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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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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死尸……

就在孙月清急得没抓没挠,眼看快到晌午头了,一辆县公安局的警车,由治保员蓝守坤领着,显鼻子显眼、吓人呼啦地来到她家门口。警察上来就问:“郭敬时是你什么人?”

孙月清被吓蒙了,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脑子里就光想着坏事了,怕嘛儿真就来嘛儿。存珠赶紧迎到前边来替娘回答:“是我二叔。”

“五十多岁,头发跟胡子一般长?”

“对,就是他,怎么啦?”

“我正要问你们哪?他跑到北京去做嘛儿?”

“去北京?”娘儿俩都打个愣,“不会吧,那不是他,他是今儿个凌晨十二点接班,在西洼里浇地呐。”

警察终于忍不住笑了:“浇到北京去了。上午我们刚上班,就接到北京公安局的电话,有个奇怪的老农民,扛着把大铁锨,一清早就愣了吧叽地在北京大街上溜达,引得一群一伙的人跟在后边看热闹。警察把他带到派出所一问,才知道是你们郭家店的人,叫郭敬时……”

存珠惊喜:“我二叔说话了?”

“他不说话人家怎么给我们打电话。怎么,他是哑巴?”

孙月清急忙解释:“不,他到老了就不爱说话了。”

警察又是摇脑袋又是嘬牙花子:“真是邪行……你们家出个人,跟我去领人。”

存珠要去,当娘的不让,孙月清跟蓝守坤商量让存志去。这时候大喇叭又一惊一乍地响了,震的人耳朵嗡嗡山响,是吆喝蓝守坤赶紧到大队部去。他对孙月清说,郭敬时的事你们就别管了,由我想办法。一边说着就跳上警车,一溜烟地跑了。

原来种红薯的大会战这就算开始了。村里要派人到公社拉红薯苗,套了两辆牛车,跟车的是七个农民,外加四个民兵。村民们看着新鲜,这原本是两个人就能干的活儿,轻轻松松派四个也足够了,去那么多人打狼啊?有脑瓜好使的却看出了名堂,郭家店共有七个生产队,一个队出一个人,大家都心明眼亮,谁也别想多拿,谁也不必担心会吃亏。为了防备这七个农民合伙在路上偷吃红薯苗,再派出四个民兵一路上监督那七个农民,可谓双保险。肚子吃不饱的好处就是头脑清醒,想事拐弯多,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然而,说下大天儿来也让人难以相信,就是这么疑神疑鬼地防备着,红薯苗拉回来还是发现少了一整捆,是路上颠掉了还是公社发时少给了?偏偏还有好几捆只剩下大半捆了,这就只有一种可能,是被人抽出来偷吃了。可十一个人,大眼瞪小眼地都说自己没吃,也没看见别人吃……那就是鬼吃了?谁会相信这套鬼话!村支书陈宝槐气得一拳头差点砸塌了桌子。不光村里的头头火了,村民们也不饶。这一车红薯苗是什么?是全村人的命根子。会战刚开始就出这种事,不煞住这股歪风,等不到红薯苗种到地里,就会被大家抢着吃光了。

蓝守坤奉命带一队基干民兵,将那十一个人押到龙凤合株旁边的大场上,罚跪示众。七个农民面向北跪下,另外四个民兵则向南跪倒,这叫“背对背”。每个人之间又相隔四步,使他们无法相互通气。村里人像看耍猴儿的一样围上来,说什么的都有。这红薯秧子过去连猪都不吃,若不是饿的蓝了眼,谁会偷吃那玩意儿,还惹得丢这么大的人!也有吐唾沫骂街的,眼睁睁就那么一点红薯秧,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得少吃一口,这种时候你饿谁不饿?罚跪示众这一招又阴又损,让那十一个人接受全村人公开的羞辱和审判,以便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让那些心里还打着红薯苗主意的人不敢再下手。至于他们承认不承认吃了红薯苗,以及偷吃了多少,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罚跪的民兵里头就有郭存志,本来从不爱看热闹的孙月清,听到这个信儿就跟头轱辘似的跑来了,她担心这个儿子自小性格弱,经不住这么被寒碜。闺女存珠在后边也一溜小跑,还边跑边骂:“这帮私孩子……”不知她嘴里的“这帮”是指偷吃红薯苗的人,还是指整治偷吃者的人?娘儿俩来到大场上,扒开人群看见了脑袋快扎进裤裆的存志,孙月清下意识地想扑过去,或是陪儿子一块跪下,被在大场上站岗的基干民兵欧广明挡住了:“大婶,你这是做嘛儿。”

孙月清不理睬眼前的大脑袋看守,只管冲着自己的儿子喊叫:“儿呀,你不是去接你二叔了吗,为嘛儿要趟这股浑水呀?”

存志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孙月清急赤白脸:“说呀,为嘛不去接你二叔,却跟着去拉红薯秧?”

存志赌气说:“是我自个儿要求去的,就是罚跪也比挨饿强呵。”

“丢死人了你!”

旁边看热闹的人插嘴劝她:“行啦,别民兵还没审你自己先审上啦。这年头哪还有丢人的事,要说丢人,数天天挨饿最丢人啦!”

远处的场屋外面有人高声吆喝:“先带郭存志!”随即有两个民兵冲过来,一边一个掐巴住郭存志,推推搡搡地向场屋走去。

蓝守坤负责主审,抹搭着脸子,骄横而阴沉地坐在场屋中间的板凳上。好像无论什么人能有机会扮演这种角色,都用不着学,均能心领神会、无师自通。在蓝守坤身边站着几个亢奋的基干民兵,他们在八个人里先选中郭存志,就想上来能打开一个突破口。蓝守坤刚才跟他一对眼神,就知道郭存志跟他哥不一样,好拾掇。等郭存志一被推进屋来,他使个眼色,民兵们便一拥而上,撸头盖脸地一顿臭揍……郭存志被打得蒙头转向,浑身筛糠。

待屋里重新又静了下来,蓝守坤才不紧不慢地开始问话:“红薯苗是不是你们偷吃的?”

“是。”

“吃了多少?”

“多半饱。”

“哎呀,还挺客气,为嘛儿不吃饱了?”

“听说吃多了拉不出屎来。”

民兵们差点没笑了,蓝守坤一拍板凳, “谁领的头?”

“谁也没领头,啊……谁都领头了……装好车以后大伙儿都饿得忍不住了,我偷着抽了一把掖进嘴里,心里害怕,拿眼往四外一撒搭,看别人的嘴也在动弹,大伙儿胆儿就大了,你抽一把他抽一把,我只顾自己吃了,真的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这可倒好,蓝守坤问什么,郭存志就说什么,没费什么事就全抖搂了。既然他全坦白了,也就不再挨打,鼻青脸肿地又被押回大场上继续跪着。

孙月清看着心疼得不行,只一眨眼的工夫儿子竟被打成了烂桃儿,不就是偷吃了一把红薯秧子吗,值得下这么重的手!站岗的基干民兵欧广明向存珠使眼色努嘴,存珠理解了他的意思,好像是叫她快点把自己的娘拉走,在这儿守着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更糟心。孙月清也知道,与其在这儿陪着挨罚,还不如到村里去央求支书,说不定还管点用。杀人不过头点地,罚跪了,挨打了,还要怎么样?存志还是个孩子,经不住当人对众地这么糟践。想到这儿她让闺女扶着挤出人圈子,快步向村里走去。

场屋里的审讯还在继续,拿下了郭存志,知道了他们偷吃红薯苗的过程,蓝守坤心里就有底了,依次将剩下的七个人挨个往场屋里提溜,谁交代得痛快,挨的打就少一点,谁死扛着就挨死打。到天傍黑的时候就剩下一个刘玉朴了。

蓝守坤嘿嘿一笑,哎哟,主角出场了,就剩下你这一出压轴的大戏了!

称刘玉朴为主角,并非指他是这次分吃红薯苗的主谋,而是他是郭家店唯一的地主刘春亭的长子。在父亲被镇压,母亲也相继病死后,他带着弟弟、妹妹,在歧视和重压下扭结曲折地长到了这么大。他识文断字,见人不笑不张嘴,张嘴也是轻声细语。在没有运动的时候曾被招进学校教过书,运动一来又被赶出学校,这番经历反成为他的罪过。不管是什么运动来了,他总是村里一成不变的反面典型……这样一个主儿还会有谁家的姑娘敢嫁呢?所以放下三十往四十上奔的人了,至今还打着光棍。可就是这样一个斯文而软弱的、平时谁都可以欺负的人,今天却无论怎样挨揍,就是不承认自己偷吃了红薯苗。

蓝守坤既意外又恼恨,刘玉朴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无疑是对他的挑战和蔑视,不审出个结果今天怎么收场?他的小脸被怒气和厌恶扭歪了,几乎是咬着后牙槽在叱责:“他们几个都承认了,你怎么说自己没吃?”

刘玉朴声音很轻,但口气很确定:“他们吃是他们的事,我没吃。”

“就你这个小地主最有觉悟、最先进?”

“不错,就因为我出身不好,所以不敢吃,并不是我不想吃。”

“可人家都说你也吃了!”

“那个时候他们都疯了似的抢着往自己嘴里塞,谁也顾不得谁了,怎么会看见我吃没吃?”

“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怎么证明?”

“很简单,你们摸摸他们的肚子,再摸摸我的肚子就明白了。吃了红薯秧子肠胃干结,肚子里会像石头一样硬。我现在已经是前心贴后心了,这还不能证明吗?”

“是吗?让我摸摸!”他的肚子上随即又招来一顿暴拳。

他闭上了眼,并不显得有多么的痛苦,或许是这样的暴打反而转移了他另外的一种痛苦……由于饥饿,原本火烧火燎般灼痛的胃,现在却没有什么感觉了。倒是嘴里有了火辣辣的血腥味儿。他的嘴里有好久没有味道了,现在能有点味道,不管是什么味道都不错。

蓝守坤继续审问:“我们怎么能隔着皮看瓤,知道你肚子里是干净的?你肚子瘪是因为你消化能力强。”

刘玉朴沉了一会儿才喘上一口大气,慢慢地说:“还有一个办法,我请求你们用刀劐开我的肚子,如果里边有一根红薯苗,算我活该。如果里面没有红薯苗,我也不怪你们,只请求你们向全村人说清楚,刘玉朴没有偷吃红薯苗。”

“呔,耍肉头阵,想用死吓唬我们?”蓝守坤突然想结束审讯了,他从板凳上站了起来,“我不会上你的当,真用刀挑了你倒痛快了。来,把他吊到树上去!”

民兵们连提带拉地把刘玉朴扔到龙凤合株底下,然后甩一根大绳挂在粗树杈上,拿一头反绑住他的两只手腕,用力拉另一头,刘玉朴就被悬空吊了起来。

“大哥!”人群里传出一声尖叫,是刘玉朴的妹妹玉梅,冲过来抱住了他的双腿,想给他反吊着的双臂泄点力。她的二哥刘玉成也战战兢兢地凑上来,从下面托住大哥的脚。

在旁边站岗的欧广明冲着蓝守坤瞪起一对直愣愣的眼睛,紧走几步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逼问:“你怎么把人打成这样?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哦,我想起来了,心疼你老师了是吧?这就怪不着我了,是他自己请求这么干的。”

“哎,我可告诉你,支部只叫你问问,可没叫你打死人!”

“滚开,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你若是再跟地主一个鼻眼出气,就把你也吊起来!”

“敢,借给你个胆子!” 欧广明大脑袋一梗,嗓门骤然翻高八度。“爷们我也没偷吃红薯秧子,论出身也不比你差,你算老几!”

他说完一跺脚,拨头走了。

“二百五!”蓝守坤在后面叨咕了一句,“走了更好,别以为没他这个臭鸡蛋就做不了槽子糕。”

天模模糊糊地黑了下来,大场上人影幢幢充满凶险,村民们观看大树上吊人的兴趣却依然不减,说不定这也能分散肚子里的饥饿感。

一个民兵跑来向蓝守坤传达了村支书的指示:既然他们都承认了分吃红薯苗的事,可以先回家,以后还要怎么处罚,等村里研究过再说。蓝守坤在黑影里大声宣布:“其他人都可以走了,刘玉朴不能放下来,因为他还没有承认偷吃了红薯苗!”

呼啦啦大场上人群散了不少,被罚跪者的家人赶紧扶着自己家的倒霉蛋走了。蓝守坤带着民兵也都走了。刘家兄妹不敢把刘玉朴放下来。玉梅只是哭,玉成还在劝解他大哥:“哥,你就承认了吧,何必遭这份罪!”

刘玉朴被弟弟妹妹托举了这半天,似乎缓过点劲来了:“玉成,我真的是没吃呵,连一片红薯叶也没往嘴里放。”

没有民兵站岗,有胆大的乡亲也在黑影里帮腔:“好汉不吃眼前亏,服个软又算嘛儿呀。”

“我可不是好汉,眼前亏倒是吃得无计其数了,我们哥儿仨是吃着亏才活到今天……我真是吃够了,再也吃不下,熬不住了。今天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想做回人,好体面地走呵。”刘玉朴喘口长气,积攒了一点力气后接着说,“做大哥的要对不住你们俩了……玉成啊,你要照顾好玉梅,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主儿,要找个让她自己认可的小伙子,绝对不许让她为你换婚!将来情况有好转,你不愁没有老婆。若情况老是这样,你即便娶了老婆,再生下地主崽子,跟咱们同样遭罪,那不是作孽吗?你又何苦?”

“大哥,你说这些个做嘛儿?”玉梅哭喊着拼命摇晃刘玉朴的双腿,“二哥你抱好了,我去找陈书记求求情……”

刘玉朴猛地蹬开他们俩,用从来没有过的声调呵斥道:“不许去!你们若是我的弟弟妹妹,就谁也不许去求,立刻回家!”

有脚步声从村子里跑过来,噔噔噔来到跟前,嘁哩喀喳地就给刘玉朴松了绑,扶他下来。是欧广明。喘着粗气说:“快回家吧,没事了。这是陈书记说的。”

随后他又对四周的黑影喊了一嗓子:“都散了把,没事了!”

到下半夜才迷糊着了的刘玉梅,一睁眼就翻身下炕,心慌麻乱地先跑到俩哥哥的屋里来看看。大哥果然不在炕上,二哥刚起身,她一下子声调就变了:“咱哥呢?”

“出去了呗。”

“我这心里怎么老是跳呵?”

“心不跳还能活吗?没事,昨个儿夜里等大哥睡着了我才睡的。”刘玉成也下了炕,“咱哥的习惯你还不知道吗,就愿意三更半夜的趁洼里没人的时候出去转悠。快去弄口吃的吧,这不在催着下地了。”

玉梅心里还不踏实,却也觉得二哥说得有理。大哥睡觉少,也不愿意多见人,没冬没夏的都是起五更去遛洼,身后背个柳条筐,凡是认为可以进嘴的东西都敛到筐里,背回来晒干,用碌碡轧,然后再上磨,磨出面子过箩。刘玉成说的弄点“吃的”,就是指这玩意儿。即使人饿得要死,把这个东西放进嘴里也咽不下去。做这种“吃的”再省事不过了,她就想烧开了锅,糨一点打成糊糊。反正怎么做都不好吃,就不如让它进嗓子眼容易点……水还没有烧开,大喇叭又响了,呜呜儿地扎耳朵:

“刘玉成、刘玉梅,听到广播赶快到西洼的坟圈子去,你大哥出事了!”

刘玉梅脑袋“嗡”地一下,像挨了一棍子,起身就往外蹿。刘玉成喊了一声没喊住,自己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泼进灶膛,随后追了出去。

郭家店的西洼地势高,老人说风水好,死了人都愿意往西洼埋。不知过了多少年下来,便形成一个老坟圈子。在坟圈子中央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形态峥嵘,老皮如铁,上面疙瘩溜秋,枝干如蟒似蛇,十分恕U饪美纤墒骷负蹙褪枪业甑难滞跻郧霸谡馍厦娴跛拦簧偃耍裉炝跤衿右惭傲苏飧龅溃钤绶⑾值娜艘丫阉帕讼吕础7厝ψ永锏娜嗽骄墼蕉唷�

等到玉成、玉梅兄妹俩赶到老坟圈子,他们大哥的身子已经冰凉梆硬了。作为地主女儿拘拘束束了将近二十年的刘玉梅,突然间整个人像炸开了一样,撒了大泼地趴在刘玉朴身上号啕,一边哭一边数落着大哥的种种好处……她完全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把不知在心里积存了多少年的话都哭诉出来。玉梅四岁没了父亲,五岁多丧母,大哥刘玉朴实际上是既当爹又当娘,疼她护她,不管她在外边受了什么欺负,回到家里就把她托在自己手心里,惯她宠她,让她在自己身上撒气。还给她和玉成做衣服、做饭,教他们读书认字,教玉梅拿针走线做家务……在冷冰冰的日子里,大哥就是她的温暖,她的依靠!

她的二哥刘玉成,却在旁边揪着自己的脑袋往老松树上撞,谁也拉不住,脑袋撞得血糊流烂。一边撞一边骂自己:“都怪我,都怪我,哥你是装睡呀,我怎么就睡着了呀!我是猪哇!我要是看着你,哪会出这种事。我真不是东西呀……”

围着看的人都被这兄妹俩哭得心里发酸。有人伏下身子一边解劝一边想把他们拉起来,也有人在旁边愤愤不平:

“这得跟蓝守坤算账,人是活活叫他给逼死的。”

“没想到一个斯斯文文的人,还能这般刚烈,拿命给自己讨个清白。”

“刘玉朴到底还是仁义呀!他用的就是昨天晚上吊他的那根大绳,却不图近在龙凤合株上吊死自己,还要走这么远到坟圈子里来,这是怕黵了全村的风水宝树。”

“你说那帮王八蛋民兵,昨晚为嘛儿就不把绳子拿走呢?如果没有一根现成的绳子,刘玉朴兴许就不会走这一步。”

“咳,人要是铁心想死,有根裤腰带也行。也好,他活着没少遭罪,这回是一了百了,彻底肃静了……”

就在人们你一嘴他一嘴地说得正伤感,队长韩敬亭跑来了,一见这阵势就火了:“你们还是人吗?人躺在这儿还瞎呛呛个没完!还不快把地上的这哥儿俩扶起来,把刘玉朴给抬回家去。”到底是能主事的人,他看着眼前的人立即就点了几人的名字,“你们这两天就不要种红薯了,帮着玉成、玉梅把他哥的后事给料理了。”

其他人也都慢慢走出老坟圈子,无精打采地拥向各自的红薯地。在刚死了人的不祥而沉郁的氛围中,这次大会战的核心战斗打响了。

这真是一次名副其实的战斗,战斗的对象不是红薯苗,而是手拿红薯苗要往地里种的人,防备他们不是把红薯苗插进一条条的垅台上,而是塞进自己的嘴里。因此各生产队派出监督种红薯的人,比弯腰插苗的人还多。这一招可说是更加阴损,由于眼气或妒忌,监督的人就会更加认真和严格,以防再发生拉红薯苗事件,押运的民兵和干活的人一起偷吃。村里和各生产队的干部们也都到地里来了,其中当然缺不了蓝守坤,这种时候治保员是当然的主角,最让人神经紧张。他们在一块块红薯地边上来回溜达,大声吆喝着偷懒的和干活马虎的人,不断发布新的指示,或发出警告:谁也别想再偷吃了,偷吃的后果你们昨天不都看到了吗?

这场面有点滑稽,又有些恐怖。有点像警察荷枪实弹地看押着犯人们在劳动……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瞅冷子就把红薯苗填进嘴里,为了不被人发现干脆闭住嘴不嚼,等待再有机会了,便直脖子瞪眼地一努劲,将红薯苗囫囵个吞下去。还有人一看见霉烂的秧苗,指给后边监督的民兵看看:这可是烂了的,种下去也活不了。随后不是扔掉,而是飞快地填进自己的嘴里。有些心眼多的民兵,即使看见干活的人偷吃,就用脚踢踢对方的屁股,或拿膝盖顶顶偷吃者的后腰,不再声张把事情闹大,免得又闹出人命,不值得,也太缺德了。

大会战就是这样的气氛中,沉闷而鬼鬼祟祟地进行着。

这样干活可想而知效率高不了,大会战变成大家一块磨洋工。看上去大半个洼里都是人,耗一天下来还没种下十亩。但当官的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只有这样继续磨蹭下去,反正早晚总有种完的时候。可刚刚培育出来的红薯苗很娇嫩,多拖一天烂的就更多,烂的多农民们吃的就多,吃的多种到地里的就少……这真应了那句老话:“越穷越吃亏!”

到第三天的晚傍晌,死气沉沉的西洼会战现场,忽然起了一阵骚动,“疯子二爷”郭敬时,扛着大铁锨没事人似的晃荡回来了。立刻有人跑过来瞧新鲜,七嘴八舌地抢着问这问那:“二爷,怎么回来的?”“走回来的,还能怎么回来?”“呀,逛了趟首都回来有话了,你是怎么去的北京?”郭敬时一拨浪脑袋,“不知道。”“嘿,还保密哪,八成是飞过去的吧……”

郭敬时不过五十多岁,因头发蓬乱,长须飘飘,还真像个爷爷辈儿的人。可只要仔细看,在村里除去干部,大概就数他的气色好了。能从北京走回来,好几百里地呐,说明他身上有劲,没有浮肿。他身上的对襟褂子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色儿了,旁边两只大口袋子里鼓鼓囊囊。别看他这么邋里邋遢,眼睛里却有一种异样的精气神儿,在人群里踅摸来踅摸去,碰上谁的眼神就让谁心里还有点毛咕……他找到了自己的侄子郭存志,推开围着他的人,蹽开大步叉子噔噔噔地蹿过去。

而此时,郭存志正捂着肚子蹲在地头上,满脑袋都是大汗珠子……郭敬时走近了看看他,没有吱声,丢下肩头的铁锨弯腰一把将侄子拉了起来,伸手摸他的肚子,随即一拧身子将郭存志背起来,郭存志挣扎着不肯,他只好又放下他,用一只手臂半扶半拉地架着他,另一只手还没忘了拣起大铁锨,在地上拖着,慢慢地向村里挪动。四周干活的人,很有兴致地看着这爷俩打哑仗,谁也不知道疯子二爷这是又犯了哪股疯劲儿?连生产队的干部也没有干涉。他们可能想到了,或许是郭存志挨打受的伤没有养好,再加上这几天担水的活儿也累了一点,小伙子有些扛不住了……

疯子二爷郭敬时好歹将侄子拎巴到家。他的嫂子孙月清正在院子里干活,猛一抬脸着实吓了一跳,以为存志又出什么事了!更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疯子还真能自己找回来。这爷俩又是怎么凑到一块的?……听到动静,存珠也从屋里跑出来,她对二叔充满好奇,左看看右瞧瞧,随即甩出了一大堆问题:二叔你真的是去北京了,是怎么去的呀,那从北京又跑到哪儿去了,这么多天吃东西了没有?看这样你还活的不错呀……

她的疯子二叔却一句也不回答,扔掉手里的铁锨,双手把郭存志半扶半抱地弄到东屋的炕上,让他顺着炕边横着仰面躺好,然后解开他的衣服,露出胀鼓鼓的大肚子,像快要破裂开来。孙月清伸出手一摸,冰凉梆硬,像石头一样。她一下子傻眼了,这才明白过来,最近几天儿子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进门就往炕上一躺……她原以为是由于罚跪挨打心里别扭,一时缓不过劲来,打不起精神,可没想到是病了,还病得这么重。

郭敬时摆摆手把嫂子和侄女都轰出去,还随手插上了东屋的门闩。他把自己的两只手掌举到胸前,用力搓热后将右掌摁到存志的肚子上,左掌压在右掌上面揉搓起来,开始的时候很轻,慢慢地越揉劲越大,正着揉一阵,反着揉一阵,反着揉完再正着揉,到后来疼得郭存志受不住了,像挨宰的猪一样变了声地乱喊乱叫……郭敬时却不管这一套,侄子喊得越凶,他揉搓的疯劲就越大,两只巴掌牢牢地控制着郭存志。

渐渐地存志不再喊叫,改成了痛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再加上满脸大汗,黏黏糊糊地分不清哪儿是眼泪,哪儿是汗珠子。他哭的这个痛快呀,挨罚挨打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哭过,好像把这些天受的罪,以及满肚子的委屈都哭出来了。到他哭够了的时候,肚子里的硬块也被他二叔给揉开了,连放几个屁,整个人一下子又通气了。郭敬时给他盖上被单子,叫他躺着不许动,自己开门出去了。

疯子一出去,存珠拉着老娘赶紧过来看她二哥。存志脸上有了血色,看着舒坦多了。孙月清一摸他肚子,也不那么凉了,似乎还有点软乎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板了,硬块有些松动,成了一疙瘩一块的。存珠惊呼,二叔嘛儿时候学会的治病?孙月清摇摇头,也是一脸的迷惑……

郭敬时到院子的柴火堆上,挑挑拣拣地弄了一抱干柴草捅到灶火膛里点着了,不大一会儿就把铁锅烧热了。撩开锅盖,掐巴着自己褂子上两只鼓鼓囊囊的口袋,将里边的东西噼哩扑噜地全倒热锅里。站在门边偷看的存珠哇一声差点没吐出来……原来他口袋装的都是各种各样的虫子,有毛毛虫、绿豆虫、巴角子、蛐蛐、蝼蛄、蚂蚁、蚱蜢、蚴蜒……有些还是活的,咕咕攘攘,恶心死人了,一放进热锅里劈啪乱响,二爷急忙捂锅盖,听着锅里没动静了,才抄起锅边的铲子,掀开锅盖在锅里来回地扒拉。不大会儿的工夫,屋子里竟弥漫出一股奇特的香味儿,显然是虫子们被爆好了。他放平面板,将爆焦的虫子铲到面板上,用擀面杖喀嚓喀嚓地轧成碎末,盛到一个大碗里。

再蹲下身子,拿灰扒将灶火膛的灰扒出来,也不管烫不烫就用手抓了一小把,放进一只大海碗里,再捏了一撮刚炒好的虫子粉掺到里面,然后从茶壶里倒水,拿筷子搅合成多半碗“虫子草灰汤”,这才转身端进东屋。存珠一看就大叫起来,你给我二哥就喝这个呀?郭敬时突然向正常人一样开口了,“傻丫头,这个才是宝贝呐,不喝这个他就过不了这一关啦。”

孙月清把儿子扶起来,存志已经变得很顺从,或许是已经没有力气再挣了,身上除去肚子其他地方全是软的。经过刚才那番揉搓,他对自己的疯子二叔也有了几分信任,很快就把那碗虫子草灰汤喝下去了。郭敬时对嫂子指指桌子上那多半碗虫子粉说,每顿饭不管吃嘛儿,都舀一勺放上,不出半个月保你浮肿就好了。

存珠插嘴,这个真能吃呀?可别毒坏了人呐。郭敬时说没事,这几天我吃的多了,就全仗着它们了。孙月清说,这么多天没吃饭一定饿坏了吧,我这就去给你做点吃的。郭敬时说我才不饿哪,晚上不管你们娘儿俩做嘛儿吃的,都不要叫我,我也要跟着存志睡一会儿。孙月清心里还是不踏实,想问个明白:“从北京到咱这儿那么远,你是怎么回来的?这么多天不吃饭怎么能不饿呢?”郭敬时说,“我是顺着河边溜达回来的,有水的地方就有活物,我也就有吃有喝,还净是好东西。听到这儿存珠又要吐,就是吃那些……”没等她往下说孙月清就把她拉出来了,还顺手把东屋门给带上。

郭敬时往炕上一躺,闭眼的工夫已经着了。等到他再睁开眼,已经是半夜了,郭存志出来进去地不知折腾过多少趟了。他憋得难受,可跑到茅房又拉不出来,回来躺下又憋得受不了……郭敬时再摸摸他的肚子,没说话又出去了。等了会儿再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土簸箕,一截干树棍,还有一根带钩的粗铁丝。他让存志趴在炕边上,屁股撅高,他站在炕下,一只手扒着存志的肛门,另一只手拿着细树棍往里捅,慢慢地还真把郭存志肛门里边的硬东西给捅活泛了,郭敬时放下树棍儿,换成铁钩,一点点地向外挠,鼓捣了一会儿还真被他勾出来一个,砸得地上的簸箕咣当一声。大小像个小羊巴巴蛋,但比羊巴巴蛋硬得多,灰不拉几的像圆石头子。刚才站在门边偷看的孙月清,擦擦眼角,返身回去端来自己屋里的灯,帮着这个老小叔子一块给自己的儿子抠屎。若不是亲眼看着,打死她也想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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