旗鼓的讨回公道,这样下去,国也不必治了,民也不必安了,大家看谁不顺眼就上去打打杀杀一场,坐等长庚覆灭便是!” 

 

  来了吗?他又开始不安于位,想胡作非为,玩那个破坏游戏了么? 

 

  楚修衡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心中又是气闷,又是不悦,忍不住也跟着他吼起来:“哪个臣子受了委屈朕都懒得管,只你不准受任何委屈!朕就是这样任性,朕就是铁了心要兴不义之师,你待怎样?” 

 

  吼完发现秦子陌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才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话。 

 

  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 

 

  用这种再不能蒙混过去的认真语气,说了出来。 

 

  抵赖不了,打发不掉,这样没气概地说了出来。 

 

  他懊恼地整个人扔进龙椅里,单手支着额头,心中一片惶然。 

 

  之前那样半开玩笑地剖白,再半开玩笑地掩饰过去,一试探出反应便打住,教他只当自己是开个玩笑,最多落得轻浮二字,不至太过难堪。到他成家,更知道今生无望,也盼就如他所言,只是一时情迷,时过境迁便能痊愈。不料还在咬牙逼着自己将狂心抛诸脑后,他这边却又提出仳离之请,不愿看他为一个女子神伤,才想发兵讨回公道——放眼天下,除他秦子陌之外,还有谁能让自己这样做?一片心意却被说得不堪,教他如何不怒,如何能忍? 

 

  是,因此自己没错。他将一国之君折腾得如此卑微,自己不怨不怒不拿为君的身份逼他就范,只是教他知道自己甘心卑微的理由,有甚么打紧?有哪里不对? 

 

  暗暗宽慰自己良久,明明应该理直气壮,楚修衡却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手足无措。 

 

  他就站在近前,一直以来触手可及,却总远在天边。 

 

  自己说得如此直白,他应该听明白了吧?却一直不说话,不说话表明什么?接下来总会有反应吧?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破口大骂?拂袖而去?日后避他如蛇蝎? 

 

  至少可以确定不会是欣然接受。只要不是明日呈来辞表一张,什么样的反应,他都认了。 

 

  犯人在大理寺等候判书时,便是这样的滋味吧?连苦笑都撑不起来,只是低着头默然不语。 

 

  子陌此时亦慌乱已极。 

 

  他这番话这般举动,怎样都不似作伪,怎样都无法当成玩笑。 

 

  也就是说,趁着熟睡抚摸他的事情,胡言乱语说不想看他成亲的事情,说心有所属对嫔妃“不行”的事情……不是玩笑,也非戏弄,全是认认真真冲着自己来的? 

 

  才干非凡的君主,人品欠佳的君主,总爱挑衅的君主,动辄贬谪他的君主,是什么时候,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他用喜爱女子的心来喜爱自己么?他对自己有什么样的想望? 

 

  明明同为男子,可以是君臣是朋友是知己是仇敌,或者还可以是任清野所谓的情交对象,但是像夫妻一般的伴侣——怎生可能? 

 

  “陛下……”他开口唤他,却又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 

 

  看他反应,修衡暗暗松了口气,好在好在,只是为难,并无畏惧如洪水猛兽的意思。决定不要听他直截了当的排拒言辞,开了口,嗓音和心情一般低沉:“朕今日累了。你下去吧。” 

 

  子陌也尚在冲击中不能回神,闻言应了声是,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一件非问不可的事,又回过身来:“陛下提拔臣到如今的位置,是因为……您刚才说的那个原因么?”若如此,他的人生,他的抱负算什么? 

 

  修衡严肃地摇头。“朕答应过你要创造长庚盛世,决不会用无能之人——秦御史,你的自负到哪里去了?” 

 

  子陌猛然一惊。公私便当分明。自己的抱负才干,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消失的。就算日后多少会有尴尬,他还是长庚的重臣,还是那个直言敢谏、为民请命的铁面御史。 

 

  “是!今日之事,臣权当未曾发生。” 

 

  不管谁表白心意,自己的决定都一样。但他是男子,是皇帝,是提携自己、受自己的钦佩的人,今后相处,能否一如以往,亦未可知。 

 

  修衡闻言抬起头来,凝视他的清朗眼神,惊觉那里一如初见时的毫无杂质。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释然一笑,道:“秦卿觉得这样好,便这样吧。” 

 

  至少这个人能以臣子的身份,留在身边。 

 

  子陌听他这样说,松了口气,混乱的头脑又回到正轨。不顾皇帝的错愕,他将话题重新转回出兵之事。 

 

  “臣恳请陛下以苍生为念,切勿擅动干戈。” 

 

  修衡心中感叹,果然是葵官常说的榆木脑袋。这样大的事情,也能说不当回事就不当回事了。 

 

 

  可是刚刚被他知道心意,总觉得他的话不听不成呐。 

 

  他轻轻敲着桌子,缓缓道:“不打仗便不打仗,你觉得怎样称心适意便怎样。你若已经不留恋那女人,朕就放他二人活路,要再娶妻房,京城闺秀、天下美人你爱挑多少挑多少;你若仍要那女人,朕就替你把她在旃蒙的奸夫杀了,灭不灭强圉全看她从不从你。” 

 

  子陌终于听明白了皇帝对于这桩事的误解在何处。 

 

  “陛下明鉴。公主与旃蒙王子的事,臣在与她初见时便已知晓。当时旃蒙太子暴毙,王室内讧,三王子无暇顾及公主,公主只能只身远走长庚。成婚之议,也是臣为保护公主免受家人逼迫而提出的。子陌诚知此事罪犯欺君,但不忍心看他二人从此缘尽,才出此下策。如今旃蒙国内局势稍定,王子来迎公主,子陌视公主如妹,见她有情人终成眷属,心中只有欣慰,并无不甘。陛下以为臣是受了委屈,其实并非如此。” 

 

  修衡惊得站了起来:“你说你与她只有兄妹之情?” 

 

  “是。” 

 

  “你娶她只为助她渡过难关?”果真如此?不是骗人?身体前倾,拼命想要看清他表情中的真伪。 

 

  “是。” 

 

  “你与她并无夫妻之实?”虽不重要,但总不自觉地在意着。 

 

  子陌的脸色终于有了些不自然。“……是。” 

 

  修衡终于喜上眉梢,情不自禁地拍了两下掌,大声朝门外喊:“卓荦,把宗伯司马典客都给朕召来!朕要以公主之仪把卡茜斯嫁到旃蒙去!” 

 

  他在高兴什么,子陌再怎样迟钝也明白了,心中觉得不妥,又觉得不能说什么,只能尴尴尬尬,僵着身子站在一旁无语。 

 

  16。 

 

  楚修衡扬言要以公主之仪将卡茜斯出嫁,并暗示堂堂长庚公主嫁到邻邦,驸马日后不能只是个亲王而已。还未商定要派多少兵士“送亲”,旃蒙国便急急忙忙流放了弑了兄长,又欲谋害三弟的二王子,将三子立为储君。 

 

  长庚这样的做法,自然表示三王子是被极力扶持的对象。强圉将身怀六甲的女儿嫁给长庚副相,理亏在先,不好说什么。彻利也顾着担心这三国合纵,对己方多有不利,不敢再提婚约之事。这桩风波到此,算是完结。 

 

  这日夫妇俩准备随朝中使节一起启程回旃蒙,子陌来到城外相送。 

 

  “此去日后恐难见面,秦君高义,我夫妇永铭五内。”卡茜斯怀抱婴孩,与已是旃蒙国王储的丈夫,双双跪倒在秦子陌面前。 

 

  子陌伸手扶起他们道:“不必多礼,秦某只是举手之劳,两位莫放在心上。倒是之前陛下的举动让二位受惊了。” 

 

  虽只被拘禁一日,对于生产完不久的卡茜斯来说,却也是不小的负担,因此又多休养了一月,才动身回国。 

 

  “是我夫妇对不住长庚,稍微受些惩罚是应该的。倒是今番小人能受封皇储,多赖贵主上之力。”三王子是个豪爽男儿,聪明良善,也因此才让长庚将宝押在他身上。 

 

  “敝国也不是单为送人情才作此安排,东南事务,就劳皇储殿下多费心了。” 

 

  三王子抱拳道:“小人领会得。” 

 

  长庚不问它国内政已至少百年,这回力扶三王子,也招致不少朝臣反对。子陌对东南各国之事颇有心得,在廷议上反驳了不少老臣的意见。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要防彻利借道旃蒙侵袭长庚。三国同盟一成,彻利在北面的势力便被全部封锁,再也伸张不得。 

 

  卡茜斯不愿听他二人在这种时候还谈论国事,插嘴道:“陛下那日可真是生了好大的气。”她那时才知道原来当初自称“酒后失态”说的话,皇帝其实记得清清楚楚。 

 

  ‘早就说过,若你让他不快,朕要你强圉阖国来殉。’那时候阴冷而愤怒的语气,现在想起还觉得后怕。 

 

  “明明这样生气,到了第二天竟然完全变了态度,秦君可知是为何?” 

 

  子陌想起那日闯宫情形,咳了几声,只推说不知。 

 

  看他不自然的态度,卡茜斯更是起疑。“可是柳姐姐说是秦君去劝说陛下,才令他改变主意的呢。”至今未想明白,为何柳姐姐在说起这件事时,脸上殊无喜色。 

 

  “子陌只是在一旁听陛下筹划而已。” 

 

  相处一年的经验,使得卡茜斯一眼看出“故夫”的样子像是在逃避什么。 

 

  没有哪个国家的皇帝,会只为了区区臣子荣辱,便兴师动众地要跋涉征讨。 

 

  那么他改主意,是因为子陌并非“区区臣子”,还是纯粹出于爱惜民力? 

 

  看他那日表现,恐怕是前者更有可能吧。 

 

  皇帝与御史之间,是怎样的一种奇特关系? 

 

  看看自己都想到了什么地方,卡茜斯忍不住失笑。 

 

  两个男子之间,便算情逾君臣,充其量也只会如兄弟如父子,还能有什么呢? 

 

  “公主,时候不早——”使节走过来打断三人话别。 

 

  “起程吧。”王子揽着妻子的肩,向秦子陌再行大礼。 

 

  “陛下与恩公君臣相得,必能振兴长庚,成就霸业。日后但有所用,旃蒙上下尽供驱策。” 

 

  听闻“君臣相得”四字时,秦子陌悄悄皱起的眉峰,卡茜斯不认为自己是错看。 

 

  难道,是真的有什么了? 

 

  “两位慢走。公主为殿下受尽苦楚,殿下务必善待她母子二人。贵我两国如今守望相助,有甚大事,尽管驰使来报。”秦子陌一边对着王子说话,一边看向卡茜斯母子,冷淡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离情别绪。 

 

  王子认真地点着头,揽上妻子肩膀。 

 

  “秦君保重。”卡茜斯上车坐定,想起一年来二人相处种种,不禁泪盈于睫。 

 

  便真如送自家妹子出嫁子一般。陌心中感慨,浅笑道:“去吧。” 

 

  子陌孤零零站着,看车马慢慢移动。 

 

  往后自己身边,又只剩漠村了。 

 

  漠村日后也要成家立业,总会有一日,只留自己一个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伤怀间,却见卡茜斯自马车中探出头来,高声道:“愿秦君早觅良缘,相伴终老。” 

 

  子陌怔然不知所对,只见她顿了顿,又说:“不管是与谁,但教情之所钟,纵是千难万险,必能拨云见日。”说罢别有所指地眨眨眼,又缩回车内。 

   

  直到马车走远,子陌方始回神。 

 

  怕是卡茜斯她……误会了什么吧。 

 

  情之所钟,千难万险——她是说的与那个人?怎么可能。 

 

  甩去脑中不时浮现的脸庞,他扬鞭策马,疾驰回城。 

 

  17 

 

  “启奏陛下,臣附议。”这个斯律横戈,前几天邀他一起去鹧鸪山游玩。 

 

  “臣附议。” 

 

  “陛下,臣也附议。”庄取黾和施阚,就是半月前赐宴完后,抢着要送他回府的人之二。 

 

  修衡看着一个个出班站在秦子陌身边的官吏,心中颇不是滋味——年级轻些的,似乎都与他很好。自从上次校场比试之后,许多人似乎与他走得近了。明知对他而言是好事,却仍然心中不快。 

 

  这其中,是不是也有人像他一样,对秦子陌表明过心迹的?是不是因为太多次遇到这种事,那晚才这样果断地说句“当没发生过”,才能在自己面前应对如常?那些表白过的,秦子陌是全数拒却了,还是回应了其中某一个?或者便是因为心有所属,才连面对权倾天下如他,都毫不迟疑地不当回事? 

 

  若果真心有所属,会是其中哪一个呢? 

 

  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阶下诸人,不小心对上他目光的,都被那腾腾杀气吓出一身冷汗。 

 

  这个太丑,不会是。 

 

  这个太矮,不会是。 

 

  这个人品不行,不会是。 

 

  这个学识欠佳,不会是。 

 

  这个太粗鲁,不会是。 

 

  这个……这个太老,不会是。 

 

  将文武百官扫视了个遍,终觉得没一个会是能得他青眼之人,甚且觉得智计武功身份地位,无人能与自己相捋——那么便不在此列? 

 

  或许还有没来的人……散官们初一十五才朝见,那些人里面会不会有?粗略盘算了下,似乎也没有值得注意的出色人材。 

 

  又莫非今日有人告假?文班里好像是缺了谁——对了,怎么忘记任清野那小子?刚刚出使回来,照例准他在家休养三日的。 

 

  如若是他的话……不无可能。才干不在他之下,个性讨喜,满口甜言蜜语,兼之男女通吃——这一节最是重要!兴许他早就口蜜腹剑地将秦子陌诱拐到手——此人习性他清楚,到手之前死缠烂打逼对方就范,真到手玩腻了便弃若敝屣…… 

 

  该死的,秦子陌就算对他死心塌地,也必是受了蒙蔽!这样一个坏透的东西竟会留在身边,当他的左膀右臂,早知道就该将他贬离京城永不叙用! 

 

 

  “咳咳。”无意识看向干咳声响处,赫然是紧锁眉头的意中人。 

 

  您又走神了。严厉的眼神如此谴责。 

 

  朕知道朕知道。如果不投个讨饶的回应过去,他会毫不留情地当面指责自己不专心。 

 

  原本对等的立场,在心思说白之后,似乎一面倒向了他那边。 

 

  一时冲动果然害人不浅。 

 

  现在再怎么说,也是悔之晚矣。 

 

  又在瞪了。 

 

  秦子陌,你也不想想朕是为什么才走神! 

 

  心中一边抱怨,一边回想方才议题。 

 

  “既然众卿均无异议,那么朕准秦卿所奏,接下来的事,着冬官去办吧。” 

 

  “陛下,户籍一类,向来是地官职权。”秦子陌的声音寒意十足。 

 

  “那就有劳柳司徒了。”原来析木州府营建之事已议完了啊。 

 

  “臣领旨。”柳葵官的应答中殊无笑意。 

 

  早朝又一日在诡异氛围中度过。 

 

  “啧,怪哉怪哉。” 

 

  “岑兄所指何事?” 

 

  “斯律兄发现没有,秦御史许久没有和陛下对着干了?” 

 

  “嗯。只要是秦御史的动议,陛下几乎无一不准,秦御史还有什么可争的?” 

 

  “着啊。若在以前,陛下定要与他争执几句才算,最近都只有点头的份。这是第二怪。” 

 

  “兴许是陛下腻了争吵吧。第三怪呢?” 

 

  “这第三怪,便是柳司徒最近在朝堂上都不笑了。”以往只要有人出些纰漏,柳司徒总爱插上几句奚落的话,但是最近以来,就见她上朝时总崩着脸,从头到尾没半个笑影。 

 

  “您这一说倒也确实如此……”斯律横戈笑道,“岑大人对于美人,果然看得细致入微。” 

 

  岑郎中听得出其弦外之音,坦然笑道:“天际星辰既然不能近前,下官至少也想好好远观一番。” 

 

  18 

 

  暝色楼二层的雅座靠窗,任清野与秦子陌对坐。 

 

  “近来朝中无事,陛下与秦老弟也无甚争执,真是可喜可贺。” 

 

  子陌睨他一眼。“任大人就不要消遣在下了。” 

 

  皇帝近来的异常,莫说是亲信如任清野,文武百官都已经议论纷纷。 

 

  “岂敢岂敢。”任清野慢悠悠啜了口酒,“被陛下事事顺着,秦老弟还不满意?” 

 

  “尸位素餐的君主,要多少有多少。陛下这副样子,百姓如何满意?”他将筷子重重搁在桌上,举杯饮尽。 

 

  提出的建言他全盘接纳,上朝时经常走神不知所云,再不然就是个挨个地向朝臣们瞪眼——他以为他在做什么?好好的人,怎么突然间就变得奇形怪状? 

 

  任清野心里是觉得难得见到楚修衡痴傻的样子,让他偶然发作一下,看起来也颇为有趣,不过向来较真的铁面御史自然不会这么想。“老弟既然不满,何不去求见陛下,向他进言呢?” 

 

  子陌沉默一会儿,才闷闷地道:“不管求见多少次,在下都被挡在宫门外。”自从卡茜斯公主之事一了,他与皇帝就没有再私下见过面。有事求见,不是教人传话有事早朝再奏,就是推说身体欠佳正在歇息——谁信。 

 

  说好了当成没发生过那件事,也不知在闹什么别扭。 

 

  那种事怎样都不可能,若他的意思是在威胁自己屈服,真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也只能挂冠求去了。 

 

  说起来,皇帝虽然有时霸道,却从未曾强自己所难。这一回,应该也会就此算了吧。只盼他早些去了这分心思,回到平常。看宗伯大人镇日愁眉苦脸就知道,他还是未召幸嫔妃——算起来也有好些个月了。 

 

  把冒出头来的一点点不安压下,唤回原先的坚持。 

 

  无论如何那是他的事,自己这边不需要为此承担什么责任。匹夫不可夺其志,就算他是九五至尊,也没办法勉强自己去倾心于他,男女之情他尚且不想碰触,何况皇帝是个比他还魁梧高大的男子,完全难以想象那样怪异的场面。 

 

  “秦老弟?秦老弟?”他从冥想中收摄回心神,却见任清野像是识破了什么似的,笑得一脸暧昧。 

 

  “失礼。任大人方才可是说了什么?” 

 

  任清野将身子往栏杆上一靠,微眯着眼端详他。“获悉尊夫人——不,卡茜斯公主被囚禁之后,老弟直奔宫中,隔没多久便陛下绝了出兵之念,还恩准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期间,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吧?” 

 

  “你——”子陌骇然,不小心便将一支筷子拂落地上,也不见他去拾,只是慌忙大喝口酒,“会、会有什么事?在下劝说良久,终于让陛下歇了征伐之意,如此而已。” 

 

  “说得也是。陛下发兵是为了秦御史,解铃还须系铃人,秦御史一出面,陛下自然便言听计从,无所违逆。” 

 

  子陌被他的戏谑语气捉弄得心头火起:“任大人要说什么,子陌洗耳恭听便是。” 

 

  “你既要听,我便说了。”任清野泰然自若地捡起地上筷子,召来伙计更换,待那伙计走了才开口。“葵官现在对你已经十分不满,你和陛下要是再这么不清不楚地搅和,所谓四彦恐怕难以为继。” 

 

  “柳大人?”子陌听了莫名其妙,柳大人跟着件事没有关系吧?还有,“不清不楚地搅和”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没注意到,最近私下里很少见到葵官吧?往日只要你在京城,有好吃好玩的她都不忘捎带上你,如今呢?像是今天,就算是在下出面约,一听你也会来,她立即就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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