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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问风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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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退下吧。”他淡淡说道。
走到门口时我听到皇上平静的声音吩咐:“让冯尘去把杨湛找来。”
我不晓得杨湛做了什么。但我知道,在天杀覆灭不久,急欲向汾王复仇的杨湛已经投靠了冯尘。好像很久以前,子声曾经把杨湛从冯尘手里救出,可现在讽刺的是,他们已经联手,对付的不仅是汾王,也许还有子声本人。
我知道子声也动用了无数人调查汾王的动向,我仿佛看见他冷静从容的目光,一眨不眨的注视,我相信汾王的任何动静逃不出他的耳目。
可惜有句古语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子声本应该知道的。
十五章 路休
“路休,”有一天公子坐在小园里问我,“你知道那天拦他的时候你可能会死么?”
我装没听见。
三公子只得摇头,仰起头闭上眼睛,静静享受阳光。
苍白皮肤浴在阳光下显出生机,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阴影,微微的颤动,远处不时传来断续蝉鸣,头顶上的两只小鸟在打架,公子的嘴角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没有比这一刻更让我觉得安宁喜悦,心满意足。
“路休,你有兄弟姐妹么?”公子睁开眼睛问我。
我竖起一根指头。
“我来猜猜。”他想了想,“是个姐姐?”
我摇手。
“哥哥?”
我继续摇。
“我知道了,是个弟弟。”他说得十拿九稳。
我咧开嘴笑,不停手的摇。
“原来是个妹妹。”他露出我早知道的神气。
“嫁人了么?”
我骄傲点头,刹时想起从前点点滴滴。
“你父母一定很想念你。你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公子的话悠悠传来,仿佛带着空谷回音,让我的心忽然空空荡荡。
“我若是你,一定走得远远的。你若愿意,我可以找人帮你。这点事,我还是可以做到。”
我凝视他。他的神情有些深远,虽然含着笑,但不是开玩笑。
“你,和你的家人。”他强调,好像怕我听不懂。
我知道他做得到。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愿意为他效死。
可我用力摇头。
“为什么?”他坐直身子,探究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你怕他?路休,你清醒些。”
我很清醒,一直很清醒。我知道他已信任我,他在向我提供一个难得的活命机会,也许是我唯一的机会。可我真的不想走。
“我给你时间考虑。”他最后只得说,“决定前多想想你的家人。你和我不同,没必要耗死在这烂泥塘里。”
我听从他的建议,好好想了一夜,第二天我向他要了一大笔钱寄回家里,然后告诉他我不走。
他默默瞧我一会,然后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
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甚至连二公子也不再来劝说。
三公子每日看书看棋,可是时不时就会抬头眺望远处的天空,让我想起等待飞翔的鸟儿,有时他会和我说笑,取笑我的笨拙。
我觉得这是多久以来最安宁喜悦的日子,因为心底深处隐隐的不安而更加感到现在的温馨。
我甚至希望这一刻可以变成永远。
公子心情很愉快似的,甚至开始和我开玩笑,好像觉得自由已经离他很近。
我知道皇上现在需要三公子配合他。
我听说这次的辽使安臧是辽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能文能武,很得辽主的宠爱。安臧亲自来订约,固然说明辽国的诚意,可反过来说,也更难应付。如果辽使知道曾经大败过他们的两个人,一死一病危,即使签下和约只怕也是一纸空文。
可是我总有些担心。而且隐隐觉得皇上是对的,三公子实在已经撑不下去了,如果这次孤注一掷失败,我不知道三公子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我端着药站在三公子旁边。
“搁下吧,我呆会再喝。”三公子伏在棋盘上,头也不抬。
我不走。
“喂,”三公子不耐烦起来,“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这话很熟悉,登时让我想起刚和公子接触的情景,我无声笑起来。
“怎么了?”三公子问。
“你……”他好像也想起以前的事,连笑容都有些不好意思。
忽然他的笑容消失,一伸手碰翻了棋盘,棋子洒了一地,可是他竟似未觉察,慢慢站起来,整个人都好像呆住了,脸上神情似喜似悲,口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忽然身子一倾象要仆倒,我急忙伸手去扶,他却将我推开,跪落在尘埃里。
我吃惊回看。
园子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衣着素雅,正默默瞧着公子。他站着什么动作也没有,可是却有种天生似的尊贵气派溢出。
“父亲,”三公子终于开口,神情似哭似笑,一眨不眨仰望那人,生怕他眨眼间消失似的,“父亲一向好么?”
这人是公爷?我心中吃一惊,急忙向他看去。
安信公慢慢走过来,拿起我搁在旁边的药碗。
“声儿,怎么瘦成这样?为什么不吃药?”他语音不高,却给人不可违抗的感觉。
“父亲……”三公子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终于什么也没说,接过药一口气喝下去,连眼睛都不眨。
“傻孩子。”安信公轻轻举手抚摸公子的头发,低声喟叹。
我心里一阵感动,想起自己远隔千里年老的父母,又是心酸又是欢喜。
“以后不要使性耍孩子脾气了。”公爷细心嘱咐,“药要按时吃,饮食也要规律,知道么?”
三公子温顺点头,神态的乖觉我见所未见。
“还有,辽使那边你也去见上一面吧。”最后公爷加了一句。
我心里翻起一阵酸苦,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陪三公子已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公爷来探望,竟是为这个来的?
三公子没有回答,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安信公也不开口,屋里静默得让人压抑。直到一声蝉鸣突兀划破屋里的沉寂时,三公子才惊醒似的抬起头。
“是,父亲。”他很轻松似的答应,脸上甚至还有笑容。
安信公点点头,迟疑的看向公子,仿佛不知再该说什么。
“第二件事,皇上已经答应了。”最后他这么说道。
这天晚上公子早早上了床休息,我知道他心情不好,因此也早早躺下,竖起耳朵听里屋的动静。可是整整一夜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不象有人,甚至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我想他大概一夜没睡。
我不晓得公子如何费尽心思传出消息,因为我并不曾见到别人进到园子里,我想他还是利用了二公子吧。因为三公子曾笑着跟我说:“人占优势的时候总会以为掌握住一切,这个道理还是我刚刚学会的呢。”
可是费了多少心思换来的一线生机,就这样轻易被抹灭。
三公子答应得实在太痛快了。
可是不答应又如何呢?我辗转为三公子设想,算来算去也是无法。
三公子抛不开呀,我想。
十五章 叶闻风
汾王把子声支出京城的时候,连皇上都感到吃惊。我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汾王竟会细心得注意这种小事。
无疑汾王清楚知道子声的立场,在关键时候,汾王希望子声能远远避开,也许他希望在他取得皇位,成为天下第一人后,再神气出现子声面前。我更觉得汾王是个傻子,儿女情长怎么做得了大事。可是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一点点感动,为他惋惜。
子声只得离去。我看他在大门口轻盈纵身上马,笑着向我挥手。我忽然发现子声的脸色很差,即使在太阳下也掩不住那股青白。
子声已经远去,我依旧站在门口,恍然间觉得似乎又回到多年前,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少年纵马而去。
近来常想起以前的事。
那天晚上,子声依偎我怀里的时候,好像所有前尘往事都重新回来,我记起如何疼爱那个小小少年,他又曾如何蹒跚跟在我身后,“二哥二哥”不住口的叫。
原来这一切真的曾经发生,原来手足两字真的是血肉相连,我伸出颤抖的手象以前一样轻轻抚摸他的头,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三弟……三弟,子声……子声……
他已经喝完了所有的药茶,半个月就喝完了我亲手给他的药茶。为什么他连怀疑都没有怀疑,既然他知道我也身在这场皇权争斗之中?
如果你知道一切,你还肯这样依偎在二哥的怀里,还肯给二哥一个笑脸么?
我不知道。可是我看到子声安宁的神情,我再不忍心想下去。我晓得他如我一样,正记起从前点点滴滴。那时啊,一切多么美好。
子声走后不久,展昭就被汾王罗织罪名下了狱。展昭这些日子四处查访汾王作乱的证据,有这一天也在意料之中,可我仍禁不住心里一紧,那个白影在心头一闪而过。
我情不自禁担心,生恐他做出什么。可是我不知我能帮他什么。事实上,我连担忧都不敢让皇上看出来。
皇上不可能出来主持公道。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皇上轻轻弹一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哼”的笑了一下。我不会忘记,在知道子声为展昭受伤时皇上眼里浓重的寒意。
一个棋子,而且是皇上决不会心疼的棋子,——过河卒,有进无退。
可是对白玉堂来说,却可能是生命的全部。
谁能救得了展昭,谁能阻止白玉堂做傻事?我脑里紧张的想。终于想到三弟。
无论如何三弟不会死。我想。
然后我设法让三弟知道。
三弟比我预计得早八天回来。
那天早晨我如常出府,看到晨曦中驰来满是灰尘的一骑,看到马上骑士一头栽下来的时候,我并没想到是三弟。
可是当我看见摔落尘埃中的年轻骑士艰难抬起头,向我伸出手时,我宛若被雷炸击。
二十天的功夫,那么生气勃勃的三弟怎么变成这样?我凝视三弟凹下去的双颊,干枯的嘴唇,憔悴得吓人的面容,竟移不动脚步。
“二哥……”三弟向我伸手,脸上竟还浮出笑容。
“我回来了。”他一阵呛咳。
我扑过去扶住他。
那药,那药,是那药啊,我抱住他,身心都变得冰凉。他在我怀里晕了过去。
十六章 路 休
要一个失去武功没有自由的人,勉强扮成威严英武的人应付辽使,实在是为难了三公子,即使要他假扮的是以前的自己。
三公子却没不耐烦,由着我给他换上一件又一件衣服,神情竟很平静。
然后他照着镜子,看了良久。
“真是滑稽。”最后他评论道。
我本来以为会很隆重,可是没想到来的只有寥寥几个辽人,陪同的只有二公子。
“舍弟正在病养,不欲多见外人。”二公子笑道,“不过安将军自然是例外。”
居中的年轻人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打扰叶三将军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安臧自从听我国萧将军谈起三将军的英姿后,就一直渴慕一见。”
他说的汉语十分流利,甚至带上几分汴梁口音,五官线条比中原人硬,比契丹人软,一双眼睛微微凹陷,好像总带着笑意,可是又似别有深意。——原来他就是安臧。
“是么?”三公子一挑帘子自己出来,竟脱去我煞费苦心挑出来的红袍黑带,只随随便便穿了件有点旧的月白袍子,施施然自己坐下。
“子声抱病,简慢了。”他笑,神情却无半点抱歉。
我愕然看向二公子,不知如何是好。
二公子却没有不愉之色,眼里反而掠过一丝赞赏笑影:
“安将军,这就是舍弟,一向无礼惯了,将军勿怪。”
“哪里?”安臧这才收回惊愕的目光,换上笑脸:“唯大英雄能本色,唯真名士自风流。叶将军果然不是俗人。”
三公子嘴角化出一个笑影,看不出是讥讽还是嘲笑。他把身子往后一靠,好像和他再无关系,漫不经心听着二公子和安臧来来往往的机锋,好像有点瞌睡。
二公子笑得从容,好像没看到一样,安臧的眼睛时不时扫过来,带着点犹疑不定。
“安将军的令尊是汉人吧?”象是终于有些不耐烦,三公子突然插口道。
屋里静了下来,这一点是无疑安臧的忌讳,没有人敢这样直截了当的明知故问。在二公子开口前,三公子已经微笑抬头望住安臧。
“听说令祖是翰林学士,因罪流放,后来携家去了契丹,令尊在辽国长大,又娶了大王的妹妹,自然以辽国为家了。是这样么?”
自公子开口时候起,安臧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公子,眼神冷静得象暗夜的狼,好像随时可以攻击似的。
“是这样。叶将军想说什么呢?”
三公子出人意料笑起来:“没什么,中原人见面总喜欢背背家谱的,安将军为什么这样认真呢?其实,子声只是转个话题罢了,”他向二公子努一下嘴,“刚才那么扯皮很有意思么?”
他笑得很诚恳似的,阳光在他的笑容下似乎也黯然失色。安臧一时回不过神,好像一拳打空似的难受,又觉得刚才反应过激反而落下痕迹,又觉得不可思议,面上只好苦笑。
“的确没意思。”他承认。
三公子好像很知己的点点头,赞同的说:“是啊,我都听困了。要不然,你们慢慢谈,我且告退?”
无视安臧再次睁大的眼睛,三公子从容站起身,走了出去。
晚上二公子来,脸上少见的喜意。
“真有你的。”他轻轻打三公子一拳,“安臧同意签约了。他说再扯下去就没意思了。”
三公子靠在背椅上懒懒的,神情也有些萧索。
“可不是,再扯下去就没意思了。”他重复说。
那天晚上,公子显得平静从容,甚至有几分安详。
“小时候,我师父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路休,大约你也听说过。”公子心情异常的轻松,竟然跟我谈起故事。
我竖起耳朵。
“据说在商纣王的时候,有一个总兵的儿子,胆大包天得罪了龙王,而被降罪……,”他抬头沉思一下,象在追想什么,“龙王请准天庭旨意,要降天灾给整个陈塘关,他的父亲十分怪他连累,他别无他法,只好去见龙王,约法三章,然后照约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还尽他们的恩情,血尽人亡。”
我听得毛骨悚然,急忙写道:“后来呢?”
三公子笑起来,好像怪我太认真一样:“什么后来啊,不过是个故事,——后来他借了荷花为体,又复生了。”
我长出一口气。
可是三公子又接着说:“原来哪咤也是天上神仙下世历劫的,时候一到,和他父亲哥哥一起成了正果。想来也是,若不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又怎么能和天意抗衡呢?”
我心中一沉,看向公子波澜不兴的笑容。
普通人,真的无法和天意抗衡么?
十六章 叶闻风
我坐在床边,静静凝视三弟昏沉的睡容。
他的额头火烫,手却冰凉。外感风寒,内受药创,焦虑劳累,竟致成疾。
我怎知他竟会不要命的赶回来?我一直觉得他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觉得他慷慨豪爽之外,另有种孩子般的自私,好像就该被喜爱被关怀,却看不到别人的苦衷。
我怎知他肯这样付出?
难道我和你处了二十年,竟不了解你?难道是我一直看错?
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很自然的留下照看他。
月光照进来,府里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不闻,床上影影绰绰的人影一动不动,我坐在旁边静静守护。
然间觉得这一幕如此熟悉,仿佛很久以前也曾出现过。恍惚间记起多少年前,的确发生过相同的场景,不过躺着的是我,床边趴着的是小小子声。我犹记得半夜我醒来时,惊奇的看到子声小小的头靠在我床边,睡得正香,当我抱他上床时,他又是如何皱起小脸,不耐的翻了个身,却正巧拱在我怀里。
那天我没有睡,睁着眼睛看他整整一夜,天一亮,我就换衣进宫,在有些寒意的早晨站在宫外焦急等待皇上散朝。
我问皇上,如果子声始终忠于皇上,皇上会如何处置他。
皇上没有回答,目光从我刚刚进来的殿外收回,然后看看我冻得发青的脸,然后低头看奏章。
“外面很冷么?”他问。
“外头刚下过雨,有些冷。”我直直望他,把臣子该有的顺眉低眼统统抛开,“子声病了,皇上。”我紧盯着他。
皇上抬头扫视我一眼,目光像从很远处投来。
“皇上要他死,他不能不死,皇上要他活,他不能不活。您是万乘之尊,子声于皇上,不过鸿毛之轻,虽然辜负圣恩,可毕竟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一心效忠于皇上,并没有二心,皇上忍心处置他么?”
皇上的眼睛冷淡扫视我,仿佛在提醒我他说过的话——“朕恕了你一次,可不会恕你第二次。”
我绝望回看他,承受他曾让我寒战不已、好像要把我碎割的目光,恐惧之外,竟感到一丝解脱。
我模糊的想,好吧,让我和子声一起下地狱吧。
可是皇上看我半天后竟没有什么动作。
“朕和你约定,如果叶子声始终忠于朕,朕就还他武功,另做打算。”
我不敢相信的看他,连呼吸也停顿,来不及揣摩另做打算是什么意思,我腿一软,扑地跪倒在地上。
皇上淡淡看我一眼,神情居高临下,可我隐隐觉得,在他不太自然的眼光里,仿佛竟有些孤寂和羡慕。
我急忙回家,心里竟有几分雀跃,象是小时得到心爱的东西。
子声已经醒来,看我进来很高兴的伸长脖子。
“二哥。”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可是听起来很欢喜,“我正等你呢。”
我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这种感觉生涩又熟悉。
“什么事?”我拿起旁边的药碗轻轻吹。
“父亲不许我出门,二哥你帮我求求父亲,你说话父亲听得进去。”
我停下手,抬头看子声期待的笑容,口气和小时求我带他出去玩一样的任性。
“不行。”我盯住他的眼睛,很认真的告诉他,“我不许你出门。”
子声被我的态度吓了一跳,我从没这么坚决的命令过他。
“可是……”子声期期艾艾的还想再说什么,我已经把一勺药送到他嘴旁。
“张口。”我打断他,不留一点回旋余地。子声苦着脸看看我,再看看黑糊糊的药,最后还是抵不过我的严厉目光,乖乖张开嘴。
子声不再求我,他知道我不会答应,可我晓得他一时不停的动脑筋。
我佯装看不见。任他焦急的象笼中困兽,一刻不得安生。
其实我何尝不急。我和他一样提心吊胆。可是那袭白衣虽然依旧缥缈,却在心里慢慢变淡,而小弟消瘦的脸却越来越清晰。
我只想尽全力挽救小弟……
但是终于没有成功。三弟离开公府去见汾王,事情脱出我的控制。
再次看到子声的时候,他无力躺在皇上怀里,看我进来,他笑笑,有种我从未在他脸上看过的惨淡和放纵。
皇上也望我笑笑,一脸心愿得偿的踌躇满志。
END
路休:
三天前公子还坐在这里给我讲哪咤的故事。现在他却死了。
真的死了,虽然这屋里仿佛还留存他的气息,仿佛他依旧坐在暗处的椅上,仿佛窗外的绿荫还有他的目光长久停驻。
可我晓得他已不在。
早在那日清晨他临去前向我的回首一瞥。短短一个注视,他扭头踏出门外,融入清晨的雾霭,风吹起他几缕头发。
他微仰起头,仿佛醉心于门外空气的清新,又仿佛有稍许的紧张。这个景象,深刻在我脑海之中。那时我就该知道他即将离去。
其实在见过安信公之后,他就有些异常,但是这些改变如此细微,难以觉察,除了我无人看到,而我却解析不透。
公子的容颜多了种让人心悸的宁静,漫不经心的动作有种奇异的优雅。我却不知为什么皇上看不出来。是什么蒙住他的眼睛?他告诉公子即将为汾王祈福,还命令公子去观礼。
“千峦山。”他惜字如金,用神情补充所有的冷酷讥刺。
公子笑着点头,眼睛甚至没有离开天边那抹血似的晚霞。
对公子的防范比以前更严,没有武功的公子除了服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谁都这么想。没人会料到公子会纵身一跃,千缠万绕,顷刻成空。
叶闻风:
正如三个月前我料不到三弟会不顾一切跳入陷阱,如今我也料不到他会不顾一切跃下千峦山。
他的身影映着碧空如洗,衣袂翻飞,黑发狂舞,可是脸上的笑容那样轻松自在,好像盼望已久。那一刻我迷迷惘惘,站在悬崖边往下看,若不是旁边有人扯住我,也许我也掉下去了。
转头我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张大的嘴,扭曲的脸。——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路休:
我点上公子最喜欢的炉香,摆好公子最喜欢的茶盏,沏上他最喜欢的茶,放在他最常坐的那把棋子旁边。
还有棋盘。我正要去找,却忽然发现它已经摆好,黑子白子仿佛和平常摆得不太一样。
然后我转身看见二公子。
他站在门口,游目看这间小屋,看了很久,也很仔细。
然后他端起一杯茶,当着我的面倒进一些粉末,对我说:“给你。”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不过我接过的时候还是有些手抖,我看着颤动的茶水,忽然想,人生也不过如此。
路休: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竟然仍然在小园的屋里,窗外的蝉声也仍未止歇,我甚至看到二公子站在棋盘前的背影。
难道我没死么?
二公子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坐下吧。”他淡淡说,摆了摆宽大的袍袖。
我不由自主遵照他的吩咐,忽然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和三公子实在相象,只是三公子令人亲近,他却让人敬畏。
“为什么留下来?子声没为你计划出路么?”沉默片刻后他问,神情和以往不同,但他好像忘了我是哑巴。
我伸手指指嘴巴。
他笑一声,眼里却毫无笑意:“你可以讲话了,你已经服过解药。”
我震惊瞧他,不敢相信,“公子,……”我试着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可是毕竟可以发音。
他冷冷睨我,无动于衷。
我立刻压下心里狂潮,试着说出完整答话:“三公子提过,我不想离开。”
“你家里有年迈双亲。”
我摇头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三弟要你离开的时候,已经开始计划这一切了,他什么也没告诉你,你受他之累,难道不恨他么?”
他望住我的眼神少见的专注,好像我的答案至关重要,可我仍不知怎么回答。
“只要他觉得好,我就觉得好。”最后我呐呐说,“我很想……很想看到他有一天能够真心的笑,就是没有命看到,只要想到有这么一天,我也满足。我觉得很好。”
“路休,”二公子打断我,轻声问,“难道,你喜欢子声?”
好像有一记闷棍落在我头上,打得我头晕目眩,可是又象醍醐灌顶。
“喜欢。”我低声答,喝醉酒一样晕晕迷迷,却又从未有过的清醒肯定,“可他不知道,到死都不知道,这样也好。他走得太狠心,不过,我真的很佩服他。”
“路休,他没死,他活着。”我觉得有人抓住我的手臂拖我过去,我看到面前一盘黑白分明,正是三公子成日默对的棋盘。
“你看这棋局,是棋谱上的死局,我曾用这个逼得三弟投子认输。可是现在,三弟已经把它盘活。”
“什么意思?”我迟钝的问他,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子声要告诉我他没有输,我想他一定还活着。”
我怔怔望着眼前的二公子泪如雨下,紧紧抓住我的手忘记松开。
叶闻风:
看到子声跃下悬崖的时候,我没有哭,虽然心里抓痛得喘不过气。可是对着这个一脸懵懂的路休,重述我心里反复千百次的信念——子声未死,我竟禁不住泪流满面。
我抓住他,急于倾诉我的判断,根据和祈愿。这一刻我前所未有的唠叨和脆弱。
“你知道么?子声跃崖,不是为了求死,而是为了求生。”
“可他没有武功,悬崖又那么……”路休质疑,好像成心抬杠。
“是。”我不耐烦的打断他,“可是他还有敏捷的反应,还有求生之心。而且,他可能还有帮手……”我喘口气,满意看路休不能置信的睁大眼睛,继续海阔天空的联想,我一定疯了。
“汾王自杀前,有两个属下失踪了,这两人一个跟随他多年,一个不过半载,都武功极好,忠心不二。我们一直防范他们接触子声,可是我看到悬崖的时候才想到,既然子声能死里求生,他们也未必不能铤而走险,那个悬崖是祭天前唯一没被仔细搜查的地方,如果他们也隐身在崖下……”
我住了嘴,看见路休不相信的神情,我知道我太过想象,那个悬崖深不可测、陡峭无比,没人能藏身那里,也没人敢。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真的感到那绝境里的生机。
“二公子,”路休终于开口,眼里竟带着几分怜悯,“不管死活,对三公子来说也许都是解脱。”
我反手给他一记耳光。
路休:
二公子忽然间变了。
刚才那种炙人的疯狂的坚持的烈焰全部消失,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幽微洞烛,静若深潭,抓住我的手同时松开。
“也许吧。”他同意,“也许子声真的死了,不过也许有万一的希望他仍活着。如果他活着,我不容第二个人知道这个消息,如果他死了,我希望你去陪他。”
我凝神去看他的眼睛。
“为什么?”我问。
“有个人陪着说说话真好。”他微笑笑,恢复了春风般的容止,“这么久以来,你是继子声后唯一和我说说真心话的人。”
他笑得如我刚见他时一样温柔迷人,可是多了种不动声色的沉着,不容违抗的坚决。我知道我的命运已定。
“为什么帮他?为什么害他?”我固执追问。
他笑:“害他,因为他是我弟弟,帮他,也因为他是我弟弟。”
我追寻他眼里不定的光芒,似乎明白又似乎糊涂。
“这杯酒,饮了吧。”他说。
我看着他递过酒的手,比三公子的纤细白净,也没有腕上惊心的疤痕。
“有一次我问三公子,为什么总是划伤自己。他说,他不是为了自杀,他只是想知道他是否活着。我想,现在,他已不必再靠这个判断吧。”
二公子站在那里,仿佛和暮影一起暗沉下去,可当他抬眼的时候,我竟发现他的眼睛幽深如昔,却更加清亮。
“他欠我的,早已还清,我欠他的,也一定会还。”
我点头,不知为何相信他的许诺。毒酒味最美,我终不悔。
叶闻风:
如果你知道我又杀人,你一定不会高兴,可是三弟,我不后悔。
路休一直追问我为什么帮你。他不明白。
我解了他的毒哑,可他好像太唠叨,不象和你,即使不发一语,也可以谈尽所有的事。
你要告诉我的,我都已经明白,就在那夜,当我站在你的窗外,看到你额上的冷汗,忍痛的神情和温柔怀念的目光。
为了多年前我曾受过的痛苦,你质问他,触怒他,不惜重历我经受的噩梦。那时候,我知道我错了,我亦知道,你从没有真正怪过我。
长久束缚的绳索断掉,失去的一切复归,我重新感受悲喜的滋味,仿佛复活。
没有什么不能得到救赎,我知道。
路休:
我看到二公子的身影渐渐模糊,我看到白发父母,别着黄花的小妹,然后我看到三公子。
他坐在椅子上仰天大笑,雪白的脸,寒星一样的眼睛,漆一般的头发。
他坐在小园里,略仰起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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