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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元硬过人民币-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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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那该有多浪费!当时小夏就这么问了刘松。刘松淡淡地说:“一时找不到别的酒。”东平实在弄不清这两个人到底哪个更虚无一点。刘松虽然是在背台词,至少声音是令人感动的。小夏不受迷惑,他只专注那些更实际的事物,比如自己的身体,身体中的体力,那些纯粹的属肉体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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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小夏是个身体狂。中学时代就能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于三伏天最热的时辰——中午一点钟在家门口的公路上练跑步,为的只是身体好。然后是大学、到电厂工作,在各类各种级别的运动竞技中小夏虽然长于罗致奖状,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他有他的想法和原则。在小夏那里,好身体的概念总是和实际应用分不开的,它不应是单纯的比赛而应有利于生活。所以小夏津津乐道的不是他的牌技、速度和命中率。他一向强调和自鸣得意的是他的臂力、记性、勃起时间,也许还有预感。他很会神话自己,问起来人五年前见面时他所戴的一条围巾,它的颜色以及那人围系的方式,对小夏而言,这些都历历在目,如在目前。他以帮助别人修复历史的方式取得信任,再以这种信任去加固他在历史方面的权威。当然对于女人他的口味未免单调,只要身体好,体壮如牛就足以引起他的兴奋。只要年纪轻、经得起他的折腾就是好女人。而且他也有足够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和任何不健康的女人睡觉,她们由于内部的腐烂而散发出阵阵口臭。他怕诸如此类的女人玷污了他的纯洁之体,带走他的活力和精华。而与此对抗的意志说到底也来自于无坚不摧的身体。小夏一整套的哲学都是由身体发源的,以致最后抵达他的灵魂和神秘的领域。比如他对自己文学上天分的确认就是从超常的视力和敏感的嗅觉开始的,由此达到对事物细致入微的观察和体验的可能,达到意志力所具有的专注,达到精神上的通神。他的贡高我慢走的就是这样一条十分实际和清晰的路线。

谈完刘松的爱情问题之后,话题自然由爱情而到女人,由女人而及性。东平问小夏:性的开放局面到底是释放了某种本来固有的本能,还是夸大和刺激了它?讲白了就是,一部黄色录像给人的到底是欲望的满足,还是挑逗了欲望本身?如果是前者,黄色性感倒是社会安定的一剂良药。相反,它就是不应该倡导并要加以限制的。小夏对政策问题不感兴趣,但他聪明地认为:今天人们的性欲是越来越强烈了,强烈到已脱离本能的地步。牛马还有发情期,惟独人没有,他一年四季三百六十天随时随地都能干,都想干,真是绝了!即使是人老力衰、硬不起来,他仍然还是想。人已完全晋升或堕落为一种心理动物了。每当他渴望和异性结合时,你能判断这是一种生理要求,抑或是一次心理上的下流?“分不清,实在分不清。”小夏说。“我们曾经有过一次真正本能意义上的性交吗?”他问,“在这一点上我们不及牛马,还有猪。我们太可悲了!”作为小夏这样的一个身体的自我崇拜者,也许就是奇耻大辱了。他告诉东平,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想找回那种不带任何心理感受的纯粹的本能。他的方法在别人看来就是典型的性压抑,小夏拒绝与任何想和他有一腿的厂里的姑娘们睡觉,甚至包括他正式的女朋友。他在夜深人静中等待着自己真实的本能发动,等待着他那像牲口一样的明白无误的春季。他听见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夜半高空传来的神秘话语。至少,他可以为他的自制力而感到骄傲了。同一时刻在我们的星球上城市中在同一栋宿舍楼里有多少男女在苟合?甚至在小夏的隔壁就有那么一对。他们互相撕咬着、舔噬着,翻来覆去,呻吟不已。独立于这些堕落的男女之外,仅凭这一点小夏就被自己感动了。

奇怪的是,越是在他洁身自好的斋戒期,和姑娘们无条件性交的机会就特别多。有一天小夏自觉他的季节到了,跑去找主动献身的她们,不是正来月经就是有了正式的男朋友或已经结了婚了。要不就是无缘无故地拒绝,作为对他上次拒绝的报复。小夏的季节来势凶猛、不能自已,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本能,那就是:不来则已。

“后来呢?”东平着急地问。

后来小夏就想到了小时候。小的时候,直到上大学离开家以前,小夏都不知道什么是饿的滋味儿。因为他妈那时在家专职做饭,喂养小夏的兄弟姊妹还有他们的爸爸。小夏随饿随吃,一吃就饱了,所以他不很知道什么是饿,虽然理解字面意思。上了大学,对于运动量超常、身体特好、正长个子的他来说,饿就成了家常便饭,饿了食堂还没有开饭,那种感觉就被固定下来了。最后它变成了一种非常基本的感觉,随时伴随着他。小夏就是从这时知道的:饿并不等于吃,不等于饱,它和吃饱是两个概念。饿了有时得忍着,经常得忍着,慢慢地,你就习惯了,也好受多了。这就是小夏得出的结论。后来他把这个结论运用到性欲方面,也还算比较成功。他明白:性欲并不等于操,有时你得忍着,有时也就是经常的,慢慢地你就克服了、没事了。在此,我们也许有必要梳理一下小夏在有关性和性交问题上的思路:首先他发现,操并不意味着真正的本能真正的性欲。等他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本能和性欲时,又发现它们并不就等于操。小夏又回到了起点上。

这天他们回三许巷后正遇一个人来访。见此人来访东平高兴得有点异乎寻常。他是他多年以前认识的一个熟人的熟人,他之所以愿意和他结交大约是受了某人的欺负——那个被熟人介绍来的人一无所长,除了能把所有他想打趴下的人打趴下。他是一个天生的打手,力大无穷,脖子比头还粗。记性不好的东平已忘记了他的仇人,但那个帮他忘却的人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记得他低低的额头、拳击手似的小臂。他正是通过这些把他认出来了。“啊哈,你好!这不是那个老……”“我姓王。”“记得记得,你还是那么棒呀,一点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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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老王弯腰进了门,体积比小夏大得多,也不完全是发胖造成的。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手里提溜着一盒小点心,还裹了红纸。“老王你搞什么名堂?”“这不过年了吗?”他往椅子上一坐,身下“嘎”的一声。抬起屁股看看,又小心翼翼地再坐下去。后来他就一直坐在那里没敢挪动,直到他们把吃饭的桌子搭开、抹净,让他走到桌边来与小夏掰手腕。

建议自然是由东平提出的,甚至在他开门见到老王的第一眼,脑海里就晃过了他和小夏各据桌子的一头相持的画面,当然最终以小夏败北而告结束。刘松也竭力附和,他曾听东平吹嘘过一个狠得不得了的家伙,看来就是这个老王了。持反对意见的只能是选手本人。老王说:“不行不行,哪能和他们小青年搞?这些年整个没动弹过,人都软了。”厚实的双手连摆直摆。小夏也说:“不行不行,我肯定不行。”东平硬是把他俩的手握在了一起,一声“开始”他们便脸红脖子粗地干上了。憋着气,太阳穴上的青筋鼓暴,颈子上的肌肉也被牵扯成条状,嘴角下撇,从牙缝里嘶叫着。桌面向老王那边翘起,他太重了,整个人都搭了上去。但老王还是输了。

再来。这次老王心中大概有了个数,东平的确是想让他赢那个小夏。来第一次的时候他不甚清楚,所以才糊里糊涂地输掉了。老王今天是有事求助于东平,当然得随着他的意思来。第一盘输掉也是为了讨好对方,那个小夏不是东平的朋友么?小夏晃动着手腕说:“承让,承让。”东平接口说:“他不让你你早输了。”又转向老王:“老王,下次你可不能再让了。再让,你儿子上小学的事我就不帮忙了。”他说得直接,老王亦是不懂幽默的粗人(虽说有某种程度的心眼儿),来第二回的时候就用上了全力。他输得也快,于是就苛求起刘松的裁判水平来,以及小夏那只没参加比赛的手是否在暗中用劲,还有他肘部的支点太偏向自己一边了。他一副大吵大闹的样子,几乎要挥拳揍向刘松。不得已,东平提议把三局两胜改成五局三胜。老王这是在为他的儿子而战,为自己昔日的荣誉,为朋友的信任,总得给他一个机会吧?结果他还是很凄惨地输掉了。三比零。事后东平挑剔起小夏的残忍来。不是说非得让老王赢不可,总得给他留一点面子吧?不能做到三比二,三比一也是好得啊。好歹让老人赢一盘,这才是强者的肚量。年轻的一代真是和我们不同了,得理不让人,残酷啊!在西村东平和刘松交换意见时这么说。

“他们所关心的是什么呢?一些外在的所谓风度,虚伪之极!‘承让承让’,赢了以后小夏这么对老王说。老王说:”你这不是骂人吗?我什么时候让过你?‘听听,有多诚恳!“后来还是好心的东平声明,老王儿子上学的事他一定帮忙,就包在他身上了,那昔日的老英雄才消了气、平静下来。除了他的儿子如今还有什么事能让他着急心焦的呢?席间,由东平发起,在座的人对小夏大加赞美。东平他妈说小夏很勤劳,不像东平那么懒,光是昨天下午就爬了六回楼梯,还不算下楼的。老王说小夏有劲、爆发力好。刘松也记起了小夏的翘屁股,大大奉承了一番。至于东平则无端地夸奖起小夏的文学天才来,他知道在所有的长处中小夏对这个最在乎。小夏呢?也不像一般人那样会在表扬面前脸红害羞,他若无其事地承受着,并讲述了少年时代乃至吃奶时期的种种事实以证明对方观点的正确。他太快活了,被大家、被灯光和食物弄得很舒服。这时东平讲起一个莫须有的人来,此人各方面的品质和单项指标比小夏都不差。当然是一个伟大者,是他在名人传记中读到或是过去的一个朋友。那人年轻时就很像现在的小夏,一点也不比他差劲,甚至还有一点比小夏强的,或者小夏不如他的地方,那就是他不吸烟而小夏吸。

“这有何难呢?”小夏说,他将手中的一支美国烟当即在烟缸里掐灭,就这么戒了。这下,他和那个伟人平等了,只不过现在是他或他的青年时代。也有不同的地方,那人是从来就不抽烟,而他是上瘾以后戒掉的。十年烟龄的结束全在于一个榜样的激发,但它所体现的意志却超过了榜样本身。之后东平说那人根本就不存在。这又有什么关系?东平坦白说,他编这个故事只是想让他戒烟,而让小夏戒烟只是想让他感到戒烟的难过。“你难过吗?”他问。

“难过。”

“那就没有必要再坚持了。”

“这又有什么不同吗?”

小夏戒烟感到难过,而戒烟结束则意味着神话的破灭。东平终于把小夏骗上了一条绝路。

这又有什么不同吗?戒烟难过或神话破灭,那是东平他们的事。对小夏而言,还是继续戒下去比较好,至少对身体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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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和往年的气氛略有不同,小夏把某些上进和洁身自好的东西带了进来。为此他很有可能成为一九九三年饭桌上的明星,我是说在那杯盘狼藉的前面,他们的集体时光、他们的聚会不大都是在此度过的吗?灯光和杯盏,还有那已经卷边了的壁纸,店堂内庆贺开业的匾额,丰腴白净的老板娘,以及音乐。总的来说,过节期间他们在东平家里吃饭的时候要少,他们总是倾心于那些开在路边的私人餐馆。他们不厌其烦地吃喝。饭桌之于他们的重要性一点儿也不亚于他们的床铺,至少,它是第二位的。在他们的婚床尚未漂来以前或沉没以后,他们的饭桌金光独耀,犹如在黑暗的背景下被一束射灯(也许是闪电)照亮了。从两个人的床铺走向与大家同乐的饭桌是他们中许多人共同的经历。

多年来刘松一直是那饭桌上的主角,他的风度和阅历也无人可比。只是,他没有小夏那么要强。也许正是他的谦让和疲软的态度赢得了大家的心。这不,东平们回忆起他给他们带来的那些快乐时光。他给他们的饭桌带来过安慰。

他给困于一隅的人们带来了天南海北的消息。

他给贫穷的人们带来了金钱的常识和花销的感受。他们用他的眼睛在目睹,用他的手指在触摸。他吃过的宴席有两万块钱一桌的(是此刻一百块钱的两百倍)。东平问他的感受如何?曾感到过自卑吗?没有,他说。在我看来他们像白痴一样地花钱。他的想法正好也是他们的想法。

他给失去婚床和性交机会的人们带来了淫乱的故事,有时候也不完全是故事,在他来自的那个城市里有时候淫乱是一个基本的现实。这方面他不惜大费口舌,倒也不完全出于炫耀的动机。他知道他们离开了女人聚到这里,别的也许还能对付,惟独此事使他们不能真正自拔。他男人才有的那种理解和体贴犹如春风,温暖人心。他邀请在座的去他所在的城市,他将在按摩院里招待他们,保管没病,十分保险。他与老板很熟,绝不会挨宰。他在那里招待他们就像他们在鸡鸣寺茶馆里招待他,都是出于招待客人的惯例,而被招待者也就应该入乡随俗了。所以他也不是特意要那样招待他们,人人到此都会受此待遇。来的都是客,他尽地主之谊,在前面的茶座上等着付钱。那儿也有茶座,也能喝茶,不过是附带的而已。惟一的难题就是:有的时候他不知道该付给老板多少钱。倒不是他不知道价格,而是弄不清他的朋友实际消费多少。这种事当时又不好问,只得依赖小姐的诚实。“小姐,多少钱呀?”“两百啦。”“两百啦,你没搞错?”“不信你就问这位先生啦。”于是他就问这位朋友先生:“两百,值不值?”最多也只能问到这地步。“值值,当然值。”在这个以性无能为最大耻辱的时代里,他也只能得到这样的回答。怎么个值法就不便再问了。实际上也是因人而异,有脆弱的去过一次就倒了胃口。也有的去了还要再去,从此爱上此道。当然也不能让他老请,也没有多余的钱请他。也许还因为害羞,他的客人就背着他偷偷地去。

他给胆怯的人带来了信心。刘松对东平说:“别怕,有我,我给你护航。”他们全都在饭桌上喊了起来:“那你还不去!”他给东平带来了被邀请的荣耀和拒绝者的高尚。“刘松那里我肯定是要去的,但是为了看望朋友。按摩院这种地方我大概不会习惯。”他给他们带来了有益的争论。“为什么?我想不通。”灰灰说。

他还给他们带来了他自己,重要的正是这个。他们都同时拥有了一个传奇般的朋友,他搞的女人保守的估计在两百个以上。他是一个诗人,发过小说并精通经济,对自己老年的安排就是买了一部二十四史。他经常在天上飞,一次也没有掉下来。办了一家锅巴厂,赔本一百四十万,从中愉快脱身没有坐过一天牢。被疯狗咬过,在火车上见到了一伙卖老虎阴茎的江湖骗子,老虎的阴茎当然也是假的。他走到哪里哪里就要出事,皮毛始终无损的恐怕也只有他。因此他的同事在大街上被人卸掉了一条膀子,手腕上还铐着一只密码箱。因此公司的司机送他去机场在返回的途中不幸遇害。他惟一的哥哥一日心脏骤停,众多的朋友穷困潦倒,要不就一夜之间成了亿万富翁,回到故乡修铁路、办航运。他身边的人要么倒下去,要么站起来。他和同一个女人结了两次婚又离了两次,第二次历时三个月,刚好一个季度,一个春季。他还招待过广场上下来的民主斗士,作为慰劳把他们领进了按摩院。第二天他营救扫黄中落网的同胞,犹如营救革命先烈。他的朋友中有政治家、同性恋、很多的经理较少的文化人,还有鸡(就是妓女),一条狗(已逝)、两只鹌鹑,做到了真正的众生平等。这还不包括他出国、进藏、去澳门、办报纸、拍电视、开汽车、中头奖等等人人都羡慕的好事。他先认识了东平,继而认识了东平所有的朋友。他们全都毫无保留地喜欢上了他。多年来他们平庸单调生活中的有限历险多少与他有关。他每年到此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当然值得一“共”的也只是他的命运。想想看,一九九三年的枪战,一九九二年的码头奇遇(这是另一个历险的故事,将在我的另一篇小说中加以叙述),一九九一年的遭劫(又一个故事,说来话长),一九九○年的按摩院……哪一年他不给他们带来新鲜有益的刺激?哪一年能不出点出人意料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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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饭桌上,他们真的难以抉择了,谁该是一九九三年的明星?或许他们该设一个终身荣誉奖授予刘松。好在今年的节期还没有结束(明天才是除夕夜),大家都企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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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一九九三年除夕,N市的一百多万个家庭开始吃年饭,只有东平们还在外面的街上逛着。出于某种迷信和执着,他们已经走完了两条大街。此刻街上的行人依然很多,随着空气中亮度的减弱,并没有减少的迹象。黑暗加强了他们的影子,在车灯的扫射下一时间幻影憧憧,广场的圆盘那儿更繁忙了,几乎所有的车辆都要驶过那里。并不是只有他们才呆在外面,这是一个幻觉。也许别人和他们一样,愿意其他的人呆在家里,而给他们留下外面的城市?如果大家都这么想,都那么高级,实际上就是取消了那一神圣的时刻:万籁俱寂,近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有如经历了一个核冬天那样的静谧。那样的时刻当然是不多见的,一年中惟有今天的黄昏和傍晚会呈现这样不可思议的时光。自从十年前一次偶然的发现后,东平就将此视为他的秘密、他的乐趣,甚至在婚姻鼎盛时期也没有和他的妻子共享。现在,他将它献给了他的两个朋友。一来是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用来报答他们的友情以及他们给他带来的帮助。尤其是刘松,什么没有经历过?除了友谊和这个独一无二的时刻他还能告诉他什么?其二,眼看着十年来这一时刻的开始逐年后延,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东平的心理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像那些濒临灭绝因而无限珍贵的东西一样,像那些动物,那些残留的仪式、仅存的艺术一样,人们再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它们了。它就像那从未存在过的东西一样,将被历史所否认。也许,刘松和小夏就是东平拖曳出来的见证人?

如果有一万人为寂静作证,寂静就变成一场喧闹了。在N市,今年的除夕,散布在大街小巷的行人何止一万?东平知道他们并非是来体会静谧的,而正是他们使死寂的星球上最平常的静谧成了一个神话。他们逐年吞噬着那一时刻。东平对那一时刻的体验从战争过后的核冬天逐渐向一个夜深人静的大厕所过渡。天色是越来越晚了。十年前他步行五十分钟竟没有遇见一个人(甚至狗),到第二年遇到了一条狗,第三年遇到一个要饭的和一个骑自行车车把上悬着两只气球的。第三年以后他们的出现就进入了加速度,满大街都是,层出不穷,失望的东平避让到了北极阁的山上。他俯瞰山下运雪的车顶,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就是这样他还是碰上了两个提着裤子从枯草里站起来的男女。他想他们和他一样,是深知这段时光的宝贵的。到了今年,那些卑微的通奸者就再也没有藏身之地了。山上山下车灯如炬,无尽的车流在大街上淌过,拖曳着五彩光华。如今是嫖客们的天下,他们根本不需要固定的性交对象。在传统的团圆饭的时间里他们离开了家庭,当然不在是从草丛里钻出来,而是衣冠笔挺地来到灯红酒绿的所在。现在,他们全都出来了,或许已经在家里敷衍性地吃过,坐在那些喇叭欢快的轿车里。各种场所都在营业,今晚是夜生活的大爆炸。霓虹灯闪烁,乐声迷人,东平许诺的那个时刻恐怕也已成为一支曲调中的回忆。

刘松站在“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巨幅电影广告牌下拔出手枪,鸣枪八响。东平、小夏也照此做了。枪响过后寂静并未有丝毫的增加。反倒枪声被吞没,变得如同几声蟋蟀的鸣叫那样地脆弱和伤感。他们开始了回程,一路下坡,向三许巷方向走去。沿街的餐馆都开着,有人携家带口去那里过三十,一面吃喝一面举头仰望店堂上方的电视。餐馆门前也装饰一新,悬挂灯笼或小光珠构成的光网,那复杂的电线一头绕在自然界的雪松之上。小店也都还在营业,顾客依然满堂。刘松掏钱买了烟花、葡萄酒以及大量的瓜子、核桃等零食。三人出门时变成了负载的毛驴,一颠一颠地向下面的黑暗中走去。东平妈还在厨房里忙着。饭桌已经搭开,碗筷也放置到位。然后,他们就吃喝上了。途中东平起身去接了几个亲友打来的电话,都是祝贺新年的。东平姐姐的国际长途随着一阵异样的铃声直冲进来,东平他妈在围裙上擦着手一面奔向那茶几上跳动不已的心脏。她先问候了那只猫,然后才是她的母亲。要不是听见东平和他的朋友们划拳喝酒的喧闹声,几乎就把弟弟忘记了。等他们终于可以料理完诸事(母亲厨房内的工作告一段落)开始正式的团圆仪式时,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也已开始。他们的团圆草草结束,只团圆了约莫一分钟。那身为母亲的抱了一床毯子坐到里面的长沙发上,倏忽间变成了忠实的电视观众。东平和他的两个朋友仍在吃喝,但已没人伺候他们,给他们上菜端盘子了。一切劳务由小夏承担下来。在电视音乐的背景下,刘松与东平的谈论也转而深沉。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感慨万千,谁都意识到了这是在过节,而这个节日是以时间作为最主要的标志的。新年。但人物依旧。他们老了,而不再是长大了。然后又有几个电话打进来,提前拜年。后来他们就把电话打出去,拜年,醉言笑语和电流改变了他们各自的声音。小夏给他的父母打了。东平给他的姨妈和舅舅。刘松一直在给那些久疏问候的朋友打电话,由于久疏问候而引起对方一阵阵的惊喜。那夸张造作的“哎哟哎哟”让他满心欢喜。后来他就给毫不相干的人打,给记忆之海中被偶尔打捞上来的幽灵打。他的电话打给另一头死亡的白骨,听筒内一片沉寂。刘松将电话打给号码本身。他任意拨着号,篡改着,臆断着,想接通诸神或那个西方人的专利上帝。他完全喝醉了。即便如此他仍有足够的理智拒绝了东平的诱导。刘松终于没有给他的母亲、儿子还有那个叫小丽的姑娘打电话。一小时以后刘松完全清醒了。东平告诉他他曾给他妈、儿子和小丽打过电话,以为这样可以安慰他的心。没想到刘松的表情立刻变得十分可怖,就像被一只有力的手捏住了睾丸。“怎么会呢?我连他们的电话号码也没有。”“是我先打电话从李信那儿问的。”东平说。看着刘松越抽越猛烈的面部肌肉,不忍心再折磨他,这才说:“我诓你的,你就急成这样,至于吗?”刘松的那张三十一岁的男人的脸立刻阴云尽扫、风和日丽。“李信是个好哥们,我得打个电话给他。”

三人行9(2)

连载:剧烈的敲门声,夹杂着醉意和莫名的兴奋。不用猜就是老卜、灰灰或文强他们。东平等三人各提了枪跑去开大门。一阵互射,已没有当初的几次刺激,倒有点像温暖人心的陈规陋习,一团烟雾飘散,大家顿时亲如一家。爆竹声陆续响起,美丽的烟火已在厕所间的窗口起落。谁家的孩子在楼道里炸响了一枚“天地响”,由于封闭的环境回声震耳欲聋。微弱的仿真枪火药相形之下真算不了什么。进屋后再也没有人理会那些枪。来到灯下才发现他们都带着大量的烟花,有棍状的,夹在胳膊下,胸前捧着观赏性质的蜜蜂、陀螺、骑摩托车的小人、分几次开花的牡丹,等等。当然少不了在脖子上绕了几道的像围巾一样垂挂下来的电光鞭。连挑着燃放此物的竹竿他们都带来了。刘松声称他们也买了一堆,当然是那棍状的三十六珠、七十二珠、八十一珠、一百单八珠居多。那棍子也越来越长,最后像钓竿一样都承受不了自身一头的重量了。在刘松所在的那个城市,烟花爆竹已经禁放。看来N市也快了,说不定今年是最后的一年。东平和刘松抱有同样的珍惜心理。那除夕下午和黄昏的深夜厕所般的寂静不是已经不再来了么?这是最后的、仅存的、惟一的。刘松则更多了一种补偿或回忆的心情,他已经深陷于鞭炮的回忆中了,带着梦幻般的感觉捡起了这一切。他在夫子庙捡起了那把破枪,这会儿又将捡起这一堆,什么呢?轰然作响和光怪陆离。他理解了前几年那些香港人为什么花钱过大陆这边来成吨成吨地放炮仗、听响儿。理解了东平为何对无人的寂静如此向往,继而又转向了对一片轰鸣的热烈期待。零点的钟声被淹没在一片爆炸声中,终于开始了!他们从阳台的门那儿鱼贯而出,举着将点燃引信的香烟如同举着火炬。一阵冷风夹着猫尿的酸味儿迎面扑来,不一会儿就被浓烈的硫磺气味掩盖了。寂寥的夜空已如此繁忙,朵朵烟花在群星间盛开,又转瞬即逝,照亮了下面积雪的屋顶。他们在长方形带拐角的阳台上转着身,碰撞着,躲避着,黑暗之中脚下的一只花盆破碎了。上方晾衣绳上的衣架也被带向一边。东平开始担心那突出于大楼的阳台是否能承受得了这许多人的重量,况且他们还在不断地扭动、跺脚、跳跃。他这么想的时候其实他也在他们之中。不仅如此,大楼内的几乎所有的人此时都跑到南面的阳台上来了,他们身后的房间空着,装着他们所有而有限的财产。拖着尾巴的火箭从每一个阳台上面腾起,带着哨音和爆炸声向夜的深处直窜,又全都疲软地作弧形跌落下去了。每一个阳台,每一座大楼,对天空的射击和仇恨持续不断,其间又产生了竞争和相互间的恶作剧。被他人或自己烧伤和惊吓的人发出不加掩饰的尖叫。在这一切可视的画面(黑夜被照耀得忽明忽暗,如同衣胞那样的半透明)之上,爆炸声已连成一片,大约在十到十五分钟之内密集得连一根针也插不进来。其后喘息了一下(好让他们听见远方东南角上同样混成一体的爆破的音幕),接着又密不透风了。电视在喑哑的状态中进行着,像被关闭了声音。联欢晚会出现了全中国范围内的寂静。蝴蝶般艳丽的演员们表演着感人至深的哑剧,无人理解、无人搭理,他们就这样为了职业的荣誉强作欢颜地舞蹈下去。

谁都认为那声音和自己有关,于是就被暗示得近乎疯狂。东平、刘松们窜回房间里来几次。他们带着更多的烟花爆竹出去了,他们带走了全部。与此同时他们带进来一股气味,东平妈明白地指出那是猫屎。可惜他们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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