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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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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安装了十几盏彩灯,勾勒出了桥的形状。在河的对面,就是镇的机关大院,那里更是一片辉煌。
我知道父亲的心理,他怕这些灯火。他希望这条胡同里一团漆黑,遮蔽住我们一家四口的身影。他希望我们在黑暗中完成给老兰拜年的任务,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我知道母亲的心理恰恰相反,母亲就是要让人看到,我们去给老兰家拜年了,我们已经与老兰建立了亲密友好的关系,这也标志着她的丈夫我的父亲,已经改邪归正,由一个不正儿八经过日子的风流浪子,变成了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我知道在那些日子里,村子里有很多人议论起我们家发生的事情时,对我的母亲表示了钦佩。他们说杨玉珍这个女人不简单,能吃苦,有耐性,有远见,明事理,是一个肚子里有牙的厉害人物。我知道人们还说,走着瞧吧,她家的日子很快就会发达起来。
老兰家的大门口并不出众,与他的邻居家的大门口相比,他家的大门口甚至有点寒酸。他家的大门口还不如我们家的大门口气派。我们站在他家门前的台阶上,敲响了大门的门环。我们随即听到了狼狗的狂吠,低沉而威严。妹妹紧张地往我的怀里躲避。我安慰她:
〃不要怕,娇娇,他们家的狗不咬人的。〃
母亲继续敲打门环,但除了狼狗的狂吠,没有一点人的声响。父亲低声说:
〃还是回去吧,不一定在家呢。〃
母亲说:〃家里总要留个看门的吧?〃
母亲执拗地敲打着门环,用力不大也不小,速度不急也不慢。这意思就是说,如果不出来应门,她就要这样一直敲下去。
母亲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我们先是听到,在狗叫的间隙里,传来拉开房门的声音,接着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孩声嗓,她在对狼狗说话:〃狗,不要叫了。〃然后便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向大门口逼近。随即我们听到了门内响起了一个很不耐烦的声音:
〃谁呀?〃
〃是我们,〃母亲说,〃你是甜瓜吧?我是杨玉珍,是罗小通的母亲,来给你们家拜年的。〃
〃杨玉珍?〃我们听到那个女孩在大门内狐疑地自问着。
母亲戳戳我,示意我说话。我知道这个甜瓜是老兰的独生女儿,她已经很大了,她的母亲完全可以生第二胎了,但是还没生。我恍惚地听人说老兰的老婆有病,长年不出家门。我认识这个甜瓜,她一头黄毛,通着两道黄鼻涕,比我还邋遢。她与我的妹妹不能相比,我可是一点也不喜欢她。母亲让我说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我的面子比她还要大吗?于是我就说:
〃甜瓜,你开门,我是罗小通。〃
从敞开的门缝里探出了甜瓜的头。我看到她已经不通黄鼻涕了,而且还穿上了一件很漂亮的小花袄。头发似乎也不像我记忆中那样黄和乱。总之她比我印象中的那个女孩要好看得多。她眯缝着眼睛打量着我,脸上的神情很怪。她的黄头发细眯眼睛让我想起了不久前见到过的那批狐狸——又是狐狸,实在对不起,大和尚,我不愿意再说狐狸,但狐狸总是要来找我——那批刚开始被当成珍稀动物饲养并大加繁殖的狐狸,后来根本卖不出去,只好贱价卖给我们屠宰村,被我们村的屠户们杀死,搀在狗肉里卖了。我们村的屠户们屠宰狐狸时也没有忘记给它们注水,尽管给它们注水时比给牛和猪注水要困难得多,它们是那样的狡猾和调皮。我正想着给狐狸注水的情景呢,黄头发的甜瓜说:
〃俺爹不在家。〃
我们在母亲的带领下,不由分说地挤进了她家的大门,把手扶着门边的甜瓜挤到了一边。我看到那几条肥大的狼狗勇猛地跳起来,眼睛和牙齿在灯光下闪烁,铁锁链在它们的脖子下边哗啦啦地响。它们长得跟狼几乎没有区别,如果不是用铁链子拴着,它们早就扑到我们身上把我们撕成了碎片。不久前我单独闯进老兰家请老兰时,还没感觉到狼狗们的可怕,但这个晚上,与父母妹妹在一起,反而感到狼狗们很可怕。挤进了她家门口我母亲才说:
〃甜瓜,你爹不在家也不要紧,我们看看你的娘,看看你,坐会儿就走。〃
没及甜瓜回答,我们就看到,高大的老兰已经站在东厢房的门口了。
第七卷
第二十六炮
那三个家伙训练有素,心狠手毒,将那只母猫一网罩住,一棒子打昏,拎着尾巴,扔进了麻袋。我想站起来去营救母猫,但因为长时间跪坐腿脚麻木。我大喊着:那是只刚刚生过猫崽子的母猫,赶快把它放了!我自己感到声音像刀子一样尖利,但他们竟充耳不闻。他们发现了那些聚集在墙角睡觉的鸵鸟,兴奋地扑上去,活像三只饿狼。被惊醒的鸵鸟尖声鸣叫着,与他们搏斗。一只公鸵鸟,飞起爪子,踢中了拿网那家伙的鼻梁。鸵鸟们扬着脖子,先是各自无目标地乱跑,脚步踉跄而凌乱,然后集中在一起,迈着整齐的步伐,大踏步地跑上大道。它们噗嗒噗嗒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渐渐地弱化,直至消逝。那个挨了踢的家伙坐在地上,用手捂着鼻子,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两个没有受伤的家伙把受伤的同伴拉起来,低声安慰着。但他们一松手那受伤的家伙就软在地上,好像骨头融化,只剩下筋肉,难以支撑身体。两个家伙安慰着他,他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声音像一个受了大委屈的小孩子。两个家伙中的一个,发现了那三只死鸵鸟,兴奋使他忘乎所以,就地蹦了起来,大声说:老大,别哭了,来了肉了!哭泣的家伙止住了哭声,捂着鼻子的手也从脸上拿开。三个家伙的六只眼睛都盯着那三只鸵鸟的尸体,愣怔了片刻。然后他们就十分高兴起来,受伤的家伙也从地上一跃而起。他们将母猫从麻袋里倒出来。母猫在地上转圈子,咪咪咪咪地叫唤着,看样子头晕得很厉害。他们妄图将无头鸵鸟装进麻袋,但鸵鸟太大,麻袋太小,装不进去。他们只好舍弃麻袋,每人拖着一只鸵鸟的两条腿,像拉着车子的毛驴一样,向大道走去。我目送着他们,看到他们长长的背影在大道上摇曳。
老兰家的东厢房里开着两台电暖气,粗大的钨丝在透明的罩子里红光闪闪。我跟随母亲收破烂的几年里,了解了很多知识,其中就包括电器方面的知识。我知道这样的电暖气耗电量巨大,一般的人家根本不敢使用。屋子里温度很高,老兰只穿着一件用粗毛线编织成的鸡心领毛衣,衬衣领子雪白,脖子上还扎着一条红格子的领带。他脸上那部黄色的络腮胡子刮去了,头发理得很短,缺了半块的耳朵显得更加醒目。他的两个胡楂子青青的腮帮子有些下垂,眼皮也有些浮肿,但这些都没有影响他在我心目中的崭新形象。他哪里还像个农民?分明是个吃公家饭的干部。他的打扮和做派把身穿呢料中山装的父亲一下子就比土了。看样子老兰并没有因为我们的不请自来而不悦,他很客气地给我们让坐,还顺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坐在黑色的皮沙发上,我感觉到屁股很舒服。舒服是舒服,但没有实在感,仿佛坐在一片云上。我妹妹在皮沙发上愉快地颠着她的小屁股,还发出了格格的笑声。父亲和母亲拘谨地坐在沙发的边缘上。他们的坐姿使他们无法感受到老兰家这套真皮沙发的舒服。老兰从墙角上的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华丽的铁皮盒子,揭开,拿出用金色的纸片包着的巧克力,让我和妹妹吃。妹妹咬了一点巧克力,随即就吐了。她说:
〃药!〃
〃不是药,是巧克力!〃我纠正着妹妹的说法,并不仅仅是向妹妹卖弄着我跟随母亲收破烂得来的知识,〃吃吧,营养很好,热量很高,运动员都吃这个。〃
我看到老兰用赞赏的眼光看着我,心中不由得暗暗得意。其实我知道的知识还多着呢。破烂就是一部百科全书,收破烂和分拣破烂的过程就是阅读百科全书的过程。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感觉到,跟随着母亲收破烂的几年,将使我一生受益无穷,那就是我的小学、中学和大学。
妹妹依然不吃巧克力。老兰从柜子里端出一个分盛着榛子、杏仁、开心果、核桃的多宝盘,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他蹲在我们面前,用一柄小锤子,将核桃和榛子砸破,仔细地把果肉抠出来,放在妹妹的面前。
母亲说:〃村长,您别惯他们。〃
老兰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杨玉珍,你真是好福气啊!〃
〃啥福气,我这副尖嘴猴腮的模样,能有啥福气呢?〃母亲说。
老兰扫了母亲一样,微笑着说:
〃能自己糟践自己的人,都是应该刮目相看的。〃
母亲的脸红了红,说:
〃村长,多承您的照应,使我们家过了一个好年。我们是来给您拜年的。小通,娇娇,你们兄妹两个,跪下给大大磕个头吧!〃
〃别别别……〃老兰慌忙站起来,摇摆着大手说,〃杨玉珍,亏你想得出来,这样的大礼,老兰怎么担当得起呢?你没看看你养了一对什么样的儿女吗?〃老兰俯下身,拍拍我和妹妹的头顶,夸张地说,〃这是一对金童玉女,前途不可限量。我们这些人,再怎么折腾也是河沟里的泥鳅,成不了龙,可他们就不一样了。老兰不会相马,但是会相人,〃老兰用两只大手把我和妹妹的脸扶正,仔细地端详着,然后抬头对我的父母说,〃你们看看,这样的头角,如何能错得了。你们两口子,就准备着跟着儿女风光吧!〃
母亲说:〃村长,您可别怂他们,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父亲说:〃村长,龙生龙,凤生凤,我这样的爹……〃
〃话不能这样说,〃老兰打断父亲的话,很激动地说,〃老罗,咱们农民,窝囊了几十年,结果弄得我们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十几年前,我进过一次省城,去一家饭店吃饭,拿着一本菜谱,翻来覆去,点不出一个菜。那个服务员,不耐烦地用圆珠笔敲打着桌子沿儿,说你们农民,还点什么菜啊,我给你们推荐一个菜吧,大烩菜,既便宜,又实惠。什么大烩菜?就是别人吃剩下的菜,放在锅里咕嘟咕嘟。与我同行的人说,那就点大烩菜。我说不,别人吃剩的给我们吃,当我们是猪啊?我偏要点几个名堂菜。我点了一个青龙卧雪,一个芹芽炒肉,端上来一看,什么青龙卧雪呀,就是一根黄瓜,旁边放着一撮白糖。我跟那个服务员争吵,那个服务员翻着白眼说,这就是青龙卧雪,然后一转身甩给我一句话:土鳖!气得我七窍生烟,但也只好忍气吞声。当时我就立下志气,总有一天,乡下的土鳖要整治一下你们这些城里的洋鳖!〃
老兰从铁筒里捏出两支中华牌香烟,甩给父亲一支,自己点上一支,抽着,神色凝重。父亲吭吭哧哧地说:
〃那个年代的事……没法子说……〃
〃所以啊,老罗,〃老兰严肃地说,〃我们必须好好赚钱,现在这个时代,有钱就是爷,没钱就是孙子。有了钱腰杆子就硬,没钱腰杆子就软。这个小小的村长,我老兰根本就没看在眼里,翻翻我们兰家的家谱?只要是当官的,〖TXT小说下载:。。〗最小也是个道台。我是不服这口气,我要领着大家富起来。我不但要让大家富起来,我还要让村子里富起来。我们已经修了路,拉了路灯,修了桥,下一步我们还要建学校,建幼儿园,养老院。当然,建设新学校,我有私心,但也不完全是私心。我要把我们兰家的庄园腾出来,恢复它的原貌,对外开放,吸引游客,创造的收入,自然归我们村所有。老罗,咱们两家,应该算是世交。你那个在我家大门外骂大街的叫花子爷爷,后来成了我爷爷的知心朋友。我三叔他们往国统区逃亡,还是你爷爷赶着马车去送的。这事儿,我们兰家永远不敢忘记。所以,老兄,我们俩,没有理由不联合起来干事,干大事,我心中的谱气大着呢!〃老兰抽了一口烟,接着说,〃罗通,我知道你对大伙儿往肉里注水有意见,但你要睁开眼睛去四乡里看看,不光是我们村往肉里注水,全县、全省甚至全国,哪里去找不注水的肉?大家都注水,如果我们不注水,我们不但赚不到钱,甚至还要赔本。如果大家都不注水,我们自然也不注水。现在就是这么个时代,用他们有学问的人的话说就是原始积累,什么叫原始积累?原始积累就是大家都不择手段地赚钱,每个人的钱上都沾着别人的血。等这个阶段过去,大家都规矩了,我们自然也就规矩了。但如果在大家都不规矩的时候,我们自己规矩,那我们只好饿死。老罗,还有很多的事,哪天我们坐在一起认真地聊,对了,我还忘了给你们倒茶了,你们喝茶吗?〃
母亲说:〃不喝不喝,我们耽误您的时间也不少了,再坐会儿,我们就该走了。〃
〃既然来了,就多坐会儿嘛,老罗,你可是真正的稀客啊,咱村的男人,没到我家来过的,只有你一个。〃老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五个高脚玻璃杯,说,〃不给你们倒茶了,喝点酒吧,这是洋派。〃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洋酒,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马爹利,XO级,在大商场里卖每瓶差不多要一千元。我和母亲在城里那条著名的腐败胡同里,曾经收到过这种酒。我们给她们每瓶三百元,然后以每瓶四百五十元的价格转手卖给火车站广场旁边一个小商店。我们知道那些卖酒给我们的人,都是当官的家属,这些酒,是别人送给他们的。
老兰往五个杯子里倒酒,母亲说:
〃小孩子不要喝了。〃
〃给他们一点点,尝尝滋味。〃
金黄色的酒液在杯子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老兰端起杯子,我们都跟着端起杯子。老兰将杯子举到我们面前,说:
〃春节愉快!〃
杯子们碰到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春节愉快!〃我们说。
〃味道怎么样?〃老兰端着酒杯,让酒液在杯壁上转动着,他盯着那酒液,说,〃酒里可以加冰块,也可以加茶水。〃
母亲说:〃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庄户人,哪里知道好坏?喝这样的酒糟蹋了。〃父亲说。
〃老罗,这不应该是你说的话,〃老兰说,〃我希望你还是那个去东北之前的罗通,我不希望你这样窝窝囊囊的。老哥,挺起腰板,长期弯着腰,养成习惯,想直也直不起来了。〃
〃爹,老兰说得对。〃我说。
〃小通,没大没小的,〃母亲拍了我一掌,训斥我,〃老兰是你叫的吗?〃
〃好!〃老兰笑着说,〃小通,老兰就是你叫的,今后你就这样叫我,我听着很舒坦。〃
〃老兰。〃妹妹也叫了一声。
〃好极了,〃老兰兴奋地说,〃好极了,孩子们,就这样叫。〃
父亲把酒杯举到老兰面前,与老兰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然后仰脖子干了,说:〃老兰,我什么也不说了,只说一句话:跟着你干。〃
〃不是跟着我干,是我们一起干。〃老兰说,〃我有一个想法,想把原公社帆布厂那片房子盘过来,建一个大型的肉类联合加工厂。我已经听到了可靠消息,城里人对注水肉意见很大,市里要搞放心肉工程,下一步,重点要整治个体屠宰户,我们屠宰村的好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必须在人家整治我们之前,把肉类联合加工厂建起来。村里的人,愿意加盟的就跟我们一起干,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干,我们也不愁招不到工人,现在,哪个村里都有成群的闲人……〃这时电话铃响,老兰拿起话筒,简单地应答了两句,便将话筒扣下,看看墙上的电子钟,说,〃老罗,待会儿我还有事,咱们改日再谈吧。〃
我们站起来,与老罗告辞。母亲不失时机地从黑色人造革皮包里摸出了一瓶茅台酒,放在茶几上。老兰鄙夷地说:
〃杨玉珍,你这是干什么?〃
〃村长,你别生气,俺可不是给你送礼,〃母亲含意深长地微笑着说,〃这酒,是姚七昨天晚上到我家去,送给罗通的。这么贵重的酒,我们哪里敢喝?还是送给您吧。〃
老兰捏起酒瓶,举到灯下打量了几眼,然后将酒瓶递给我,微笑着问:→文·冇·人·冇·书·冇·屋←
〃小通,你来鉴定一下,这瓶酒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根本没看酒瓶,但我毫不犹豫地说:
〃假的。〃
老兰将那瓶酒扔到墙角的垃圾桶里,爽朗地大笑着,拍拍我的头,说:
〃贤侄,有眼力!〃
第二十七炮
舌头僵硬,腮帮子麻木,眼睛枯涩,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我努力坚持着,含糊不清地讲述往事……汽车的喇叭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晨光射进庙堂,地上一片蝙蝠的粪便。正对着我面的肉神,小盆一样的脸上覆盖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我感到有几分骄傲、有几分惭愧、有几分惶恐。过去的生活,像一个童话,更像一个谎言。我看着他时,他也看着我,眉眼生动,似乎随时都会开口和我对话。仿佛我对着他吹一口气,他就会手舞足蹈,跑出庙堂,到肉的盛宴和肉的讨论会上去吃,去说。如果肉神真的像我,那他一定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大和尚依然盘腿坐在蒲团上,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闭上眼睛。我记得在夜半时分,肚子曾经饥饿难忍,但早晨醒来,竟然一点也不感到饿了。于是我就回忆起来,那个模样像野骡子姑姑的女人,似乎又用她喷泉般的乳汁饲育过我。我舔舔唇齿,嘴巴里似乎还有乳汁的甘甜。今天是肉食节的第二天,各种题目的讨论会将在东西两城的宾馆和饭店里召开,各种风格的筵席,也将在东西两城的诸多地方摆开。小庙对面的草地上,诸多的烧烤摊子还将继续营业,只不过是经营着摊子的人,换了一拨新的。现在,摊主们还没来,食客们也未到。只有一队队动作麻利的清洁工人,像打扫战场的士兵一样忙碌着。
春节过后不久,父亲和母亲就把我送到了学校。虽然这不是新生入学的季节,但因为有老兰的面子在,学校很愉快地接受了我。父母把我送进小学的同时,也把妹妹送进了村子里的育红班——现在都改叫学前班了。
从村子出来,过了翰林桥,往前走一百米,就是学校的大门口。这里原来是老兰家的庄园,但破坏得已经很厉害。那些青砖蓝瓦的建筑,向人们昭示着兰家的辉煌。兰家可不是土财主,兰家在老兰的父亲那一辈上,就有了去美国念书的留学生。老兰的骄傲是有理由的。大门口上方有一个铸铁的花格子圆拱,上面焊着四个红色的铁字:翰林小学。我已经十一岁,插班读一年级。我比班里那些小学生大几乎一倍,个子也高出了半截。早晨站队升国旗的时候,学生和老师都很注意地看着我。我想他们很可能以为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混到了一年级的队伍里来了。
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材料。让我老老实实地在那个小方凳上坐四十五分钟,我感到无比的痛苦。而且每天不是一个四十五分钟,每天要坐七个四十五分钟,上午四个,下午三个。我坐到十分钟时就感到头晕,就想躺下睡觉。老师唆唆的讲课声我渐渐地听不到了,身边同学的念书声也听不到了,老师的脸我也看不见了。我感到眼前有一块像电影银幕一样的白布,白布上晃动着很多影子,有人影子,有牛影子,还有狗的影子。
那个班主任蔡老师刚开始还想修理我——她是个女的,圆圆脸,鸡窝头,脖子很短,屁股很大,走起道来摇摇摆摆,像河里的鸭——但很快她就不理睬我了。她是教数学的。在她的课堂上我睡着了。她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拎起来,大声在我的耳边喊:
〃罗小通!〃
我睁开眼,懵懵懂懂地问:
〃什么事?你家里死人了吗?〃
她以为我故意咒她家死人,其实她冤枉了我。我在梦中梦到好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在大街上奔跑,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喊叫着:快快快,快快快,老师家死人了。但老师看不到我的梦境,所以我说她家死人了她就以为我在故意地咒她。她很有修养,如果是那些没有修养的老师肯定会当场扇我一个大耳刮子,但我的班主任老师只是红了红她的圆圆脸,然后就回到讲台前,抽动了一下鼻子,好像一个受了很多委屈的小姑娘似的。她用上牙咬了一下下唇,像鼓足了勇气似的问我:
〃罗小通,现在有八个梨子,要分给四个孩子,怎么个分法?〃
〃分什么?〃我说;〃抢呗,现在可是原始积累时期;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拳头大的是爷爷!〃
我的答案逗得教室里那些小屁孩子笑了起来。我知道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理解我的答案,他们只是感到我回答问题的态度很好玩,一个笑了,然后都跟着傻笑。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名叫绿豆的小子把两道黄鼻涕都笑了出来。这些愚蠢的小家伙,跟着一个愚蠢的班主任,变得更加愚蠢了。我得意洋洋地看着班主任,只见她用那根长长的教鞭猛的抽了一下讲台上的桌子,圆脸涨得通红,愤怒地说:
〃你给我站起来。〃
〃为什么要我站起来?〃我问,〃为什么他们都坐着,你却要我站起来?〃
〃因为你在回答问题。〃班主任说。
〃回答问题就要站起来吗?〃我傲慢地说,〃你们家难道没有电视机吗?你们家没有电视机难道你就没有看过电视吗?难道你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看过猪走吗?你看电视时没有看到过那些召开记者招待会的大人物吗?他们从来都是坐着回答问题,只有那些提出问题的人才站起来呢。〃
那些傻孩子又哈哈地笑起来,我的回答他们不可能听懂,他们怎么可能听懂!他们可能看过电视,但他们看电视只会去看那些动画片,不会像我这样关注重大问题。他们更不会像我这样,通过看电视了解国际国内的大事。大和尚,那个元宵节前,我们家就有了一台日本原装的彩色电视机,平面直角,21遥。这样的电视今天已经成了老古董,但在当时,那可是最先进的。别说是在我们乡下,就是到了北京、上海这些大码头,也是最先进的。这台电视机是老兰让黄豹送来的。当黄豹把那个方方正正的黑得发亮的家伙从纸盒子里拔出来时,我们不由得发出了惊叹声。漂亮,实在是太漂亮了。母亲说。连平日里很少喜形于色的父亲也说:瞧人家这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呢!?电视机盒子里那些固定机器的白色泡沫塑料块儿也让父亲大为惊异,他说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样轻的东西。我对此自然不以为怪,因为我们在收破烂时,多次地见过这种东西。这种东西其实毫无用处,所有的破烂收购站都拒绝接受。黄豹不仅仅给我们送来了电视机,而且还给我们送来了一根高大的电视机天线杆子和一架鱼骨天线。天线杆子高十五米,是用无缝钢管焊接起来的,钢管的外表上涂抹了防锈的银粉。天线杆子在我们家的院子里竖起来,我们家立即就有了鹤立鸡群的感觉。我想如果我能爬到天线杆子顶端,站在天线上,就可以把全村的风景尽收眼底。当那些漂亮的画面出现在电视机屏幕上时,我们全家人的眼睛都亮了。电视机把我们全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我的知识也因之大增。让我来上学、而且是从一年级上起,简直就是开国际玩笑。我的学问和知识在我们屠宰村除了老兰就是我。尽管我不识字,但我感觉到那些字都认识我。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不用学习的,起码是不必要在学校里学习的。难道八个梨子分给四个孩子这样的问题还需要在学校里学习吗?
班主任老师被我的话给噎住了。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我知道那些东西一旦从眼睛里流到脸上就是眼泪。我有点怕那些东西流出来,也有点盼望着那些东西流出来。我心中有点得意,也有点害怕。我知道一个能把班主任气哭了的孩子会被众人认为是个坏孩子,但同时也会被众人认为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我知道这样的孩子不是个一般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往好了发展可以成为大干部,往坏里发展可以成为大土匪,总之这样的孩子不是平凡的孩子。很可惜很庆幸班主任老师眼睛里那些闪亮的东西终究没有流出来,她先是用很低的声音说:
〃你给我出去。〃
然后她用很高、很尖的声音喊叫:
〃你给我滚出去!〃
〃老师,只有皮球才可能滚出去,刺猬把身体缩起来像个皮球也可以滚出去,〃我说,〃我不是皮球,也不是刺猬,我是人,我只能走出去,或者是跑出去,当然我也可以爬出去。〃
〃那你就爬出去吧。〃
〃但是我不能爬出去,〃我说,〃如果我是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我只能爬出去。我已经很大了,如果我爬出去,就说明我犯了错误,但是我并没有犯错误,所以我不能爬出去。〃
〃你给我出去,出去……〃老师声嘶力竭地喊叫着,〃罗小通,你把我气死了啊……你这个混蛋逻辑……〃
老师眼睛里那些闪光的东西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流到了腮帮子上,变成了眼泪。我心中突然充满了一种类似于悲壮的感情,眼睛竟然在片刻之间也湿润了。我可不想让眼睛里那些湿漉漉的东西流到腮帮子上变成眼泪,那样我在这群傻孩子们面前就会威风扫地,那样我与老师唇枪舌剑的斗争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于是我站起来,朝外边走去。
出了校门往前走了不久,我就站在了翰林桥的桥头上了。我手扶着桥上的栏杆,看着桥下碧绿的河水。河水中游动着一群黑色的比蚊子的幼虫大不了多少的小鱼。一条大鱼冲进小鱼的群中,张开大口把许多小鱼吸了进去。我想起了一句话: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小虾吃泥沙。为了不让别人吃,就要大。我感觉到自己已经很大了,但还不够大。我要赶快长大。我还看到河水中有许多蝌蚪,它们聚成一团,黑乎乎的,活泼泼的,在水中快速地移动着,好像一团团的黑云。我想,为什么大鱼吃小鱼,不去吃蝌蚪呢?为什么人也吃小鱼,猫也吃小鱼,浑身羽毛翠绿、嘴长尾巴短的鱼狗子也吃小鱼,还有很多动物都喜欢吃小鱼,但是为什么大家都不吃蝌蚪呢?我想根本的原因就是蝌蚪不好吃。但我们根本就没吃过蝌蚪,怎么就知道蝌蚪不好吃呢?我想那就是因为蝌蚪有一个难看的外貌,难看的东西就是不好吃的。但是我又想,要说难看,蛇、蝎子、蚂蚱都不好看,为什么大家都抢着吃呢?蝎子以前是没人吃的,但是从八十年代开始人们就把它们当成了美味佳肴端到餐桌上来了。我是在老兰家的一次宴会上初次吃到蝎子的。我想要告诉大家,自从春节给老兰拜年之后,我已经成了老兰家的常客,我自己或是带着妹妹,经常地去老兰家玩耍。老兰家那几只狼狗已经跟我们很熟悉了,我和妹妹进门后,它们不但不再吼叫,它们还对着我们摇摆它们的尾巴呢。还是那个老问题,为什么大家都不吃蝌蚪呢?或者是因为它们黏糊糊的很像鼻涕,但那些螺蛳肉,不也是黏糊糊的很像鼻涕,为什么大家很喜欢吃呢?或者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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