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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山妞和光棍-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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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农耕几千年。
国家要以民为本,
草民总以食为天。
不管天下乱不乱,
不管老天旱不旱,
庄稼不收年年种,
今年不收盼来年。”
小乖孙子眨巴眼,
似懂非懂把头点:
“种地可是真费劲,
你的腰杆已累弯。
我给爷爷造机器,
不费力气能种田。”
爷爷听了哈哈笑:
“孙子是个好儿男。”
这首歌是惠民自己编的,歌的名称是《庄稼不收年年种》。
茉莉、杏花、尚华正在向河边走,老远就听到了惠民悠扬的歌声。三个姑娘也和了一首歌:
日头从东山升起,
总要在西山上落。
日头升起的时候,
小鸟儿总要出窝。
阿哥辛劳的汗水,
放着浪头流进河。
河边上的俏阿妹,
日日夜夜想阿哥。
只要日落天黑后,
归巢鸟儿要进窝。
等到明月高空挂,
妹在河边等阿哥。
这首歌是茉莉创作的,歌曲的名称是《鸟儿要出窝》。头道沟的小青年都学着唱,几乎都学会了,村里组织演节目,每次都唱。
三个姑娘的歌声刚落,只听见不远的谷子地里有一个人朝着这边吼了几嗓子:
拐把子河绕村转,
家家都有光棍汉。
姑娘脸蛋挺好看,
你不花钱没人干。
天上下雨地下流,
没有媳妇发了愁。
镰刀把儿三道弯,
想说媳妇得有钱。
循着歌声望去,不远处的谷子地里露出半个身子。原来是一头圪猱在那里吼着麻绳头子创作的作品。
三个姑娘没搭理一头圪猱,加快脚步来到河边。
茉莉在河岸的高处插了一根竹竿,在竹竿头上绑了一条红色的头巾。这是此处有女人洗澡的警示标志,是女人划的禁区,提醒过往的男人注意避让。如果有人有意无意闯入禁区,就会遭到女人用脸盆泼水的攻击。如果发现偷窥者,女人们就群起而攻之。她们会冲上岸,把偷窥者拖下河,推到深水处,摁住头灌水,直到入侵者求饶为止。
文明的男人下河洗澡也树立标志。不过不是挂头巾,而是在竿子上挂一顶帽子或者挑上一只鞋。
赤日炎炎,正是秋老虎天气,滚滚热浪把人们撵下河。每个河弯里都有一些人在洗衣服洗澡。女人们抢占了上水头,男人们只好退到下游。泡在这几个河湾子里的多数是女人和孩子。
狗剩子、小混子这些半桩小子也在河里玩水。他们下河只是为了图个凉快。他们尽情地在水中嬉戏,打水仗,耍狗刨,扎猛子摸鱼。折腾累了,泡凉了,就跑上岸,静静地躺在岸边的绿草甸子上,仰望蓝天,看云展云舒。晒热了再下水泡。泡到天黑也洗不掉身上的皴。
茉莉她们做好准备以后,就下了河。姑娘们下河时都不脱衣服,他们怕男人们偷窥她们的玉体。下河后,她们才脱掉外衣。洗完澡后,在水里穿好衣服再上岸。
惠民尽职尽责地为洗澡的姑娘门放哨。他背对着河湾,有时回过头看一眼河里洗澡的姑娘。
他生来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姑娘们洗澡,不免心动神移。
人们都说,拐把子河水是属阴的,发女人。这话可能不假,河两岸的姑娘个顶个都不难看。在河中沐浴的茉莉、尚华和杏花,都非常好看。烈日映照下,三个姑娘乌黑的头发上,粉红的脸盘上,白皙的脊背上,丰满的酥胸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她们自己缝制的红兜肚红短裤紧紧地贴在身上,显露出优美的曲线。
洗澡的女人中,数茉莉最好看。神奇的造物主毫不吝啬地把人间所有的美都赐给了她。用婷婷玉立、冰清玉洁这些辞藻描写茉莉的美,绝对恰当。沐浴中的茉莉比平时还要漂亮三分。白皙的脸旁,透着红润。窈窕的身段,再胖一点或再瘦一点都不会这样匀称。酥嫩的肌肤,再多一点红或再少一点白都不会这样悦目。
惠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到了自己的婚姻事上。
爹娘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你还要抽空买上两提溜果子,到你岳父家看看。再不过去看看,说不过去了吧。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明年正月就给你办喜事。”
他的眼前有三个姑娘的影子在晃动。
茉莉正在撕那张发黄的毛头纸文书,流着泪说:“惠民哥,二脱产说了,不给人就要钱,不还钱就要人,两条道,让我爹任选一条。”
柳叶仰着头,眼含着泪说:“惠民哥,探家的时候来看看我。”
黑丫喃喃地说:“惠民哥,我等着你回来。不要为家里的事分心,家里有我呢,我会关照好两位老人的。”
惠民心里想,是该把这团揉在一起的乱麻扯开的时候了。
惠民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下游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望过去,深水处有几个人在水里扑腾。
惠民以为是“旱鸭子”误入深水区,游不上来了,就急忙向那里跑过去。
这几个河弯,隔几年就有溺水淹亡的事故发生。因为在洪水泛滥的季节,河底会被洪水冲出一些大坑。本来是河水没不过脚面的地方,经过一场洪水后,可能就会变成六七尺深的坑。
惠民跑到下游一看,原来是几个女人逮住了一个偷窥的人。
被逮住的人是二棒槌。
在这个河湾里洗澡的有十几个女人和孩子,其中有“七仙女她娘”和“七仙女”,还有柳叶。
各位可能要问,“七仙女她娘”是谁?“七仙女”是谁?这里说的“七仙女”可不是天庭里的七仙女,“七仙女她娘”也不是王母娘娘。“七仙女她娘”是一个叫魏树新的女人,是村里铁匠万古传的老婆,因为一连气生下七个丫头片子,所以人送外号“七仙女她娘”。
“七仙女她爹”万古传在河南岸站岗。他发现河北岸的玉米地里有一个人头显现,贼头贼脑地向河里张望。万古传绕到下游一个隐蔽的地方,过了河,从背后接近目标。
正在聚精会神地看女人洗澡的二棒槌,对背后的突然袭击没有一点察觉,被逮个正着。
“七仙女她娘”领着几个女人冲上岸,帮助万古传,把二棒槌拽到河里。
一群女人揪住二棒槌的头发往水里按。
“七仙女她娘”揪住二棒槌的耳朵灌水,同时叫道:“二棒槌,你小子真是色胆包天啊,你就不怕瞎了眼吗?”
二棒槌被水呛得直咳嗽,但他不敢还手,只是使劲挣扎。
惠民担心几个女人在一气之下,下手过重,把二棒槌灌死,大声喊道:“快住手,教训教训就得了,可千万别往死里整。”
水里的几个女人听见岸上有人喊叫,又觉得二棒槌弹打不动了,就住了手。
二棒槌借此机会,挣脱了着几个女人的手,趔趔趄趄逃上岸,消逝在玉米地里。
水里的几个女人望见岸上的惠民,都和他打招呼。
“七仙女她娘”说:“我们把二棒槌那小子的肚子灌大了。”
柳叶说:“惠民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惠民说:“柳叶,有时间到我家去说吧。”
惠民正和柳叶说话,听到上游的河弯子里有人喊叫。惠民说:“我过去看看。”说完,就转身向上游跑去了。
上游的河弯子里,一头圪猱正在和水里洗澡的三个姑娘吵嘴。
原来,在惠民离开河岸时,一头圪猱来到茉莉洗澡的河边,赖在河边不走。水里的茉莉指责站在河边的一头圪猱:“你快走开。我们在河里洗澡,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跟前站着看,我们咋洗啊?”
“你洗你的,我看我的,我碍你啥了?他郑惠民可以站这看,我为什么不能?他是两氏旁人,可以看。我是你女婿,为什么不能看?我就看,就给你站岗了,就不走了,怎么着吧”一头圪猱站在河边,耍起了癞皮狗。
尚华说:“一头圪猱,你算老几,你也不趴在你家的水缸边照照,敢和我惠民哥比。我告诉你吧,惠民哥是我找来站岗放哨的,你不配。”
杏花也吓唬一头圪猱说:“你没看见吗?在下游的河湾子里,二棒槌差点被灌死。你要是还不走,我们就把你拽下来,灌大肚子。”
“你还别吓唬我,我就不怕你。你要是有尿,就上来拽我。你来,你来啊。”一头圪猱一步步靠近河水。
惠民到了一头圪猱面前,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你要干什么?”一头圪猱退了两步,问惠民。
“干什么?我问你要干什么?”惠民反问。
“我不干什么。我给她们站岗啊。”一头圪猱说。
水下的三个姑娘齐声高喊:“把他推下来!”
一头圪猱又退了两步,问惠民:“你为什么不让我在这?那你为什么在这?”
“我是她们请来站岗的。你呐,谁请你来!”惠民问。
“我也是来站岗的,我的媳妇洗澡,还不许我站岗吗?”一头圪猱说。
杏花说:“有像你这样站岗的吗,人家惠民站岗离得那么远,你哪,站在河边看起来没完。是不是耍流氓啊惠民哥,把他推下来,让他和二棒槌似的,我们给他灌大肚。”
惠民向水里推他,一头圪猱一个趔趄,险些跌进河里。
一头圪猱估摸着干不过惠民,抽个空子灰溜溜地跑了,边走边骂着惠民。
这正是:
姑娘下河洗澡,
小伙偷看不中。
尽管小伙有意,
怎奈姑娘无情。
生瓜不能强拧,
帆船不行逆风。
山高景美路难行,
王八好当气难生。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十三回 痴情女知情断痴情 通情人交心获真心
自从那天从车站回来以后,柳叶的心情一直很糟糕,想来想去,她还是下了决心,面见惠民,表明心迹。
阴历八月十二,吃过中午饭,柳叶拿上那个包着两双鞋的包裹,到了惠民家。
惠民的爹娘都睡午觉了。
柳叶打开布包,取出一只布鞋,举到惠民面前,说:“惠民哥,我又给你做了两双鞋,一双夹的,现在就可以上脚穿,另一双是棉的,留到冬天穿。还是上次那个尺寸,我看上次那双鞋你穿着挺合适的。”
“你家的活计那么忙,还抽空给我做鞋,让你受累了。不过,现在不像前几年了,那几年有钱也买不到鞋。如今城里的商店里有的是黄胶鞋。以后可不要再点灯熬夜做鞋了,我买胶鞋穿就得了。”惠民说。
“胶鞋捂脚,容易长脚气。还是布鞋穿着舒服。”柳叶说。
“总是穿你做的鞋,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说什么呐!我的命都是您给捞回来的,我累一点还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大长的夜,呆着也是呆着,老早躺在炕上也睡不着,就当是消磨时间了。我给你做鞋,一点都不觉得累。不管你要不要,你这一辈子穿的鞋,我全包了,一直做到老,到做不动为止。”柳叶说。
柳叶把鞋放在炕上,对惠民说:“惠民哥,我想和你唠一会嗑。”
惠民说:“我也正好要找你说话呐,还没倒出功夫来。柳叶,咱们到河边溜达一会吧。”
柳叶说:“好吧。”
柳叶和惠民边走边说话。柳叶问道:“惠民哥,听说你快要复员了,有啥打算吗?”
惠民说:“还没往细想。到时候再说吧。”
“惠民哥,你想过你个人的事吗?”柳叶进入正题。
“能不想吗?不过想也白想,爹娘做主,哪容我自己去想啊?”
“你想和黑丫结婚吗?”
柳叶一提黑丫,惠民的脸色一沉。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成亲?”柳叶又问。
“我没想过。我不愿意想这个问题。”
“黑丫对你好吗?”
“好不好,无所谓,反正我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定婚十多年了,我和她没说过几句话。要是让我自己说了算,我是不会和她成亲的。不过,这事由不得我自己做主啊!”惠民望着天,叹了一口气。
一想到这儿,惠民就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沉默了一会,惠民又说:“我现在不考虑这些烦心的事。不管我爹娘咋说,我就是不吐口,反正他们不能把我逼死。我要先干一番事业。”
“对,惠民哥,你说的对,我支持你。一个大男人,就是要趁着年轻,干一番大的事业。可惜,我是女的,还是一个团圆媳妇,身子是人家的。我要是个男人,早就从这山旮旯里跳出去了。”柳叶说到这,转了眼圈,泪水在眼睑里打转。
惠民看了柳叶一眼,说:“柳叶,人们都说你的公婆对你就像亲闺女一样,伟男对你也很好,你咋还不高兴哪?”
“公公和婆婆确实对我很好。就是那个伟男,忒愚囊了,还结结巴巴的,一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我心有不甘。”柳叶的泪水撒落到前胸的衣襟上。
“柳叶,你可要多往宽处想。”惠民劝说道。
两人又沉默一会。
柳叶说:“惠民哥,我听说到了年底,山南的矿上就来咱村招工。到时候你也复员了,咱俩一起去矿里打工吧。你要是不带我去,我也不敢去,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是去了,我就有扑头了。”
“你一个姑娘家,身单力薄的,去干嘛啊。那里没有你们女人干的活。”
“有,矿里有女工,我早就打听过了。咱村以前去的人说,有不少女人在矿上干零活,矿里有大食堂,有清洁队,有幼儿园,都用女工,都不少挣钱呐!”柳叶说。
惠民说:“到底能不能复员,现在还说不准。到时候再说吧。”
说话之间就到了村北河边。
柳叶说:“惠民哥,在这歇歇脚吧。”
两人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坐下。
惠民脱了鞋袜,挽起裤脚,把脚伸进水里,对柳叶说: “好爽快啊。柳叶,你也泡泡脚吧。”
柳叶也脱了鞋袜,挽起裤脚,把一双纤纤秀足伸进清凉的水里,弹打着水花。
惠民问柳叶:“听说你家里正在操办你和伟男的婚事,准备好了吗?”
“我正为这闹心呢?”柳叶哭丧着脸说。
“闹什么心?人生一世,成家是一件大事,为什么不高兴呢?”
“甭说是结婚了,就是看见那个结巴磕子我都烦。我一想到要和他在一块过一辈子,心里就像刀剜似的难受。惠民哥,关于上煤矿的事,我说的话是真的。真要是能去得了,你就脱离了咱村这个是非之地了。我呢,也有了明路了。要不然,我这一辈子就和那个结巴磕子绑在一起了。”柳叶再次提起去矿上打工的话题。
惠民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劝她说:“柳叶,遇事不要钻死牛角尖,一定要想得宽一些,看得远一些。我看伟男那个小伙子,除了说话结巴外,没有毛病,为人挺忠厚老实的,身体也挺好,过日子也是一把好手,跟上他,一辈子不受气。伟男的爹娘都是好人,这么多年了,一直把你视如亲生。要是结了婚,家里外头,你是一把手。你刚才说要到矿上打工,也是瞎想,办不到的。结婚的日子到了跟前了,你走得了吗?眼下我也走不了,黑丫家催着结婚,我爹娘也逼我。要是退不了这门子婚事,其他的都是瞎想。柳叶,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就像月亮似的,总有缺的时候。再不要想一东二西的事情了。好好忍耐着,和伟男过日子吧。”
柳叶说:“惠民哥,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一见到伟男那个样,我的心里就翻个。”
惠民说:“你从八岁就到了杨家,杨家一家人对你不薄,和亲闺女没什么两样。虽说对你没有生育之恩,却有养育之情。”
柳叶说:“我也是看在他们家多年的情分上,才下不了出走的狠心。我在他家十多年的光景了,人家把我拉扯大,实属不易。咱咋也不能没了良心。我是想出去打上几年工,挣一些钱,都给他们老杨家,让他们用这些钱另给伟男说个媳妇。这样,我也算是圆上欠他家的情了。”
惠民这才明白柳叶反复说要出去打工的真实意图。针对柳叶的这种想法,惠民继续劝说道:“患难之时结成的情意,是用金钱买不到的。柳叶,你可不要忘记杨家人的大恩大德,一定要和人家好好过日子。跟着伟男这样的人过日子,虽说少了一些浪漫,却多了一些踏实。我劝你把眼光放低一些,现实一些。”
柳叶接着说:“不是我眼光高,也不是我不现实。我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我的心里总是放不下的是你。自从你把我从山洪里捞出来那时起,我柳叶的魂魄就让你给摄走了。这你还看不出来吗?你上高中和当兵这几年,我是日日想,夜夜盼。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像你一样,占据着我的这颗心。有时候,我也清楚,你已经是一个定了婚的男人,我也克制着,告诉自己不要这样。可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惠民哥,你说我该咋办呐?”柳叶终于把自己多年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惠民对这样的局面是有精神准备的,他知道,这些话柳叶迟早是会说出来的。
沉默片刻,惠民说:“柳叶,我非常感激你对我的情义。你的情,你的义,我都感到非常珍贵。如果没有其他因素,我郑惠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您的这份情意。可是,柳叶,我不能接受。为什么?不是因为黑丫的缘故。今天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我已经把我的这颗心给了另一个和你一样值得我倾心的姑娘。不用我说是谁,你早已非常清楚了。”
“我知道,是茉莉。”柳叶低声说。
“对,就是茉莉。我们在三年前就说定了。要不是因为黑丫,我们早就公开了。柳叶,你也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我不负责任地冒然接受了你的情,就会伤害茉莉的心哪。那样,我惠民还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吗?所以,请你收回你的这片火热的心吧。惠民我一辈子感谢你,不但感谢你的情,更感谢你的理解。”惠民说到此处,喉咙里就像是被一块硬东西给卡住了。
两人沉默。柳叶抽泣。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柳叶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惠民说:“走吧,回家吧,到了下地的时候了。”
柳叶穿上鞋,放下裤脚,起身迈着趔趄的大步,朝着村里走去。
每天想着惠民的还有黑丫,她也盼着惠民回家。爹给她看过那几张发黄的文书,爹也说过,等惠民复员回家,就给她操办喜事。
黑丫早就感到,自己的婚姻受了很大的威胁。她心知肚明,茉莉和柳叶都喜欢惠民。
她的心里充满了矛盾。
有时候,黑丫对自己的婚姻缺少信心。她和茉莉、柳叶比过,感到自己各方面都差了大半截。
有时候她也有一些信心。她觉得自己是惠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既有父母做主,又有媒人撑腰。尤其是惠民他爹,不止一次说过“那小子要是坏了良心,我饶不了他。”黑丫心里想,真要是惠民不要我,我爹和他爹都会说话干涉的。惠民是个听话的小伙子,不会和他爹闹翻。况且我黑丫走得直,行得正,没有对不起你惠民的地方,你郑惠民没有一点悔婚的理由。虽说我长得黑,但是我长得不算丑。人们都说“黑丫头这闺女黑俊黑俊的。”要是从健康的角度说,这叫健康美。哼,她钱茉莉和柳叶想健康美还美不了呢。再说了,茉莉家欠了我家那么多钱,她还得起吗。既然还不了钱,就得嫁给我弟弟。你柳叶小妮子也是瞎寻思,杨家养你十多年,你拿啥还这天大的恩情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每当想到这些,黑丫的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黑丫天天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过日子。
阴历八月十二晚,也就是惠民回家后的第五天晚上,黑丫来到惠民家。
一进门,黑丫看见惠民仰卧在炕稍睡觉。只有惠民一人在家,老人们都出去串门了。
惠民睡得很香,那张有棱有角的脸真好看。她从小就非常喜欢这张好看的脸。
订婚那年,她才十二岁,还不明白男女之间的事,不过,她喜欢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子。可能是由于人们嫌她黑的缘故,所以她特别喜欢白颜色的东西。听到村里的人夸惠民长得白,长得俊,她的心里就美。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明白了男婚女嫁的事。每当人们提到惠民的名字时,她的心里就像有一只小兔子怦怦地跳。每当看见惠民的身影,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她想到自己要和这个英俊的小伙子一辈子同床共枕,就面红耳热,心跳加速。
再大一些,她感到了自己和惠民的差距。论文化,论长相,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她很自卑。想见他,又怕见他。她觉得自己不配和他在一起。多少次,在没人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埋怨爹娘给了自己一张黑面皮。
人们说的那些风言风语,她起初半信半疑,但总是往好处想。后来,发现茉莉和惠民确实走得很近以后,她恨茉莉,恨惠民,她诅咒过他们。她几次想和他们去吵去闹,但是怯懦压倒了勇气,她选择了逃避和忍耐。
惠民入伍要走的那一段时间,是她最难受的时候。想去见他,又怕去见他。见面说啥?他怕惠民说出那句绝情的话。在惠民走的头一天傍晚,他终于鼓足勇气,来到惠民家门前。她的胳膊上跨着一个蓝布包,里面是一双鞋。鞋是给惠民的,两年前就做好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在油灯下飞针走线,缝了拆,拆了逢,完成了她的第一件针线活。当她来到惠民家门前时,猛然看见茉莉和惠民在一起,他们挨得很近。她看见茉莉从一个布包里掏出一双鞋,塞进惠民的挎包里。黑丫愣住了,停住了脚步。她的大脑不转了。她想冲过去,把茉莉手里的东西抢过来,扔到大沟里。可是她没去,她转过身往回走,没回头,两行泪水流进嘴角,又苦又涩。
望着惠民,想着往事,黑丫的心里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惠民一睁眼,看见黑丫坐在炕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惠民爬起来,下了地,问黑丫:“玉叶,你啥时候来的?我睡着了。”
“来了好一会了。”黑丫说话粗喉大嗓,像个小伙子。
“咋不喊我一声呢?”
“看你睡得挺香,没敢打搅你的好梦。”黑丫下地,打开自己带来的布包,取出一双黑帆布做的鞋,递给惠民,说:“穿上看看,合脚不?”
惠民说:“我在泥土地里跋扎了一天,脚上全是泥,怕弄脏了新鞋,等洗了脚再试吧。”他接过鞋,放回布包上。
“我们出去走走吧。”惠民说。
两人信步来到村南,坐在坝沿上。
黑丫想说结婚的事情。这是她爹娘吩咐了好几次的事,让她找惠民说,尽快把日子定下来。
惠民想说退婚的事情,这是他早就想和黑丫说的事,一直没说出口。今天,惠民下决心要和黑丫当面说。
黑丫觉得自己一个姑娘家,亲自找男人要求结婚,不好张口。
惠民觉得张口就说退婚,怕说得太突然,一个姑娘家接受不了这种打击。
两人都没说,一阵沉默。
天幕渐渐暗下来,偶尔有一片乏云飘过,遮住残月和星光,田野里更黑了。
惠民先开了口:“玉叶,这两年,家里的事,让你受了不少累。”
“说什么呢,年轻的,干点活,是应该的。要是过了门,这些活计都是份内的事。我爹娘撵我多次了,让我找你,他们说,要给咱们办喜事,由你定日子。”黑丫转过头,看了看惠民的脸,天太黑,看不清。
“这事,这事,我还没考虑过。我们都年轻,我还没复员,即使复员以后,我也想先干几年事业。”
黑丫没搭话。
又沉默一会,惠民说:“婚姻,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一件大事。结婚,起码要有感情做基础。我们之间,你觉得有感情做基础吗?”
“我不懂得感情是咋回事,我只知道,结婚是为了过日子。我知道,我能够好好和你过日子。”
“当然,结婚过日子,这不错。不过,这需要有感情做基础。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发展为爱情。”惠民说。
“我念的书少,不懂得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情。”黑丫说。
“你要是不懂,咱们今天就不说这个。那我们就说一说结婚的话题吧。玉叶,你和我是一块儿长大的,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没有弯子转子。我说下面这些话,你千万不要生气。”惠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婚姻自主,这是新社会法律规定的,是一个人的基本权利,任何人都剥夺不了。要结婚,起码要当事人愿意吧。要是本人不同意,任何人都不能强迫,包括父母。这就是新旧社会的区别之一。我和你的婚姻是包办的,是老人们把你和我强拉硬扯到一块的。那时候我们都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就要重新考虑我们自己的事情了。
“我本应该早和你谈开了,很无奈,当了兵,没有机会和你细谈。你知道,茉莉和我的关系,不是一天半天了。自打那年我把她从水里捞出来以后,我们之间就有了好感。我们都是青年人,都清楚感情是咋回事。我今天对你不隐瞒,茉莉和我之间,感情很深,各自在心里都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不知道你对个人的问题是咋想的。不过,我是这样看的,一个人,如果一旦对另一个人有了感情,是很难放下的。
“我今天想把这个问题和你谈开了,请你谅解我。咱们的年龄都不小了,早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不想再耽误你了。我想,现在的社会,婚姻应该自主,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幸的。希望你能理解我,也希望你原谅我。” ”惠民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完了自己想要说的话。惠民说得很慢,声音很低。
黑丫低着头,认真地听惠民说话,两只手不停的撕扯自己的衣脚。听着听着,潸然泪下。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黑丫用手背擦了一把泪,低着头,哽咽地说:“我知道,这些话你早晚会说的。多少次,我爹和我姑撵我,让我到部队去找你,找你们部队的官。我不敢去,怕听到你说这些话。在人世间,是个人都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连喜鹊老鸹都知道攀高枝,何况人呐前些年,我曾经为我能和你有这种缘分感到高兴。多少次,我都在梦里笑醒过。可是,后来我听人们说,你和茉莉好了,我非常生气,也曾不止一次想找你闹,但是我没有勇气。
“我经常拿自己和茉莉做比较,越比越感到我不如人家茉莉。人家茉莉要人样有人样,要文化有文化,要口才有口才,我比不过人家,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尽量压着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到后来,我的脑袋麻木了。
“惠民,既然你把话说开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缠着你不放。我黑丫别看脸黑,可我不是那种没皮没脸的人,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把这件事情了啦,我也解脱了。不过,我的话只代表我自己,家里大人们的事情我管不了。他们能不能放过你,那是他们的事。
“我不和茉莉争了,我累了。我和茉莉是干表姐妹,一块长大,从小就很合得来。我想了一千遍一万遍了,掉个个,想一想,觉得她也挺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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