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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寡母-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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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我去唐山参加物理竞赛的复赛,碰巧杜老师在同一天去县城接受培训,便由妈妈陪我去参加考试。考前那天下午,我和妈妈走了十多里山路,到镇上去坐车。一路颠簸,天都黑了才到唐山。

我们先找了个廉价的小旅馆住下,然后去小吃铺里吃东西,妈妈看了半天,选中了她认为最有营养的东西,那就是肉饼。

妈妈大声说:“来两斤肉饼。”

服务员瞟了我们一眼,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似乎在说妈妈真能吃。我们也没搭理她,等肉饼端上来,妈妈先用筷子把肉饼掀开,见里面肉还挺多,显得很高兴,便对我说:“海海,你把这肉饼全都吃了。”

我笑着说:“我可吃不了这么多,妈,您也吃吧。”

妈妈盯着我说:“怎么会吃不了呢,他们这里分量都不够,两斤也赶不上咱家一斤。”

碰巧这话被服务员听见了,她狠狠瞪了妈妈一眼。妈妈便不再说话。

我埋下头,慢慢吃,妈妈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我吃饭,我抬头,见妈妈一脸满足。

我再次劝妈妈说:“妈,您也吃吧。”

妈妈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爱吃肉饼,我想吃点豆浆油条,好像这儿没有。”

旁边的服务员正好听见了,赶忙跑过来说:“有,我们这里什么都有,你要什么?”

妈妈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大概在想:小丫头真烦人,来这儿看来不消费是不成啊。

服务员见妈妈不说话,紧着追问道:“您想要点什么?”

妈妈只好问:“你们这里油条多少钱一条?”

服务员说:“五毛钱一根,很便宜的。”

妈妈吃惊地说:“五毛钱还便宜,够贵的了,我们那里才两毛钱啊,不要了,不要了。”

服务员摇摇头,走开后,一脸鄙视。

我知道妈妈就是不想花钱,于是说:“妈,我吃饱了。”

妈妈着急地说:“不可能,你怎么会只吃这么一点呢?”

我说:“您什么也不吃,我自己怎么能咽得下,再说,您看,这两斤肉饼我也吃不了啊!”

妈妈仔细地看了看,确信我是真的吃不了后才拿起筷子。妈妈很认真地把肉饼的面皮掀下来,把里面的肉都堆在我的盘子里,把皮塞到自己口中,妈妈一定很饿了,她嚼东西的声音很大,边吃还边说:“海海,你快吃,把肉都给吃了。”

我垂下头,鼻子有点发酸,这就是我的妈妈,同周围的高楼大厦相比,妈妈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土气,那样的卑微,就像空气中的灰尘一样微不足道。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时间去看看周围的世界,她走到哪里心里牵挂的都只是她的孩子,我无意再度表达妈妈对我的爱,这种爱早已深入我的骨髓。看着妈妈陈旧的衣服,看着妈妈略显木讷的表情,看着妈妈头上斑斑的白发,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低头,任凭眼泪落到地上。

第二天,我走上考场。我的注意力第一次如此集中,三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大部分的试题我都不会做,我只是努力发挥着自己的水平,这种考试本来就重在参与。当我走出考场,显得非常轻松。我出门正看见妈妈,那是一个让我既滑稽又心碎的镜头:烈日下面,妈妈面朝南方,双手合十,正在不停地顶礼膜拜,不用问肯定是在为我而祈祷。她周围的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妈妈,有的人甚至忍俊不禁,咯咯发笑。

我赶紧跑过去,拉起妈妈,笑着问:“妈,您看您,在干什么呢啊?”

妈妈突然醒悟过来,很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说:“没什么,没什么,考得怎么样?”

我真是哭笑不得,说:“有您老人家的祈祷,儿子还能考不好吗?”

妈妈有些难为情地说:“海海,妈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我生怕妈妈误会,故意大声说:“没有,妈,我因为有您这样的妈妈而自豪呢。”我的声音很大,而且我本来就希望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我昂着头看了他们一眼,拉起妈妈的胳膊,大跨步地走了,也许有人以为我们娘俩精神有问题,我才不管呢,他们又不是我,当然感受不到妈妈对我真挚的爱。

我一向是个唯物论者,但我还是固执地相信是妈妈的祈祷给我带来了福音。

两个月后,在中考报志愿的前期,我的物理竞赛成绩下来了。那一天,我正在上自习,杜老师神采飞扬地从外面走进来,什么都没和我说,而是直接大声向全班宣布道:“林海同学在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中荣获河北赛区一等奖。”全班同学马上沸腾了,这样的成绩是大家想都不敢想的,而我却把它变成了现实。

当时我都懵了,过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我结结巴巴地问老师道:“您,您确信,这是真的吗?”

杜老师说:“当然确定,证书很快就要发下来了。”

我立刻想到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也没有和老师请假,而是直接冲出教室,飞快地向敬老院跑去。路面崎岖不平,我连窜带跳,跨越了重重障碍,一口气跑到宿舍,在门口便大喊道:“妈,妈,你在哪儿?”妈妈闻声赶紧跑了出来,看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以为我又在外面闯祸了,她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但还是故作镇定地问:“海海,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和妈说。”当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后,妈妈顿时兴奋起来,她竟然像个孩子似的手足无措。我冲上去,和妈妈紧紧地抱在一起,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们留下了激动的眼泪。

临近中考,每一分钟的时间都弥足珍贵,很快就到报志愿的时候了。

我第一次面临着如此重大的人生抉择。在90年代中期,农村孩子最喜欢报的就是中专和中师,因为那样做可以一步到位:可以转户口,可以有工作,可以吃上商品粮变成城里人。在每一个农村孩子面前,户口都是一道让他们无法跨越的屏障,而“跳农门”就是他们最现实的选择。

志愿表发到我们手里,我盯着那页纸陷入了沉默。

毋庸讳言,我一直都想考大学,那是多年来支撑我持续努力的动力之源。虽然我对城市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可是我一直都幻想着在那里改变自己的命运。我想考迁安一中,那是一所省级重点中学,以前在它门口经过的时候我就曾有一种跑进去的冲动。然而,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我纵有千万种理想可还是要立足于这个贫困的家境。想一想日渐衰老的妈妈,再想一想少不更事的弟弟,我不能不顾及家人的生活,而只追逐自己的梦想啊。

思前想后,我最终在志愿表上填写了“中师”两字,如果自己不能实现读大学的愿望,就让我的学生去实现它吧。

当我把志愿表交上去,杜老师看了看,结果也在意料中。她示意我坐下,然后对我说:“林海,你是我带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了,你知道吗?你应该考大学。”

老师的话正说到了我的痛处,我又何尝不想呢?我伤心地抬起头,看了看老师,没有说话。

杜老师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意味深长地说:“林海,你虽然是个孩子,可你做事一向很有主见。贫穷只是一时的,读书却是一辈子的大事啊。如果你将来缺钱,老师可以帮你。”

我站起身,对老师说:“谢谢您的关心,可是我不能让我妈再辛苦下去了,我已经长大了,我必须尽早挣钱,我要养活妈妈,还要供弟弟读书。”

杜老师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一脸惋惜。我心里特别难受,起身和老师告辞,飞快地走出办公室,刚到外面,眼泪便涌了出来,我跑到操场的角落里,失声痛哭。我告诉自己不要难过,因为考什么学校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妈妈没有给我任何压力,如果说是命运不公,那么我不会迁怒任何人,妈妈已经为我辛苦了大半辈子,我有什么理由让她继续辛苦下去呢?

傍晚回到宿舍,妈妈刚好为我炖了一锅排骨,酷热的晚风吹进屋子,妈妈的额头沁满了汗珠。浓浓的肉香弥漫在整个房间,而我却没有任何胃口。我和妈妈说了句话,然后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模拟试卷,开始做题。

妈妈说:“先别看书了,去洗个澡吧,回来正好吃饭。”

我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进了浴室。那是一种暖水袋,中午在太阳的暴晒下水温很高,冲在我的身上火辣辣地疼,我机械地搓着身体,内心是说不出的苦涩。

当我回到宿舍,妈妈已经把排骨炖好,还炒了一盘苦瓜。她一边擦手一边笑着对我说:“快吃吧,我听别人说吃苦瓜可以败火,这么热的天你可要多注意身体。”

我感激地看了妈妈一眼,端起饭,却什么都吃不进去。我想在妈妈面前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却显得非常做作。妈妈平日看惯了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现在她顿时感觉到我有心事。

她轻声问我道:“怎么了,考试不理想吗?”

我朝妈妈笑了笑,但笑得一定很勉强。我说:“没有,妈,您放心吧,这次中考我心里有底。”

妈妈一直很信任我,听了我的保证,她更开心了。

弟弟的偶像

我十分卖力地吃着,可还是剩了很多。等我放下筷子,妈妈立刻给我递来一杯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我吃剩的排骨收拾起来。

我着急地对妈妈说:“妈,您看,这些东西今天不吃光明天就要坏的。”

妈妈笑着说:“敬老院对门那家人新买了一台冰箱,他家也没什么东西,我们正好可以把排骨放在里面,明天中午再热给你吃。”

我说:“妈,您看多麻烦啊,还要端那么远,您就自己吃了吧。”

妈妈说:“那怕什么,东西是好的啊,你看别人家有点冷粥还往冰箱里放,我们的排骨和冷粥相比那可是贵族呢。”

没想到妈妈还很幽默,我“扑哧”一声笑了。

妈妈又说:“海海,你拿着边上的猪肉,我刚买的,咱们一块儿送过去。”

我答应一声,拎起东西,和妈妈一起走了出去。

我们刚一出大门,正好碰上杜老师骑车过来。她住在邻村,每天都从这里经过。

妈妈赶紧和老师打招呼:“杜老师,您来家里坐一会儿吧。”

杜老师从车上下来,立马闻到了喷香的排骨味儿,笑着说:“我说林海上初三不但没瘦反而还胖了呢,原来生活这么好啊,怎么,排骨给谁送去啊?”

妈妈连忙对着杜老师解释,我站在旁边,生怕老师提及报志愿的事。谁知你怕什么就来什么,没说几句,杜老师就把话扯到这事儿上了,她对妈妈说:“大姐,你们家林海是我这么多年带过的最有出息的孩子,咱们可要多为孩子的前途着想啊,不能因为家里一时困难就把孩子一生都给耽误了啊。”

妈妈说:“不会,老师您放心,只要林海争气,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他读书。”

老师点点头,说:“大姐,我知道您的难处,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非常不容易,可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这样的天分,您听我的,只要林海上高中,我敢给您打保票,他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但您要让他去读中师,那这孩子就糟蹋了。”

我在旁边急得发毛,紧着给老师使眼色,可老师正和妈妈说得兴起,根本就没看我。

妈妈有点糊涂,她疑惑不解地问:“林海怎么了,他不能读高中吗?”

杜老师说:“现在林海想考什么学校都没问题,关键他报的是中师啊,他没和您商量吗?”

妈妈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一下呆在那里。我赶紧过来解释道:“妈,考中师也一样,还能早毕业,早工作呢,到时您就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遭罪了。”

妈妈没理我,却急切地问老师:“林海的志愿已经填完了吗?”

杜老师点点头。

妈妈又问:“不能再改了吗?”

杜老师为难地说:“很难再改了,因为明天早上我就要上报教育局了。”

绝望的表情迅速涌上妈妈的脸颊,她手一松,装满排骨的罐子落在地上,“砰”的一声摔得粉碎,里面的汤全洒了出来,溅到杜老师的裤脚上。妈妈好像突然醒悟过来,连忙蹲下身,不停地为杜老师擦着裤子。杜老师赶紧把妈妈拉起来,妈妈的眼睛已经湿润了,她转过脸,极为难过地对我说:“海海,难道妈妈在你眼里就真的这么没本事吗?妈妈说过,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读书啊。”

我无声地站在那里,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感情困扰着我,想哭又不敢哭。杜老师看着我们,不知所措。

妈妈沉默良久,突然对老师说:“杜老师,林海的志愿表在您手里吗?”

杜老师说:“在,在我这儿,我现在就给您找。”说完,杜老师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找出我的志愿表,把它交给妈妈。妈妈接过来,把那页纸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突然,妈妈像发疯似的把上面的照片撕了下来,然后把志愿表揉成一团,继而撕得粉碎,一甩手,碎片在空气中纷纷散落。杜老师惊呆了,睁大眼睛看着妈妈。我一跺脚,伤心地喊道:“妈,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妈妈看着杜老师,很平静地说:“老师,您别紧张,我在县里认识个人,明天一早我就带着林海去找他,请他帮忙,让林海重新报一次志愿。”

杜老师忙说:“大姐,您也别急,明天我带林海去县城,直接在教育局重新填一份就可以了。”

妈妈点点头,然后看着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口吻说:“海海,遇到重要的事儿要想着和妈妈商量一下,妈再没本事也会供你读书,只要你上得起,妈就供得起!”

就这样,在我人生的这个重要关头,是妈妈让我做出了终生不悔的选择。妈妈宁愿自己背上那个沉重的枷锁,也要让儿子在更为广阔的天空里翱翔。

第二天,我和杜老师一起去教育局,改志愿的事一帆风顺。等中考成绩下来,800分的满分我考了751分,在全县排名第五,顺利地考上了迁安一中。

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过得轻松而快乐,弟弟也来到了我们身边,他还是那个老样子,胖墩墩的,见谁都笑嘻嘻,整天也没个愁事儿。我最习惯的动作就是把他拉到身边,比比身高,还是比我矮着整整一头,我便叹气道:“这孩子,怎么也不长个儿呢?”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他在长,你也在长啊。”

那时,我简直就是弟弟心中的偶像,弟弟在学校逢人便说:“我大哥是林海,知道吗?哼,文武双全,厉害着呢。”即使我和老师打架在他眼里也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弟弟和我的性格截然不同,我性格粗犷,他却心细如丝。

我们在妈妈身边,受不到一点委屈,再也不用担心因为多吃个包子而遭人冷眼。三口之家,其乐融融。妈妈有地方上班后,经常给我们零用钱,给我要多一些,给弟弟的则很少,也就是三五角钱。弟弟从不瞎花,他有一个储蓄罐——泥做的发财猪,弟弟对它简直是爱不释手,把所有的钱都放到里面,没事儿就抱着发财猪摇晃,听着里面的钱币碰撞发出“哗哗”的响声,眯着眼睛,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我在他旁边时就会揪着他的耳朵骂道:“小财迷,将来肯定没出息。”有时真把他揪疼了,他便使劲挣脱,抱着他的储蓄罐跑到一边去,还是笑嘻嘻,从来不生气。

弟弟的这种乐观心态是与生俱来的,因为他可以说尝尽了生活的坎坷和不幸。在他只有八岁的时候,爸爸便去世了,当时他嚎啕大哭的情形让我心如刀割,周围的人看了无不潸然泪下,我把他搂在怀里便暗暗发誓再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弟弟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心疼妈妈。当爸爸还在唐山上班时,家里所有的农活都落在妈妈一个人身上。农忙时节,妈妈经常带着我和弟弟下地干活。每次只干一会儿我就会觉得腰酸腿疼,不断向妈妈要求休息一会儿,可弟弟虽然人不大,手脚却异常麻利,简直就像个小磙子,你稍不留意他就跑到前面去了。每次割完麦子,我都盼着能够立刻回家,而弟弟则总是一声不响地蹲在地里捡麦穗,一会儿就捡来一篮子。在家里,无论吃什么,他都要让妈妈先尝一口,妈妈便会闭上眼睛,咬下小小的一块儿,细细品味,然后脸上是无尽的满足,这时弟弟便开心得不得了。我在弟弟面前,总是一副兄长的派头,弟弟也非常听话,可现在想来,这个小孩子身上有着多少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啊。

在爸爸刚去世的那段日子里,我始终认为他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瓜。直到有一天,我们两个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碰到一个卖虾皮的小商贩,弟弟居然在那儿停下来,不时地往人家口袋里张望。我使劲拉了他一下,说:“走,快回家,虾皮有什么好看的,回头让妈给你买。”

弟弟眨眨眼睛,说:“大哥,妈最喜欢吃虾皮了,对吧。”

那时,过端午节,我们吃螃蟹,妈妈骗我们说她喜欢吃虾皮,我们都当真了,我便点点头。

弟弟于是对小贩说:“给我称一斤虾皮。”

小贩看看弟弟,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不屑地问他道:“你有钱吗?一块钱一斤呢。”

我赶紧拉弟弟走,弟弟却使劲地挣扎,用手吃力地在口袋里翻着,最后竟然掏出了一大把硬币,这都是他平日节省下的零花钱。我们数了数,居然两块多,在孩子群中弟弟绝对算得上大款了。

小商贩见钱眼开,连蒙带哄地称给弟弟两斤虾皮。弟弟拎着虾皮快乐地往家跑去。当弟弟把虾皮递到妈妈手里的时候,妈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懂事的儿子,她的眼睛里泛满了泪花。

很快,那个假期就要过去了,我们开始为开学做准备,这一次,我要住校,每个月只能回来一次,要带的东西很多。开学前一天,妈妈专门到市场给我买了许多新衣服,她不想让我在别人面前有一点自卑。晚上的时候,我一件一件地试穿,弟弟站在旁边,看得兴高采烈,妈妈突然意识到她完全忽视了弟弟,竟然什么都没给弟弟买来,于是,妈妈充满歉意地对弟弟说:“江江,等哥哥走了,妈妈再专门给你买衣服啊。”弟弟憨憨地笑了,说:“给我买什么,我还没考上一中呢,等我考上了一中再给我买也不迟啊。”妈妈心疼地把弟弟搂到怀里,怜爱地说:“江江,有志气,将来和你哥哥一样上重点高中。”弟弟使劲地点了点头。

晚上,我很早就睡了,趴在被窝里,弟弟却毫无睡意,一个人抱着自己的储蓄罐发呆,过了一会儿,用力地摇啊摇,传来硬币的撞击声,我不耐烦地说:“小财迷,该睡觉了,就你那点破钱还整天摇来晃去,你还盼着它给你生小钱啊。”弟弟看了我一眼,顺从地爬上床,乖乖地睡觉了。

第二天,弟弟吃过早饭便跑了出去,我和妈妈在宿舍收拾东西,当我们确认没有任何遗忘之后,一看表,已经上午十点钟了,开往县城的班车马上就要出发了。我们赶紧走到门口候车,妈妈奇怪地问:“江江跑哪去了,他昨天不是还说要来送你吗?”我说:“小孩子,说过就忘了,不定往哪疯去了。”

我们正说着,班车开了过来,我们上了车,车缓慢地启动,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见弟弟的声音,他在大声地叫着:“大哥,大哥,等等我!”我一回头,弟弟正在后面飞速地奔跑着,我忙对司机说:“师傅,停一下,我等一个人。”弟弟满头大汗地赶了上来,还呼呼地喘着粗气,妈妈责怪他道:“你这个孩子,明知道你大哥今天开学怎么还出去玩?”弟弟一只手扶住车门,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他从里面拿出来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塞到我手里说:“大哥,你在外面要用钱,这是我给你的。”我吃惊地问:“你怎么有这么多钱?”弟弟自豪地说:“都是我攒的,我把发财猪给砸了,没想到里面有三十多元了,整钱给你,零钱我还要继续攒着。”弟弟边说边用手擦着额头的汗珠,还是憨憨的样子,睁大了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我觉得非常难过,又非常感动,我知道弟弟对我的依赖,但我没想到弟弟这么小竟是如此的有心,在我眼里,他始终是个幼稚的孩子,是个只知道攒钱的小财迷,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有多么的细心,手足之情在他身上体现得是这么的真切。车上的人都对弟弟投去赞赏的眼光,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幸运,虽然在生活中我经历了许多不幸,可是我同样体会到了这浓浓的亲情,有妈妈对我的疼爱,还有弟弟对我的关心。

我走下车,把钱塞进弟弟的口袋,然后用力地把他搂进怀里,他的头在我的胸前摇晃,他不停地说:“大哥,你在那里要多想我。”我使劲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帮他梳理了一下头发。我走上车,车又一次启动了,弟弟猛地冲了上来,乘我不备再次把钱塞入我的手里,汽车越开越快,弟弟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我向他用力地挥手,他却在擦拭着眼睛。不知何时,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班车驶出了安静的乡村,奔入了喧嚣的城市。这里和农村界限分明,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

迁安一中处在县城中心,开学那天,接送学生的车辆堵塞了整个街道。

我们在汽车站下车,拎着东西走了半个小时。时值正午,阳光毒热,我们身上很快被汗打湿了,妈妈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地说:“海海,渴了吧?”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妈妈,她的衣服已经贴在身上,脸和脖子上新冒出的汗珠顺着已经干涸的汗迹继续滴淌,平日蓬松的头发在汗水和灰尘的作用下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相比之下,只有嘴唇是干裂的。她一边小声埋怨着自己:“怎么忘了带点水呢?真是的。”一边四处张望。

突然,妈妈兴奋地提起地上的东西,说:“海海,跟妈来。”我紧紧地跟在妈妈后面,我们在一家商场门前停了下来,那儿有许多太阳伞,下面坐着很多人,男男女女打扮得都非常花哨,他们大多拿着同样花哨的水杯,悠闲而又惬意。

妈妈对我说:“海海,这里有水卖,你去喝一杯。”

我说:“妈,那水肯定很贵的。”

妈妈有些犹豫,但还是拉着我走过去。

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正没精打采地倚着卖水的机器,妈妈对她说:“给我一杯水。”

服务员问:“要什么水?”

她这一问,妈妈有点蒙了。在她印象中,水就是水,难道水还有很多种吗?服务员看着妈妈一脸不解的样子,有些不耐烦,同时提高了音量道:“你要什么水啊?”

我发觉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赶紧指着水机上的一个龙头说:“就要那个。”

服务员给我们接了杯水,然后说:“三块。”

妈妈虽然有所准备,但这价格还是大大超出她的意料:“什么?一杯水就要三块?”

我想是啊,在我们那儿最好的汽水也只要五毛钱啊。

服务员好像早就知道妈妈会有这种反应,便用一种少见多怪的口气嘲笑道:“知道吗?这是可口可乐,正宗的美国货。”

妈妈赶紧从衣服里面抽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五块钱,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接过后皱了皱眉头,很有效率地找零钱,然后径直把头扭到另一边不再看我们。

我喝了一口,辣辣的,气儿直冲向鼻腔,味道很怪,更像一种药水。妈妈在旁边问我:“怎么样?这美国汽水好喝吗?”我把杯子递给妈妈,妈妈小心地抿了一口,刚到嘴里,她的脸上便表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让我相信如果不是那么昂贵,妈妈肯定会一下把它全吐出来。妈妈皱着眉头,努力把嘴里的水咽下去,对我说:“简直和泔水的味道差不多,这么难喝的东西还用去美国进口?”我笑了笑,慢慢地喝着,很怪:这东西刚入口的时候难喝,可细细品味,那冰凉的感觉,那怪异的味道,那辣辣的刺激,倒还真让我觉得有点新奇。我让妈妈慢慢多喝一点,妈妈却坚决不喝,她说:“你都喝了吧,我喝不了,太甜,一点也不解渴儿。”

喝完水,我们走到一中门口,在那大红榜上找到了我的名字,我被分到了五班,宿舍为217寝室。

我和妈妈先把东西放到寝室,宿舍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里面显得宽敞明亮,四张双层床,有五个已经铺好了行李,我看了一下标号,我在三号床下铺,正好对着窗户,可以从那里直接看到操场的景象。早来的同学都和家长出去吃饭了,只有一个很瘦弱的小男孩坐在床边,吃着从家里带来的红薯干。他看到我们后显得很热情,自我介绍道:“我叫李权,是建昌营中学的,你呢?”我说:“我是崇家峪中学的,我叫林海,很高兴认识你。”李权带着我们跑前跑后,领行李和各种生活日用品,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褂儿,但还是跑得满头大汗,他卖力地帮我们背行李,妈妈看了心疼得不得了。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领来后,妈妈开始精心地布置我的床铺。把被褥铺好后,妈妈从包裹里抽出一条崭新的毛巾被,上面绣着两只张牙舞爪的猫,这是妈妈专门到镇上惟一的商场里买来的,花了二十多块钱;妈妈把毛巾被仔细地铺在我的床上,满意地对我说:“海海,热的时候晚上盖着它就行了。”我点了点头,李权在旁边看着,满是羡慕的表情。

就在这时,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从外面拥进一大群人,当中一位个子很高,至少也有一米八五,皮肤黝黑,显得非常强壮,额头对着阳光闪闪发亮。其中一个小伙子紧着张罗,把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拉进屋子,偌大的宿舍一下子紧张起来。李权赶紧迎上去,热情地打着招呼,那些人只是礼节性地回应着,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情。

那个大个子晃着头找自己的床铺,一看是二号床上铺,立刻不高兴了,对着旁边的中年人吼道:“老头子,我这么胖怎么睡上铺,这不是成心整人吗?”

中年人走过来,说:“那有什么呢,上铺整洁、安静,适合看书休息,我看不错。”

大个子瞪着眼睛道:“不行,整天爬上爬下的,还不把我累死啊,我要睡下铺。”

旁边一位中年妇女凑过来说:“我看也是,老惠怎么办的事,咱们学军这么高,爬床确实不方便。”

正在收拾东西的小伙子停下手说:“孙局,我看我给他们学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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