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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魂-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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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找到你爹了”,王德发女人的垂死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她的笑容很陶醉,就像晚霞里最后一抹余晖。夜深了,赵玫瑰找来一床被子裹在男人身上,骨瘦如柴的王宝安竟承受不了重压,寒冷使他的牙齿不停地打颤,他不住地打着瞌睡,但是他不敢睡去,强睁着沉重的眼皮,如果没有大烟的支撑,也许早就瘫了。寂静的寒夜里,人们的听觉特别灵敏,远处的夜风沙沙地掠过了雪原,梁柁上面刷地跑过了老鼠,屋外房檐冰壳轻微的断裂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就在这微弱的响动里,弥留之际粗重的喘息成了背景,仿佛诡异的气流在屋内徘徊,时而呼哒着窗花纸,时而轻摇着门口御寒的门帘,像低低的叹息又像是伤感的啜泣。母亲的目光愈来愈散漫了,王宝安守在身旁,内心产生了梦魇般的恐慌,他触摸着她凉冰冰的鼻翼,恍惚听见踉跄的脚步声远去……
  王家院落里升起了哭声,王德发女人死了。天上悬了个冰球般的月亮,洒下一片灰灰白白的冷光。王宝安茫然地立在院子里,看大家忙着将母亲停灵,朦朦胧胧的月色里,皑皑白雪映射出惨白的光泽。王宝安走出大门,扑面而来的寒风钝刀似的割着额头眉角,寒冷迅速打透了他的衣裤。西北风像跑了调的琴弦,奏出了凄厉的旋律。背转过身子,十里外的老虎窝依稀可见,稀疏的灯火点点,恰如天上的星星遥远又冷漠。
第三十章(5)
  呜呜哇哇的喇叭连吹了三天,仿佛要撕裂灰暗的天空,喇叭匠的嘴巴冻得乌紫乌紫。挽幛是荆子端写的,荆子端早就被日本人撵出了学校,他的身体越来糟糕,变得老迈迟钝,但是他手书的挽联却是锋利:“兄笔笔硬骨悲哉,嫂篇篇正气休矣。”哆哆嗦嗦的歇住笔墨,荆子端拼命地咳嗽,额头绷起了怕人的青筋。赵前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颓然盘腿端坐于王家的炕头上,不停气地吸烟,舌头抽得又苦又麻。四十年前,王德发夫妇帮助他的往事浮在眼前,仿佛就在昨天,想着想着就泪眼婆娑了,浑浊的泪水沿着鼻沟流淌下来,他揩也不揩地任由老泪纵横。在赵金氏看来,这是男人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烟泡已断的王大猫跑回了安城县,走时,还没到给母亲烧七的日子。王家的土地没了,砖窑出售了,只剩下破旧的四间房子。赵前不容回绝的口气彻底粉碎了赵玫瑰残存的自尊:“走!收拾收拾,领孩子回娘家罢。”
  回到西康里的王宝安得知了震惊的消息:小兰死了,是盛裁缝给掐死的。这个消息简直像猝不及防的子弹一样击中了他,盛裁缝能杀人?哈欠连天的王大猫不相信这一切,心里一遍遍嘀咕:能吗?敢掐死人?就凭他——胆小如鼠的盛裁缝、见人就笑的盛掌柜?王大猫刚在“双喜堂”露面,就看见老鸨子和人说笑,喜气洋洋得好像她又要嫁人。王大猫奇怪,问:“小兰呢?”
  “死了!”
  王宝安满是眼疵的眼睛睁得溜圆:“咋死的?”
  “让你同伙掐死的!”老鸨子见了他气不打一处来。
  “那,因、因为啥呀?”王宝安说话吃力,又忍不住地问。
  “你咋这么啰嗦呢?”老鸨子叉腰作怒气冲冲状了。
  “那,盛、盛裁缝呢?”
  “喂!”不知什么时候于王八过来了,重重地拍了下王大猫的肩膀,差点把他拍倒在地:“进局子了呗,”末了挥手作砍刀状,用日式口吻道:“死了死了的有!”
  大茶壶也凑过来,没好气儿嚷嚷:“哎我说大猫,你到底有钱没钱?有钱就耍耍,没钱就滚蛋!”
  王大猫走出第四鸦片零卖所的大门,他感觉有些饿了,狠狠心用五分钱买了四个烤地瓜吃,这五分钱是他衣兜里最后的硬币了,这枚硬币他已经攥了整整一下午。焦煳的地瓜皮裂口露出了金灿灿的颜色,滚烫中居然是那么香甜绵软,极像是被窝里的女人。地瓜给了王大猫无限的美好,他来不及剥去地瓜皮,口腔立刻被燎起了水泡,可他却浑然不觉,婪贪如狗一样地吞食,喉结一鼓一鼓的。地瓜进了肚,王大猫的脑子变得清醒起来,他想起来好像是两天粒米未粘,饥肠依旧辘辘还多了种猫咬似的感觉,他眩晕着站立不稳,将手指送进嘴里头唆嗒,眼睛不离热乎乎的地瓜炉子。卖烤地瓜的老头用炉勾子推他,说:“去去,你一边儿去好不好?别挡碍!”
  夜晚的安城县是静谧的,只有西康里和城东头的三趟房还笙歌不断。王大猫蜷曲在一爿小饭馆的门前,余灰未烬的炉火忽闪着微弱的光亮,丝丝暖意烘烤前胸。为了招徕路人,县城多数饭馆习惯于在门前垒灶架锅,蒸包子煮馄炖下面条,到了打烊时,砖泥砌的炉子没法搬进屋去,就留在外面过夜。余烬炭火吸引了叫花子流浪汉,饥寒交迫的花子往往为争夺火炉而大打出手。每家饭馆前的火炉都有固定的“主顾”,夜幕降临时,三三五五的乞丐烟鬼就赶来,久久地张望着,眼巴巴地等待着主人歇业。他们怀抱着捡来的偷来的木片煤块,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炉火不至熄灭,相依相偎着度过漫长的寒夜。王宝安是孤独的叫花子,这几天他没交齐柴草费,回不了花子房的,只好一个人游荡街头,偷来东西卖点儿钱,先要去买大烟抽。东头混混西头逛逛,为了可怜的残羹剩饭常被打得鼻青脸肿,晚上遇到炉子少人多时,他只好挤在人群的外圈。
  天气一天比一天的暖和起来了,但是夜晚依旧饥寒难耐。王大猫不只一次地认为,他在这个夜晚必定死去,可是清晨到来之际,他总是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在春三月的早晨,一个大雪过后的早晨,王大猫再次睁开惺忪睡眼,抖去满身的积雪,推了推靠近炉子的小花子。他想不到,昨晚相偎在一起的小花子冻死了,肚皮紧紧贴在炉子上,灶里的余火把他的肚子都烤焦了,而他的后背冰冻成了钢板。小花子烧焦的肚皮发出怪怪的烤肉气味,这气味随凛冽的晨风飘荡,使得安城县的空气平添了几丝肉香。春天就快来了,小花子却冻死了,王大猫气愤不已。他悻悻地踢了僵硬的死尸一脚,然后专心致志地搓自己的面颊,嗯,就算是洗脸吧。
  雪后初霁的清早啊,悲惨的街巷一片雪白。初升的太阳带来了耀眼的光明,给“满洲国”镀上了一层血色的红晕。
  安城县万字会和道德会都是民间的慈善机构,经济来源靠各界捐助,对于数以百计的无家可归者,援助实在是杯水车薪。每年冬天的死倒都不在少数,上冻前万字会负责在辽河边挖好百十来个土坑,预备好严冬里死倒们的葬身之地。每个冬天都要冻死饿死许多花子,花子倒在路边,常常没等冻僵,衣服会被别的乞丐剥走了,花子的尸体无一例外成了白条。万字会有专人清理死倒,装进麻袋里抬出城外。依照惯例,道德会也会在每年入九前搞一次赈济活动,搭三四口大锅,给叫花子舍粥三天,有时候捐些单衣棉衣什么的。那天,王大猫很幸运地抢到了一件棉衣,穿上身才发觉是女式棉袄,很小不合身,棉衣的左襟还新印了个“道德”两字。女式棉袄的扣绊一直斜延到左腋下,王大猫极不习惯,后来索性用草绳子系在了腰间。天气乍冷还寒,破烂的小棉袄无法抵御春寒,好歹凑合上柴草费的王大猫必须外出乞讨,因为每天一角钱的柴草费概不赊欠,三日不交费用还得被撵出门外。一角钱经常难到王大猫,六分钱能买到一斤粗高粱米啊。春寒太持久了,让人信心殆尽,王大猫木然地在街头巷尾彳亍,腿脚越来越笨重。这天路遇日本巡逻队,躲闪不及,被洋狗咬掉半边脸。洋狗扑倒他的瞬间,他感觉黑幢幢的房屋树木挤成了一团深沉的怪影,而鲜血虫子样地爬过面颊,爬向下颚,他一下子昏厥过去了。被人抬回花子房时,已经奄奄一息了,时而抽搐时而还清醒,他的生命之路真的走到了尽头。整整一夜,他不停地呻吟,痛苦从五脏六腑深处漂浮而来。伴着一片混杂的呜咽,王大猫时断时续地期盼着:“包子啊包子,我想吃包子……”黑里咕咚的夜晚,所有的店铺都打烊了,哪里可寻包子?伙伴们不住地安慰他:“天亮就买,天亮就买啊……”
第三十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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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终于亮了,花子们凑钱买来了一个肉包子,可是他已经气绝。从此大花子房多出了三个疯子,逢人就说:“嘿嘿,包子,我要吃包子!”
第六部分
  赵金氏做梦也没想到,阔别三十五年的弟弟回来了。简直是喜从天降,亲情不陌生,更没有距离感,赵金氏一把将铁媛搂进怀中,亲了又亲,连声说好可怜的闺女哦,好乖乖的老姑娘哦……                        
第三十一章(1)
  赵金氏做梦也没想到,阔别三十五年的弟弟回来了。简直是喜从天降,亲情不陌生,更没有距离感,赵金氏一把将铁媛搂进怀中,亲了又亲,连声说好可怜的闺女哦,好乖乖的老姑娘哦。在姐姐眼里,弟弟外观的变化太大了,没变的只有忧郁的眼神。在弟弟眼里,姐姐变老了,老得超乎了预想,满头白发一脸沧桑,笑容里堆满了世故。忧虑迅速替代了惊喜,金氏阻止了弟弟上坟去的念头,说:“等几天吧,可别惹出乱子。”弟弟的良民证上明明白白写的是富连声,赵前夫妇为如何解释他的身份绞尽脑汁。富连声的证件通过了警察署的审查,甘署长和赵家大院时有往来,故尔未做过多盘问。但赵前夫妇还是谨慎再谨慎,谁敢保证以后不出麻烦?看得出来,赵前对穷困潦倒的内弟是不欢迎的,态度上不咸不淡,内心里头警惕着呢,说穿了可谓如芒在背,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琢磨了一整天,他向老婆建议:“就说他是你表弟吧,记住你舅家姓富!”
  金氏心里渐生烦恼,睡觉都不踏实。按理说,赵家的财产有金首志的一分,当年老金夫妇活着时是有言在先的:留给首志一半土地。可是时光流转,物是人非,老虎窝很少有人知晓三十几年前的往事了,赵家的底细似乎被岁月湮没了。别说是赵前,就是金氏也不情愿舍出一分一厘的土地与人。与弟弟分享财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心头肉岂能挖得?金氏也认为,只要缄口不提,赵家的来龙去脉就将是个谜,富连声将永远置身局外。话说回来,金氏还是无比内疚,灵魂深处充满不安,毕竟是一奶同胞啊。金氏忍不住试探丈夫,赵前直翻白眼,警告老婆说这家产姓赵不姓金,更不姓富。金氏气得和他吵,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狼啊?男人理都不理径直迈出了院门。其实,金氏再如何气恼还是和丈夫一条心的,至少还懂得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总不能追到街上作河东狮子吼吧?当然这一切,赵金夫妇都背着韩氏,连三儿子赵成永也蒙在鼓里,于要紧事上老夫妻常惊人地不谋而合。
  赵金氏心里的疙瘩始终解不开,下决心和丈夫摊牌,说:“当年咱爹咱娘说有守志一半啊。”
  赵前矢口否认:“谁说的?俺咋不知道?”
  见丈夫耍赖,赵金氏脸都气绿了,说:“你,你,你咋这样?”
  赵前又说:“告诉你,不许胡咧咧。”
  金氏说:“我胡咧咧?爹留下字据了!”
  赵前笑了:“字据?屁吧!压根儿就没有。”
  赵金氏猛然省悟,字据被男人销毁了。那字据原来一直保存在母亲的包裹里,母亲的遗物是赵前亲手收拾的。金氏记得事后还追问过此事,当时男人含糊其词地说:“这东西有没有都行,留着也是麻烦。”
  赵金氏一下子悲从中来,禁不住放声大哭。她不知道她的哭,是为爹娘,为弟弟还是为自己。哭声里甚至有诅咒的意思:“救你出来干啥呀,你,你咋不叫日本人给弄死啊……”哭声震惊了韩氏,小女人探头探脑地过来,赵前怒目相向:“看啥看?滚开!”
  面对嗷嗷待哺的儿女,富连声的锐气丧失殆尽。思想上矛盾,有时心有不甘,思来想去又找不到出路。有时又想,与其做殊死的拼争,还不如依了秋月,送给孩子平静的生活,把一双儿女抚养大。人的心境是与年龄和际遇密切相关,金首志到了这一步,消沉和苦闷交织,心便有些倦了淡了。他想到了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再厉害的角色也要壮士垂老,美人迟暮。别看你貌美如花,也终逃不过齿牙寥落;别看你风光一时,到头来不过是一堆白骨。日本人就是座山啊,明明白白地横在那里,压得他日夜不宁,可是凭一己之力,如何撼得动?何必太执着?何必活得太辛苦?他想说服自己,在水明山秀的故里,仰望星空,终老田园。
  富连声一共在赵家大院住了二十天,仰人鼻息终究不是个办法,只有自谋生路。最先要解决是住处,姐夫对找房子的事情格外热心,从街头盘算到街尾,其实老虎窝这疙瘩屁大的地方,都在赵前心里装着呢。现今只有崔家煎饼铺空闲一间半房子,在小街的北侧。与其说是房子,还不如说是存放杂物的仓房,大土坯的墙壁,没有窗户,破烂得很,但了胜于无。上门一问,崔家挺给面子,事情就搞定了,按照金氏事先的叮嘱,赵前强捏着鼻子买下了。至此,拖儿带女的富连声在老虎窝落脚扎根。离开赵家大院时,富连声向姐姐借了五十元钱外带五斗高粱米,权当立家之本。姐夫的脸色难看得像拉长的马脸,执意叫弟弟打了个借条。从此,富连声和姐夫的关系不太友好,彼此间都有了看轻对方的微妙意味。可寄人篱下岂能不低头,见气氛有些压抑,富连声边写借据边自嘲,说亲兄弟明算帐啊,呵呵。赵前在一旁哼都没哼,眼神里满是鄙夷。如是情形叫金氏为难,一边是丈夫和家业,一边是弟弟和亲情,她只好装糊涂,只是不晓得能糊涂到那天为止。
  金氏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偷偷接济弟弟,嘘寒问暖,送米送柴,关怀到无微不至。铁媛还小,金氏时常把她留在身边,心肝宝贝似的照料,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时时处处高看一眼。没妈的孩子生性敏感,铁媛自卑得紧,低眉顺眼,总是怯生生的。天冷了,金氏给铁媛赶做棉裤,先是将穿了一夏单裤洗了,搁在炕头上烙干,再絮上棉花缝制。这一切得连夜完成,不然明天孩子就没得裤子穿。赵家大院家财无数,却抠门得厉害,从来不轻易花钱,赵家儿女的衣裳都是弟弟捡哥哥的,妹妹捡姐姐的。正所谓: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给老三。金氏在灯下忙活,嘴里和铁媛磨牙,说:“老姑娘啊,给你找个后妈算了。”
第三十一章(2)
  “为啥要找后妈呢?”铁媛奇怪。
  “有后妈就有棉袄穿呗。”
  铁媛担心:“后妈对孩子不好,怕。”
  “不一定,后妈也有好的。”
  富连声没心情给闺女找后妈,他现在最渴望的是钱。穷困潦倒中,禁不住回忆过去的风光,想他原来的朋友,想遗落在朋友手里的钱财。曾想过回锦州唐山或者北平天津,可是路途迢遥,也太危险了。他试着给朋友们去信,寄给记忆中的老地址,使用暗语和化名,措词谨慎再三。他满怀希望,一天天的等待,可是每天早晨起来,依然是家徒四壁。
  养家糊口不易,铁打的汉子也折腰,落魄中的富连声没资格挑肥捡瘦,起初给大户挑水,起早赶晚累得要命。他气管不太好,几步一咳嗽,三邻五舍都听得到。好在儿子铁磊懂事,早早就挎筐上街,吆喝着兜售洋烟卷儿儿什么的,有时还炒瓜籽儿烀地瓜卖。富连声本意想做皮货生意的,可一瞅街西头顾皮匠的买卖清冷,就打消了念头。闷头想了好几天,去找姐姐借了八十块钱。金氏本想问借这么多钱做啥,话到嘴边打住了,暗想看看他能弄出啥名堂,金氏对弟弟吃不准摸不透。富连声领儿子铁磊去了趟县城,拉回了十七张洋铁瓦,也就是薄铁板。爷俩叮叮当当鼓捣了几天,搭起来一处门脸。老虎窝的人感到稀奇,围过来看热闹,说敢情洋铁瓦还能做房子呢。别具一格的洋铁棚子临街傲立,在阳光下面熠熠生辉,刮风下雨时还会发出悦耳的响动,满小街都听得到。富连声和他的铁棚子一道出名了,富家商店也趁热打铁地开张了,第一宗生意是卖玩具。富连声手巧,用秫秸木板子制作各式玩具,无非是刀枪剑戟、拨愣鼓、蝈蝈笼子、鸟笼子之类的玩意。不久在老虎窝方圆几十里流行起来,孩子们手里的枪棒缠着花哨的锡箔彩条,舞动起来闪闪发光,好看极了。不用说,这些东西都出自富家铁棚子。赶到四月十八逛庙会,富连声和铁磊去安城县摆摊三天,小小的赚了一笔。
  富家父子能吃苦,十四岁的铁磊每天去安城县进货,背些七零八落的东西回来,步行六十多里,往返得走上一天。后来和附近的人熟悉,就搭脚坐别人家的大车。铁磊嘴甜,大叔长大叔短地叫着,隔三差五地给车把式们塞盒烟卷儿,大家都喜欢这孩子。哪家大车要是去县里,准会停在洋铁棚子前吆喝:“铁磊铁磊,走哩。”春节的时候,富连声和儿子囤下了一车白菜,摆在铁棚子里卖。老虎窝街里家家经商,却没几家秋储白菜,即便菜窖里面有,这一冬也吃得告罄,所以卖得火,转眼工夫就销售一空。大年三十,富连声一家不仅还清了借款,还美美地吃上荞麦面饺子,铁媛还穿上新棉裤。赵金氏吃惊不小,想不到弟弟有如此手段,说:“还以为你只会杀人放火呢。”富连声也笑,说:“说哪儿去了,姐。”
  许多事情不便说给姐姐,说出来会叫她寝食难安,还是深埋在心里的好。遇上姐姐盘问,富连声有三招应对,要么所问非所答,要么不置可否,实在躲不了就含糊其词,说:“以后我会说的,姐。”金氏对弟弟的过去感兴趣,他十六岁离家,走了这么多年,所以她对他的经历很好奇,忍不住想探询探询:这些年究竟做些什么了,和什么样的女人生活,等等。女人喜欢拉家常,在一起说话唠嗑才显得体己亲热。可富连声的话少,不想和金氏交流,像是在戒备什么。越是这样,金氏越认为弟弟和她有距离感,越值得怀疑。说:“你呀,连句实话都没有,依我看,这些年还不知捅出多少搂子呢。”
  赵前不愿和富连声接触,却对妻弟刮目相看,说:“可不是等闲之辈,脑子活络。”的确,富连声显示出经商的头脑,胆子大敢投机。比如说卖水果,老虎窝各商家没人敢琢磨这个,因为卖水果的风险太大,往往收益抵不上损失。富连声不这么看,他对铁磊说,别看苹果、鸭梨、江米条、糖葫芦不起眼儿,才勾引小孩子呢。他认为做小本生意,卖女人孩子的东西才最赚钱,才最长远。小孩子来的多,就不愁大人买货。富连声为人大度,不屑小肚鸡肠鸡毛蒜皮,价钱差上差下的从不计较,铁棚子的生意渐渐兴旺,货物越聚越多。到年根儿底下,富连声一家拥有了整整一麻袋高粱米,敦敦实实的粮袋子立在墙根儿,极其生动地昭示着喜悦,铁磊和妹妹都欢喜,家里居然会有这么多的粮食,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激动了。洋铁棚子的生意再好,比之连家杂货铺还是太小儿科,折腾来倒腾去的,仅仅糊口而已,没啥大的进项。富连声常遗憾,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小本经营做不了大买卖的。富连声想做的生意太多了,比如他想到开个煤局,夏天进它几十车煤炭,等到冬天再买出去,价差一定可观。再比如,他想开个油坊,以大豆兑换豆油,利润必保丰厚。这些于他,仅仅空想而已,无本难求利啊。
  富连声是老虎窝的名人了,洋铁棚子里卖春联,现写现卖。老虎窝人没想到新来的富连声是个秀才呢,句子好字迹委实漂亮,乍一看字的外表浑厚稳健,仔细品味却有一种潇洒不羁的骨气。他写给养生堂的对子是“药有人参酒仁义百业举,店售和血丹合欢万事兴。”大家一见都说妙。荆先生有些挂不住颜面,来铁棚子看过一回,不服气地说你再写个我瞅瞅?挑你拿手的写!富连声当然明白对方的来意,笑了笑提笔写道:“四面湖山收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老先生口气和缓了,说这句子不是你的,不算不算。富连声再写:“但愿人皆饱,何妨我独贫。”
第三十一章(3)
  荆子端连说有胸怀有肚量,然后长久地打量他,似乎想参透什么,说:“你这个人不简单哪。”


  富连声不语,挥笔又写:
  老虎窝无虎瓢饮夺其志
  新满洲难满蜗居怎添神
  老先生见了大惊,伸手将字句撕掉,说:“我也有两句:壮心未与身俱老,死去犹能做鬼雄。”
  富连声说:“怎么想起这个了,是陆放翁的句子吧?”
  老先生点点头,掉头回转。
  富连声的声誉雀起,显然是荆先生推崇的结果。老先生逢人便夸奖富连声,说他的魏碑体豪壮大气,浑然天成,没有胆气的人是写不好的。老先生的评价无疑于广告,老虎窝半条街的春联都出自铁棚子,十里八村办年的乡亲都来求字。一时门庭若市,富连声着实火了一把。人都禁不住夸奖,富连声飘飘然了,不把小街上放寒假的洋学生放在眼里,他评价人学识高低的标准极为简单,一看文章二看写字,要是哪个学生字拿不出手,就忍不住评点:“瞧那两扒拉字吧,还大学生呢。”不过富连声只是在家里说这些话,他教育儿子要懂得说话不揭短的道理。每写完一幅都要问:儿子,你会写么?
  腊月根底下天气很冷,门外依旧是冰天雪地,可洋铁棚子上面是落满鸽子,老虎窝的鸽子从来不怕人,撵都撵不走,它们也在为即将熬过漫长的严冬而庆幸,热烈地扑扇着翅膀,咕咕低吟喁喁私语,幸福得不得了。求字的人叫富连声应接不暇了,他陶醉着兴奋着昂扬着,一幅接一幅地写下去,手酸背痛也浑然不觉。铁磊铁媛兄妹兴高采烈,帮父亲裁纸晾晒,似乎外面零星爆响的鞭炮可以装满整个童年。棚子里的炉火正旺,红彤彤的对联映红了兄妹俩的面孔,心湖里荡漾起别样的暖意,但他们无法领会父亲的心境,无法体会父亲的孤独。此刻的富连声满眼红云,云蒸霞蔚般绚烂。一些往事如飞鸟般翩然而至,朦胧中有许多背影晃来晃去,他不由得想起了严边外,想起来严秀姑。哦,遥远的岁月未曾打磨掉记忆,反而愈发地清晰了。富连声落笔写下两句:“知命乐天安其田里,服畴食德宜尔子孙。”这是当年严边外家门首的楹联,岁月悠悠,时至今日富连声才品咂出其中的深意,复杂交错的情绪在心里纠缠,禁不住热泪盈眶。这一幕被赵前看到了,他深感诧异。不是男人不可以流泪,而是富连声必有隐情,赵东家有点同情内弟了。他问:“横批呢?”
  富连声怔了怔,咳嗽一声,说:“安心农商。”
  “好哇,这幅对子归我了。”赵前本想潇洒地留下赏钱,可是富连声不给姐夫面子,说:“这个不能卖!”
  铁媛最最向往饭嘎巴了,那种攥成团的锅巴。每天和小伙伴儿一起玩耍,主要是跳圈、踢格子等女孩子家的游戏,别的女孩儿有时手握饭嘎巴,边跳边吃,铁媛见了羡慕极了,就觉得那饭嘎巴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食品。铁媛是吃不到饭嘎巴的,因为家里从来不做干饭,过年过节的才吃回干饭,也要留下饭锅巴来熬粥,饭嘎巴熬成的粥也是精贵的口粮。铁媛没有饭嘎巴吃,但她有玩具,也足够她骄傲。与铁媛形影不离的是那个陶瓷小佛爷,自热河带来的,一直给了她童年的慰籍。许多年前母亲缝制的那个小枕头还在,不知洗过几水了,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如今铁媛把小佛爷装进一个小小的纸盒子里面,枕着那个小枕头,小佛爷就有自己的家了,铁媛想。铁媛也有家,家的概念就是父亲和兄长,铁媛认为天底下父亲最好,父亲的脊背最安详,她似乎永远也走不出父亲的视线。父亲去哪儿都领着她,扛在肩上背在背上。老家的天气寒冷,富连声的咳嗽越来越重了,可是每当他叫起女儿的时候,声调总是那么绵软,表情是那样的柔和,眉眼间洋溢的是无限的慈爱和牵挂,常盯盯地看着闺女直至目光像雾一样湿润。
  要不是姐姐提示,金首志早就忘掉了原来的婚约。见到老郭的女人吕氏时,得知她就是当年说亲的女子,金首志的心情格外复杂,觉得人生真是奇怪,当初挣脱罗网似的逃婚,谁想到跑了一大圈儿又回到了起点。又忽然想到:要是爹娘还在,会说些什么呢?
  老虎窝向来不乏好心人,生活总试图杜绝鳏寡孤独,迎亲嫁娶永远津津乐道。连老板的女人过来撮合,说猛虎亮的寡妇乔小脚模样周正,手脚也麻利。富连声听了有些动心,便背着女儿去相亲,一见人干净利落,看着顺眼,满口同意。乔小脚原是财主乔大麻子的填房,男人死了,大老婆不容,又没儿没女的,就想找个依靠。乔家大老婆对聘不聘礼的无所谓,巴不得马上打发了她。那个时代,女人被唤做小脚完全是褒义,有赞扬的成分在里面,乔小脚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溜光水滑;常穿平纹士林布蓝上衣,显得皮肤白嫩;黑裤子,上下都浆熨得有棱有角,板整得紧。终归是在大户人家熏陶过,举止颇具阔太太的风范。半路上成亲,儿女的态度不能不考虑,富连声的意思是先缓一缓,给孩子们留个过程,也好有个思想铺垫,推说草率不得。谁想乔小脚急不可耐,隔三差五地就来洋铁棚子,今天寄存一包花线,明天来坐上一坐,总找机会和富家三口亲近,帮衬着给洗洗涮涮,事情便显得操之过急。铁媛对乔大婶的看法不赖,乔大婶长得漂亮,又善解人意,脸上老是笑眯眯的,一口一个老姑娘老姑娘地叫着,亲热得没边没沿。铁磊却讨厌乔小脚,认定这是个狐狸精,专门来迷惑父亲的。富连声起初没太在意铁磊的态度,觉得小孩子反感是正常的,挺几天就过去了。赵金氏挺赞同弟弟的亲事,她认为有个女人拴着不是坏事,起码有人给他们爷仨缝缝补补,像个过家的样子。一出端午节,赵金氏便张罗着把婚事办了。婚事简单,两边各做了套衣裳,选个黄道吉日,找几个人喝了一回酒,接乔小脚搬来住就是了。
第三十一章(4)
  铁磊的抵抗是极其坚决,不认这个后妈不说,还消极怠工,任凭爹吼破了嗓子,就是不去县里进货,而且还把营业款悄悄藏起来。人都说软刀子厉害,铁磊的韬略十分奏效,眼看着铁棚子的生意急转直下,坐吃山空了。富连声英雄一世,却拿儿子没办法,只得长叹一声,连说没想到老子还得看你的脸色?
  富连声回头去做乔小脚的工作,而到这时,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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