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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问风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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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象那时我做的一样……
汾王真是个傻瓜,我想。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就为了救子声。
子声失踪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是我知道他安然无恙,我甚至知道他在耍弄诡计,挑拨杨湛和楼天仇的关系。
其实汾王也知道,他也有耳目在天杀里。
子声并没有危险,这一点,他应该和皇上、我一样清楚。
京里的情形现在却很微妙。自从汾王的嫡系被皇上借口留在边关之後,汾王行事也越发小心,步步为营,很让人头痛。
汾王本人容貌英俊,言语爽朗,处事赏罚分明,谈起事情往往直击要害,做事一向不拖泥带水,也从不把责任推诿给下属,虽然严厉,却深得人的爱戴。京里的文官也不少倾慕他为人的,而刚刚拨给他的弱旅据说已经焕然一新,对他忠心不二。
现在正是他经营的好时机。
汾王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可是在子声重伤的消息传来後,汾王竟把手头的事情一扔,连夜率军去了洛南,临行前只匆匆见了皇上一面。
皇上温言送他,要他早日回来。
我看著他的背影匆匆走过回廊,很快消失。回头就看见皇上冷冷的笑容。
知道子声重伤的原因後皇上也是这麽冷冷笑著,当时他把密折“啪”地往桌子上一放,一句话也没说。
替展昭受的伤,其实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子声怎麽会做出这种头脑发热的事?开什麽玩笑?
可我知道子声已经激怒皇上。冯尘的属下早已经混入天杀,可是始终没有得到任何救人的命令。
“正好。”皇上淡淡开口,“该咱们布局了。”
消息依旧一天一传。
白玉堂出现在天杀。
杨湛和楼天仇发生争吵。
子声依旧日日和杨湛在一起。
杨湛和楼天仇反目,天杀内讧。
子声和展昭白玉堂逃出天杀。
汾王救走子声。
……
“王弟倒是多情,”有一天皇上笑著扬了扬手里的密奏,“竟然耗损自己功力保全子声的武功。还下了尽杀令,冲冠一怒为了风流帐。”
皇上虽然在笑,眼睛却殊无笑意。
我从没听过皇上用这麽尖酸刻薄的语调说话。心里一紧,不由垂下头。近来皇上的脾气很不好。
“依朕看,”皇上笑道,“王弟费这力气就是多余。子声自己都不在乎,又何必恢复呢?反正他也不过用武功做些英雄救美的事,倒象有瘾似的。”
“闻风,你发什麽愣?朕要你做的事,你办得怎样了?”
我神志一清,急忙把京里的情况一一禀报。
皇上的宠爱不是随便可以承受的,象现在,皇上谈起子声的时候,眼里总会闪动奇怪的光芒。
以皇上的尊贵,自然以为他若喜欢谁,一定是那人前生的福分,该感激涕零才对。何况皇上关切子声已经十多年,虽然曾经爱他不拘礼数,倜傥豪爽,可当真知道他一点未把自己放在心上,又如何忍受得了?
皇上现在看到密奏的时候,脸上常会显出残酷。
──展昭独自走了。
──子声伤了汾王。
──子声去找汾王为他疗伤,伤没疗成,两人却说了好半天话。
──汾王接见地方官员疲累的时候,子声出面把官们打发走了。
──他们回京走了三十天,他们见了三十四次面。
皇上把最後的密奏扔下,说:“京里差不多了吧,许拥、李惠都准备好了?”
我点头,深吸口气:“准备好了。”
“嗯。明天王弟和子声就回来了。说起来,还是子声帮了大忙。”
谁能想到汾王竟会为子声离京呢?
我想,汾王实在不适合做大事。
路 休12
我还是忍不住出府,因为我怕他看见我遏不住的泪。我已经听说从前他多么威武豪爽,俊秀风流。往日的荣光更衬出现在的惨淡。
我坐在一个酒店里,狠命往嘴里灌酒,为什么会这样,他不该是天之骄子么?
旁边两个人的议论传到我耳里。
“昨天包大人参劾庞太师的言辞真是犀利精彩,说得庞太师哑口无言。”
“实在大快人心。圣上也严词申斥庞太师,要他安分守己,还罚了他一年的俸。”
“圣上虽然禀性仁慈,其实却很英明,自从汾王伏法归政皇上,哪件事不是办得顺应人心?”
“我倒觉得皇上什么都好,就是太仁慈些,要是早些论罪汾王,岂不更好?”
我转头看去,两人独占一桌,吃兴谈兴正浓,年纪三十上下,都穿着普通文士袍子,可是说话举止都带出一点“官”味。
“还有王德江,”一人撕下条鸡腿,就口大啖,“国之蠹虫,读书人之耻,这些年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只罢官太便宜他。”
“只究首恶,不问其余,这是宗旨,一是皇上体念天地生人的不易,二是不宜牵连太大。李忠国、孔禄、叶承荫这些人不都罢官了事么?”
“说起叶承荫,我倒想起叶三将军了,那时朝中出大力对付汾王的可有他啊——怎么听说病重谢客?”
我忍不住再回头打量,正见那个清秀些的蹙起眉头。
“听说病得极重,恐怕过不了多少日子了。”他叹息道。
我有些想笑。忽然觉得和他们好像活在两个世界中。要不然,便是我疯了或者他们疯了。
三公子虽然虚弱,可哪里谈得上死呢?
汾王我没见过,不过我怎么也不能把他们口中仁慈圣明的皇上陛下,和我常见的那个人重叠起来。
而大公子呢,让这些叫嚣惩罚太轻的人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吧。
我瞧着他们放下银子,一前一后走到阳光下,笑着彼此拱手。
“成兄,走好。”
“林兄,明儿见。”
……
“那是新近破格提拔的林大人、成大人。”周围有万事通炫耀的介绍,“曾状告王德江科考舞弊的,被汾王的人拿住,幸亏开封府包大人拼命维护住他们的性命。这不,汾王死后,由包大人一本荐上,破格录用。”
“是这样啊。”周围的人纷纷小声议论,眼里尽是艳羡。
“那不是路休么?”
正闷头走路的我吃惊的抬起头,正看见不远处那一蓝一白的身影。
白玉堂远远看见我就笑:
“猫儿,咱们过去看看。”
我忽然有些感伤,上次见他们是多久前的事?现在想来仿佛很遥远似的,真有恍然若梦的感觉。
“喂,你怎么不说话?”
他们还是那样,白玉堂笑得张扬,展昭笑得温和,仿佛一直不会变似的,可是我已经哑了。
我摇头,忽然间就红了眼圈。
“喂,怎么了?受气了?叶子声欺负你?”
我拼命摇头,眼眶里的泪都甩落了。
“子声出事了?”展昭插进来,专注地望我。
我望他一会,还是缓缓摇头。我想向他们求救,可是终究不敢,那个人啊,是天下最尊贵最威严的人啊,何况还有二公子的微笑缠绕在我家人的头上。
我比划着告诉他们,我病了,我哑了。
“不如你来开封府吧,让公孙先生给你瞧瞧。”展昭说。
我急忙摇头。
“真搞不懂你,”白玉堂皱了半天的眉也没懂我的解释,颇有些气馁,“对了,子声怎么样,怎么到处传说他病危呢?这次辽使坚持要见他,皇上已经答应了。”
我吃惊地抬头看他。
“他想见我,我还不想见他呢。”三公子看完我写的消息,微微笑起来。
可是,是个机会啊,我继续在纸上写,眼睛都激动得发亮。
“什么机会?你以为他们会给我机会?”三公子旋转着手里紫色的葡萄,轻轻咳了两声,“吃了这么大一哑巴亏,也没看出来?凡你能想到的,都没戏。”
我刚才还兴奋的心情黯淡下来。
“这么说林奉、成文已经当上官了?”三公子把葡萄扔回盘里,喃喃自语,好像颇有兴味,没有一点难过的样子。
那天二公子来的时候,三公子果然一口回绝:“没兴趣。”
“外面传说你快死了,”二公子没有一点气恼,连声音都没有一点波澜,“汾王又已经自杀,如果辽使不亲眼看到你,他们会以为有了可乘之机,和谈一事就会作罢……”
“关我什么事?”三公子笑眯眯高踞座位上,怎么也看不出半点名将的风采,“我重病的消息不都是你们散出去的吗?怎么现在又一口咬定我没病呢?”
“不是没病,只不过还可以重披战袍。”二公子纠正道。
“他不是说,如果我坚持,就让我一辈子踏不出这小园一步么?”
“辽使在这里见你,你不必出去。”
“你……很好。”三公子跳下座位,直走到二公子跟前才停下来,“你只管让他们来,我若说出什么你们不爱听的话……,可别后悔。”
“三弟,”二公子走到棋盘前站住,“你该知道,这盘残局是死局,你盘不活它,你也斗不过皇上。”
“这盘局,我也知道棋谱上说它是死局,不过,我偏偏不信。不试试,我怎么甘心?”
叶闻风12
汾王是和子声一起回来的。
汾王戴着紫金王冠,王袍上的巨蟒嚣张得似要飞天,子声在他侧后方一起进殿,即使脸色有些苍白,也掩不住那股飞扬。好像阴沉的大殿都被照亮,人人都禁不住赞叹。
珠联璧合。自从汾王和子声合作大败萧克长之后,他们就被视为最坚不可摧的组合。
皇上的脸色可想而知。
那天他自始至终没有问子声一句话。子声也觉察了,他低着头悄悄从眼角观察皇上的脸色。可任他怎么聪明,也不会猜出皇上愠怒的真正原因。
子声依旧飞扬着眉毛,笑嘻嘻不见烦恼,经历的一切如风过无痕,好像并没有在他身上投下阴影。日日忙着管闲事,或者和小孙听歌看舞,家里少见他的人影。
有时碰上我,他便笑嘻嘻驻足招呼:“二哥,早。”有时和我胡扯几句,甚至会夸赞我风度,这么说的时候他带着种无心的莽撞和公子哥般的轻佻,好像取笑我一样。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子声与我变得这样生疏,他和我说话的口气象是敷衍那些他不想理会又不好得罪的人。
我回他微笑,顺口要他早些回来。
他也顺口答应。
演的是熟稔的友爱戏码,彼此都无心逗留。
我凝视三弟匆匆离去的背影,有种我没有的轻捷,我心中涌起一点憎恶。
子声曾半开玩笑的问我,是不是在生他的气,他是否无心中得罪过我。说的时候,他装得毫不在意,笑容轻浮。
我端着茶盏,轻轻吹开浮茶。
“想什么呢?”我也半开玩笑的讥笑他,“你是我的亲弟弟,疼你还来不及呢。”
子声抬头看我一眼,眼里仿佛闪过一丝迟疑,可是终究骄傲的咽回去,笑道:“茶是好茶呢。”
子声尚年轻,而我已苍老,曾有的一点情分不知何时再寻找不着。而我愈来愈抑不住那点心魔。
子声和小孙小李玩得开心。小孙和小李是勋贵子弟中难得的聪明乖巧人物,一个淡泊,一个灵通,却都和子声要好。
开封府的展昭一向清高,不和显贵来往,不过待子声却例外。连眼高于顶的白玉堂也拿他当自己人似的。更别提那个鬼迷心窍的汾王。
可是子声呢,永远笑嘻嘻的,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仿佛他生来就该受人喜爱。他骗杨湛的时候毫不犹豫,一点怜惜都看不出来;他待汾王一派敷衍,因为记恨甚至不肯正视汾王的情感;和展昭争执后他仍可以和小李小孙们玩得愉快;对白玉堂呢,他一付爱莫能助的样子,甚至不能装装发愁。
我却不能放任不管。能为那一袭白衣做点事情,心里竟会悄悄感到柔软,和着一点淡淡喜悦。
我决意尽我的力。
去找子声的时候,恰见他们争吵。两人都带了几分醉意,眼睛都闪着光。
我遥遥看白玉堂,盛气凌人,白衣如雪,天神似俊美逼人,我转头看子声,脸上狠辣明朗,眼里却有丝丝迷惘。
我悄悄到园子里的小亭,耐心久坐。
三弟果然出来。看见我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挂上笑容装腔作势招呼:“二哥可是约了佳人幽会?兄弟莽撞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不带出半点,伸手将他拉到身边坐下:
“装腔作势的作什么?”我笑,心里却起了前所未有的憎厌。
“来客人了么,子声?”我问他。
他看看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哦,是以前认识的奇人,最烦礼节喜欢从窗户走的。”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白玉堂确是这么一个奇人,三个字就说清楚了,偏罗嗦这么长。”
三弟惊奇转脸看我,脸上写明“不可思议”几个字,连我也不知为何突然变得这样尖酸,只知道心里横着一根刺,不吐不快。
和我兜圈子,你还太嫩,三弟,何况……你又凭什么在我面前替他支吾?
子声尴尬笑笑,索性不再掩饰,静默等待我说明来意。
我微笑,心里忽然涌上诉说的欲望,这欲望压倒一切。回首十八岁那惊鸿一瞥,让我感觉温暖想哭。
我全告诉他,满意的看他睁大的双眼。
“筹码在你手上。”我告诉他,心里有索要欠债般的快感。
子声恍然点头表示明白。
“我去办。”他干脆答应,并没问为什么我自己不去办。
我达到目的,本应轻松,可是看见子声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神情,我忽然觉得心被狠狠刺痛,几乎压抑不住对他的愤怒。
路 休13
虽然现在给大公子送饭已经成了我每日例行公事,可是时间并不能让我减缓恐惧。
我总忍不住想像他以前的样子,穿着华丽的衣服,悠游于我曾心心向往的圈子里。也许他也如二公子一样潇洒自在,或者穿着簇新的官服一脸端整严肃。
就象三公子从前也一定不会如现在一般消沉憔悴。
“他只是接受不了。”三公子好像很自然的说,“他跟随汾王很久了。”
汾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外界传说他残暴不仁,专横跋扈,忘恩负义,罔顾伦理。
三公子看出我的疑惑。
“我倒觉得,”他微微仰起头笑,“这人好人算不上,可也不招人厌。”
那个成大人曾说三公子大力反对过汾王,不过为什么二公子他们好像认为三公子和汾王一伙似的。我比划着问他。
他脸上浮出不明意义的笑,眼睛掠过我投向我身后。
“爱恨也不过间隔咫尺,何况敌友呢?”
我猛地回头。
那人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他站在那里,好像在偏头看侧前方的花,神色也平静,可是眼里的阴霾让我的心揪起来,他隐在衣袖里的手微微颤抖。
“皇上来了。”三公子轻快的招呼,好像看不出他眼底的晦暗。
“路休,给皇上斟杯茶,不要热坏了龙体。”
三公子从不这么称呼他,也从没这样招待过他,我心里忐忑,不知他的意思,迟疑一下还是低头奉上茶。
皇上目光在我手上转转,伸手接过,我暗暗松口气,正要退开,却不防他手一抖,竟将茶盏向三公子劈面扔去。
三公子好像早有准备,头一偏,轻巧躲开,笑道:“皇上龙心不悦么?怎么拿臣出气?”
“你好本事。”皇上清秀的脸扭作一团,肌肉微微颤动,看上去说不出的狞厉,“敢和朕耍花招?”
“臣不敢。”三公子冷笑一声,“臣遵旨在这里‘养病’,一步未出,怎么玩得出花招?”
“朕看你不想活了。”
“皇上以为,到了这一步,臣还把生死挂在心上么?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呢?”
三公子的话回得疾快,一步不让,皇上敛去怒色,沉沉没有表情,连说话都放慢了速度。
“你以为,朝廷离了你叶子声就没有能抵御辽军的人?”
“臣并没有妄自尊大到这个地步,”公子也敛去笑容,微微昂起头,“果真开战,未见得无人可以抵抗辽军。只不过,臣记得国库空虚,上次的军饷还有一些是从户部挪过来的,不知现在还清没有?去年的水患波及数省,收成不好,朝廷免了他们三年赋税。就算有人,朝廷有钱么?皇上,这仗咱们打得起么?”
他目光冷静明亮,说话不疾不缓,剖析起来仿佛天下尽在掌中,反问的语气虽然不恭,由他说来却十分自然。
“上次汾王之所以冒险也要打个大胜仗,无非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几年之内朝廷没钱再打一次了。”
皇上“哼”地笑了一声,没有辩驳。
“你倒算得面面俱到,”他紧紧盯住三公子,半晌才咬牙道:“……其心可诛。”
“汾王是皇上逼死的,我重病的消息是二哥奉旨传出去的,”三公子微微笑笑,竟似毫不在意,“子声不过想法让它传得远一些,重一些,难道不合圣意?”
皇上猛地回身把桌上的杯盏扫落一地。
“好吧,说你的条件。”再回头时,皇上竟出人意料的沉下气。
“头一件,放了大哥,派人照顾他衣食住行就好。”
“第二件?”
“保留汾王爵位。我听说他的一个侍姬有了身孕,男的承袭王爵,女的封为公主。皇上亲自祭天为他祈福。第三件,允我自由来去……”
“你想也别想。”皇上一脚踩碎地上的玉佩,“第二件,第三件朕一件也不答应。——赵祈的儿子,你关什么心?”
“你不答应,我就不见辽使。皇上,是你的江山社稷重要,还是你的私心私欲重要些?皇上明察。”
我从没想到有人敢这样跟皇上说话。也从没想到一向从容的那个人会这样暴怒。
“好,好,你做得很好。叶子声,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不过,朕也告诉你,朕最恨的就是别人胁迫,你想拿辽人胁迫朕,朕偏不如你愿。”
“不如我愿?”三公子的眼睛一闪一闪,毫不掩饰的讥诮:“或者皇上能让汾王复活?”
“啪”
一记迅雷般的耳光,三公子倒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咳起来。三公子的咳一发作就停不下来,刚才强自抑制了半天,现在越发不可收拾,连气也透不过来,手死命抓住胸前的衣服,脸涨得通红,五个手指印越发清晰。
皇上侧头看着咳得说不出话的公子,眼里寒光愈盛。
“你想离开朕?还想为汾王留后?”他踱到三公子身边蹲下来,伸手把他揽到怀里,语气竟异样的温和。
三公子咳得剧烈,身子都弯成一团,也不知听没听见。
“多少人费尽心思讨朕欢心,朕却只在你身上用心,现在你竟使出这种手段迫朕放你走?”他拢起三公子额前汗湿的几缕黑发,注视他皱起的眉和痛苦神情。
“你为什么不肯安安静静呆在朕身边?为什么不能象待别人那样高高兴兴和朕说话?偏要心心念念掂着离开,掂着赵祈?”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猛然大起来,猛烈摇晃公子的肩膀。
刚刚平复呼吸的公子再次咳起来。
“放……手”三公子费力的叫,试图挣扎出他的控制。
“放手?”皇上笑起来,“病成这样还让朕心动,你让朕怎么放手?”
叶闻风13
白玉堂的通缉令撤销,王德江换得平安。
一切由子声出面斡旋。皇上果然没有疑心到我头上。
这样的局面,对汾王有利,对皇上也有利,但是这并不是可以令皇上开心的理由。在听完子声斡旋的经过后,皇上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我并没有为子声觉得不安。
他是他,我是我。如此而已。
有一天皇上拉过我轻轻吻我的眉,他说:“闻风,你穿上这个很好看。”
很多人赞美过我的容貌举止,可是皇上这是第一次说,我望向铜镜里模糊的身影,恍惚间竟觉得不是我。
皇上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眉,动作细心温柔,我静静坐着不动,任他迷醉似的一遍遍抚摸,我知道他的眼睛透过我的骨头看着另一个人。
其实我不在乎,那又怎样?那又怎样?
皇上现在很少在我面前提起子声,从前那种爱宠欣悦的神情也再看不见,偶尔提起的时候总是“哼哼”笑上几声,眼里闪烁不定的寒光让我心寒。可是我却觉得他仿佛更加迷醉,看向我的目光象在拼命寻找另一个影子。
我怜悯瞧他。
我忘不了知道子声搬出府和杨湛同住的时候,皇上是如何暴怒,可是他原谅了子声。但是让他如何继续原谅下去,以他天子的尊贵和骄傲?
这样用心等待了十几年,这样为一个人的言行所苦所困,这样为如何处置那人辗转犹疑……
如果说“不知道”是那个人最好的理由,那么
这三个字也同样是他最大的罪状。
皇上把那包茶给我的时候,我没有犹豫接了过来。
交给子声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冷静的微笑。
子声有点诧异的看我,但是没有疑心。“好茶。”他嗅嗅,咧嘴笑一下。
当然是好茶,这是皇上亲自选的,我瞧着子声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刺眼,这种笑容,真是好久没有看到了。
“我走了。”子声笑眯眯的说,象拣了便宜的奸猫。
我看他在阳光下慢悠悠走远,忽然记起他小时蹒跚的样子。
妇人之仁,我闭上眼睛狠狠骂自己。
十四章
路休
他的手轻轻抚过三公子枯涩憔悴的脸,好像抚摸的是个稀世的美人,无价的珍宝,轻柔得生怕弄碎。
“病成这样还让人心动,你说,你让我怎么放手?”他笑。
“死也好,活也好。你都别想离开。”他笑,蓦地撕开公子的衣服,露出消瘦的急剧起伏的胸膛。
三公子的神情很痛苦,脸色阵青阵白,不时冲上嫣红血色,透不过气一样,额角细细的青筋突突跳动,象要挣脱什么。
我惊恐看见皇上入迷一样观看三公子痛苦的表情,抚摸他急促翕动的嘴唇,然后慢慢俯下身堵住三公子的嘴。
他吻得旁若无人,有种骇人的狂野,一手扶住三公子的后颈,一手轻易制止微弱的挣扎。
三公子的咳被生生堵回去,窒息的痛苦让他挣扎起来,可是却被紧紧锢住,更深的掠夺呼吸,我站在原地,惊恐的看着三公子挣扎的手慢慢垂下,脸上的红也渐渐被青色代替。
皇上……想闷死三公子?
他分明已经感觉到三公子的变化,因为他放开压制三公子的手,改用两手紧紧抱住公子的头,深深吻住,辗转吸吮,掠夺每一丝呼吸和每一分生命。他的脸上如痴如醉,如醉如狂,好像已经失去理智,再不是那个可以用微笑让我惊恐万状的人。
不!!!
我脑海里仿佛一声炸雷,一时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竟纵身一扑,将那人扑出三四步远。
我忘记不敬的后果,只记得急急把三公子扶坐起来,轻轻拍打他的后背,静静凝视他泛青的脸。
呼吸呀,呼吸呀,公子。
皇上一把推开我,搂住毫无声息的三公子。
“你若永远这么乖乖的多好,”他低声呢喃,吻遍公子的眼,“或者象你小时永远笑嘻嘻的也好,可你为什么睁开眼就要那样笑?非要用你的嘴巴狠狠刺朕?你没有心肝,子声,你太冷酷。”
他醉了,满嘴的醉话,我惊骇的闻出他身上的酒气。
“子声,子声……”他不住口的呢喃,迷醉的俯下嘴唇沿着颈吻下去。
我扑过去挡住公子。
现在不行,我比划着解释,公子会死的。
他的回答是狠狠一踹,我抱着肚子滚到一边,下一刻依旧拦在他面前。
“你也想为他死?”他的目光渐渐凝在我身上,透出种狞恶。
我一颤,退了一步,然后站住。
“路休,让开。”
僵持了不知多久,我的心怦怦的跳,这时却忽然传来三公子疲乏的声音。
我惊喜回头。
三公子背靠椅子坐在地上,很疲惫的样子,脸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出光亮,虽然狼狈不堪,却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好看。——公子活着。
身后传来皇上的笑声,我急忙回头。
皇上的神色竟平静下来。
“多亏你拦着,”他微笑向我点点头。
“不然又几乎遂了你的心。”他向公子看去,顺势一脚把地上的茶盏踢飞,“这些是你故意来气朕的吧。子声,你这么不顾一切的激朕,是不是要撑不下去了?”
“朕不会杀你的,朕还要你去应付辽使,还要你陪朕一直活下去呢。”
三公子回答得平平板板:“臣不会见辽使的,皇上。”
“哈哈哈……”回答他的是皇上离去的大笑,好像根本没把三公子的话放在心上。
我扶起三公子,扫干净地上的碎片,重新给公子沏茶。
“不要刚才那茶,我不爱喝。”公子叫住我。
为什么?我莫名其妙的看三公子,这茶还是他早晨特地吩咐我找出来的。
“这茶……汾王最喜欢。”三公子望望我手里的茶叶,淡淡说。
我心里一动。忽然想起汾王自杀于三个月前的今天。
叶闻风
皇上终于下诏令汾王总理政务,领双俸。
这么说的时候,皇上当然是在酒后,带着八九分醉意,当时李忠国的神情好像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他奸猾的凑前,跟皇上说这么大的事应该下明诏的。他眼里有光闪烁不定,神态带着小心的试探。
皇上当即下了明诏。
李忠国捧着诏书,急急走掉,好像怕皇上酒醒收回似的。
皇上微笑笑,脸上眼里的醉意一扫而空,舒适的把头仰在靠背上。
“闻风啊,朕要是不醉卧一场,怕是对不起王弟。”
说完他自顾自躺到榻上,安安心心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意。
实在不能怪汾王上当。因为汾王现在的势力几乎有一呼百应之势,由不得汾王不志得意满。
人站得高了,往往只看到远处,却看不到脚下。
皇上却看得透人心。
“闻风,你猜子声会怎么做?”皇上忽然开口。
我凝视皇上闭目微笑的脸。
“子声……,”我不知怎么回答,只好摇头,“臣不知道。”
“闻风也不知道啊。”皇上不睁开眼睛,嘴角的笑纹扩大,“那么那茶也真没给错。”
我心里一寒,忽然觉得这殿森冷起来。
皇上布局的手法高明,人人都在这觳中不知西东。
汾王以为自己的方向对了,其实那只是个香饵。皇上不仅要除掉汾王,而且要除得光明正大,让天下人、让后世人都挑不出毛病来。对皇上而言,手足之情不过是个欺世谎言。而我对子声的出卖,不过再次向他证明这点。
皇上很得意自己的局,不但可以微笑看汾王如何得意,也可以好好验看众位大臣对他的忠心,当然这中间也包括子声。
子声很苦恼,连日闭门不出。到了这个地步,想规避是不可能的,可是何去何从,他也很没头绪。
几天后我听说他拒绝了汾王调他到兵部的意想。
调到兵部,其实对子声而言,也许是个不错的出路。官品升了一级,手中兵权一交,再不必夹到皇上和汾王争斗之间,受两难之苦,汾王也会乐得接收子声的部下。
我这才明白,子声的心里原来并不如他表面的散漫不羁,在这种困境,竟肯坚持。
原来我并不十分了解我的小弟,我想到他已服下的药茶,心怦怦跳起来。
皇上的眉目也终于微微跳了跳,有些动容。我想他也有些后悔冒失了罢。我紧紧盯住他的脸,等候他更改决定。
“都给他了么?”皇上问。
“那些茶,都给他了。”我回答。
皇上沉默很久,眼睛掠过我望向外面的绿叶蓝天,最后落在窗前那只画眉身上。
“你退下吧。”他淡淡说道。
走到门口时我听到皇上平静的声音吩咐:“让冯尘去把杨湛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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