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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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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厂的厂长、工程队的正副队长、砖窑的窑头、磨面房的房主……都“扩”进来了,完全不管这些人里头有一多半根本就不是党员。更邪乎的是把村上两个老牌“阶级敌人”:地主刘玉成和富农金来喜也招呼来了……大家一碰面,虽然没敢吐舌头,却都不说话了。谁也不知道这开的是个什么会?

人都齐了,郭存先也不宣布开会,坐在前边的凳子上闷头抽烟。抽几口就咳嗽一通,就把手里的烟掐掉,等会儿再点上一根,又咳嗽就再扔掉,扔了点,点上扔……郭家店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抽烟。

又沉了好一会儿, 郭存先从板凳上站起来,两眼珠子在大砖房里扫射着,屋子里的几十双眼睛都躲避着不敢跟他对视:“刚才大伙一进这间屋子就觉着有点奇怪,这是嘛会呀,叫了这么多人?我告诉大家这不是党支部内部的会,所以我把郭家店方方面面的能人都喊来了,今天要开个郭家店的遵义会议,决定咱们村今后的前途、命运,该往哪儿走?因此来的每个人都必须表态,最后形成决议向全村公布,说明不是我郭存先一个人定的。大家可要拿准主意,负起责任。”

他指示郭存勇负责做记录,一个字都不能漏下。砖房里极其安静,大家相互看看,都感到了事情的严重。

郭存先开始讲正文:首先是郭家店分不分队?你们可能也听到了,这几天外村老有放鞭的,那就是分田到户,有人高兴。分田到户跟土改不一样,土改是把土地分给各家各户,地就是你的了,这回是解散生产队,把土地承包给各家各户,其实差不多,都是单干。别的村好办,说分就能分,因为他们没有工厂,就指着种地,地一分各过各的日子。咱这儿不同,目前光是找过我的就有小二百号人,都是不想种地,想到工厂里去干活的。郭家店不过是刚尝到点干工业的甜头,去年弄了一百多万,今年估计至少也得上三百万,有人就已经很知足了。叫我说还差远了,这都是小打小闹,我们顶多算刚迈步,以后要往大里干。就说食品厂吧,要办自己的养鸡场、养猪场、奶牛场,让大化市、宽河县乃至北京、天津都喝咱的牛奶,吃咱的肉制品,那是嘛境界?下边还要干的有带钢厂、电器厂、化工厂,我对这个化工厂抱的希望最大,咱这儿靠近海边,原料丰富,聚氯乙烯、烧碱都是宝贝,你有多少人家要多少,价钱随你说……通过这几年抓工业我摸出点门道,咱郭家店的名字里就有个“店”字,要想发财致富让人高看一眼,就得开店,办工厂就是开大店。只有消灭农民,才能富裕农民。可难题也在这儿,如果把地都分了,咱在哪儿建工厂?要不就两凑合,想分地的就把地分给他,不想分的在一块发财致富。可那样一来不就把郭家店给拆了吗?这两天憋得我脑仁疼,所以请大伙来帮着拿个大主意,谁有话就说吧。

砖房里一下子就开锅了,有在下边说的,有到上边说的,有大声说的,有小声说的,越呛呛意见越集中,负责做记录的郭存勇,看看差不多了归纳说:支部扩大会的一致决议是,坚决不分队,把郭家店的“店”开大,大办工业,发家致富。但是,现在国家的政策允许人家分田到户,如果有个别的人非要求分怎么办?跟他讲明白,地分给他以后就跟集体无关了,年终村里分钱,以后村里的任何集体福利,都没有他的份,以后他过他的小日子,咱们过咱们的大日子,各不相干。只要把这个道理讲明白,估计还想分队的人就没有了。

郭存先又站起来,刚才阴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好,下面商议第二项,是郭家店今后的大规划。咱们村土地的状况你们心里都有数,东洼最大,可东洼的地最差,都是顶着白霜的盐碱地。南洼的地盐碱成分也很高,所以咱们村光靠种地是没戏的,累死也不行。真论种地老祖宗们不比咱们认头?几百辈子过下来还不是越种越穷。咱的西洼最小,可地不错,北洼的地也凑合,因此现在的厂子我都建在东洼,将来再建新厂也一样,东洼就是郭家店的工业区。以后东洼的地不够用了再占南洼,你们同意吗?

同意,这不是明摆着的理吗,还有嘛不同意的。

郭存先接着说,我要跟你们商量后边的事,咱郭家店毕竟是农村,以后无论工业搞多大,都不能没有自己的地,不能不吃自己地里打的粮食。财咱得发,富也要致,但庄稼地才是咱的根本。我的意思想成立个农业队,专管种地,而且要种好,跟邻村那些分了队的地比一比,看谁的地种得好,谁打的粮食多?听说美国一个农民能养活五十个人,我看咱们五十个农民也养不了一个城里人,碰上个能“造”的主儿,还不得五百个人养他一个啊。但,郭家店就要向美国看齐。我现在说这个话心里是有点底气的,为嘛?咱手里有点钱了。明年先把三机给配上,拖拉机、收割机、抽水机。我要跟你们商量的是,得选个会种地、乐意种地、又能把地种好的人,来当这个农业队的队长。别管他以前是干嘛的,嘛出身,嘛成分,是不是党员等等,咱这是挑会干活儿的,选个能人,不是选造反派的头头儿。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伙嘻嘻哈哈地齐声响应,心里也都清楚他指的谁,终于明白为嘛会叫刘玉成参加这个会了。有人不能不为郭存先叫绝,这一招儿够厉害的。刘玉成种地是没说的,而且只有他才会认头干农业,现在干工业又露脸又赚钱,那么好的事不会轮到他头上,他没有别的选择。欧广明带头表态:“我提个人吧,刘玉成比较合适,村里谁不知道他干活是把好手!”

参加会的人都就着台阶下来了:“同意,就是刘玉成了!”

郭存先问刘玉成:“玉成你没意见吧?”

刘玉成赶紧站起来,弯腰低头、毕恭毕敬:“谢谢大伙的信任,我试试,拼了命也要把地种好。”

郭存先伸出一只手掌,手指向上勾着一个劲地往高里撩:“哎哎,脑袋抬起来,腰板给我挺直了,这是选你当队长,不是开你的批斗会……”

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这个支部扩大会变得轻松起来。

郭存先继续说,再说最后一件事,咱们要发财致富,离不开两大要素,一是要有能人,能人就是财神爷。二是要有信息,有关系,找对了门路。因此咱要向全村的人公开动员,谁有好的信息,好的主意,能引来一条门路,介绍来一个能人,根据具体创造的效益,给予重奖。大伙说行不行?

“行,好主意,就该这样。”

当初来郭家店落户的五个知青中,只有一个林美棠在场上跟一大群女人收豆子。洪芳运气最好,早早就被王顺看中,调到食品厂当了会计,天天吃香喝辣的。其他一女两男有病没病地都借故赖在北京不回来了。郭存先有一点让知青们高看,就是不拿知青当回事,有你不多,没你不少,愿来就来,愿走就走,来不拒绝,走不阻拦。本来林美棠也可以到磨面房去收收钱、记记账,可她觉得天天待在磨面房里,不就跟过去受气的儿媳妇要天天在磨房里拉磨是一样的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郭存勇不让她去,说将来会有更好的活儿等着给她。

说到郭存勇,郭存勇就骑着大红旗来了,大分头,雪白的衬衣扎在蓝裤子里面,高仰着一张大脸,一副少年得志的派头。他本来也长得不错,耳长额阔,懂行的人都说他是福相。他来到场边下了车,冲着女人堆儿高喊:美棠,过来。

他就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表达跟林美棠的亲近,好让全村没人不知道他在跟林美棠处对象。以他的条件,在郭家店是一人之下四千人之上,可能还是全公社最年轻的大队干部,只要他看中的姑娘还有跑吗?问题是林美棠还没打算在郭家店待一辈子,真嫁给郭存勇将来还怎么回北京?对于本村的姑娘来说郭存勇或许真的是很不错,可对她来说,还没到能让她下决心不顾一切非跟他的程度。因此她直起腰来,用手拄着挑豆荚的木杈说:“郭大队,有事吗?“

郭存勇向她招手:“有事,你过来。”

林美棠为难,“我这儿正干着活儿呐,说有事你就说吧。”

郭存勇支好自行车来到场中间,竟不顾周围都是眼睛,非常亲密地用手扑拉扑拉她的衣领子,伸手摘掉她头发梢上的草刺儿……林美棠绯红脸躲闪着。郭存勇故意小声说,“我现在要去大钢,他们那里有个很大的百货公司,你想要点什么?下午我给你带回来。”

林美棠一边后退着一边辞让:“我什么都不要,谢谢你!”

郭存勇很容易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来:“那我就看着办了?你悠着点劲儿,别累着。我得快走了,大钢还有人等着呐,等我回来去看你。”

林美棠不敢再应声。郭存勇就想造成这种效果,让全村人都知道林美棠这个北京美女是他的了。至于嘛时候得手,嘛时候娶进门,那只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哼着歌儿直奔大钢。虽然大钢的主要车间已经投产,却还有不少土木工程要干,他进了大钢先找到金来喜,两个人一块儿去基建处,把明年的合作项目确定下来,中午又跟大钢基建处的人高高兴兴地喝了顿酒。饭后却没忘到百货公司给林美棠买了个小收音机,然后才骗腿上了红旗,轻飘飘地往回骑。嘴里自然也还得哼着歌……快到村边的时候看到前边有个女的蹲在道边,抱着脚脖子哼哼唧唧的,一个劲儿直抽冷气。上身穿着短袖的小花褂儿,几乎能看见雪白的胳肢窝,下边是黑裤子,格外可身,裹住两条腿,紧箍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屁股,非常动人。看得郭存勇心里有点痒痒,就觉得精神头突然一震,身上来劲了。他紧蹬几步,忙大声问道:“怎么啦?”

一看竟是本村的姑娘欧华英,他初中的同学,一见是他像遇到了救星,本来紧皱着的眉头立刻两眼神采灿烂:“存勇是你呀,太好了,我从二姨家回来崴脚了,你可得救命,送我回去。”

郭存勇下了车,他有一种想摸摸她、闻闻她的欲望,便走过去靠近了,蹲下身子伸手去摸她的脚脖子,手刚一碰上她的脚,她哎呀一声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整个身体热扑扑地贴上来,他就势抱住了她,半抱半扶地把老同学放到自行车的后座架上,然后推着车从前面一掏腿就上了车,乡间土道不平整,自行车就一颠一颠的。

欧华英在后边说:“老同学,我有些害怕,得搂着你的后腰,行吗?”

郭存勇正求之不得:“行,随便搂,搂紧点,别摔下去。”

欧华英从后面实实在在地搂住了他,脸也贴在他后背上,直搂得他血流加速,浑身舒坦……从身后又传来欧华英含羞带臊的话音:“你这个美男子,现在成大人物了,大伙都说郭家店火暴起来有八成是你的功劳。”

“真的,真有人这么说?”郭存勇一高兴,就腾出了一只手,飞快地伸到背后摸着欧华英的身子,滑滑的、软软的……他的手很馋,越摸越大胆,竟伸向那个令人神往的地方……欧华英用下巴颏顶了顶他的后腰,身子扭动着撒娇:你又乱摸人家,小心摔着俺。

赶巧正是后晌,村里很清静,很快就来到欧华英家门口。见大门上挂着锁,郭存勇不知怎么心里一动:“家里没人?”

“都去我二姨家了。”欧华英说着让郭存勇扶着她下车,然后打开门锁,并叫他把车推进院里来,反手从里边又把大门栓插上了。然后挓挲着胳膊等着存勇扶她进屋。她的屋子里干净而花哨,有股只有大闺女房里才有的香气,炕上铺着粉红的褥子,上面盖着绣有两只鸳鸯的浅色褥单,旁边叠着大红的薄被子……郭存勇一进这屋就有些神智迷离,恍恍惚惚地拼命往肚腹里吸吮着香味儿……

欧华英让他坐在炕上别动,投了把热毛巾拧个半干给他擦汗,嘴里还热乎乎地说着好听的话,俺要好好谢谢你,好好伺候俺们的大功臣……看你的褂子也叫汗溻了,快解开扣子,就着热毛巾一块擦擦……

欧华英擦着擦着身体瘫在他怀里,心醉神迷的娇样儿让郭存勇疯狂。他紧紧搂抱住她翻身一滚,就把她压在了自己身子底下,腾出一只手先褪去自己的裤子,再去解对方的腰带,却摸到了她下面湿乎乎一片……两个湿滑而滚烫的鲜活肉体,便绞缠到一起,烈火蒸腾,烧得他血脉贲张,不顾一切地向前急冲狠撞……她大叫一声用嘴死死咬住了他的肩膀头子,以便好堵住自己的叫声。这却更加倍地刺激和鼓励了他,便没命似的硬进死顶,迅猛疾烈……正膨胀到极度时,却骤然爆裂,灵魂出壳而去,虚虚浮浮,身体塌了下来……

年还没到,郭家店的鞭炮就放疯了。被度荒挨饿、文革造反耽误的光棍儿们,都赶在一块儿办喜事,能不热闹吗?看得人都眼馋。

最先摆桌的是老大不小的郭存志跟刘玉成,两人还选在了同一个日子。因为刘玉梅给她哥办完大事后,自己也要信守承诺嫁给欧广明。若不是自打郭存先主事后对出身卡得不那么严了,这种美事还能轮上小地主刘玉成?这让那些成分好的光棍儿们心里直冒酸水。另一个让人眼气的就是郭存志,若不是郭家店闹腾起来了,郭家能盖起老东乡头一份的红砖大瓦房吗?郭存志恐怕也得走他二叔的老路……

在郭家店的大结婚热潮中,最让人想不到的一对,是郭存勇和欧华英。全郭家店的人都知道郭存勇的对象是林美棠,怎么到了真办事的时候又换了新娘?有眼睛贼的人看出了门道,散布说你没看见欧华英的肚子都鼓起来了吗?再不结婚孩子就要生下来了……

林美棠以前虽然并没有正式答应要嫁给郭存勇,可全村人都这么认为,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这下等于被郭存勇玩儿了,把她狠狠地戏弄个溜儿够又给甩了。就像以前大家都认为她是郭存勇的人一样,现在她想不承认被玩被甩也没有用,这种事是解释不清的,或许还越描越黑……所有人碰到她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明着偷着地多看几眼。有可怜的,有讥笑的,有鄙夷的……

最可气的还是郭存勇,竟然在晚上还找到她的住处,像没什么事似的跟她表白,只爱她一个人,到现在也还在爱着她,只因为那天喝了酒上了欧华英的套,碰巧就怀孕了,不结婚不行了。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一两年就跟她离婚,反正都还年轻,也不在乎再等个一两年……林美棠气得浑身打哆嗦,逼得她不会骂人都得开骂了,她说:“郭存勇你真是个混蛋、流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结婚了?你爱跟谁结婚与我有什么相干?你已经跟欧华英结了婚,背后却这样说她,还说现在结婚是为了将来离婚,你还是人吗?”

任她怎么说怎么骂都伤不到郭存勇,因为他根本就不生气,还显出一脸无辜的样子,说我说的是真心话啊,我最喜欢的是你,爱你还错吗?最可恨的是郭存勇还敢跟她动手动脚,竟然厚着脸皮说你让我抱抱你,一亲一抱就好了……我知道人越生气越是说明吃醋,不就越证明你是喜欢我吗?

林美棠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无赖了。她无法再跟这样的人理论,看着他都恶心,一气之下就想先回北京,可年终分红的钱还没发下来,就想到找村里的一把手郭存先,求他下令让大队会计先给自己支点钱,再找个好说话的人用自行车把她送到县城,坐夜车回京。她这样想着,两腿就来到郭存先家的大门跟前。出来给她开门的是朱雪珍,一个让林美棠充满好奇和敬重的女人。按理说是村上的第一女人了,却没有书记老婆的张扬和霸道。其实朱雪珍很少出头露面,还老像个怕生的外乡人,见人不笑不说话,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已经嫁到郭家店这么多年,说话竟还带着点外乡的口音。朱雪珍开门一见是林美棠,她也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家来人很多,却不记得林美棠来串过门,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就先笑着往里面让,回手又将大门虚掩上。

林美棠借着星光月色打量这个院子,满满登登的充满农家的烟火气,南墙根下面是柴火堆、草堆,北窗户底下堆着还没搓的棒子、红薯……院子西边有几棵树,树下还挤着一群雪白的绵羊……原本心绪恶劣的林美棠,此时却禁不住想笑,这个院里可真够热闹的,说明这户人家的日子过得很有心气儿。她跟着朱雪珍进了北屋,问了一声郭书记还没回来?朱雪珍说他今儿个回不来了,去县里找妹夫跑电器厂的事,可能还要去天津,估计得走几天。你脱了鞋,上炕坐过来,暖和暖和。朱雪珍的热情里有一种真切和自然,不虚虚乎乎,也没有过多的客气。反正郭存先也不在,林美棠知道自己今晚是不可能去县城坐夜车回京了,又不愿这么早再回到自己那个小屋里去,就索性脱鞋上炕。一坐到炕头上屁股底下就热乎了,感到浑身舒服,精神也放松下来。

朱雪珍也上炕坐到她对面,笑着问她:“热乎点了吧?”

“挺热乎的。”

“找存先有事呀?”

“也没什么大事,现在生产队不都散了吗?要回家就只有跟书记请假了。”

“回家还要请假呀?明儿个快走吧,他还管得着那么多?就快过年了,家里还不知道怎么惦记着你呢?”朱雪珍说得真情实意,林美棠却不愿意多谈自己。就把话题转到朱雪珍身上:“大嫂子娘家还有什么人呀?”

雪珍叹口气,说没人了。什么人也没了。但没有人也想回去看看,存先倒是每年都抓空去给我爹娘上次坟,等我能脱开身了一定得回去看看。你说连我住在山根底下那么个穷地方都想回去,你从小长在北京那么好的大城市里,得多想家呀!

林美棠感叹不已,每年要跑那么远去上坟,郭书记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朱雪珍可能也是因为在漫漫冬夜一个人感到寂寞,又是面对林美棠这样一个同是从外地来的,并刚被欺负了的姑娘,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同情,话也就多了。从郭存先外出砍棺材讲起,鬼使神差地怎么到了她家的村子,郭存先有着怎样的侠义心肠,怎么一手替她料理了老人的后事,老人临终托付,她多少也有点卖身葬父的意思……朱雪珍许多年没有跟人讲过自己的过去,今天回述起来竟别有一番滋味……过得真快呀,说起来就跟昨天刚发生的事一样,转眼自己的孩子都老大了。

林美棠啧啧称奇:“真叫人羡慕,你们自打相识就不一般,经历也不一般,人有故事有传奇这一辈子才不白活。”

朱雪珍笑笑,哪还想那么远,最主要就是过日子,婆婆老了,我实在离不开家,不然我真想去学校代课,帮着村里干事。

林美棠听着心里泛酸,可能就因为郭存勇的原因,自己一直被闲着不用,成天跟一帮没有文化的中老年女人干点杂事。但朱雪珍真好,到底是出身有文化的家庭,整个晚上一字不提郭存勇,一句不谈眼前村里传得最邪乎的那些闲话,不让她有丝毫的难堪。在郭家店难得还有一个这么体贴自己心思的女人……时候太晚了,她不能不告辞,便挪动身子想下炕。朱雪珍问:“你的小屋烧炕了吗?”

林美棠苦笑说,“就剩下我一个了,哪有那份心思,再说那个炕当初就没砌好,烧也不热。”

“哎呀你怎不早说,趁天不冷的时候让他们给重砌一下,要不今儿个晚上就别走了,在我这儿凑合一宿,反正明儿就回家了呗。”

林美棠犹豫,其实她心里真是不想走,面子上还抹不开,问道“这合适吗?”

“有嘛不合适的,反正也是我一个人睡一铺大炕,炕柜里有干净的被褥,至少比你的小屋里热乎。”

“万一半夜郭书记回来怎么办?”

“那就让他到旁边的屋里去睡呗,反正西屋里也空着,被褥都是现成的。”

“好吧,那就给你添麻烦了。”

两个女人躺在被窝里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朱雪珍先睡着了,林美棠听着朱雪珍均匀的呼吸声也有些迷糊,她身子下面热乎乎的,被褥干爽,真觉得很舒服,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或许是想家了,或许是朱雪珍知疼着热的像个姐姐……很快她也睡着了,而且睡得真沉。

睡梦里就觉得有人钻进了自己的被窝,并抱住了自己,心想可能是朱雪珍嫌冷,两人搂着暖和。那人的手开始抚摸自己的身体,把她划拉得好舒服,紧接着又趴到她的身上,双手压住她的胳膊,用舌头堵住她的嘴,下身突地一阵刺痛……她哼叫一声,惊醒过来。

压在她身上的人翻身挪开,低声喝问:“你是谁?”

朱雪珍慌忙起来点灯,赶紧把自己的被子搭在丈夫赤条条的身体上,着急地叫道:“存先呐,你怎么回来了?”

郭存先看着被吓得紧紧裹住被子的林美棠,说,这就怪了,这是我的家,我怎么就不能回来?

雪珍爬到炕头,似乎是本能地护住林美棠,相当恼火:“我问你是怎么进来的,睡觉前我明明把里外的大门都插好了……”

郭存先低声下气地解释,“咱们家的门都是我做的,你在里边插多好我从外边也能进得来。”

“我不信,你出去,我插上门,你给我进个看看。”朱雪珍真气坏了,她好心留下林美棠,这倒好像两口子合计好了琢磨人家姑娘吗?

郭存先用手指指凳子上的衣服,朱雪珍下炕把他的衣服扔给他,他胡乱穿上衣服就出了屋子。朱雪珍在里面叽里呱啦地把门闩插上了,喊道:“你进吧,我看你能进来?”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门闩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插口,郭存先轻轻推门而进。

朱雪珍看傻眼了:“这简直是闹鬼了,咱家门上的秘密还有谁知道?”

郭存先直摇脑袋,“就我自己知道。”

朱雪珍真恼了,她从来没有对丈夫这么喊叫过:“你为什么要在门上搞这么个玩意儿?是对我不放心?还是想自己干坏事方便?”

郭存先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也从来没有这么低三下四过,忙说不是不是,那阵你还没来呐,我正年轻,想显摆自己的木匠手艺,就在所有的门上都做了“消息儿”,做好之后怕传到外人耳里,咱们家就等于没门了。所以谁也没敢告诉,就等有闲空的时候拆了它。谁知道你留人寻宿呀,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朱雪珍说,你走吧,到西屋去睡。郭存先想说什么,犹豫着最终没有张嘴,便顺从地到西屋去了。朱雪珍爬上炕抱住林美棠,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对不起好妹妹,没吓着你吧?”

林美棠惊痛欲绝,把头蒙在被子里放声大哭。其实倒不是因为有多难过,只是疼痛,还有一点儿不是滋味的惊奇。原来对爱情做过很多梦,把性爱也想得很神圣、高洁,却原来如此轻薄,自己作为女人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地糊里糊涂丢了?看到她这样大哭,朱雪珍的头也一下子大了,觉得事情可能不仅仅是郭存先钻错了被窝那么简单,便伸手到林美棠的身下一摸,湿乎乎的,心里一凉,抽出手来拿到灯光下一看是血,悚然变色。愣了一会儿就情不自禁地切齿咒骂,“这个混蛋哪,天天就跟头饿狼似的,这回我看你怎么办!”

她一边骂着一边就下了炕,跑到西屋跟郭存先吵上了,说是吵不如说是她一个人在骂,因为听不到郭存先的声音。可是,出了这种事光是他们两口子相互吵骂埋怨也不解决问题呀,这边还扔着一个真正的受害者呐……朱雪珍跟丈夫发了一通火之后,脑子也冷静下来,又回到东屋的炕头上,用热毛巾给林美棠擦了泪,试着想解劝对方:“小林妹妹,你也别再哭了,事情已经出了,光哭也没有用,要说最想哭的就是我,我是真心喜欢你,好心好意留下你想俩人做伴说说话,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算计你……”

林美棠拦住话头,说大嫂子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好人,再说天下哪有女人会帮着丈夫干这种事的?我哭是觉着自己的命太苦了,怎么所有的倒霉事都叫我赶上了……

朱雪珍说事情已经出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所有的责任都在我身上,要不是我主动留下你嘛事没有,郭存先也不是出了事就往后捎的人。按照法律糟害知青大概要重判,只希望妹妹到时候能实话实说……

郭存先又推门进来了,他显然已经定住神,有了处理这件事的主意,态度恢复了以往的强硬和自信,他说,既然你们都谈到要打官司判刑了,我这个当事人也有个意见,想说给你们俩听听。法律上可能会有一条,强奸知青要重判,可你们别忘了,这是哪儿,是我的炕头,我在自己的炕头上强奸女知青?我老婆还在旁边?强奸最重要的证据就是在被害者的体内找出男人流出的罪证,你的体内没有,因为我没出,听你一出声我发觉声音不对,立刻就下来躲开了,天下有这样的强奸犯吗?已经出了这事,对我们三个人不存在什么寒碜不寒碜,能说不能说的了,我们两口子天天就在一个被窝里睡,我不搂着雪珍就睡不着。今天本来是要去天津的,我妹夫说快过年了,去了也办不成嘛事,所以就连夜赶回来,想明天下午给大伙分红。跑了一天确实很累了,钻了被窝就想搂着老婆睡觉,可一闻雪珍的香味就憋不住了……

朱雪珍气得在旁边也憋不住了,咬着牙用手指点着他数落:“你呀你,瞧你这出息,天下所有抹雪花膏的就都是你老婆?”

郭存先看了老婆一眼,你别打岔,我只是在讲这件事发生的过程,是你小林钻进了我老婆的被窝,偏偏赶巧了又睡在我老婆的炕头上,并不是我进错了被窝……事情就是这样,要治我的罪很难,顶多就是道歉、赔偿。先说道歉,这种事越道歉就会越寒碜受害者,也会闹得越大,最后倒霉的还是你。再说赔偿,拿什么能赔得起呀?一个黄花大姑娘,怎么赔呀?我想出一个办法,赔你一辈子,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妹妹,我管你一辈子,要回北京我年年去看你,我有嘛你有嘛,你将来结婚了也还是我妹妹。暂时不回北京,在没结婚前这间屋子就是你的,不要回你那个小破屋了。快过年了,你要回家我亲自送你回北京,咱现在村里有钱也有东西,就当我认亲戚。今天夜里的事就咱们三个人知道,在这儿发生,在这儿了结,只有这一个办法对咱们三个都有好处,除此之外,不管怎么闹都是三败俱伤,你们俩想想吧,我这不是怕事,事真来了我就从来没怕过,但确实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说完他就又回到西屋去了。

不知是乐极生悲,还是过年累的,正月十五刚过,孙月清就躺倒了。

今年要说喜事确是不少。头一件就是存志结婚去了她一大块心病,平白无故又认了个干闺女林美棠,过年竟没有回北京自己的家,而留在了郭家。林美棠是不敢回北京,怕露了馅家里人不干,惹出麻烦。孙月清还没有老糊涂到会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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