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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宋-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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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苍头与林翔不约而同的盯了时穿一眼,时穿坐到那儿,满头黑线——不是说古代女子都要听从父母的吗?怎么黄娥的家人都出面了,黄娥却依然敢于抗辩,而她的家人反而露出了退让的神情。
老苍头与林翔相互看了一眼,在这点上他们两人倒是步调一致,都打算先将黄娥移出这座院落再说,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个商量的目光,老苍头冲时穿拱手:“大郎,这娥娘确实是我家黄娥,我们已经确认了,今日来这里,是要接娥娘去衙门,办理确认手续,请大郎行个方便。”
黄娥牵着时穿的手不放:“哥哥同去。”
林翔插嘴:“既然海州城并不平静,那还要仰仗时大郎一路护送。”
黄娥站起身来,细声细气的提醒:“当初在桃花观,娥娘被解救的时候,也许是伤了拐子什么重要人物,前不久被拐子盯上了,那些拐子恐怕是想要报复……”
老苍头赶紧附和:“姑娘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海州县虽然嘴里不说,但蒙县尉绕着弯子提醒,要求我们一定先拜访时大郎。”
黄娥紧紧牵着时穿的手:“海州县接连出了这样的事情,知县只想着息事宁人,所以有些事情不愿明说——孙叔跟随爹爹久了,也该知道类似官场的事情,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蒙县尉不肯明说,海州县只是装糊涂,所以接我另外租屋的事情,孙叔休要再提起,我唯有在这里,才是安全的。”
时穿听懂了黄娥不想离开的意思,忍不住插嘴说:“这位老苍头恐怕没有带来多少人手吧?海州县虽然可以帮忙租房子,但恐怕也无法派太多的人日夜防守,娥娘出去单另住,谁来照顾?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谁来负责?……哦,我听说,把一棵木头隐藏起来,最好的办法是放进森林当中。”
说实话,时穿觉得眼前这些事情太纠结了,光是弄清这里面的厉害纠缠,就让他很头疼,他忍住烦闷说完这番话,已经憋不住了,马上站起身来,直截了当的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我现在去换衣服,陪你们上衙门。”
黄娥松开时穿的手,小心的观察时穿的脸色,轻声说:“哥哥,我也要去换衣服,呀,我还没有梳头呢,让那些婆婆来吧。”
英迪拉立刻跳了出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时穿,露出很失望的神情,时穿嘿嘿一笑,一指黄娥吩咐英迪拉:“给她梳妆打扮……嗯,要朴素点。”
黄娥没有拒绝,乖顺的走出大厅。随即,厨娘品娘钻了出来,向时穿福了一礼,询问:“公子,今日的早饭……似乎有人抢了小婢的活儿?”
时穿一拍脑门,居然忘了这位从东海跟随来的厨娘,他立定脚步,问:“你都会做什么?”
品娘行礼,回答:“海公子昔日招了几十位女使,最后留下了小婢,小婢做的饭菜最和海公子口味,小婢最擅长糕点,还善于烹饪各种家常小菜。”
“听说你是本地人?”
“小婢家住东海县。”
“哦,明白了!”古代的饮食习惯跟现代不同,古代食盐专卖,盐是奢侈品,所以古人做菜不放盐,都是蘸着酱吃饭。大约海公子不喜欢这种吃饭,所以培育了一群厨子,唯有这位品娘脱颖而出。但可惜,饮食习惯不是容易改变的,就像海公子吃不惯古代饮食一样,古人也不习惯他烹饪菜肴的手段。品娘学了一身技艺,离开海公子确实无计可施,只能追随时穿而来。现在,见到做饭的活儿被别人抢去,她恐慌了,赶紧出面显示自己的存在。
“海公子的口味,跟我差不多,今后我的饭菜由你包了……你说你会做糕点?”
“奴家会做一种海公子称之为‘蛋糕’的东西,嗯,奴家还会用牛奶做一种海公子称之为‘奶酪’的东西……”品娘如数家珍,一一点算着自己的特长。
“那好,今后你的薪水按最高标准走,奶制品啊,补钙,长身体阶段太需要了,今后你多做点,我们每天早餐都归你,纳什,过来,记下……”
当着客人的面吩咐自己仆人,似乎有点失礼,但黄娥已经走了没人提醒,姑娘们见到这里戏已散场,也悄悄离开,时穿更不觉得有啥怪异,他也不看老苍头与林翔的脸色,抱起环娘吆喝:“走,回去收拾打扮,哥今天新官上任,咱有活儿干了。”
环娘拍着手相应:“带上我带上我,环娘不吃闲饭的。”
时穿一边向外走,一边笑着问环娘:“环娘能做什么?”
环娘的身子在时穿怀里扭来扭去:“姐姐认亲了,大约,衙门里也开始处理我们的案子,昨天姐姐说我们现在都是证物,环娘不要做证物,不如去衙门里办手续,我先与哥哥认个亲吧。”
时穿大笑:“哥哥现在自己也是证物,哪能认下环娘?”
第134章 三生不幸
被他们丢在原地的林翔与老苍头,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有多么丰富,但等到一身官服的时穿与衣着朴素的黄娥收拾好,重新出现在院中的时候,那两人也神色平静地来到院中守候……当然,他们依旧不停争论着什么。
时穿懒得听这样鸡零狗碎的事情,反正他现在是海州城知名的傻子,人粗鲁点也没什么,他拍了拍身上穿的大将官服,将从拐子手里缴获的倭刀插在腰中,招呼这二人:“我这里只有两辆马车,娥娘是要乘坐一辆的,两位同乘一辆马车如何?”
老苍头上前一步提醒:“大将,虽说你与姑娘日日相处,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咱姑娘的名姓,请不要随意呼唤。”
林翔也在旁边点头赞同,时穿愣了一下,一点头答应。苍头回身看了看林翔,又问:“只有两辆马车,不知道大将乘坐哪辆?”
时穿回答:“我走路。”
苍头明显松了口气,马上说:“那么另一辆由舅老爷乘坐吧,我一个老仆,怎好与舅老爷同乘一辆马车,我陪大将走路。”
正说着,环娘领着一个黑人小孩扑了出来,直嚷嚷:“带上我,带上我,我梳好头了。”
时穿伸手一捞,随手将环娘塞进黄娥的车里。环娘却不乐意,她从黄娥车里探出头来,不情愿的喊:“我要坐车辕上,我要陪着哥哥一起逛街。”
“一起逛街!”这个词让林翔与老苍头皱了一下眉,但他们没说什么。林翔默不作声爬上了马车,环娘则如愿的坐在车辕上,与赶车的印度籍马厩总管坐在一起,马车开动了,时穿尾随着马车走出家门,此时,巷口的顾三娘似乎已经搬完了东西,最后几名车夫正牵着马车走出顾宅,见时穿身穿官服走出来,还热情的打招呼:“大将出去巡街啊,要顺路坐车吗?”
时穿摇摇脑袋拒绝,他迈着大步跟在马车后面……啊,宋代战马是军用物资,民间拥有马匹很少,所以宋代的“马车”只是一种习惯称呼,其实拉车的是驴子、骡子和牛。而当时坐轿子是需要品级的,民间虽然不太在意这种品级规定,却也是轿夫比马车夫要稀少。
时穿院落里喂养了一头驴与一头骡子,驴属于豆腐西施,这时也被借过来牵引“马车”。驴子骡子的脚步慢,刚好能够让时穿跟上车行的速度,他走在车旁边东张西望,擦肩而过的车夫见到时穿这副样子,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打一声招呼,显露出很淳朴的乡风。
环娘很享受这种注目,但凡有人问候时穿,总是她坐在车辕上帮时穿答复,还耐心的解释:“我哥哥脑子不灵光,不知道如何待人接物,平常都是环娘与黄姐姐帮他说话的……啊,环娘不吃闲饭的。”
环娘的话让跟随的老苍头很尴尬,他时不时的观察时穿,发觉时穿不仅没察觉出这种当面诋毁,还很赞同的频频点头附和环娘的话语,满脸都是傻乎乎的笑容。
“果然是脑子被打傻了!”老苍头轻轻点点头:“这种情况恐怕主母最喜欢,脑子傻了就没有钱财概念,随便塞几个钱,也就满意了……只是这样一来,姑娘可就受苦了。”
这样想着,老苍头又回忆起这段时间在海州城听到的一些传闻,不禁问自己:“可是,咱家姑娘会受苦吗?这位时大将脑子虽然傻,可挣钱的本事,那真是吓死人……”
正沉思间,马车拐出巷口,街角猛然窜出一个人来将老苍头吓了一跳。但那人一见时穿,立刻拱手:“大郎,平常见不到你出门,好不容易‘路遇’一次,我陪大郎走几步如何?”
时穿跟这个人认识,他随口回答:“段小飘,有什么事你直说,我这要去县衙,可是没空跟你绕圈子。”
段小飘跟时穿并肩走着,忍不住夸奖:“大郎,你家的香膏香胰都卖疯了,我爹直催着让我去问问你,不知你还收不收徒弟,你要收徒弟的话,我段小飘想算一个。但我又想,你也知道,豆腐西施那里……”
时穿脚下不停:“哈,见到你,我突然有个想法:这几天我见姑娘们裁剪衣服,用的一种8字形的‘龙凤绞’,那玩意很丑很难看,我有意制作一种新工具用来裁剪衣物,不知道段家铁匠铺有没有兴趣?”
段小飘跟时穿低低说了几句,突然惊呼:“剪刀,你说的是剪刀。但我听说杭州那里有一个名叫张小泉的人,也发明了这东西,我家再做这玩意……”
时穿不以为然:“一样的剪刀,可以做出多种款式,增加许多附属功能……对了,你家打铁,钢材的成品率是多少?”
段小飘回答:“百炼成钢啊,生铁经过反复锻打,大约十五斤生铁能出一斤好钢,已经是神佛保佑了。”
“切——百炼,只是凑巧成钢。在反复锻打中,凑巧什么时候钢材的成分合适了,便是通常意义的‘钢’了,但我知道一种最佳配方,按这种配方炼制,不用‘百炼’,‘一炼’就能成‘钢’,比你那种靠经验主义反复碰运气,要强多了。”
段小飘停住了脚步,但时穿没有停住,眨眼间他落后了,段小飘立刻抢步上前追上了时穿,拉住时穿的袖子,眼巴巴的说:“大郎,你若知道这种技巧,我拜你为师,我称你为爷儿,哪怕豆腐西施打烂我的头我也要……呀,这种绝技不方便在大街上说,我在县衙门口等你。好好好,让我爹备上酒席,咱随大郎的意愿,算是拜师也罢,算是大郎的股份也罢,求大郎务必把这秘方教给我。”
“哈哈,我这也不算什么先进技术——坩埚炒钢,我记得好像汉代就有了,只是技术没有普及推广而已,现在它重新出现,不应该影响时空吧……你放心,回头我教给你!”时穿脚下不停,散漫的回答。
段小飘见时穿很忙碌的样子,赶紧向路边一招手,吼道:“都愣着干啥,上来伺候大郎……大郎,今后你就是我的爷,啊,我今儿整天有空,你走哪我伺候到哪,一定把你伺候舒服。”
随着段小飘的话,十几名精壮的汉子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抱着膀子凸显在道路两边,他们也不说话,舔着脸步步紧随时穿,一路跟到州衙衙门口。
州衙门口,海州县县尉蒙氏懒洋洋的伸着腰,琢磨着时穿怎么还不到——海州是一个府城,上面有知州衙门、转运使衙门、刑狱衙门……等等,海州县的行政体制在这样层层上官的压制下,几乎算是可有可无。如今整座衙门里,主簿省了,县尉——过去没有,现在有了,但这位蒙县尉还兼任着都头。
这样的知县衙门,做的事也相当于捡破烂:凡州衙不想管的事都扔给县衙,不想花的钱都让县衙掏……虽然大宋朝每年参加科举的有几十万人,有资格当官的举人、进士在京城等选官等白了头发,但像海州县这样的官,就如同古语说的: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这里所谓的“知县附郭”,就是知县和知府在同一座城里,这样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牵制,“疲于奔命”完全没有了“父母官”的威风。“附郭省城”就是知县、知府、刑判同在一城,那他基本上只剩下背黑锅的份了,这辈子升迁是不用想了,就盼望背的黑锅小点,临老还能有个全尸。
至于“附郭京城”
……唉,还是不用说了。
官场运气不好,当上了这样的官,一般都是混资历,等待熬出头。因而,整个海州县衙的官员,没事从不去衙门“上班”——“上班!”这个词,就是宋代诞生的。而有事……啊,那基本上是州衙的事儿,咱县衙多年失修,就不开门了。
今儿是个艳阳天,知县大人又去“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山水之间”了,蒙县尉也想学知县,但他头上两顶帽子,挂着县尉的头衔做着都头的活儿,偷不得懒,所以蒙“县尉”早早来到“州衙”,等待时穿按约抵达。
太阳底下,几个懒洋洋的衙役站着打盹,门口往来的除了一帮吏员之外,只有身穿绿衣的蒙县尉算是一个官,但这个官还是最低级的:从九品。
当时穿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走来的时候,蒙都头先没看到时穿的存在,只看见十余位粗壮的大汉腆着肚子横着走,他左右一望想招呼人,按住腰刀才想起,这里不是县衙是州衙,啊州衙守门的还在装睡,估计是等事情完了才能“恰好醒来”,唉,谁叫咱是背黑锅的官呐……蒙县尉鼓足勇气,他就按住腰刀,咋咋呼呼的喊:“站住,衙门周围不得聚集,快散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人丛中的时穿,个子高大的时穿仿佛一只长颈鹿掉进羊群,想不注意都难。蒙都头立刻松开了腰刀,也松开了心气:“娘也,大郎,我说你的脾气真大,即便是我派给你的两个衙役偷了懒,你也不用带这么多人打上州衙吧……段小飘,没事不要跟着大郎瞎混,还不快去做你那大有前途的打铁事业。”
段小飘脖子一扬,唯恐天下不乱的回答:“都头,我是送师傅来办公的,哈哈,你送过去的那两名衙役,既不应卯,又不当差,需要的时候找都找不见,不知该怎么处置……什么,衙门当前不准聚集,那让我怎么观看县衙贴出的告示?”
第135章 销案
段小飘所说的两个衙役,应该是之前派往时穿那里值班的两位山寨衙役,他们并不在县衙的编制手册中,蒙都头也小小的利用了职权,让这两个后辈先跟着见习一下,等衙役班子有了缺额,再让他们补上。
这种事可以瞒得了别人,但对于海州城像段小飘这样土生土长的市民来说,根本不是秘密。而蒙县尉呢,在这群童年伙伴面前也拿不起官架子,刚才段小飘故意用他过去的官职招呼……蒙都头脸色变了变,一低头,软语相求:“小飘,某家升官之后似乎也曾宴请过你啊,州衙门口,给哥哥留一点官体,休得放肆。”
尾随段小飘的铁匠们一起起哄,吵闹声中,是林翔解救了蒙县尉,他下了轿子,冲蒙县尉一拱手,蒙县尉如蒙大赦,赶紧甩开铁匠们,也把手拱起来,满心期望着对方开口,不料旁边的老苍头抢先一步递上了黄娥父亲的官帖,什么话不说,抄手站着。
什么话不说也让人肃然起敬——蒙县尉指的是那份名帖让人肃然起敬:“娘也,原来是下任海州县黄翔黄大人,黄大人,咱们是去县衙,还是先去州衙坐坐,顺便拜望一下张知州?”
林翔脸一红,退后半步,老苍头上前一步,指一指林翔介绍说:“这位是黄大人的舅兄,林公讳翔,在下是黄林氏昔年外宅管事孙某,我等今日来,是因为已确认黄娥姑娘的身份,特来衙门销案,并认领黄娥归家。”
蒙县尉看了看时穿,后退一步,恭敬的拱了拱手:“不瞒二位,桃花观拐卖案已经不归县衙管了,前不久海州城又出现拐子,张知州调走了全部案卷,那些卷宗至今并未归还。”
林翔随意的一指衙门口:“这不就是州衙吗?正好。”
蒙县尉苦恼的挠了挠脑门,他这个动作让早先装出来的庄重荡然无存:“娘也,不好办啊,名义上桃花观的案件是县里破的,但最后论功……哈哈,知县大人要离任了,整天‘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山水之间’,县衙里官吏不全,就我这个顶梁柱还在履行值守,我看,你们找县里也没有用,不如直接找知州。大郎,你来的正好,我领你进去找知州报到。”
稍倾,黄娥也下了马车,她上前一步福了一礼,文文的插话:“蒙县尉,我等来衙门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在县里补个手续,至于找谁补手续——桃花观的案子最初归谁管,我们便找谁销案。”
蒙县尉做了几十年的都头了,目前虽然挂着县尉的职衔,但“差遣”还是都头。私底下念叨起来,他觉得自己是个“官”了,与知县是平级的,但实际上,他的意识根本没转换过来——比如刚才他不应该称呼知县为“大人”,他与知县没有上下级关系的,这句称呼只能说明蒙都头的自我意识里,还把自己定位在“都头”上。
黄娥是谁,她从小跟着父亲跑遍了东西南北,论起官场的种种手法与潜规则,她门清得很。被她口齿伶俐的一说,蒙县尉有点怯场了——黄娥这一提议让他莫不着头脑,他挨个看了看,林翔、老管家、时穿,期望得到更清晰的解释。
时穿完全不懂宋代官场的细微套路,他睁大眼睛回瞪着蒙县尉,催促对方赶紧带路。而舅爷林翔考了一辈子科举,官场在他眼里还是个理想化的概念,他对里面的套路也是一知半解。
黄娥说的似乎有道理耶:案子最初接手的是海州县,论理,销案手续要在海州县办——这叫司法管辖权。虽然官场上讲究“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份案卷最终被上头的知州调走了,但那是县衙与州衙之间的“行政事务”,跟小老百姓没啥关系。而她在县衙办完销案手续后,县衙里大可以用“州衙未曾得到完整档案”的理由,把这几份销案文档补送州衙——这就是县衙与州衙之间的内部事物了。
老管家跟着黄娥父亲多年,却知道黄娥这是强词夺理:州衙已经接手了全部档案,说明案子的归属权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们应该找州衙解决后续问题……但老管家不愿多事,他得到的命令是接出小姐来,只要做到这点就行了。
如今正是艳阳天,大太阳底下跑来跑去,也不是件快乐的事情,眼前这个傻官不知道官场程序,老管家也故意不去提醒,他板着脸,用催促的目光鼓励着对方。
蒙县尉挨个人看了一圈,正犹豫不定呢,发觉时穿皮笑肉不笑的,仿佛在说“原来你比我还傻”,蒙都头怒了,后果很严重:“咳咳,既然如此,本县尉就顺手帮你们办理了销案手续,几位随我来。”
黄娥嘴角浮出一丝偷笑,经过老管家身边的时候,她轻轻戳了戳老管家,递给去一个警告的目光,老管家正在纳闷,明明他们是来办黄娥的手续的,只是黄娥的手续,但对面这个傻官却说“你们”
……等看到黄娥递过来的眼色,他隐约明白了。
老苍头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顺从小姐吧。这位时大郎救下了小姐,案卷里写的分分明明,两人又相处了几个月,时大郎已经得到了“大将”身份,如此,官衙里面有没有这道销案手续,已经无所谓了。
蒙县尉在那里精神抖擞,他提起笔,左右看了看,黄娥上前一步,轻声念诵案卷陈词,蒙县尉没有自己的书记官,正感觉无法措辞,黄娥念诵的结案陈词,对他来说简直是瞌睡遇到枕头,他顺笔记录下来:“今有嘉兴人士时穿时长卿、江都人士黄娥,与政和三年三月三被桃花观……”
一片花团锦簇的结案陈词写下来,蒙县尉自己感觉到很满意,他不等老苍头催促,就在案件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盖上了自己的官印,然后连声催促老苍头与林翔签字。同时语不成声的感慨:“娘也,原来衙门里的文书不难写,原来我也能书写衙门里的文案了……激动啊,这份文书不能丢,回头我让掌书记(师爷)抄一份,再拿回家去给我儿看看——这可是他爹书写的第一份衙门公文。”
老苍头接过毛笔,偷偷看了一眼蒙县尉,又回身看看黄娥,黄娥立刻用眼色催促,于是,老苍头提起笔来,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了名。
林翔见到老苍头签名了,他也没说什么,接过笔,在证人一栏签了名。
文书确立:黄娥……与时穿算是独立的大宋市民了。
当然,唯有黄娥与时穿,其余的女子,照样是“案件证物”。
黄娥一身轻松的站在台阶下,微笑着福了一礼,问蒙县尉:“县尉大人,不知道海州城‘宅宿务’可有空房间,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暂时先居住在海州城,等候他上任……既然他把老苍头提前派来此处,我不妨替父亲租下个房间,闲着没事可以布置一下,让父亲一来到海州城就可以有个居所?”
“有有……娘也,咱海州城城小,‘宅宿务’基本上是州衙管的,但县衙手里也有几套房间出租,哦,我们县衙官职不全啊,‘勾当宅宿务知事’无专职吏员,是‘掠钱事务官’管着房子,我把他叫来,既然是下任知县要出面租房,当然要拿出最好的房子来。”
宅宿务管理的是大宋朝的廉租屋,中国自大宋朝开始出现市民阶层,并开始城市化进程,官府考虑到乡人进城务工会无处居住,便专门设立一个廉租屋体系,利用各地衙门手中掌握的空地,建筑一些平民住宅,供进城农民或者城市贫民居住。
当然,朝廷设立这套“宅宿务”体系也不是纯粹处于善心,也有效益上的考虑——大宋朝走街串巷的摆地摊者,称之为“行商”,朝廷对行商是不征税的。但如果你有了固定居所、固定摊点,那就是坐商了,就是纳税人了。朝廷利用城中空地建筑房屋,廉价租给摆地摊的,就是期望摆地摊的人能够变成正式的纳税人。
所以赵匡胤当初设立这套廉租屋体系,初衷是为了扩大税源。但大宋建立二百年了,国朝的事情,最终不免要走向权势化,如今的“宅宿务”已逐渐变成替官员、士子服务的租房系统——也就是面向中产阶级的租房体系。
古时候的官员都是异地当官,三年一次考绩称之为“磨堪”,理论上“磨堪”成绩优良,官员可能调到下一个州县任职,这些拖家带口的官员去了新地方,三年后又要离职,所以古代官员一般不在任职地区购置房产,不值当不说,更有贪贿的嫌疑——而宋代很少贪贿,是因为赵匡胤设立了“官官相互监督”体制,举人参加考试、官员任职都必须有人保荐,被举荐者一旦贪污,举荐人以及他的现任上司都要株连。
在这种情况下,上司首先会反对下属任何贪贿嫌疑,而朝廷提供的宅宿务服务,正好满足官员“异地任职”的部分需求。发展到了北宋末期,宅宿务已经成了“官员特别招待所”与“廉租屋”体系的混合物。
“特招!”也就是宅宿务里的“上房”,那是不对外的,只招待官员临时居住。
而宅宿务的“中房”则相当于普通招待所或者青年旅社,独门独院、家具齐全、厨卫具备,你可以租下来自己生火做饭,关起门来过自家小日子,当然,它的房租也带有福利性质,城市贫民完全能租得起。
而宅宿务拥有的“下房”则纯粹是个简陋的单间宿舍,专门对进城赶考的举子,以及在城中学舍就读的“舍生”免费开放,偶尔也有大商贩借来临时落脚——如果论月租的话,它比客栈便宜。
第136章 换得自由
宅宿务的管理者是“勾当宅宿务知事”,相当于现在的房管所所长,这个官,搁现代是平民百姓不能仰视的巨人物,但搁宋代他还不能算官,就公务员一个。而专门收房租的公务员,则称之为“掠钱事务官”——都是“吏”,还算不上“眼屎级”。
海州城的肥肉都是州衙管着,县衙手中的资源只有三套上房,十余间中房,下屋百十间。现在最好的上房是现任知县住的,应召而来的“掠钱事务官”向黄娥推荐他手中唯一剩下的那套上房:“黄小娘,最好的那套上房,咱知县离任的时候会腾空出来。可要等那时候,黄大人再临时搬进去,未免仓促了些。
剩下的两间上房,一间是王相的亲戚租住着,他来海州城替王相采购茶叶,据说宫里也在用他的茶叶,这人撵不走。最后那套上房虽然有点破败,但好在院落很大,修缮一下,住上二三十口人不成问题。再说了,姑娘借住这套房子也是临时的,等现任知县走了,我们自然要把最好的上房留给黄大人……”
黄娥稍稍犹豫了一下:“我就租那套吧……我自己在哥哥那里有屋子,这处只是为了回避风言风语租的,破败点也没什么……嗯,我哥哥三名徒弟就是‘三星班’的班主,让他们出面修缮一下,我与老苍头两个人暂时住在那里……院子破败没什么,也不能全破败吧,只挑两三间好的屋子收拾一下,花钱不多,等我父亲到了,他愿意搬进去就搬,若不愿意搬进去,则又是另外的话。”
掠钱事务官冲时穿拱了拱手:“长卿兄原来是三星班的师傅啊,我听说三星班最擅长建筑茅厕,如今海州城大户正在纷纷效仿,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将上房也修缮一下……恰好,我手里还有一笔维修资金,不如这修缮上房的工程就交给三星班。”
黄娥赶紧接过话题:“好呀,我正担心这房间大,哥哥不在身边夜里会怕得睡不着觉,三星班过来修缮的话,哥哥可以暂时住在上房,现场指点三星班施工……”
掠钱事务官皱皱眉,那位老苍头也皱下眉,林翔嘴唇蠕动了一下,马上又闭紧了嘴。
黄娥打算怎么住,是她的家务事——掠钱事务官皱完眉头,只管低头跟黄娥签署租赁合同,而后收取了一个月的租金,便拱手告辞。黄娥也跟着向县尉大人告辞……蒙县尉亲自恭送黄娥出了县衙,一回头去找掌书记誊录他弄得的那份衙门文卷,谁知掌书记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却不肯下笔:“蒙大人啊,这份文书有点不妥,可是,瞧文字书写格式,似乎是老公文做下的——你是不是上当了?
你说这是黄娥的结案卷宗——仅仅是黄娥吗?文告上怎么还有时穿时长卿的名字,从措词上来看,这份文告仿佛是两个人的结案报告。”
蒙县尉搔搔脑袋:“没什么不妥啊?当初,施衙内他们发现桃花观案发现场时,确实只有时穿与黄娥站在院中说话,其余人都被蒙汗药麻翻了。”
师爷叹了口气:“我为什么说这是文卷老手写的,就在于此处——文告开头从叙述现场情况着眼,提笔是两个人,落尾是两个人,整个文告顺理成章成了两个人的‘认归文书’。这文卷最后,再度提到时穿与黄娥时已经水到渠成,等于说黄县令‘认归’时穿与黄娥两人,而不仅仅是自家女儿一人……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索性我添上几笔吧,把这份文告弄得结结实实。嘿嘿,这份文告是黄县令之女口述的,纵有什么不妥,移交的时候黄知县也不好反驳。”
提笔在文告上补了几句,书记官拿起案卷来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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