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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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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一夺权,大喇叭里广播的内容随即就变了:“现在报告一个大喜讯,郭家店的造反派和广大革命群众,胜利地接管了村里的所有权力,并揪出了郭家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陈宝槐……打倒陈宝槐!”
“现在播送一个通知,火烧蛤蟆窝是走资派和阶级敌人共同制造的反革命事件,下午将在村西的大树底下召开全村批斗大会,彻底揭露和批判走资派的一切阴谋和罪行……打倒一切阶级敌人!”
郭家店闹翻天啦。像变戏法一样简单,突然。原先的大队会计借红卫兵的横,带着人贴标语,要东西,叮咣砸门,大呼小叫……火上浇油般的弄得郭家店乱上加乱,村子里沉闷而阴郁,并不见以往农村出了大事后惯有的鸡飞狗叫。
原因很简单,郭家店没有鸡和狗。有喂鸡养狗的东西,农民早就自己吃了。
没有鸡飞狗叫,也没有真正的紧张气氛。经历过土改、公社化、大跃进等种种运动和度荒挨饿的农民,并不像手里有权的村干部们被打倒后那么惊慌失措。那么这是些什么样的农民呢?他们大都是血贫农,穷出血来了。解放前受穷没人管,解放后受穷没毛病,这些农民们穷得就只剩下自己身上的这一百多斤骨架了,因此能让他们害怕的东西就少了,相反在该害怕的事件中瞧新鲜找乐子的心思倒挺多。今天这场乐子的确不小,蛤蟆窝的一把大火竟烧出了这么个结果,往后有戏可看了,这场大火到底是谁放的,到最后究竟会烧了谁?现在真还难说……
吃过晌午饭,大喇叭里一阵紧似一阵地催促全体村民,赶快到村西的批斗台前集合。从村西则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歌声、口号声,其间还夹杂着一通通的锣鼓,真像一台大戏要开场了。批斗台实际就是一个大戏台,四尺半高,两丈宽,三丈长,把大队能找到的木料都用上了还不够,又砍了三棵两掐多粗的槐树。幸好批判台的三面不用围起来,不然还得挨家挨户地揭炕席。大台子背靠龙凤合株,巨大的树冠正好成了批斗台上面的顶子,只可惜眼下没有树叶。
既然是一台大戏,谁不想来看这个热闹呀?台前的人越聚越多,台上的锣鼓点也打得越来越急,越急越不嫌急,下槌越重越不嫌重,渐渐就把人们的心都给砸巴得悬了起来。眼看着锣鼓家伙就要被打破了,却陡然停住!四周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一个细高挑戴眼镜的“四眼儿”红卫兵走到话筒前,用很地道的北京口音,却用吓人一跳的粗声粗气喊到:“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中国有八亿人,不斗行吗?不行!一唱雄鸡天下白,夺权促进斗批改。不用说别的,先看看你们这个村,这儿是什么地方?”
台上台下没有人敢应声,大伙好像吓得连自己的村是嘛地方都不知道了。有人却在心里嘀咕,这还用问吗,这里是郭家店呀!
“四眼儿”仿佛听到了这些人心里的话,大声驳斥:“不对,这儿叫龙凤合株!瞧瞧你们这些人的脑瓜儿,到现在还装满了封资修的东西,不就是两棵树吗?龙是什么?凤是什么?全是封建迷信!郭家店要想革走资派的命,就必须先革这两棵树的命,先造这两棵树的反……”
旁边随即有人喊起了口号:
“打倒一切封资修!”
“打倒龙凤合株!”
郭家店的人心里都一激灵,幸亏红卫兵喊的是“打倒”,而不是“砍倒”。
等口号声一落,“四眼儿”接着说:“从现在起,这棵树改名为革命造反树!让这两棵树见证郭家店的历史要翻开新的一页,让这两棵树记住今天。现在我宣布,把郭家店的走资派和牛鬼蛇神统统押上台来!”
大喇叭里乐声大作:“工农兵要战斗,革命路线分清楚,牛鬼蛇神全肃清,杀杀杀!……”一队红卫兵押着今天这台大戏的主角登场了,陈宝槐戴着足有两尺高的白纸尖帽子,上面写着“郭家店头号走资派”,躬腰走在前面。紧随其后的是韩敬亭、蓝守坤,白纸糊的尖帽子略小一点,上面写的头衔分别是二号和三号走资派。在他们的后面是刘玉成和金来旺、金来喜兄弟,这三个人没有资格戴白帽子,只在脖子上挂了大木牌子,封赐给他们的头衔是“地富反坏右分子”。再后面是一大串大队的二类干部和各生产队队长,没戴帽子也不挂牌子,显然只是陪绑,上台后被红卫兵扒拉着站到两边,三个走资派站在台正中。这么多人竟将偌大一个批斗台挤得满满登登。一见这场面台下便“哄”的一声乱了。这谁能想到哇,世界上真是嘛事都有啊……说嘴的,逗笑的,幸灾乐祸的,心里有些气不忿的……嘁嘁喳喳,指指划划。
扩音器一阵尖叫,一男一女两个大嗓门的红卫兵带领全场一遍又一遍地喊起了口号。一阵愤怒的口号声过后,会场上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充满了火药味。
细高挑的红卫兵又开口了:“在一月风暴的鼓舞下,全国各地都掀起了向走资派夺权的热潮。就在这一片大好形势下,郭家店的头号走资派陈宝槐,指使他的爪牙制造了蛤蟆窝纵火案,想以此转移革命大方向,对抗夺权,为挽救自己灭亡的命运做最后的垂死挣扎。郭家店的广大革命群众,今天是你们造反的日子,你们应该站上来,控诉走资派,揭发和批判他们的反动路线,从他们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权力!”
台上台下鸦雀无声,红卫兵也不再呼喊口号,好像是有意要让批斗会冷场,为的是考验郭家店人的革命觉悟。冷场持续着,谁也不知道几秒钟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在场的人们果然被这种沉闷压得快上不来气了……
突然有人暴叫一声:“我要造反!”
此人拨拉开人群快步蹿到台上。人们看清他是村南头的二膘子,大号郭传标。他站到台口前先解自己的棉袄扣子,有两个扣子解不开索性两手使劲一撕,哗啦敞开棉袄露出了光板似的胸脯。他右手举起一枚毛主席像章,高声喊叫着:“这是红卫兵送给我的像章,为了表示我对毛主席的忠心,为了表达我造反的决心,我要把这个像章直接戴到我的肉上,让毛主席焐着我的心,紧贴着我的胸膛!”
二膘子一边说着一边真就把像章别在自己胸前的皮肉上,只见血滴子顺着他的胸脯流下来。
红卫兵立刻喊起口号为他助威,给他鼓励:“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这下他更来劲了,走到蓝守坤跟前,抡起巴掌啪啪就是几个大嘴巴,台下猛地全愣住了。
他凑到话筒前大喊:“我要批斗他们,前几年陈宝槐的错误路线把大伙饿得前心贴后背,我就吃了几口红薯秧子,蓝守坤差点没把我打死,在炕上整整躺了五天!还有人家刘玉朴,本来一口没吃,却逼得他上吊死了……啊对,刘玉朴是地主狗崽子,死了活该!”
他讲乱了,下边不知该怎么接,只好停下来。但二膘子一提起挨打的事,呼啦便勾起台下许多人心里的记恨,大家原来还不知道该怎么批斗,都以为轮不上自己出头批斗,大多数人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这下忽然明白了,今天的会原来是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哇!无论到哪儿,无论嘛时候,都有想打便宜人、骂便宜人的,有便宜谁不想沾呀?于是有不少人手都痒痒了,有几个胆大的就跳上台去。
这个说蓝守坤叫人把我爹打成了“宾努亲王”,成天光摇脑袋,连吃饭喝水都活受罪。那个说我妹妹骂了他一句私孩子,他把一根枣木棍子都打烂了,到现在我妹妹还不敢出门见人……每个控诉者都少不了要对蓝守坤或陈宝槐一顿拳打脚踢。
蓝守坤的侄子蓝新,大概知道自己的叔今天这一关难过,早约好了七八个红卫兵把疯子二爷给掐巴住了。这时候看见他叔快要被打坏了,就鼓动红卫兵扭把着疯子二爷上了台。全场刷一下都愣了,跟着又有人笑了,往常披着一头脏兮兮长发的疯子,今天早晨刚被家里人给剃得溜光,脸和脖子也洗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的利利索索,不想这倒给他惹了祸。
蓝新并不出面,由一个外来的红卫兵站到话筒前大声说:“造反派的战友们,凡是光头都没有好东西,台湾有个蒋光头,日夜想反攻大陆;苏联有个赫秃子,也是光头,专搞修正主义;想不到郭家店也有一个大光头,装疯卖傻,他们遥相呼应。三个光头是一家,打倒天下的光头!”
台下轰然爆笑。
郭存先也在台下站着,咬着牙帮想上去救下二爷。站在他身边的欧广明拉拉他,小声说:“你出头不合适,还是我来吧。”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袖章,骄傲地戴在自己左胳膊上。郭存先一惊:“哪儿来的?”他凑到存先耳边轻轻说:“用二尺布票跟红卫兵换的,我一看刘玉成和金家哥儿俩被盯上了,咱得有点准备。既然造反这么容易,干嘛光等别人来造反,自己为嘛不造哇!”
说完他大大方方地走上台去。一个郭家店的人,竟然也戴着红卫兵的袖章,大模大样地出现在大台子上,会场上立刻静下来。今天的大戏可真是一波三折,出人意料。
欧广明对着话筒说:“现在我宣布,从今天起郭家店群众专政战斗队成立了,凡贫下中农,包括愿意跟陈宝槐、蓝守坤的错误路线划清界限的基干民兵,都可以报名参加这个群众专政战斗队。”
正牌红卫兵郭存勇这时候站到欧广明旁边喊口号支持他:“坚决支持郭家店的造反派!坚决支持群众专政队!群众专政好!群众专政就是好,就是好!”
口号声一落,欧广明继续揭发:“昨天夜里许多人都亲眼看见,当蛤蟆窝刚起火的时候,是蓝守坤慌慌张张地从蛤蟆窝方向往回跑。在着火之前大家都看到了蛤蟆窝有信号弹,咱们村谁有枪?谁才有条件发射信号弹?只有蓝守坤!”他突然也学红卫兵的样子喊起了口号:“打倒蓝守坤!打倒陈宝槐!”
他的目标很集中,此时会场上的情绪都被他的话煽动起来了,原来真是他们当头儿的放火呀?……一直跟蓝新不对付的郭存勇,这时候又站过来帮他,用手指着疯子二爷说:“阶级斗争是复杂的,敌人是不甘心失败的,红卫兵战友刚来到郭家店,对这儿的情况还没有全部掌握,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个光头老人是下中农,他是个疯子。在三十多年前他的哥哥被国民党兵给挑了肚子,就在这棵大树底下,他当时被吓疯了。这件事郭家店的人谁不知道?是蓝守坤的侄子蓝新,看他叔挨斗心里不服气,利用外地来的红卫兵不了解情况,煽动他们把这样一个老人揪上台来,就是要破坏今天的批斗大会,转移斗争大方向,蓝新你敢说不对?”
台上台下一阵骚动……不知是不是郭存勇的话刺激了疯子二爷,他突然发力,挺腰抖臂,左推右打,红卫兵们呼啦啦都撒手散开,有的噔噔噔后退好几步,差点没掉到台下去。老人摆脱束缚后不走台阶,直接就从台口跳了下去,然后冲出人群向村外跑去,眨眼的工夫就没影了。
自批斗大会之后,疯子二爷就再没有回过家。家里人白天黑晌村里村外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他好的时候比谁都好,一旦犯上疯劲来,可就没有准了……郭家人都急坏了,但最急的还是孙月清。她跟郭敬时并不是简单的嫂子和小叔的关系。她年轻守寡,带着三个孩子,若没有郭敬时帮着,很难说能不能走到今天。大半辈子走下来,他无论疯得多厉害,一见到她就说嘛是嘛,从未跟她犯过疯卖过傻。他们有时更像姐弟,甚至像母子。有时好像又倒了个儿,俩人有点像兄妹,像父女。这几天孙月清干嘛都没心思,肠子都悔青了,嘴里老是叨叨咕咕,你说好好的我为嘛要这么早就给他剃头呢?要是不给他剃头又哪会惹出这么多事!这可怎么办?
郭存先看在眼里,心里铰得难受,不是全为二爷失踪,而是看到自己娘确实老了,心里装不下事了。他安慰说,我担保二爷没事,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出过,他想起来就几天不着家,有时还十天半月的见不着人呐。孙月清说,以前他不是还年轻嘛?现在老了,又赶上十冬腊月,外边天下大乱,真有个好呀歹的,咱们娘几个对不住他,将来也没法跟你爹、跟你爷爷奶奶交代呀!存先说娘您放心,我就是找遍全县,县里没有找遍全省,再不行就走遍全国,也一定要把二爷找回来……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了,如果万一找不回二爷,也一定会把蓝新那个小王八羔子给宰了,好替二爷报仇!
看看天已大亮,他得到村上去开证明,眼下外面正乱,出门身上没有证明信可不行,至少要能证明自己是下中农,而不是偷跑出去的牛鬼蛇神。现在村里已经改朝换代,想整他的人已经倒台,估计不会有人再故意卡他……这段时间简直就跟做梦一样,红卫兵像闹蝗虫一样,说来很邪乎,霎时间铺天盖地,说走倒也快,呼啦一下就没影儿了。只剩下了本村的几个学生,分成两派。势力最大的是以郭存勇、欧广明为首的群众专政队,另一派是蓝新当司令的造反大联合总部,旗号很大,人马不多。而此时在郭家店真正说了算的,却是贫下中农协会。贫协的会长是郭存先没出五服的大伯郭敬富,他还能难为自己吗?
郭存先来到从前的大队部,三间屋子空空荡荡,在过去陈宝槐的旧桌子跟前孤单单坐着郭敬富。这大清早的,不在热炕头上煨着,守着这三间空屋子做嘛?老头儿真是遭罪了,这完全是欧广明和郭存勇两个坏小子把他给架弄上来的,主要是看上他老实糊涂,好摆弄。而且把他抬上来,别人还说不出话来,目前他是郭家店还活着的人中最穷的,也是年纪最大的雇农,给河西的吕大善人扛了大半辈子活。往常郭敬富白天蹲墙根子,黑晌回炕上躺着,眼睛老是迷迷糊糊,睁不大利索。郭存先看着清锅冷灶的大队部里敬富老头蜷缩在凳子上,心里有老大的不自在,怕他耳朵背就凑近大声叫了句“大伯”。
因为郭敬富比他的爹还大两岁。老头抬起了那张老核桃皮似的脸,露出认真而严厉的眼光,郭存先身上一激灵,甚至有点没牛飧隼峡富疃穆锸焙蛴泄庵盅凵癜。克挂晕虾考遣黄鹚撬耍阕员颐牛骸拔沂枪嫦龋胝夷憧鲋っ鳌!�
郭会长开口了:“是存先哪,大伙都说你小子有能耐,要不四队还是你来干吧。”
呀,这是怎么啦?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要给他任命当个官……郭存先身上更冷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呀,这老头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看来权力对所有人都是一副抓错了的药,越是不适合掌权的人,吃了这副药反应就越强烈。郭存先不得不再提高嗓门:“我二叔找不到了,没有心思干别的,得开个证明信到外边去找他。”
“咳!”郭敬富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敬时倒是个挺好的人,比我还小两岁哪,这么多年为嘛就不好呢?怪想他的。”
郭存先见他老是不接开证明的话茬,就再重复一遍自己的要求:“现在出门要有村上的证明,我得开个信出去找我二叔!”
“哦呵我听见了,喊嘛呀你!”郭敬富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纸和笔,丢给郭存先,“自个儿写吧。”郭存先想了想,一并写了两封,一封是替存志写的,内容简单,除去证明持信者姓名、出身,最后是持信理由,为寻找走失的叔父。他给自己写的这一封又多加了几句话,“为了不给当地群众造成负担,允许他凭自己的木匠手艺为贫下中农服务,好养活自己以便能找到走失多时的叔父。”
他将写好的证明信推到郭敬富跟前,解释说:“我跟我兄弟存志分头出去找,所以开了两张证明,一人一张。”郭敬富对他的话连听都不听,反正自己也不识字,你爱写嘛都行,谁自己写的自己负责。他从抽屉里拿出印油,然后撩开棉袄,从腰里的什么地方掏出郭家店贫下中农协会的大印。大印的木把上拴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腰上。
郭存先差点笑了:“哎呀你怎么还把这玩意儿拴在裤腰带上?”
老头嘟囔道:“这是印啊,弄丢了怎么办?还老有人想抢哪……”
郭存先哄着老头说:“对呀,印把子印把子,就得拴住把儿系在腰上,还可以穿在肋条上,夺权不就是夺这个印疙瘩嘛。”
“还是你小子明白。”
“原来村上的戳子呢?”
“扔到灶火坑烧了。”
“这倒干脆,一把火就把党支部给烧没了?”郭存先老觉得这像小孩儿过家家。
郭敬富老头郑重其事地举着印,蘸了印油后摁在证明信上,随后又用嘴吹了吹,才将两封证明信交给郭存先。最后还没忘了再叮嘱几句:“找到敬时后带到这儿来,我得好好说他几句,往后不能往外乱跑了。”
郭存先嘴里应着,脚步却急急地退出大队部。他心里觉着堵得慌,有点不是滋味。对他来说,郭家店的大印从来没这么好使唤过,还有嘛可抱怨的呢?是为郭敬富感到不自在,还是为自己觉得悲哀?他捉摸着自己的心境,说白了其实是有点酸。连敬富大伯这种平时眼睛都睁不开,走路也不很利索的人,一旦权力在手便眼睛亮了,嗓门高了,立刻有了一种让人不能小瞧的威势。这说明什么?说明从本性上看,没有人不喜欢权力,就像女人需要衣裳,男人则不能没有权力。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有了权,就一定会烧包儿。而自己为嘛就老被别人压着呢?当今的世道,只有政治才是脚下的路,他也不能例外。
郭存先又找到欧广明借了一个造反派的红袖章,掖到口袋里以防万一。回到家,他草草把早饭扒拉到嘴里,从怀里掏出证明信,将存志的那一封交给他,嘱咐说:“你只管在附近的村子里找,一个村一个村地转,无论找到找不到,天黑前必须回到家里来。”
孙月清问他:“你呐?”
他说:“我往远处找,今个儿先去县城,然后沿着铁道两边的村子向北找,二爷以前不就跑北京去过吗?”
“不行!”老娘斩钉截铁,“你跑多远我不管,天黑前也必须回来。我天天心慌麻乱的,已经丢了一个二爷,你再不着家,真有个事叫一家老小找谁去?”
“家里不是还有存志吗?”
“光有存志不行,我每天睁开眼就得都能看到你们,少一个也会吃不踏实睡不安生。今儿个你不进家,我就不吃不睡地等着。”
郭存先立下保证,掌灯前一定赶回来,然后提起木匠兜子,装上一个饼子,急急忙忙就上路了。他不是顺着大道直奔宽河县城,而是穿着村子走。找人跟找活儿干是一样的,都得进村子到人多的地方去打听,先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光脑袋的老头,六十多岁,中等个儿头,一身黑色的棉袄棉裤。然后再打听谁家想请干木匠活儿的,或是需要砍棺材的……转了两个村子之后他心凉了,倒并不全是因为没有打听到疯子二爷的消息,他有几年没出来找活干了,发现世道大变了,变得他有些摸不着门了,越靠近县城就觉得越不是味,这边的人看你的眼神都戾戾悸悸,有些疯魔颠倒。当他跟人说想找点活干的时候,许多人都用一种碰见怪物的神色打量他,总算还碰上个爱说话的汉子,向他讲出了缘由。
那汉子先问他是从哪儿来的?然后才说怎么看你像刚从地缝里蹦出来的,你不知道社会已经变了吗?这边刚闹过红卫兵,大伙连地都不种了,谁还会请个木匠干活?死人的事倒是不少,前些日子县城一次武斗就打死十来口子,可现在时兴火烧,县里已经建起了火化场,死了不许再打棺材往土里埋,特别不能允许再堆个大坟头。俺们这儿连老坟都掘了,好一点儿的村子还让原地深埋,有的就逼你将老人的尸骨起走送火化场,烧完后装骨灰盒,地面上一律不得留坟头。你还带着斧子想到处砍棺材,闹不好碰上造反派会开你的批斗会!
自听了汉子的劝告那一刻起,郭存先就放弃想找活儿干的念头,只剩下一门心思找人了。心里有事,脚下就加了劲儿,在晌午前便赶到了县城。一过宽河大桥,紧贴着河边就是那条最繁华的中盛大街。晌午头太阳正暖和,二爷若真在县城里,这时候肯定会在这条街上踅摸吃的。一上街他就觉得不对劲,中盛大街已改名为“风暴大街”,名叫“风暴”却远没有过去的繁华。摆摊卖东西的几乎没有了,却有一队队戴着红袖章的人往来检查,抓住有偷偷摸摸卖东西的,就没收货物,严重的还要把做买卖的人带走……大街两边贴满大标语,最抢眼的是“狠割资本主义尾巴!”、“坚决打击投机倒把!”
看这意思集市又要停。刚不挨饿了,就又开始割尾巴……郭存先是来找人的,两只眼睛自然就要乱踅摸,争取不漏过街上的每一个人。但转了大半条街也不见二爷的踪迹,真像大海里捞针。光这么转悠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想找人打听一下,拿眼看看四周,来来往往的人倒是不少,可面善的不多,个个都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就像快板里说的,阶级斗争的脸,卫生球的眼,浑身绷得像块砖……这样的人你问他事,他能好好地跟你说吗?
忽然一眼搭上了个小男孩,十来岁的样子,穿得鼓鼓囊囊,两只手抄在袄袖里,俩眼珠却咕噜咕噜乱转,也正笑模呵地看着他。孩子一般不会说瞎话,他便迎着走过去,男孩也冲他凑上来,等靠到跟前男孩仰起脸悄悄地问他:“大哥是不是想吃饭?”随手从怀里掏出两个烧饼直往他手上掖,“五毛钱俩!”
郭存先还没反应过来,从旁边突然蹿出俩人,抓住孩子,扯开孩子的棉袄,伸手从棉袄里边掏出五六个烧饼,全部没收扔进自己的挎包,然后大声训导说:“小狗崽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弯着心眼投机倒把做买卖!”
孩子放声大哭,拼命上前撕扯检查员的挎包,想要回自己的烧饼:“给我烧饼,我要卖钱给我爹治病!”
检查员厉声呵斥:“你少来这一套,凡是干这个都说家里有病人,你敢跟我走吗?我倒要去你们家看看,看你爹是不是真病了!”说着两个检查员便一人揪着男孩的一条胳膊,死拉硬拽地要带走他。
那孩子也真不含糊,豁了个儿地挣扎哭叫,甚至连咬带踢,最终还是挣脱开,钻进人群跑掉了。不远处站着个提篮子的小女孩,一看这情形赶紧跑下河边,把篮子里的几个鸡蛋掏出来慌忙藏进河水里,还在旁边放了块石头子做记号,然后返身又回岸上,将篮子反扣到自己头上,表示篮子里没东西。
等检查人员过去了,她瞅瞅四外没人盯着,急忙再下到河边去捞鸡蛋,伸手到水里一摸,鸡蛋没了!女孩儿一下子慌了,左摸摸,右摸摸,越摸不着越急,越急就越想往远处摸,拼命向前探着身子,倏地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失衡,两只胳膊挓挲着扑进河水里……一直看了个满眼的郭存先猛然一惊,冲下河边一把从水里抄起了小女孩儿,提溜着回到岸上。
有个女人喊叫着“小香”跑过来,把落水的女孩儿拉走了。她显然是女孩的娘,让丫头卖鸡蛋,自己藏在一边瞭着。郭存先直晃悠脑袋,嘴里不禁出声道:“还有这样当娘的,让孩子冒险自己倒躲在旁边看着。”
同是看热闹的,有人搭腔了:“不对呀兄弟,大人干这个活儿若是被逮着,那可是重罪,要挨批挨斗,还要扣粮食指标。小孩子被逮着大不了就是东西没收了,还能把个孩子怎么样?”
“噢,有道理,今儿个可真是长了不少见识。”郭存先借机向那人打问疯子二爷的消息,人家告诉他顺着风暴大街往城里走,南头有个广场就是风暴中心,天天晌午头都有批斗会,看热闹的人很多。如果你要找的人真跑到县城来了,在那儿兴许能碰到。
郭存先接受建议,顺着大街继续往南走,确是越走越热闹,逛着逛着竟然又看见一个摆摊做买卖的,检查的人却不管他,也还真有买主,双方大大方方地就当街交易。这是卖嘛的呢?
一问是卖检讨书的。
街边放着一张黑乎乎的老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造反派袖章的中年男人,瘦溜个子,样子精明文静。桌子角上立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价目和说明:这里只卖检讨书,不卖认罪书。也就是说,绝对不为属于敌我矛盾的牛鬼蛇神们提供任何服务,只为属于内部矛盾的群众的一般错误代写检讨。比如批斗会上发言不积极,寻找各种借口不参加批斗会,不积极支持造反派……代写大批判稿一份,收费八角;代写大标语十张以下,收费六角;代写一份深刻检讨书,收费五角;代写一般的检讨书,收费两角;代写简历或一般书信,打折只收一角。
郭存先凑过去问道:“写一份找人启事要多少钱?”
瘦溜的造反先生连头都不抬:“找什么人?”
“老头。”
“老头两毛,孩子三毛。”
“哼,找人又不犯错误,凭嘛跟写检讨一个价?”郭存先正嘟囔着,听到有口号声越来越近,他直起腰退到大街边上,整条大街上的人都扭头向北看。
不一会儿工夫由北面开来两辆大卡车,前面一辆坐满造反派,喊口号的正是他们。后面的卡车上站着十几个被批斗的对象,低头弯腰,前胸后背都糊着白纸,上面用黑墨写着他们的罪名和姓名,然后又用红色油彩在他们的姓名上打个巨大的“×”。
其中有一个死命用脑袋撞卡车上的横梁,边撞边喊:“我冤哪,我冤!”撞得血肉横飞,脑袋已经看不出模样,前胸后背一片血糊肉烂,喊冤声也越来越低……连郭存先这样的汉子都不忍看他。
人群里有人哀叹:“这么个撞法,一会儿不就得撞死吗?他到底犯了嘛事呀?”
“咳,别提了,小孩子在书本上乱画,弄脏了伟大领袖的一只眼!”
卡车过后,大街上的人流也跟在后面一起向南边拥去,郭存先也随着大流迈动两只脚。路过县政府大门口的时候,他被一阵阵的哄笑声吓了一跳,这是嘛时候呀?都快出人命了,谁还有心思有胆量敢在这儿逗笑?他停住脚往人群里边看,只见造反派们正一个个地从县政府里向外提溜批斗对象,其中有一个戴着瓶子底儿眼镜的糟老头子,看热闹的人哄笑的就是他。
有人介绍说,这个老家伙原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中校,后来投诚被改编成解放军,解放后退役在县政府当协理员,除四害的时候胡说八道,说人才是四害,害得不打粮食。结果他被赶出办公室,在大门口当了一名收发员。运动一来被造反派定性为“历史反革命”。今天的批斗会给他糊了顶尖帽子,上面又给他定了个新罪名:“国民党残渣余虐”。
他竟然拒绝戴这顶大帽子,说“虐”字写错了。不是虐待的虐,是孽。我可以被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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