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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在新明朝-第1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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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叶掌柜急的大叫:“大老爷休要误解,那批煤确实有主,乃归大内直殿监惜薪司所有!小店里有管事太监的封条和文书!”
第547章 目光如炬
李佑对泰盛煤铺的掌柜威逼恐吓,其实是半真半假、亦真亦假,这是他问话、断事时的惯用手段,特别占据道义和权力优势的情况下。
在煤市里转了几圈,他觉得小煤铺也就罢了,本来就没什么储存,很容易断供,这不稀奇。但在泰盛这种大商家当掌柜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弱智,在他这个官员面前公然肆无忌惮的囤积居奇。
正常情况下,他带着一群军士气势汹汹的上门买煤,明显是有权有势的人物。别说后院有煤,就是真没有,只怕也要想法子调运一些来应付。哪有如同今天的泰盛掌柜这般,一口咬定就是没有煤炭的。
要知道,炭和粮、水一样,都是带有战略性质的物资。别说百姓人家,就是皇宫大内,重点储存以备不时之需的大宗物产就是这三样。粮是太仓,水是西海子,至于炭,皇宫后面有个煤山,你懂得。
国朝可不是资本家当权的体制,在这大冬天区区一些商人想靠囤积居奇的扰乱煤市,扰动京师不宁,朝廷追究下来,杀人都是有可能的。再严重点,李佑都可以上疏奏请办他一个“图谋不轨”的大罪。
所以李佑觉得其中必有内情,果然,随便吓唬了几句,就听到点内幕,不过这内幕和他猜想的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背后有贪财权贵弄鬼,只是不知道是哪些人而已,没想到是惜薪司太监参与进来了。
这惜薪司是内宦十二监四司八局之一,负责整个皇城之内的燃料收购供给,单独在西安门内开衙,并在宫外设有数个外厂,其中位于西城的西厂规模最大。
目前惜薪司由直殿监掌印太监代管,不如司礼监、内官监、御马监这几个声名响亮而已。
那掌柜的生怕李佑不信,连忙将惜薪司给的文凭翻了出来,递给李佑验看。
李大人接过来,眼见得上头果然注明了“惜薪司西厂收买阜成门外泰盛煤铺存煤一十三万斤”,署名是“惜薪司右司副、惜薪司西厂办事太监黄庸”,日期则是昨日。
这惜薪司右司副在名义上是仅次于掌印太监和左司副的惜薪司主官了,由于负责收购和贮藏燃料的西厂地位太重要,所以便由右司副黄庸驻西厂为办事太监。
李佑挥挥手里的文凭问道:“只你们是这样么?别家如何?”
泰盛煤铺掌柜很老实的答道:“除去没货的小铺,其它大都如此。除去由西厂收罗的煤,都已经卖完。”
李佑心细,又问道:“只你们一家就十多万斤,总数加起来,只怕得有一二百万斤罢。西厂给了你银子么?”
泰盛煤铺掌柜随即愁眉苦脸起来,话里话外透露着不满,“西厂昨日刚刚寻我订约,我也拒绝不得。至今时间还短,尚未付款交割,我等心中惴惴不安,不晓得后情如何。”
如果换做能力平平的官员,只怕也就问到这里了,说不定还要泛起几把廉价不顶用的同情心——看起来又是太监仗势作孽,强买强卖哪,这商家也是不敢不从,否则忤逆宫廷之类的大帽子少不得戴上几顶。
然后有骨气的,就去上疏弹劾太监;没骨气的,叹几口气,明哲保身装作不知道。
但李大人办了这么多年案子,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案情,问起话来那真是有刨根问底的精明在内。当即觉察到,这掌柜的说来说去,在某关键问题上一个字也没透露,那就是煤的价格。昨日惜薪司西厂以什么价格收煤?
李佑很是知道,想究明真相时,对方越是不想说、越是避重就轻的地方,越是该追问不放。便开口道:“那西厂收买煤炭的时间是昨日,那么以什么价格和你订约?是以昨日之旧价,还是交割时随市就价?”
昨日西山矿工作乱的消息未扩散开,煤价差不多还是老样子,基本就是每百斤一两银子左右;而今天这个时刻,煤价已经暴涨到了每百斤三四两,并且还在变动中。
两种价格中间的差距很大,李大人很好奇,惜薪司是以哪个价钱收买煤炭?如果是前面一两银子的旧价格,那就很明显了,是惜薪司抢先得到消息后,仗势强买强卖,暂时垄断煤炭。如果约定以新价格,那么事情就很有趣了。
泰盛煤铺的掌柜沉默片刻,无奈答道:“以交割时候的市面价格为准。”
听到回答,在旁边陪同的西城兵马司姜指挥还在迷惑不已,公公们怎么改了性子,做买卖居然如此公道。
他正想时,却见李佥宪猛然大喝道:“捉人!封店!有敢挡者以逆反作乱论处!”
姜指挥尚未反应过来,又听到李佥宪下令道:“速速遣人去召集西城兵马司官军差役,以防万一!”
说了半晌,这泰盛煤铺的掌柜自觉已将对方应付过去,年轻官员没多少经验,好糊弄得很,却不料遭受的处置更加严厉。
他大惊失色的在李佑面前告饶道:“这又怎么了?小店安分守己,实无作乱之事,望大人明察!”
李佑嫌他相貌老丑,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影响心情,挥手一个耳光将他打到旁边去。轻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的事情,去衙门里解释罢!”
方才在听到掌柜的回答那一刹那,李大人心里便雪亮雪亮了。不由得骂了几句,这帮死太监是想炒期货给他李佑找麻烦吗?这群奸商掌柜也不是好东西,居然在寒冷的冬季拿煤炭开玩笑,他们必然是与惜薪司太监互相勾结!
事情很显然,煤铺想囤积居奇赚取暴利,但是缺少大义的名头,正如前文所说,很容易就被以他李佑为代表的当局政权用“图谋不轨”之类的罪名镇压掉。
但是如果这些煤打上了宫廷的标签呢?保障大内所用当然是臣民的义务和职责,谁也不敢去抢宫中用物。
那么过几日,等煤价到了高峰,也许宫中就不需要这么多煤炭了,重新放回市场卖掉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个过程,虽然不知道是谁主导的——要么是惜薪司拉着煤铺一起做局,最后分给煤铺一点利润;要么是煤铺主动借用惜薪司的名头,堂而皇之囤积居奇,最后给惜薪司上缴部分利润。
但总而言之,这两边都不是好东西,胆敢在他李佑的职责范围内惹事生非,企图给他李佑的光辉完美的工作履历抹上污点!
第548章 有点心虚
李佑立在泰盛煤铺的大堂上,看着手下军士将那一干掌柜伙计绑了,正要拖走时,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招呼:“李大人何必如此酷虐小民!”
李佑闻声转身向后,却见有人迈步进来。此人三十五六的年纪,脸色白净,裹着斗篷保暖,头上是典型的内监样式三山帽,帽檐镶嵌有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白玉,一双暖耳盖住了半个脸颊,还跟随着两个小内监左右侍候。
瞧这架势,李佑能猜得到,这必定也是小小有头有脸的公公,八成是惜薪司里的。他倒是认得自己,自己却不认得他。
“咱家惜薪司黄庸,当面的可是李佥宪?”那太监走到李佑身前,抬手为礼,温文尔雅而又淡淡的自我介绍说,好似读书人一般。
黄庸这个名字,李大人方才在收条上见到过,乃是右司副兼驻西厂办事太监,本次囤积居事情里惜薪司方面的出面者,这下与名字对上了号。同时李大人心里暗生警惕,根据历史经验,看起来像读书人的内监,都是不好对付的。
李佑略微抬手,随意还礼道:“黄公公来的好生及时!”
“今日煤情紧张,所以我们惜薪司派了人在煤市里巡看消息,虽晓得李大人大驾光临,还是迎接的迟了。”黄司副又看了看泰盛煤铺一干被绑的人,带着几丝怜悯道:“听说西山煤窑那边出了乱子,我司便收一批煤备用。李大人若有什么意见,大可朝着惜薪司而来,又何苦难为小民。”
这口气也太假惺惺了,李佑语中带刺的说:“黄公公此言未免避重就轻了。大内用度,自然是至关紧要,但你们惜薪司干这行几百年了,应当自有法度,至少该明白贮藏多少炭才是合适。难道各厂存炭连一次小小的乱子都应付不了,还需要到市面上与民众争夺煤炭?
那说明你们这些奴婢平日太疏懒无能!或者说,因为什么见不得光缘故,为宫中存储的炭物一直不大够,稍有风吹草动便要惶惶然?你们如此荒废事务,让本官很为陛下担忧,我看其中原因,真该做奏请陛下仔细查明才是!”
黄公公险些语塞,这李大人果然好口才!他对着皇宫方向拱一拱手,忠心耿耿的答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惜薪司的炭是够用的,但仍不敢大意而抱侥幸之心,所以要有备无患,以防万一。这都是为皇爷尽心做事,莫非也错了?”
李大人的江湖地位,还是比惜薪司右司副高不少的。如若换做资格差一些、或者背景浅几分的官员,只怕是不敢与李佑这样对顶着说话。
但太监自成体系,直接听命于皇家,是天子家奴身份。黄公公地位不如李佑,可李佑打狗须得看主人,也不能擅自处置他。有这点底气在,当面不阴不阳的顶嘴也就不算什么了。
“所以尔等便打着天子旗号公然扰民?非要让百姓沸腾不可?方才又是谁口口声声何苦难为小民?”李佑嘲讽道。
“百姓如何,那是你们官员的事情,不是我们内监该考虑的事情,你们不也向来如此认为的么?我们惜薪司只晓得为主尽忠,其余一概不问,这也是我们职责内之事,不归官府管。”
这黄公公态度十分不委婉,让李大人不由得疑神疑鬼,他可不是普通的正五品官员,怎能这样被对待?难道不是好言好语的与自己沟通化解方为正道?莫非自己名头还是不够响亮?
自己最近受宫中前主管归德长公主“拉拢结好”,与内监三巨头之一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吴广恩有交情,见识有限的小太监或许不知道这些人际关系,但黄庸这种当上了内宦二十四衙门之一副主管的太监岂能不知?
这事情越来越明显,确实就是惜薪司和这些大煤铺互相勾结,谋取暴利而已。不过问清了对方态度,李佑也就懒得继续废话,他管不了惜薪司,可惜薪司更管不到他!拿着此事刷刷小声望也是不错的。
又下令道:“将店里一干人等押至衙署!店面暂且封掉!并将此事在煤市张贴公告令其他煤铺知晓,以儆效尤!”
李佑这道命令,与方才相比,少了一句“将店中煤炭交由西城兵马司发卖”,只是先封存掉,然后看看风向而定。这是为了避免招致“拦劫宫中用物”之类的口实。
而且李大人只查禁泰盛煤铺,对其他具有同样囤积居奇行为的煤铺却没有具体动作,只是警告了事,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如果大肆查禁所有煤铺,动作太大,牵连太广,后果未必承受得住。要知道,在京师的大生意里,从来不缺少权贵的身影,就连那远在西山的煤窑,听说在当初也是权贵们先去挖矿采煤的。只一家两家的话,以他李佑的江湖地位是能扛住的,可是万一惹了公愤,或者惹了什么潜伏的敌人而不自知,那就不太妙了。
但出了这等风波,如果负责京城地面安稳的李大人毫无动作,只怕又要担上失职的名头,这是对自己官声视若珍宝的李大人所不能容忍的。
所以李佑的策略就是大张旗鼓的严厉查禁规模最大的泰盛煤铺,造出声势后警告其余,美其名曰“杀鸡给猴看”,并可以对别人解释说不能“不教而诛”,更可以避免别人弹劾他“玩忽职守”。
至于其他煤铺听不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接下来怎么办,从严查还是宽松对待,那还得看一步走一步,特别关键的是上奏天子并说服天子,如此才好见招拆招。当然,如果其他所有煤铺都受到了震慑而主动开始营业,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外人只见得实权官员的威风,其实很多时候做事不容易,须得仔仔细细左右权衡方能明哲保身。“为民做主”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更不是喊几句口号就可以无往不利的,一切的前提是先保住自己,还是那句老话,海瑞只是特例。
闲话不提,却说黄庸见李大人要对泰盛煤铺动真格,大概是担心形成连锁反应的缘故,连忙阻拦。
但李佑傲慢的将他赶到一边,厉声斥责道:“此乃本察院职责之内的事情,与惜薪司无关,黄公公胆敢越权干涉官府政务么!”
不知何时,渐渐有些看热闹的堵在了大门口,多是附近煤铺闻风而来的掌柜伙计佣工之流。也就他们最关心这里的情况,见状一起鼓噪起来。
“公平买卖,何罪之有?我等愿卖煤与惜薪司,大人也管得了这许多么!”
“这位大人好没道理!买卖物价就是有涨有跌,别的东西都能涨,偏偏煤价涨不得?”
“官府欺凌煤商,不公不公!这是逼着我等罢行歇市么!”
“罢了罢了!我等关门歇业好了!”
黄司副面带几分小得意,又对李佑道:“民意若此,李大人还是三思而行,缓缓解之,不可莽撞行事。西山已经出了乱子,煤市紧张归紧张,好歹尚未乱起。万一惹得煤市再出乱子,必然京城不稳,李大人无论有没有过错,只怕也要被朝廷推出来问责,以此安抚人心。”
李大人表示自己作为偶像派兼实力派演员,很少遇到被人民群众喝倒彩的时候,感到很稀奇。这都是黄公公暗暗找来的?
不过都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这场面早是他李佑玩剩的!不过今天来的仓促,身边就二十来人,还得分出人手看管泰盛煤铺的人犯以及保护他的安危,也没有火器,强行去镇压人群欠缺力度啊。
李大人不加思索的对身边几人吩咐道:“你们拿着兵器杀出去,沿街叫喊,道是本官查处奸商,反在这里遭到奸商围攻,向诸位良民百姓求救!”
这个世界谁怕谁,外面街面上有的是买不到煤转圈子的焦急百姓,他李佑这个官员登高一呼,给了百姓大义名分后风潮顿起,还怕几个奸商围堵他么。到时候担心的就该是奸商们了!
果不其然,听到李佑的话,堵在泰盛煤铺门口的人群一哄而散,狼奔豸突的以最快速度冲回各自铺子,并关门落锁紧闭门户严防作乱。
“民意在哪里?”李大人点着黄司副问道。
但在人群向外冲时,却有数人逆流而上,艰难的分开人群走进了泰盛煤铺大堂。
当先打头的是两个家奴,竭力为自家主人挡住了人群碾压,并掀开了门帘。其后尾随的是位不到三十的气派公子,脸面被寒冷天气冻出点苍白颜色,但仍不失俊美,况且一身锦衣貂裘,腰金坠玉,衬托出十分的华丽。
“哈,好热闹!”这公子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四散而去的人群感叹道。等他入了大堂,眼睛适应了光线微黑的环境,猛然看到泰盛煤铺的掌柜和伙计都被捆作一团,当即大惊失色。
他的目光又移到旁边,看清楚了李佑,英俊脸庞顿时微微扭曲,有点失态的叫道:“李佑!你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靠!怎么是许久不见的林驸马?李佑目瞪口呆不由自主的退了半步,听这口气,莫非这家煤铺,是林驸马开的?不知怎的,有点解释不清的心虚啊。
第549章 你瞒不了我
前文提到过,这林驸马出身于京城富户,而泰盛煤铺就是林家的一处产业。
在阜成门外煤市里,泰盛煤铺的规模原本就不小,林家与天家结亲后越发做大了,现在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大煤铺,阜成门外煤市的行业领头羊。
李佑是聪明人,他虽然对煤炭买卖不了解,但在煤市里转了一圈,就看泰盛煤铺门面最大,便猜测今次的非正常行情少不了这家推波助澜。因为无论任何行业,行情若出现动荡,其中必然有大商家的身影。
所以当前煤市这种状况,只怕泰盛煤铺少不了参与。李大人便进了泰盛煤铺要杀鸡给猴看,只是他真不清楚这是林家的产业。
林驸马嫁入天家受苦,为家族做出了巨大牺牲,林家便把泰盛煤铺的利润划给林驸马,成为他的私房钱最大来源,归德长公主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林驸马到泰盛煤铺,就是为的年底盘点账目和提取分红。最近他正打算筹集一笔款项,来年养个小戏班子取乐。
孰料不是冤家不聚头,才进了铺子,就看到李佑指挥军士抓捕自己的掌柜和伙计,而且正向柜台、门窗上贴封条。林驸马登时怒发上冲冠、脾气再好的人也不能平心静气了!确实是欺人太甚!
林驸马作为一个因为嫁入皇家遇到了奇葩公主,从而人生变得扭曲的才子,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宽容和大度了,但这李佑不能得寸进尺到如此地步,夺人妻子之外还要断人财路罢?
不过老话说得好,书生造反,三年不成,林驸马愤怒的生完两口闷气,过了冲动劲头后又有点犹豫起来。他在京城,最大的倚仗自然就是妻子的招牌,打出归德长公主的旗号,一般都无往而不利,从天子到百官,人人要让他三分。
但问题在于,林驸马知道自己的最大招牌对李佑是毫无效果的。如果说他是长公主的名义丈夫,那李佑简直就可以称作长公主的精神丈夫。比起吹枕头风,只怕李佑比他更厉害,更何况他现在实际上没有枕头风可吹。
论起实权更是天差地别,如今李佑执掌治理京师大权,即便奈何不了自己,但自己家族中人都在京师地界讨生活,他们可没有驸马这张皮护体。
这边驸马在犹豫,那边李佑也在纠结。脸皮厚如李大人者,与长公主的奸情全方位发展到这个奸情变亲情的程度后,直面她的现任正牌原配也有点讪讪。
同时李佑也担心,如果将林驸马刺激的过度了,嚷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事情就会很麻烦。那时无论别人相不相信,反正他是不能与归德千岁会面了,这绝对是个重大损失,说不定为避嫌还得出京去。
另外,若他与林驸马闹起了纠纷,归德长公主未必肯帮亲不帮理的站在他这边。说到底林驸马毕竟是长公主名义上的丈夫,在别人眼里是夫妻一体的,如果林驸马丢了脸面,长公主只怕也跟着没面子,威信就要受损。
出现这种情况后,想必以千岁殿下的刚决果断,为了维持她的高端形象,必定在明面上小小的牺牲他李佑,总之不是好事。
一边是林驸马懦弱的想道,真与李佑正面冲突起来,会不会丢尽脸面大败亏输,把得来不易的逍遥日子断送掉?李佑的名头摆在那里,实在不好惹,更何况他这次可能是奉某人命而来。
另一边是李佑谨慎的想道,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把林驸马逼急了,后果十分莫测,根本不是他所能把握住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结果李大人与林驸马心里都是千回百转,齐齐投鼠忌器,齐齐感到棘手,不知不觉已经互相大眼瞪小眼的对立片刻。
皇帝不急太监急,屋中确实有个真太监,心里嘀咕这两人碰了面怎么不是天雷动地火,反而彼此沉默起来?
“驸马爷你再不发话,这家铺子只怕立刻要关门大吉,白白全赔进去了。”惜薪司司副黄公公在林驸马身边很没技术含量的挑拨道,成功的又在林驸马心里点起了小火苗。
这死太监,绝对不安好心!李佑心里骂了几句,又瞥了瞥林驸马,对他还是相让几步罢。
随后李大人哈哈一笑,爽朗的说:“原来此处归林兄所有,本官实在唐突了。如此便不封店,不抓伙计了,只请掌柜的去衙门里问几句话如何?”
这也算是个互相妥协的主意,泰盛煤铺照常经营,李大人抓掌柜做个样子给别人看,两边都有台阶下。
不管怎么说,李佑也是代表官府巡查煤市的,公开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后,如果林驸马一出面,李大人便无所作为的闻风而逃,那很有损官威。下次再来煤市,谁还将他放眼里?弄不好要被弹劾阿附权贵,有辱官箴。
人心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你永远预测不到下一刻是什么变化。
李佑要是表现出赧然畏缩,林驸马没准就放过此事了,但李大人从容潇洒的做派就是让林驸马不爽——你怎么能在我面前如此坦然,如此洒脱?
林驸马尚未说什么,黄公公再次开口道:“李大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又打人又封店,不赔个礼说不过去罢。”
赔礼?李佑作为奉敕治理京师地面的正五品风宪官,自有威权和体面,在正常无过错的执法过程中,脑中怎么会有赔礼这个概念,特别是在公开场合!
即便有错,也是上疏请罪,不会轻易赔礼道歉!打个比方,御史弹劾大臣是常事,但有过向被弹劾对象道谦吗?
李佑的脸色瞬时冷了下来,双手缓缓地抚摸腰间玉带,盯了黄公公好一会儿,才淡然道:“你的话太多了。”
李大人傲慢的姿态和强调,再一次成功引起了林驸马的反感,一个五品摆什么谱?他可曾经见识到过李佑在自家妻子面前卑微小心的嘴脸,虽然都是两年前此人没发迹时候的事情了。
他忍不住顺着黄公公的话头讥讽道:“李大人闯店抓人,太缺礼数了。”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佑反问道:“林驸马可否晓得当前何事?”
“不就是与惜薪司订约售煤么,这有何不可?”林驸马浑然不在意。
“你知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驸马继续毫不在乎,“你说的涨价?那与我何干?商铺本就是为赚钱开的。”
真是政治白痴!李佑只能嗤之以鼻,自从认识以来,这林驸马在政治上表现小白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脑子就缺这根弦。与他讲道理简直讲不通,还是不浪费时间了,李佑挥挥手,下令将泰盛煤铺的掌柜带走。
林驸马鼓足勇气恶狠狠的发火道:“李佑,你不要无理取闹,你以为你的诡谋目的瞒得住我么?”
李大人对林驸马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不得其解。“本官问心无愧,堂堂正正,何来诡谋?无理取闹者分明是你!”
林驸马激动的指责:“呸!你甘为妇人做走狗抢夺他人产业,不为男儿!”
李佑身子晃了几晃,闻言险些吐几口老血,林驸马的思想,他果然不懂。
听这意思,林驸马居然认为他是奉了归德长公主的命令,前来抢占这个店铺。这得是多么迥异于常人的脑子,才能产生这种想法?到底是谁无理取闹?
话说近几个月,归德长公主对林驸马彻底放了手,一方面专心致志经营少府,另一方面与李佑打得火热,自家驸马基本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了。虽然少府卿的名头按在了驸马的脑袋上,但只充当一个占位置的木偶。
少府都负责什么,林驸马也是有所耳闻的,以他的见识程度,只觉得这位名义上的妻子越来越贪财了。
真是哪里有钱就往哪里钻,皇庄皇店还不够,她还将手伸进了盐业,在李佑帮助下成绩斐然,最近听说又开始搞银号,还是与李佑合伙!
今日见到李佑闯进铺子封店抓人,林驸马便下意识觉得,莫非最近煤市高涨、行情走俏,那欲望无限的妻子又打算将魔掌伸入煤市?大概这毫无廉耻的李佑又要充当急先锋角色,就像搞盐业和银号似的。
不由得林驸马不疑神疑鬼,如果归德长公主企图进军煤市,似乎霸占泰盛煤铺是最省心省力的办法。一来泰盛煤铺本身就是阜成门煤市的行业领头羊角色,现成的好产业;二来归德长公主即便霸占泰盛煤铺,别人看起来,也像是夫妻之间的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不容易引起公愤。
李佑被林驸马这带有点受迫害妄想症的奇思妙想震到久久无语,林驸马看在眼中,便觉得自己勘破了真相,又指着李大人叫道:“有些事情,你瞒得了天下人,却瞒不过我的眼睛!”
李大人以手加额,长叹不已。猛然甩袖道:“你知道就好,所以你拦得住么!”
听到两人对答,第三方黄公公面色不甚好看,这算怎么一回事?
第550章 自乱阵脚
李佑也是被林驸马胡搅蛮缠之下的无奈,感到自己与林驸马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他就差愤然说“小爷我就是来帮着公主千岁来抢你财产的那又有怎样”了。
此人没有半点政治头脑,没有半点责任感,有时候幼稚的几乎无法沟通。就这短短工夫里,李佑都帮他想到了三点忧虑,这是在京师庙堂上混的基本功。然而他却无知者无畏,真不愧是个不操心的富贵闲人。
其一,林驸马知道带头对煤炭囤积居奇可能引发的后果吗?其二,他确定他自己能够承担得起这些后果吗?其三,作为归德驸马,他知道他自己如果承担不了,就要连累归德长公主代为承担吗?
其中第三点是李佑隐隐之中最担心的,别的不说,林驸马的铺子带头勾结惜薪司囤积居奇,传出去别人只怕要脑补成是归德长公主指使的。
放在一年两年前,若还是那个只会简单粗暴的靠圈占民田、滥请盐引来赚钱的千岁殿下,这次李佑肯定也怀疑她又贪图钱财胡作非为了。
不过经过他两年来的潜移默化改造,现在的长公主眼界渐宽,大概没兴趣再搞这种吃相难看又招人骂的买卖了,他有这个信心。
但面对驸马爷,李大人还是头疼得很,打不得骂不得,轻不得重不得。换做是别人在这里拦着,他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煤铺掌柜就走人,哪里又会顾忌对方的心理。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苍蝇般的太监在这里搅风搅雨,挑动了林驸马的情绪,也叫李大人一时没有太好的办法。
须知宦官是宦官,文官是文官,但与此同时,太监是天子的太监,大臣是天子的大臣。大臣治理太监要经过天子同意,太监修理大臣也要打出天子的旗号,这是规矩。
大多能在宫外晃悠的太监都是有一定地位的,像眼前这位黄公公,就是二十四衙门之一的副主管,而一般小太监除了有特殊任务,没机会出宫。
虽然从理论上,“有司”对出宫的太监具有管辖权,就和对平民百姓一样,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即便当前是太监权势空前衰落的时代,文官也不好擅自抓捕太监,因为这很容易触及君权的红线,而且是很敏感的红线。
李大人若凭借自己的执法权将黄公公拿下报复,是违反了官场的潜规则,会让别人感到很稀奇。
“天子家奴”四个关键字不是开玩笑的,传到天子耳朵里,绝对要产生不良印象。想象一下,如果身边家奴都有可能被文官随便抓走处置,那天子还有什么安全感可言?
李大人心里盘算过,这黄公公除了嘴巴令人讨厌,倒也没有什么太过不去的地方。若当场用权柄报复黄公公惹来天子猜忌,那就太不划算了,所以他一直对黄公公无动于衷,只当耳旁风。
不过正当李佑筹谋主意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却出现了。他的那句无心之言听在林驸马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这李佑说你知道就好,潜台词便是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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