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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古代] 寒水逆鳞(全)+番外 草原之春 by 浅裳-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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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景下意识地去接,却被他暗运一指弹在腕上,当下吃痛,把持不住酒碗,咣当一下,落在桌上。
“哎哟!三王爷,您没吃多少酒,就手抖了?”一旁的蒲家奴惊呼。
“哈哈!”完颜宗翰兄弟俩一阵大笑。
完颜景吃了暗亏,心里也老大不是滋味,讪讪地拿起酒碗,自行添酒。

“松平大哥!你当真是中原那顶有名的大侠――九现神龙戚少商?”完颜宗望瞪着眼睛。
戚少商晒道:“什么大侠?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罢了!”
“誒!哪里?松平先生,乃是我大金国的第一客卿,这一回皇上离京出猎前,还念道着呢!”蒲家奴忙说,“皇上,常说,七王爷有您相助,那是如虎添翼,将来必能为我大金建立不朽的功勋。”
铁手和追命一闻此言,不由得暗自惊心:戚少商被完颜晟所救,失忆忘情,客居金国多年。只道他不过是因着报恩义气、兄弟情分,才相助完颜晟。难不成,他真的有投桃报李之意、登朝入堂之心?
“哼哼!原来失忆疯癫的人,也能在大金获得重用赏识?”顾惜朝冷冷一笑,“看来,这极北寒冷的白山黑水,果然是个不寻常的地方呢!”
戚少商将顾惜朝手中杯里倒满了酒,说:“顾公子,你这是羡慕我呢?还是嫉妒我?”
“又妒又羡,不行么?”顾惜朝喝了几杯酒,面上微红,一双秋水眼在灯下晃得波光潋滟。
戚少商拍拍他的肩,说:“顾公子,你我十几年来,恩怨情仇多少纠葛?你的,我的,何必分那么清楚?”他这几句话说得柔和低沉,眼眸幽深,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大有深意。
顾惜朝怒瞪着他,却无计可施,唯有一撇嘴,笑道:“戚大侠,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我没你命好,也不用说这等风凉话来刺我!你的,从来都不是我的。我的,你也休想再沾分毫!”
“是了,是了!你是没有我命好,这点我不得不承认。我戚少商,这辈子,倒是真的没别的好处,偏偏命好如斯。当年,被你顾大公子追杀了一千里,还没死!可不是命好么?”眼眸晶亮,颊上的酒窝深陷,一仰头喝下酒。
“追杀了一千里?”完颜宗望很是惊异,他不满二十,对于十多年前中原那桩“逆水寒”案不甚知情。
戚少商呵呵一笑:“这故事可说起来长了,就是讲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还是,改日有空,我再给你细细的讲吧!”
顾惜朝好似被蝎子蜇了一下,脸色一变。
完颜晟忙转了话题,呵五呵六地带头喝酒。
一时间,席上又觥筹交错起来,追命性子直爽,没几何便与宗翰兄弟打得火热。

“我有点晕!”杨云晰忽然道,“大哥,你送我回去吧!”
完颜晟忙道:“没事吧?这酒对你来说,确实太烈了。”
顾惜朝也摇摇晃晃地说:“我也不胜酒力,铁副使、崔副使,你们俩代我多敬几位王爷将军一杯!”
于是,兄妹两个便退了席去。
戚少商看了铁手和追命二人一眼,苦笑一声,摇摇头。
少不得多敬几杯,说几句抱歉。
宾主间又客套了几回,完颜晟便送了完颜斜也等人离去。

待到戚少商回返小楼的时侯,已是三更天了。
悄悄走进卧室,却见那人仰面躺在床上,合眼安眠,呼吸轻且绵长,微微透出一丝酒香。
此时,窗外莹莹的月光,映着白雪,照的满室清辉。
那人脸上的颜色如玉,一弯发丝蜿蜒而下,在面上留下一道暗影。
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琼肌雪清玉瘦,韶华不为少年留。
戚少商坐在床边,轻轻将那弯发拨开,凝视着。
不知何时起,顾惜朝改变了原先侧身而卧的睡姿?
他自当年伤病后,便有畏寒之症,两人相伴求医之时,他从来都是侧身蜷腿地缩在一角而眠。戚少商很不喜欢他这习惯,几月来每逢两人同榻,便扳着他的身子让他躺平了偎在自己怀里,久而久之竟将他的睡姿改了过来。
忽然间,原先若隐若无的一丝缠绵之意,渐渐地袭上心头,逶迤着滑过心湖之水,轻轻系了,拖曳着万般思绪,便向四肢百骸渗透浸染而去。
恍恍惚惚间,耳边似乎闻到铮铮而鸣的琴音;迷迷茫茫间,仿佛见着那人侧身而坐,纤细修长的指轻滑过三弦锦瑟,酽酽向他笑着,便流出一江春水来。
转轴拨弦三两声,似诉平生不得志。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英雄无计是多情。
半生欢乐离别,苦痛酸甜,竟都细细的转了个遍。

白衣轻撩,戚少商转身一打门帘,于外间窗前书案上,取了笔墨,摊开画纸一张。
就着月华如镜,明澈胜灯,妙笔丹青,寥寥数笔绘成一幅。
却见,雪白的纸上,画的是个俊俏的书生,指尖轻抚瑶琴,碧青的衫、墨黑的发,于皓月下,眉目清晰如洗,清朗中显出一丝鲜艳妩媚,却是艳而不俗、媚而不妖。卷发飞舞着意态疏狂,唇边似笑非笑,眉间却轻蹙着一丝倦意愁绪,又带三分脉脉含情。
好一幅《听琴图》,戚少商心底有十二分的志得意满,他平生鲜少作画,均是兴之所至,这一幅却是从未有过的得意之作。
恍惚间,便好似年轻了十几岁,又回到青涩的少年时光,大名府上擂台比武,输给了江湖第一美人的息红泪,却赢得了佳人芳心,那般轻狂得意亦不过如是。
薄唇勾着满心的欢喜,下笔便写下几句诗,隽在画尾。
把笔一丢,回身进屋,翻身上床,将那人宿醉不醒的身子揽在怀中,一同与周公作伴去了。

回转神明,天已大亮,伸手一摸,怀里已经空荡荡。
昨夜戚少商也饮酒不少,难免贪睡了,自责该死之余,却左右不见顾惜朝的踪影。
及至出了小楼,来到正院大厅,却见杨云晰一人笼着手炉,坐在厅上喝茶。
“戚大哥,你可来了!大哥和吴乞买他们一早便进宫去面圣了。”小姑娘笑眯眯地看他,“吴乞买说了,叫你呆会儿和我也一道进宫去。”
“吴乞买,吴乞买!叫的还蛮顺口的嘛!”戚少商有心揶揄她。
杨云晰秀眉一挑:“就叫,就叫!怎样?你还不是一时三刻的‘惜朝’二字不离口?说,今日为何起晚?早上,我看大哥面色都青了,昨晚你们又不知道怎么胡天胡地了。还好意思来笑我?”
“咳咳!云儿,你好歹也是姑娘家,这种话还是不说的好!”戚少商有点尴尬。
“咦?这可奇了,许你们做,还不许我说呢!”小丫头一撇嘴,“即这样,以后也别教大哥说那些不知所谓的话。我这样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怎么好和你们这些臭男人相比?”
“好好好,戚大哥是臭男人,你大哥也是!那么,吴乞买呢?他也算上?”
杨云晰顿足道:“哼!和戚大哥待久了,都是臭味相投的。”
戚少商看她气鼓鼓的小脸,心下纳闷,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她?

注1:选自《三朝北盟会编》



●四十三、面圣


大金国的皇宫,虽是仿照宋辽皇城而建,却是简单实用了许多,不见奢靡浮华,只有一种慷慨豪迈的粗犷之气充盈于内、发之于外。
戚少商与杨云晰的车马一路进了皇城,畅通无阻。
朝、寝、书、凉四大殿在前,为皇帝御下朝堂议政、就寝办公之所。
松、岭、雪、江四园在后,是嫔妃公主以及未成年的皇子居住的地方。
刚入宫门,便看见完颜宗望一身毛裘劲装地驰马而来。
“松平大哥!你可来了,皇上罚了七王爷,要打他军棍呢!”完颜宗望呼呼喘着。
戚少商眉心一蹙:“什么?为了什么事情?”
“说是他,他办事不利,折损了许多好手,连累了大金的脸面。”
戚少商薄唇紧紧一抿,打开车窗向里探头道:“云儿,你先在这里稍候,我去看看!”
然后,与完颜宗望并骑而行,一边走一边问:“那三个宋使怎么样?除了皇上,还有什么人来了?”
“海陵王和三王爷也在!”
哼哼,果然!戚少商唇边一勾,微微笑出来,向完颜宗望低声交待了几句。
完颜宗望依言,拨转马头,向后园驰去。
戚少商自己于朝殿前甩蹬下马,殿前侍卫一见他,也不阻拦,径自让他进了去。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还未进殿,已经听到金主完颜阿骨打蕴藏怒火的深沉声音。
戚少商朗声拜倒:“七王爷府上客卿――待罪之臣汉人戚少商见驾!”
“我道是哪个‘戚少商’?原来是松平先生!请起吧。”
戚少商依言起身,展目望去,金主完颜阿骨打端坐在王座上。他年逾五旬却依然一派英雄气概,身穿五彩间金的赭黄衮服,头带貂鼠皮帽,剑眉虎目、英武迫人,与完颜晟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戚少商一扫殿内,只见完颜晟直挺挺地跪在前面,一旁站着三王爷完颜景,以及一个比完颜阿骨打稍年轻一点的中年人,那人样貌英伟、双目中隐隐两点寒光,令人心底恻然。这人,便是海陵王完颜亮。
然后,是顾惜朝与铁手、追命二人,不尴不尬地坐在一旁的客位上,顾惜朝的俊脸上满是冰霜,铁手与追命两个却是一脸无奈。
“松平先生,你来做什么?”完颜阿骨打看着他,眼中全是审视之意。
戚少商右手按在左边胸口,行金人的大礼,说道:“皇上,此番南行,七王爷的一切行止,皆是微臣安排,若有失误也是微臣的过错,与王爷他并无关系。还请皇上明察!”
完颜阿骨打冷哼一声:“哼!你不必一肩承担,我知道你是中原的江湖人,你们这样的人最讲究‘义气‘,什么事都仗着‘义气’来解决。可是,这国家大事,岂是儿戏?怎么能用你们江湖人的方法来办事?老七他,做事不谨慎,折损众多好手,还惹得人家笑话,难道不该罚吗?”
“话虽如此,但是身为客卿,不能替王爷谋划周全,以至办事不力。这罪责还是要由微臣来承担。”戚少商目光灼灼地看着完颜阿骨打。
完颜阿骨打一抿唇,道:“松平先生,你这是何苦?朕一向敬重你,心下早已把你当作我大金国的第一勇士好汉。你客居于此,不但为我进攻东丹国献计献策,更加曾经救过朕的性命,朕怎么可以杖责于你?”
“既如此,就请皇上念在微臣的那一点微末功劳上,宽恕了七王爷。”
完颜亮忽然阴恻恻地开口:“皇兄,你曾经说过,我女真人皆是直肠热性之人,从来都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莫非现在你要破这个例吗?”
完颜阿骨打略一沉吟,眉心紧蹙。
“父皇,不必义兄为我承担罪责,吴乞买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完颜晟慷慨激昂地说。
“好!这才是我的儿子。”完颜阿骨打眼神一凛,说道,“你这样,也不枉为父疼你一场。领了罪,受了罚,以后要谨记于心,好生办事,不要再犯错了。”说着,挥手命人在殿前架起刑台,便要当众杖责完颜晟。
朔风呼啸,琼花漫舞,天色又渐次暗了下来,殿前卷起飞雪。
完颜晟被绑缚到长凳之上,两个侍卫手里拿着军棍,正要上前。

“慢着!”只听一声颤巍巍的叫声。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老妇人被九公主完颜贺兰和几个宫女扶着,从一辆马车上下来。
“母亲?”完颜阿骨打一声声,上前迎候。
那老妇人身穿貂领皮袍,一身的富贵华丽,“哼!你还知道,有我这个母亲吗?”她冷冽地看了一眼阿骨打,又看向被绑缚的完颜晟,眼中全是疼惜之情。
“母亲,待我教训了儿子,再来侍侯您回园休息。”
“我用不着你侍侯。你是皇帝,教训儿子,杖责臣下,我都管不着。只是,当年你父亲是如何教训你的?你可忘了吗?吴乞买南行,是你让去的,事情没用办好,你这个做皇上的难道就没有一点过错吗?”完颜老太后年轻的时侯也是一代女中豪杰,此时说话竟是威严不已,掷地有声。
老太后又转向完颜亮:“还有你!老二,你七皇侄年纪小,做事没个章法的。身为叔父,你要好好教导,怎么没的就撺掇他父皇责打他!这是你们父亲教你们的兄弟友爱、子侄亲善的女真美德吗?”
“母亲,孩儿知道错了。”完颜亮急忙低头答道。
“完颜晟!”只听一声惊呼,一个倩影飞掠而至,来到被绑在刑台上的完颜晟身边。
完颜晟苦笑着:“云儿,你来做什麽?我不想你看到我这个狼狈的样子。”
“傻瓜!你父亲要打你,你就任他打么?”杨云晰一撇小嘴,看向阿骨打,“你就是金国的皇上?完颜晟是你亲儿子,他这一次南行,经历了几番生死才能回来。你不体恤安慰,还要打他?”
“这个小姑娘,是谁?”完颜太后一脸惊奇。
“皇阿奶,她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我七哥带回来的那个姓杨的汉女。”完颜贺兰在老人家耳边轻轻说。
太后上下一打量杨云晰,道:“果然是好模样,如娇花软玉一般,倒是比咱们金国的女孩子美得多。怨不得,吴乞买总不愿意娶妻,原来他眼界高的很啊!”说着,上前拉起杨云晰,拍着她的手说:“小姑娘,跟哀家到松园来,说几句话,怎么样?”
杨云晰回首看了一眼完颜晟,道:“我对这里生得很,心里害怕,还需要他陪着才行!”
戚少商向顾惜朝看去,眼中有赞叹之意:小丫头越来越伶俐了,轻描淡写就把人给救了。
哼!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调教出来的。顾惜朝丰润的唇微微一抿,向他一挑眉。
於是乎,这一场杖责的风波,便在一老一小两个女人的插科打诨、撒娇弄痴中,消弥于无形。
众人目送那一老三小登上马车,施施然而去,方才松了一口气。

“皇上,太后她老人家疼惜孙子,只是海陵王说得好,赏罚分明才能治军理政。这杖责之罪,少不得要由微臣来领了。”戚少商向阿骨打行大礼道。
阿骨打一怔,皱眉说道:“松平先生,想不到你还是这样一个执拗脾气!这样吧,朕知你内功深厚,这等杖责之刑哪里伤的到你。不若改个法子,今天之后,你给朕做十日的侍卫,不管风霜雨雪,每日卯时到亥时当值。如何?”
戚少商愣了一愣,道:“微臣遵命!”
“宋使顾惜朝,你很好!”阿骨打回头看了一眼顾惜朝,“方才淡淡几句话,就激怒了朕。‘七略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顾惜朝唇角一勾:“皇上谬赞了,顾某既负皇命而来,自当恪守本分。不须堕了我大宋的名头才是!”
“哈哈!是个爽快人,朕喜欢。听闻你,博闻强记、晓古通今,想必对于当今天下局势,也是了然于胸了?”阿骨打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确是如此,只是不知道皇上,是想问鬼神,还是想问苍生?”顾惜朝神情傲岸,眼中一抹清冷之色。
阿骨打大笑一声:“哈哈!难道,顾公子还会弄鬼通灵不成?”
“顾某一向是,见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遇到皇上这样的一代英主豪杰,自然要解说一番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了!”
“好!很好!三日后,朕要前往东郊围猎打边炉,少不得请顾公子,品评一下我大金的军备勇士了!”
顾惜朝一抱拳:“求之不得,荣幸之至!”

夜色深沉,已过子时。
戚少商推开房门,碧青的一袭衫,清冷冷的人影,独坐在桌前。
黑暗中,那人雪白的脸别过来,黑如点漆的眼中,流动着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还没有睡?”薄唇勾起一抹笑,戚少商沉稳如山地缓缓走过来。
走到那人身边,把他清瘦却坚韧的身子拉到怀里。
埋首在他雪白的裘毛中,顾惜朝嗅到了一丝冰雪的味道,这样温暖的一个人,原来也有冷成这样的时侯?
静静地,好像过了几世几纪,月光照进来,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已经分不出你我。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
“有时候,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你!”



●四十四、但愿君心似我心


“擦!”一声,顾惜朝点亮了灯。
桌上,放着的是,一幅妙笔丹青。
画中人,笑得风流妩媚、倾国倾城。
任谁,都看的出,这幅画中所洋溢的万千缱绻情丝,一缕相思缠绵。
“这,真是一幅,好画!”顾惜朝站起来,静静地摸着。
戚少商颊边的酒窝深陷,转过身去,把外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你等这么晚,就为了夸奖我这一句?这画,我是不会给你的。”戚少商轻轻笑着,“这是我将来陪葬,垫棺材底的。”
“是么?”顾惜朝的声音,有些寒,“这么说,你打算随时去死了?”
“啊呸呸!不许随便说‘死’字!咱们连云寨的规矩,你又忘了?”
“你不要跟我提连云寨!”顾惜朝猛地转身,胸口起伏、怒不可遏,“你忘了,我早就叛了连云寨?”
“一日入寨,一生便是我大当家的人了!”唇边露出一丝笑,戏谑着看他面上的红晕。

顾惜朝不怒反笑:“戚少商,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我一直以为,自从头一眼见你,就把你了解得很深了。”
他的手,轻扣在桌面上,道:“可是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所了解的你,竟然不过是九牛之一毛、沧海之一粟!九现神龙,九现神龙!你果然有九般变化!!”
戚少商用手摸了摸脸,眼睛瞪的老大:“是吗?我怎么没感觉?我的脸皮虽然厚,好歹也只有一层,哪里有比九层还多?”
“够了!你少在这里跟我插科打诨,你很好啊!现在都懂得工于心计、示弱人前了?”顾惜朝提起那幅画,对着灯仔细地看了看,“这么一幅好画,只可惜配上最后这几句题诗,变成了败笔了。”
他挑眉看着戚少商,念道:“神州子弟今安在,天下无人不英风。斗酒酣歌当此时,御剑踏步乱红尘。布衣不为得明主,旧时心事已徒然。他朝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呵呵,戚少商啊!戚少商,敢笑黄巢不丈夫!你好啊!”
不待戚少商回答,他仍自顾自地说下去:“我顾惜朝,手段狠辣,坏蛋一个。可是你戚少商,哼哼!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吧?当年我看不起你这‘九现神龙’的一代大侠,总以为人世间最光耀之事便是出将入相、封妻荫子。而你,整日里舞刀弄剑,全然不把性命当回事,只为‘义气’二字,当真是蠢到家了。只是,你这几句诗,却泄露了你本来的思想抱负。你戚少商,15岁时汴梁比武,胜了十大高手,名动天下;16岁诗书功名有成,被钦点翰林,赐太子伴读侍候御前;可是,你却舍了功名,入霹雳堂,相助雷卷沈边草创小雷门;后来,又因为息红泪与雷卷反目,纵横江湖、所向披靡;及至入主连云寨,五年时间,在江湖上的崛起速度比你的剑还快!你常说,你生平最钦佩的人,便是神州大侠――萧秋水。可是,我看你最想效仿的,恐怕是你这诗中所写的――‘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气透长安’的黄巢吧?”
他此言一出,戚少商忽然勾起唇,好一阵笑。
“怎么,你承认了?想来,当年你与雷卷反目,不只是为了息红泪这么简单吧?霹雳堂的小门小户恐怕已经困不住你这欲一飞冲天的一代神龙了。怪不得,当年你看到我那本《七略》的时侯,欣喜若狂。说得好听,是为了抗辽报国,你又何尝没有暗中积蓄力量、待到天时地利人和俱备的时侯,高举义旗、破敌收京的野心呢?说回来,你虽然不是汉奸叛徒,也是乱臣贼子,当年我千里追杀你,即不是全对,却也没有全错!”顾惜朝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双眼如猫般看着他。

戚少商两颊酒窝一现,笑道:“惜朝,你憋了十几年的话,现在才说出口么?我曾经在连云山下对铁手说过,我这连云寨只因时机未到,便只求养志、不求闻达,待等到萧秋水大侠来到,天下义军群雄并起之时,便是创万世功业之日。”眼神清朗坦荡,好似他便是这天地间的那一股浩然正气。
“那我就不明白了,当年我逼宫的时侯,你为什么还要拼了命的保那皇帝?”
“惜朝,你也知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当年,你失于急躁冒进,满盘之中,唯有一枚活棋。既无人心,也没有后援,傅宗书、黄金鳞和你都各怀计较,彼此之间毫无信任。你的《七略》中,曾写到‘上兵伐谋’。其实还有一句话,‘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
“哈哈!”顾惜朝仰天长笑,“我何尝不晓得人心的重要。只是,我没有你那样的耐心和毅力,去慢慢的争取人心。当年,我曾经说过,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有那么多人都无怨无悔地替你去死。这样的人,我若是有一个,也不至于会输给你。”
戚少商薄唇一抿:“只是,那些人,已经被你屠杀殆尽了。”
“是了,你心里恨我,并不只是因为那么多兄弟朋友因我而死这么简单。半生功业,一腔抱负,一夜之间毁于一旦、付之东流。更重要的是,你一向自诩阅人无数,天下人见你无不心向往之,真心结交。而我,偏偏轻而易举的就骗了你,利用你的信任毁了你,毁了你多年来所建立的信心,是也不是?”顾惜朝跌坐在椅子上,眼中一片深幽。

戚少商也坐在对面的矮塌上,捻起小几上一枚棋子,在指中转着。
良久,他才抬头说:“是!十年前,我一直解不开的心结,正是因此。每每想到,你宁可替傅宗书那老贼逼宫叛乱,也不愿意与我共建连云寨,以图大计,我心里怎么能不恨?”
顾惜朝长叹一声:“戚少商,你这个人,胸怀大志却不贪恋权术。当年,你真心诚意地邀我挂柱,要与我双辔并行、共治共管连云寨,那番气量抱负,确是世间罕见。我若是肯多花些时日,未必了解不了你这番心思。只是为了晚晴,我也没有第二种选择。是而,我并不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
“是啊!你是为了晚晴,你从来都只是为了晚晴。”戚少商紧咬唇瓣,手一使劲,便把棋子捏成粉末,“若是,有来生,你是否还要去找寻你的晚晴?”
顾惜朝垂下头,卷发挡住了他的脸,“是的,我依然要去寻她,还她今生的情债。”
戚少商,苦笑了一下,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了,又何必再多问呢?
难道,他“九现神龙”竟落到如此可悲的地步,要去跟一个死去的女子,争风吃醋?
原来,痴心总付流水,人间谁家能解团圆,此生惟一画,纵使叶落,无人题相思。
“所以我预先画了这幅败笔,用来陪葬,真是有先见之明呢!”戚少商自嘲地笑笑,薄唇却没有勾起来,而是向下悲凉地撇着。
“可是,这一生,我选择的,是你!”

胸口好像被大石擂中,大眼中带着一抹惊愕地看着。
顾惜朝看着他的神情,觉得心里,生疼!
他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把那人的头揽在怀里,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我凭什么,活到现在?你以为,我凭什么,还有力气在江湖上翻云覆雨?你以为,我这是做给谁看?晚晴,已经死了十年了。我再飞黄腾达,对她又有什么意义?不曾为晚晴做过的事,我做了;不曾许给晚晴的承诺,我许了。你还要我,怎么做?”
困龙于渊,缚鹰于野,人间向来如此痴,几回迷醉深陷!
戚少商一时间,有些怔忡,如飞蛾扑火地再次陷入那双狭长的凤目中,万劫不复!
“话,说到这个地步,你还不肯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吗?”顾惜朝推开戚少商的肩,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当日,在断崖上,你曾对完颜晟说,要帮他、护他到最后。哪个最后,什么最后?是他死了,还是你死了?又或者是,他登上皇位,一统天下的时侯?”
“惜朝,我终归是大宋的人,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的。就算,我再有野心,亦不会做出有害国家民族的事情。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
“正因为,我了解,所以我才更害怕!”顾惜朝忽然吼了出来,“戚少商,你在玩火!今天,我已经看出来了,完颜晟的那个二叔和三哥,都和他不睦。而女真人的习俗是,兄死弟继。将来怎么轮,也轮不到完颜晟当皇帝。即便是他当了皇帝,那又能怎么样呢?宋辽金三国鼎立,难道你还能在这里面找到什么机会,来实现曾经的抱负吗?”
戚少商推开他,向后一仰,冷笑着说:“当年,即已经被你打得一败涂地、输无可输了,还有什么抱负可言?只是……”他直起身子,把顾惜朝拉着坐在旁边,埋首在那一蓬浓密的卷发中,说道:“你顾公子,如今在江湖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也要有些作为,才能配得上你不是?”言毕,抬起头来,看着他笑,那笑容纯真中带着一丝狡狤,竟然像极了顾惜朝耍心眼的样子。
“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一个女子凄凉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曾几何时,那个女子是他心里最大的心魔。
而如今,自己竟又成了这个男人的心魔。
顾惜朝,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双手抚上他的脸,好想把那对酒窝,永远捧在掌心。“那好,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做!”
笑容消散,目中闪着一抹不可反抗的霸气:“这里,是我的地盘。金国皇室,人事复杂,事有多变,我不想你卷进来。”一把抱起人,向室内走去,夜色已深,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他再磨牙了!
顾惜朝从心底叹息出来,戚少商,这里有你,我怎么可能不卷进去呢?



●四十五、出猎


雪霁天晴,万里江山,银妆素裹,好一派北国风光。
顾惜朝和铁手、追命一路纵马驰骋,任朔风激荡着刮过脸边,感觉有些微疼,却难掩心中一派慷慨激昂的豪情。
这白山黑水,万里冰封,却是天高地阔,让人顿觉气势非凡、心胸敞亮。
疾驰而至,甩蹬下马,衣袂在空中翩翩而飞。
顾惜朝一身长身宽袖的冬装,青布做面,镶着雪白的狐毛,愈发显得那脸上,白的愈白,黑的愈黑,红的愈红。一双锐目好似两颗闪亮的宝石,映着明朗的天,雪白的地,苒苒现出三分清气,恍如谪仙。
完颜阿骨打看着三人,挑眉赞叹着笑道:“三位宋使好风骨,中原果然是个人杰地灵之地。朕原本只道,松平先生便是这天上地下、有一无二的一个人,没想到,顾公子的风采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今夜打边炉,少不得要多饮几杯了!”
“皇上谬赞了!”顾惜朝一拱手,“不知道,今日有何安排?”
完颜阿骨打抚掌而笑:“朕久闻顾公子仰知天文、俯察地理,有运筹帷幄之能,决胜千里之才。我大金,立国未久,兵力国势远不及大宋、大辽。我们女真人自先祖开始,便是游猎捕鱼为生,如今虽然转事农耕,但天性中还是嗜好围猎的。顾公子,你可知我大金的户籍军备、兵马战队是如何而来的?”
顾惜朝微微一笑,道:“自皇上您统一各部后,一改过去部落联盟的旧例。将原先的各部打散分配,以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率用猛安谋克之名以授各部首领,平时从事畋渔射猎,战时则自带武器甲胄,以猛安谋克为单位编成军队,应征出战'注一'。平日里,以猎养战,男人皆为兵源,完全不用操练,一有战事,集群而起,克敌制胜,无往不利!”
“哈哈!”阿骨打哈哈大笑,“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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