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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魂-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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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没办法,只得长叹一声,连说没想到老子还得看你的脸色?
富连声回头去做乔小脚的工作,而到这时,乔小脚过门尚不足一个月。女人倒也痛快,说我算看透你们爷俩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简直不拿我当人待。乔小脚也寻思明白了,左右她命运的不是富连声,而是儿子铁磊。别看铁磊整天不吱声,心里的主意正,坐在铁棚子门前,瞧谁也没个笑模样,好像永远生着她的气。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想躲也躲不开,她难受极了烦恼极了。乔小脚不乏自知之明,想尽心尽力地当好后妈,设法去感化铁磊,或者说去巴结他,可就是巴结不上,她为此相当伤神。她时时处处显得很尊重铁磊,起码从不叫他的小名,而是客气地称他铁磊。叫铁蛋也好称呼铁磊也好,无济于事,富铁磊爱理不理的,从不拿正眼看她。比方吃饭的时候,乔小脚主动为他盛饭,铁磊却虎着脸倒回去,重新再盛。乔小脚气得心直往上蹦,饭勉强往下咽,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又不好和孩子计较。如此一来,乔小脚伸筷夹菜都得小心,总要悄悄地瞅一眼铁磊,再捎带着瞅瞅富连声,深怕弄出点什么出格的动静。看见铁磊的饭碗空了,她不计前嫌地讨好说:“再添碗吧?”富铁磊不开面,重重地搁下筷子道:“饱了。”她难免背后抱怨,说自己贱得还不如童养媳。富连声不高兴了,说你以为你是谁呀?原来你不也是做小的么?
铁磊真是块铁,不想给乔小脚任何缓和的机会。做父亲的也难,就找儿子交流,相当郑重其事。铁磊的理由充分,说家里穷得这样了,添一张嘴还活不活了?再说瞧她那出打扮,咱家能养得起么?铁磊的观点叫富连声大为震惊,他不相信儿子能独立思考到这一层面,言谈太大人气了,他犹豫了动摇了。感情这东西一旦断裂,想修补都难,何况本来就没有基础。乔小脚彻底失望了,所有的期待不过是一场空而已,出路只有一个:知难而退。该说的话都说了,除了伤心还是伤心,伤心无比又走投无路,女人哭红了眼睛,为全家做了一锅小米干饭。这一次铁媛终于有了饭嘎巴团,紧紧攥在手里,蹦蹦跳跳跑出门外。分手饭难以下咽,富连声和乔小脚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一时无话,而窗外的麻雀却没心没肺地叽喳个没完。铁磊心知肚明,不管不顾地吃了个饱,一副天塌与否和己无关的模样。
这是一种怎样的难堪和伤感啊?富连声特地去了连家杂货铺,委婉地告知了媒人,连老板女人不高兴,姻缘失败于牵线人来说也算失落。乔小脚最终又回了猛虎亮,富连声领着闺女去送的。
乔家大老婆连声斥责,老大的不情愿:“你们这叫啥事啊,娶也是你退也是你!”满口黄莲苦在心,富连声满肚子憋屈,好话说了一大堆,还赔了一张绵羊票子才算了事。一百块钱哪,够买大半年的口粮了,富连声心头疼得颤了又颤,仅有的一点情分到此烟消云散。许多年后铁媛仍记得,乔小脚又哭了,将她抱了又抱,亲了又亲。
在这个夏日的黄昏,富连声知道,他一生中最后的爱情无奈地随风而逝了。乔小脚苍白的面孔一片冰冷,眼神像孤寂的夜空里低垂的星。富连声低语道:“嫁个庄稼人吧,一世太平。”
富连声不认为儿子有如此头脑,釜底抽薪绝对是大人的招法,是计谋更是圈套。他把满腔的郁闷都记在赵家大院帐上,断定此事必定和姐姐姐夫有关。他追问儿子把钱都弄哪儿去了,铁磊说送给大姑了。富连声恨不起来姐姐,自然而然地恨透了赵前。
遭受感情打击的富连声,身心俱疲,再生出走之意。本来想保密的,把儿女丢给姐姐,一走了之。可是吃晚饭时,他出神地看着闺女铁媛竟至泪眼婆娑。铁磊天生的鬼精灵,约莫不是好事,借着撒尿的工夫去了赵家大院。赵金氏立马赶到,问:“你还想跑?”
事已至此,富连声无法隐瞒,点点头,“我不能在老虎窝窝囊死。”
姐姐说:“你死不死不算啥,俩孩子咋办?”
富连声瞄着姐姐半晌,说:“归你了。”
“你想得美,别指望我,我自己还一大窝呢。”赵金氏的嘴巴够冷。
弟弟说:“你是孩子的亲姑。”
姐姐说:“我可姓赵,你姓啥?!”
弟弟说:“你们姓赵的家财万贯,不差俩孩子吃饭。”
姐姐说得极难听:“羊肉贴补不上狗肉!”
弟弟说:“我要是硬走呢?”
姐姐说:“那现在你就走,房子倒出来。”
弟弟大为吃惊,问:“啥?”
赵金氏指着铁磊兄妹,说:“叫他俩睡到街上去!冻死饿死!”
姐弟俩的声音越来越高,铁媛哇地哭出声来。富连声软了,喟然长叹道:“唉,我这辈子啊,就拿这俩孩子没办法。”
赵金氏不依不饶,说:“谁让你生了人家,生得起就得养得起!”
无可奈何中,富连声反复琢磨起儿子来,奇怪铁磊怎么总是和他作对呢?但是他不恨儿子,把怨气都重复记在赵家大院上了。富连声何等聪明,怀疑姐姐家中定有特别的隐情。姐夫傲慢,但是目光相遇时,眼睛里总有躲的意思,不能不让他疑心。富连声决计查一查,访一访。想到这里,他就放下了出走的念头。富连声分析,知道三十年前情况的也许就是那个吕氏了,便和儿子去了南沟,如今铁磊受姑姑之命,几乎寸步不离父亲。
第三十一章(5)
郭占元和吕氏对赵东家很是敬畏,不敢乱说。郭占元措词谨慎,说:老一点儿人死得差不多了,先前的事儿谁说得清啊。富连声一听,反而有办法了,就去找还没死的老人查证,结果找到李三子家。李三子醉酒跌坏了腿,病卧在炕上,一听是赵前的“表弟”来了,眼睛发亮,连说:“姓赵的才不是个好东西!”
富连声咧嘴笑了,看样子赞同李三子的结论。他回头对铁磊说:“儿子,大人要说说话,你出去玩会儿吧。”
李三子很激动,说:“老金头子死得太早,这家产叫赵前给霸下了。”其实李三子并不清楚赵家详情,更不知道老金夫妇的金条以及金条与土地的关系,只是耳闻过赵前发迹的种种传奇。李三子平生最恨赵前,又无所顾忌,所以尽可能地夸大其词,他之所以这样说,完全出于嫉恨和猜测。但是,李三子提供了有价值的内容,说老金太太活着时总唠叨家产有儿子的一半,好像还有啥字据呢。
富连声心里明白了八九分,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隐忧:“老哥比方说,要是我不在了,赵前能养活我的儿女吗?”
李三子扬起了胳膊,回答得无比歹毒:“别做梦了!不卖窑子里头就不错了。”
闻得此言,富连声手脚冰凉,脸上一派死灰,对赵家大院的仇恨,确切地说是对赵前的仇恨更加深了一步。尽管如此,富连声依旧沉着,不露声色,他想再观察观察,再思考思考。然后,仇恨这东西是可以骤然膨胀的,就好比丛林里蘑菇,一场雨就长得老大。富连声对铁媛历来溺爱,不允许闺女受半点儿委屈。赵家大院的花池子里种了几株癞瓜,所谓癞瓜其实是苦瓜,丝丝蔓蔓地于半空悬吊,叫秋天的太阳晒出了半边金黄,模样甚为诱人。铁媛心里喜欢,老是去看,看得忘情而专注。不想,这天赵前见了,随口说:“一个破癞瓜,有啥好看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铁媛本身就敏感,回家和父亲说了。兄弟姐妹的关系历来难处理,贫富差距大时尤甚,不相往来寡淡如水还好,就怕其中再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富连声怒火中烧,想不到姐夫竟然骂我们是癞瓜了,不仅“破”而且还“赖”,他性格暴烈的一面显露出来了,抬腿去了赵家大院。结果可想而知,好一场恶战,先是恶语相向,而后两人动手了。突如其来的战火把赵金氏烧懵了,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的尴尬,没法继续装糊涂了,即使是两头受气,也必须有一个态度才是,这一次她坚定站在了弟弟这边。她边哭边说:“好你个赵前,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怎么就不容他呢?”面对老婆和内弟的夹攻,赵前不服软,他清楚这情形如同拔河,谁松气儿谁输。隔着拉架的马二毛等人,赵前手绰铁锹,骂:“干脆你和他们过算了,吃里扒外的娘们儿!”
富连声说:“赵前,你这个压妻灭舅的东西,还想咋样?”
赵前觉得不好,反问:“什么咋的?”
富连声说:“我爹的字据呢?”
赵前和金氏的脸全白了,他们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富连声步步紧逼,喝道:“你说!”
事到临头,赵前认定死活不开口,神仙也没辙。脖子一挺,说:“你想来讹俺?”
富连声冷笑:“小样儿!我一把火烧了你这鸟院子。”
赵前不示弱,说:“好好,你先把俺杀了解气!”
富连声摇头:“我怕我姐姐守寡!”
这一仗惊动了警察署,小街太小了,甘署长拍马杀到。警察不怕乱子大,很想凑个热闹,就将了一军:“赵东家,要不把他逮起来?”赵前一激灵,连说:“不用不用。”富连声怒不可遏了:“没你的事儿,该干嘛干嘛去!”甘暄的面子挂不住了,在老虎窝还没人敢顶撞他,气得直嘎巴嘴。富连声知道这家伙是猪大肠,提起来是一根,倒出去是一大堆,惹不得的。就按住了他的手,说:“家务事家务事,不劳兄弟费心。”赵金氏赶紧圆场,说:“大兄弟,放心吧,没啥事。”甘暄发现富连声的手掌极其有力,知道对方有拳脚功夫,也不想丢人现眼,悻悻地甩手作罢。
自打和赵前翻脸以后,富家的生意每况愈下,洋铁棚子的生意不得不终止了。老虎窝人不知其中缘故,皆以为富连声为乔小脚破费所致,一时议论纷纷。富连声和赵前陌同路人,关系别扭到如此地步,最受难受的还是金氏。好长一段时间,金氏觉得韩氏的眼睛里有笑的意思,强忍不露式的欢天喜地,使她更加不快。
财运确实和婚姻共生,乔小脚一走,富家揭不开锅了。实在没啥门路,爷俩就坐在向阳的街角掌鞋。弄块破布往腿上一搭,包一包鞋尖,补一补鞋帮,钉一钉鞋跟。掌鞋挣的是现钱,不需要太高的手艺,但是活计卑贱,谁有吃有喝的去做这个?富连声不管啥面子不面子的,索性立了块木牌,上书两行字:
走尽东西南北路,
修好男女老幼鞋。
赵前瞧着气恼,觉得太过份了,认为成心是羞辱他,堂堂大财主的“表”亲竟然替人修补臭鞋。可冷静下来,心里歉疚,想想他们父子也确实没啥生计,总不能扎脖去喝西北风吧?懊恼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这样不冷静,和内弟打什么架呢,真是斯文扫地,忒没风度。谜底已经揭开,赵前这头心虚,可碍于面子,又不想低头。僵持中,他觉得还是金氏说得对,富连声胆子大,逼急了啥事都敢做,再说要是一跺脚走人,丢下俩孩子,你说管还是不管?赵金氏并不太了解弟弟,富连声一世豪杰,但绝不会舍弃子女的,如果想丢的话,早就将他们扔到大山里头或者路上了。富连声心肠冷硬,杀人无数,对孩子却最温情,更何况他忘不掉胡秋月诀别时那心碎的哀求。
第三十一章(6)
赵前有了很大的收敛,说到底是害怕金首志,特地委托荆子端过去捎话,说有些事情要互相担待才是。其实以赵前的胸襟,永远也参不透内弟的志向,富连声岂是蝇营狗苟之徒?土地房产岂是牵挂之物?即使虎落平阳,也不会低三下四,之所以挑明那个字据,无非是想为儿女争一口饭吃。荆子端是死心眼儿,只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却不晓得清官难断家务案,一味地劝富连声想开点儿。富连声不表态,心里想到:别说是家产之争,就是国土争端,隔上他三五十载,也会变成既定事实,若不采取非常手段实难讨还。姐姐一家经营了近四十年,许多事情时过境迁,说不清道不明的,全是一本良心帐,这样的官司没处去打。
赵前自知理亏,对金氏的接济睁一眼闭一眼,不再阻拦她送钱送粮,甚至还向老婆表示,想高价收购富家的修鞋器具,什么钉拐子、鸭嘴钳子、锤子、钉子,麻线绳等家什,太寒碜人了,实在是打脸得紧。金氏趁热打铁,开导丈夫说是亲三分向、是火就热炕呢,再说我就这么一门亲,咱不帮他们帮谁?眼看着他们饿死冻死,咱俩死了咋去见爹娘啊?
隐姓埋名中的富连声怕连累儿女,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察觉到姐夫的态度起了变化,有种种缓和的迹象,但是他有骨气,饿死也不愿低头。他不再登赵家的门,但是不反对孩子们串门。姑舅亲辈辈亲,打折骨头连着筋,赵家大院的表哥表姐对铁媛都格外和气,事事都哄着她顺着她,礼爱有加,惟恐不周。赵家一旦有好吃的了,金氏就会打发人来找。最会办事的非赵成永莫属,三表哥嘴巴特甜,过来说:“老妹啊,跟我走吧。”
铁媛说:“我才不去呢。”
赵成永就笑,笑得春风和煦:“还生气呢?有好吃的不吃多傻啊。”跟着引诱,说:“你马兰姐姐有好玩的了。”
铁媛好奇,问:“啥好玩的啊?”
赵成永摸摸表妹的头,亲昵地说:“嘻,去了就知道了。”
第三十二章(1)
泪水对于矿工来讲一文不值,赵庆平已无屈辱之感,一切都得忍受。他不是关内招募来的劳工,村里说好了半年一轮换的,回家毕竟还有指望。
正月初九,赵庆平像逮小鸡一样被捉到了矿山。诚惶诚恐中,和百十来个劳工分到了大成矿一井,有二鬼子拎着油漆桶,在每个人胸前写上“特六更正队”五个字。白铅油浸透了棉袄,白花花的刺眼,赵庆平记住了他的工号1327号。矿上劳工归劳务系管理,劳务系头目是日本人北石,他阴沉着脸背着手,命令新来的劳工列队站立,把众人挨个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一双母猪眼格外阴森。开始点名,凡回答不及时不利落的准得吃巴掌,然后他呶呶嘴,有个外勤出来训话,使用的是日式汉语,讲了一番大东亚圣战的好好干活的出煤大大的,人家说了些啥赵庆平没印象,只是记住了外勤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不是人了,苦力的干活。训话结束了,北石大吼一声“拿古鲁”,七八个外勤上前给劳工来下马威,逐一进行一个不漏,双拳左右开弓打嘴巴子。轮到赵庆平时,他眼一闭牙一咬,耳朵嗡的一声,身子趔趄得直晃。
新来的苦力住在距井场不远的庙下区第16栋工房内,这栋房分东西两大间,黑鸦鸦地住了一百五十号人。为防止劳工逃跑,窗户是用铁筋拧成的铁网,门口始终有两个外勤站岗。外勤很凶的,手持洋镐把,说打谁就打谁,早晚要点名、睡觉要脱得精光、谁挨着谁都是固定的,不准私自串动。饥饿感无法缓解,在井上吃的是高粱米和白菜汤,很多时候高粱米饭冰凉,简直硬得如雪地里的砂砾,饭里头的耗子屎总也挑不净,吃到嘴里硬邦邦好比枣核。下井时每人发两个带眼的窝窝头,窝头是用陈年苞米面蒸的,饿得抗不住时,才摸出来吃上一口。人没盐就没力气。矿工要带点儿咸盐黄豆,又不敢多吃,掌子面和巷道里到处是粉尘,得了咳嗽病可不是闹着玩的。赵庆平刚来,劳累了一天,却饿得睡不好觉,呆呆地看天棚上惨白惨白的月光,听大炕上此起彼伏的鼾声。16栋是新建的工房,但是老鼠很快就接踵而至。耗子们迅疾地沿房梁跑动,有时吱吱吱叫得欢畅,好像彼此间在掐架。黑暗中的赵庆平一遍遍地想,他真的很羡慕老鼠,要是托生成耗子该有多好,耗子不用早晚点名吧,耗子不用下井挖煤吧,耗子想吃啥就能吃啥,耗子想回家就能回家啊。赵庆平注意控制自己少喝水,饥饿又使得他不得不猛喝水,唯有水才能够稀释粗糙的饭食,撑饱肚子。他总是想撒尿,而上厕所需要报告,为此他要比别人多挨了许多次耳光,有一回外勤还用镐把狠狠地打了他的屁股。撒完了尿,重新躺到炕上去,还是睡不着,他不可抗拒地胡思乱想,想家想媳妇,一边扳着手指算一边想,凤芝还得四个月才生呢。他总是为自己的迟钝而懊悔,那天晚上要是机灵点儿就不会被抓的。
腊月二十七的夜里,南沟赵家还没歇息。赵成运盘腿坐炕烤着火盆,老婆领着两个儿媳缝补衣裳,老大赵庆丰蹲在地上砸纸钱,准备明日祭祖,而赵庆平则在地炉子上炒瓜子。炉火噼噼啵啵燃烧,瓜子皮焦煳的味道在屋内游动,一家人有些意醉神迷了。赵成运吧嗒一气儿烟袋,说:“这日子再苦再难,年还是要过的。唉,三子跑哪儿去了?还指望他出息成裁缝呢。”
赵庆平正想说什么,媳妇凤芝过来耳语说她想吃烤土豆。怀孕中的媳妇难免有些撒娇,赵庆平把眼睛一竖,呵斥说烤什么你烤?婆婆挺大度地说烤吧烤吧。温馨的土豆香气氤氲开来,馥郁得盖过了刚才瓜子的香气。凤芝端坐在火炉旁,心无旁骛地在炉盖子上烤土豆,炉火闪动,映照她脸上奇特红晕,眼睛黑而明亮宛如洁净的宝石,赵庆平一时看呆了。烤熟了的土豆拿在女人手里,隐约中看不清哪是土豆哪是她的手,一样黑糊糊的颜色。凤芝贪婪地咬了一大口,赵庆平敢肯定,如果不是烫的缘故,她会一口将土豆吞进肚里。借着炉火,他看见女人手里的土豆冒出了轻微的热气,掰开后露出了淡黄色的肉,那淡黄色转瞬消失在女人的嘴里。凤芝一连吃了三个,发出了一种满足而轻微的嗯嗯声。一家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律喉咙发紧。这是怎样的一种渴望啊?土豆是美好的食品,全家人都在指望为数不多的土豆度过难熬的春景。掰开第四个土豆时,凤芝迟疑了一下,递给了婆婆,老女人赶紧扭头说:“俺饱哩,俺不吃俺不吃。”
窗外正下着雪,远远近近的狗吠声传来,一家人愣住了。忽然有人敲门,叮叮咚咚擂的山响,赵成运说:“死了人咋的,哪有这么敲门的?”咿咿呀呀开了院门,警察署甘暄等七八个人涌了进来,他们手拿棍棒绳索,问谁是赵庆平。刚起身说我是,“带走!”甘署长一声令下,众人不由分说将赵庆平五花大绑。赵家婆媳吓得要昏厥过去了,炕上地上的小孩哇哇大哭。赵成运还算镇静,跳下炕问大兄弟你们这是干啥?甘暄推了他一把说:“老犊子你滚开!我们要送劳工。”
赵庆平被推搡上马拉爬犁,他回头望了望,一顺水的三辆爬犁上绑了许多人。人们一窝蜂地跟在爬犁后面,女人们边走边哭,有人央求:“俺们可都是良民啊……”赵庆平在努力辨别自己媳妇的声音,哭喊声太嘈杂了,嗡嗡嘤嘤的哭泣将本该寂静的雪夜撕碎:“哎呀呀,这日子可咋过呀,后天就是过年呀……”
第三十二章(2)
“打死这帮狗子吧!”不知是谁在黑暗中高起一嗓。场面登时大乱,砖头、雪团、树枝什么的砸将过来,不知道是谁打的,分明有警察被击中。人们呼喊着向上涌,准备抢人。就在这时,枪响了,刺眼的亮光划破了夜空,枪声震耳欲聋,人们全愣住了,四下里变得一派死静。甘署长大吼:“都回去!兄弟奉命行事,枪子可不认人。”
大雪漫无边际,黑灯瞎火中爬犁滑行,咝咝啦啦的声响很稠很密。警察抱枪低声议论,说是不够数,明天还得出去抓。赵庆平壮了壮胆子问旁边的警察:“要抓多少个才够?”
“得四十七个。”
赵庆平忐忑不安,问:“去哪儿劳工?”
“不知道,不是下井就是伐木。”警察顺着他的思路回答。赵庆平知道劳工是怎么回事,王寡妇煎饼铺里劈柴的王金锁一个月前就当了劳工,据说是去了黑龙江。赵庆平叹了口气,劳工就劳工吧,并祈祷别离家太远,他想。
从南沟抓来的劳工共七个人,都被锁进了警察署的禁闭室。禁闭室里没有火炉,冷得像是冰窖,墙上地上都是冰坨子,劳工们冻得直哆嗦,紧紧靠在一起,连彼此的呼气都是那样的温暖,连连跺脚搓脸,不时起身蹦跳,折腾了整整一夜没法合眼。天亮时,赵庆平看见屋角墙壁挂满了白霜,厚厚的冰花雪绒上面寒意嗖嗖。隔壁是警署办公室,甘署长在给县上打电话,好像电话不大好用,甘署长扯着大嗓门喊,这边的劳工们听的清清楚楚:“啥?你说啥?……是不够数,啥?先取保,嗯嗯,好的好的,这就放。”
搁下话筒,甘暄忿忿地骂:“操!骑猫撵驴——白跑一趟,瞎他妈的忙了一晚上。”
“那可咋整是好?”手下人请示署长。
“人没凑齐,上头不让送,先取保放他们回去。”
“过完年还得去抓?”有人低着嗓音问。
“你咋这么啰嗦?”甘暄不耐烦:“老驴上磨道——听吆喝,你他妈的懂不懂规矩?”
“懂懂,署长,别、别生气。”
甘署长的火气很大,好像是给说给隔壁的一群人听:“都过个消停年再说吧。”
雪继续下,白天显得很漫长。赵庆平眼看着同伴一个个被保走了,人越少屋子越冷,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透过禁闭室的门缝,甘署长他们出出进进,警室的犄角旮旯堆放些年货,米面、野鸡、粉条之类的,都是警察们不辞辛苦倒腾来的,在物资日益匮乏的年关,只有四面出击的警察才能享用好吃好喝。警察署上上下下忙年,没人搭理禁闭室里两眼发蓝的家伙,况且警察向来都只管逮人不管吃饭,赵庆平饿得前胸贴后腔。经再三哀求,才勉强送来一壶开水,开水温热了泥碗,双手捂上去很受用,喝进肚子里更是暖意融融。赵庆平一气喝了三大碗,寒意暂时被驱散了,但是新的麻烦来了,他感觉尿多尿频,隔一阵就得喊警察。警署院子东南角是茅楼,茅坑上铺着木头板子,上面冻结着冰溜子,有跌倒之虞,但他急不可待地站上去,掏出家伙放水,尿液哗哗哗浇到茅坑里,转瞬冰柱上就白雾缭绕。他低头看着,伴随着电击样的快感,不由自主地打寒噤,牙齿格格格地打颤。赵庆平发现尿尿这玩意儿是有习惯性的,徘徊在冰冷难耐的禁闭室里,无法控制尿意,想尿尿的念头不断折磨他,他忍无可忍地叫警察开门。接二连三之后,警察愠怒:“就你他妈的事多!”抡起皮鞋猛踢他的屁股:“再不老实,把你吊起来,哼!”警察的愤怒终于制止了尿感,其实他已经无水可放了,一滴滴都漏到裤裆里,冷飕飕的很快有了麻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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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全黑了,赵成永和南沟的屯长来了。屯长叫李阳卜,必须由他出面画押作保,二十块钱的保金是赵成永交的。看见了三叔,赵庆平眼泪刷地流下来,赵成永则面无表情,拉了拉他的袖管说:“走吧,咱回家。”办理取保手续时,赵庆平看见下午踢他的警察正伏案写案卷,肩上披着大衣头也不抬。正要出门,警察用手指节扣击着桌面,吩咐:“赵庆平,过完年你自己来报到。”
山本任直不同于普通的日本人,既是煤炭采掘专家又是中国通,讲一口流利的“满语”,熟谙满洲人的生活习性,如果不是装束上的差异,你绝对不会认出他是日本人的。与多数日本人不同,山本是不蓄胡须的,没有所谓的“鼻涕胡”。他注重仪表,常照镜子,顾影自怜地抚弄头发。作为安城炭矿的日方负责人,他时刻关注煤炭的产量,虽然他表面上一如既往地轻松愉快。安城炭矿株式会社的董事长可不是工作狂,他把大量的时间都放到研习书法上了。山本是惬意的,他不用像毛利县长那样殚精竭虑,也不用像军人那样去讨伐撕杀,不必像宪兵队那样抓人杀人,更没有必要像教员那样去吃粉笔末,更不必像商人那样为蝇头小利奔波。他心里有谱,技术上的问题有日本技师,安全上问题有宪兵队,矿上的生产更不足为虑,利用好大小把头就可以了。
山本并不总是吟诗做画,他对西方的企业管理多有涉猎。董事长职位足够自我膨胀,何况他历来自负,不大认可泰勒的科学管理理论,他曾在会议上讲:什么叫科学管理?有效就是科学管理;如何才能有效?强制才能有效。在山本看来,人性是自私的,没有谁天生就愿意劳动,尤其是“满洲人”。懒惰是人的天性,只要有可能,劳工准定要逃避。山本一再强调,对于“满洲人”和中国人,必须靠强迫、控制来指挥,没有严厉的惩罚,就无法提高煤矿的产量。山本对霍桑等人实验推崇有加,他也认为照明度和产量无关,也就是说劳工的效率与待遇无关。作为安城炭矿的总裁,山本董事长要求细化作业分工,每个环节都要有标准,标准工具、标准动作、标准的流程和标准产量,简而言之,劳工就是采煤设备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出发,劳工的损失如同机械损耗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山本承认劳动力是资源,是“原材料”和“消耗品”,但从成本核算的角度看,劳工的价值远远低于工器具。
第三十二章(3)
中国人常说“师夷之计以制夷”,山本觉得可笑,“以满制满”才更有道理。战争旷日持久,“满洲炭矿株式会社”不断追加计划,下达给安城矿的任务年产原煤200万吨。山本迫不及待地要扩大生产规模,根据测算需新开矿井三处,劳工总数不能低于二万五千人。这样一来,招募和管理苦力就成了头等大事,仅由百十来号日本人去做显然力不从心。山本任直深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中国古话,在利益面前没几个“满洲人”不就范的,把头的名声好是不好,但是为何还有人趋之若鹜呢?钞票的干活!!战争需要原煤,山本需要鹰犬,层层任用把头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选好了把头就等于控制了矿山,山本对此深信不移。
山本任直特别喜欢凭窗远眺,手扶在窗台上悠闲地眺望着,他感觉有种很空白很深邃的味道。新建成的办公楼很气派地矗立在北山腰上,灰色的墙基大理石的台阶,耸阁飞檐为深绿色的琉璃瓦罩顶,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站在三层楼的办公室里,山本清晰地望见了十里开外的县城。由于县城在南边,阴天时远眺的效果最好,能看见疙瘩山上的庙宇,能看见小城上空混沌的炊烟。按照山本的吩咐,去年秋天新楼落成时,庭院里栽植了许多丁香和柏树,虽然春寒料峭,但是山本任直已经想象到柏树新枝丁香盛开的情形了。他闭上眼睛使劲地吸着鼻子,他仿佛处身于丁香花丛里,青白色的淡紫色的丁香如云似雾啊。即将来临的春天给了山本莫名的兴奋,他展开笔墨想写点儿什么,墨研磨好了,他却踌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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