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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山妞和光棍-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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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民往门口一看,原来是大姑和表妹尚华进了院子。惠民赶忙把大姑扶进屋里。

一年多没见到大姑和表妹了,惠民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们。大姑的身子骨不如一年前硬朗了,头上又添了一些白发,腰杆也有一些弯了。尚华的身材好象比一年前高了一些,虽然显得有些憔悴,但仍然是那么干净利索。

尚华是这几条沟里数得着的俊姑娘,两根大辫子又粗又长,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高鼻梁,瓜子面,白面庞,身材匀称,有一米六左右。

大姑和表妹知道惠民昨天晚上到家,吃过早饭就急急忙忙来了。

惠民和大姑唠了一会儿家常,就对大姑说:“我爹叫我去自留地割谷子,等回来再和您说话吧。”

尚华说:“我也和惠民哥一块去。”她有一肚子的话要对表哥倾诉。

惠民娘对尚华说:“你去吧,我和你娘我们老姐俩好好说一会儿话。”

在去自留地的路上,惠民和尚华遇见了赵老万。他手里攥着一把镰刀,正在地里转悠。

惠民先搭话问候:“麻绳大叔,您好,这是忙啥呐?”

“我看看地里的庄稼,有熟透的就尽早把它撂倒,不然一旦起了大风,就摇掉粒子了。”麻绳大叔说。

赵老万是头道沟的生产队长,还是大队党支部委员。此人有一个特点,一年四季,五冬六夏,腰里总是扎着一根麻绳,因此人送外号麻绳头子。麻绳上常年游荡着一个解绳子死疙瘩用的东西,是用骨头磨成的,他说这个东西叫觿。据说,这个玩意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用了三代了,已经磨得溜光铮亮了。

他年过半百,五短身材,灵牙利齿,能说会道。小眼睛,双眼皮,芝麻牙,薄嘴唇,一看就是明白人。

有时候人们嘲笑他的个头小,说他“跳个高,也摸不着人家的卵子皮。”他总是满不在乎地回击一句“我赵老万是人中浓缩的精品,你个子高,只能接骆驼粪吃。”

他念过几天私塾,是和郑有儒、易八卦齐名的文化人,能写会算,还有一点艺术细胞,会拉胡琴,吹喇叭,说评书,编歌词,唱小曲,多年来都是大队和公社的文艺骨干,参加过市里的唢呐比赛,得过二等奖。

他的儿子赵亦兵和惠民在一个部队服役,比惠民晚一年入伍。

惠民对麻绳大叔说:“大叔,我正要见你。亦兵让我告诉你老人家,他在部队挺好的,最近入了党,当了班长,让您不必挂念他。今年年底他就回来探家。”

“好啊,好啊。他干得好,家里就放心了。你们这是去割地啊?”

“是啊。大叔,今年的年头还行吧?”惠民问。

“多少年了,都没有今年这样好的雨水。今年是风调雨顺,要风有风,要雨有雨,按理说应该是个十二分的好年头。要是人们都正经干活,比这要好得多。别看今年没有天灾,可是有人祸啊。”

“大叔,咋还有人祸呐?”惠民问。

“这两年你不在家,你是不知道啊。大家都在混啊,人心混乱,七咬八挣,出勤不出力,磨洋工。也不是从那听来的风,说是有的地方把地分到各户了。咱们队里也有不少社员闹着分地,人心慌慌,社员们都没心思干活了。天和地都是有良心的,人勤地不懒,人懒地不勤,人混地一季,地混人一年啊。你看咱队里这地,庄稼长得细毛拉纤▲,种一坡,割一车,打一簸箕,煮一锅。照这样下去,连肚皮都填不满了。大侄子,你在外面当兵,见多识广,我向你掏掏耳朵▲,外地到底有没有分田单干的?”麻绳队长皱着眉头问惠民。

“我整天不出军营,这方面的事情我真不知道。”惠民说。

“大侄子,你帮我打听打听,外地到底有没有分田单干的。要是听说有,你给我来个信。”

“你也要分田单干啊?”

“我那敢啊。不过队里的社员闹得这么凶,我有点抗不住。我问过大队干部,他们说上边不让分。真是难啊!要是分了,怕挨整;要是不分,地亩不打粮食,吃不饱肚子。”麻绳队长发出一声长叹。

惠民答应帮他打听打听这件事情。

麻绳大叔说:“你们快去割地吧,我在这扯闲篇,也耽误你们干活。”

麻绳队长接着看地去了。

惠民和尚华边割谷子边说话。

尚华是个命苦的丫头,她十岁那年,爹因病去世,撇下母女俩,相依为命。尚华娘常年闹病,久治不愈。尚华爹在世的时候,还能勉强度日。尚华爹去世后,尚华娘的病情一年比一年加重。文革前,惠民家还能给他家一些接济,文革来了以后,惠民爹年年挨整,丢了教师的工作,自顾不暇,就是想接济也力不从心了。在尚华十一岁那年,被生活所迫,由尚华的婶子做主,给尚华找了个婆家,对象就是头道沟的大棒槌。最近大棒槌催着要办喜事,为此,尚华很是苦恼。

陆尚华为什么苦恼,原因是她另有所爱。尚华的意中人就是她的同班同学,麻绳头子的儿子,和惠民在同一个部队服役的赵亦兵。

尚华向表哥详细询问了亦兵的情况,接着倾诉了自己的一肚子委屈:“去年,我就提出和大棒槌解除婚约,他家不同意。后来,媒人又传话说,想退婚,必须先退彩礼钱,还要加上利息。那么多钱,我家哪能拿得出来啊。”

“你家到底花了他家多少钱?”惠民问。

“订婚时我娘收了他家三百元,还从他家牵了一头驴,和在一块起码有五百多。这几年,我娘经常闹病吃药,除了你家接济的以外,还拉了不少饥荒,亲戚朋友叽里旮旯的都借遍了,我娘又用了大棒槌家一些钱,陆陆续续的也差不多有五六百了。这样算起来,大约花了他家一千一百多元钱了。要是咱提出退婚,他家肯定要利息,连本带利,至少也有两千。给他家退钱,哪退得起啊?”尚华说。

“你有啥打算?”惠民问。

“我真是左右为难。按理说,银子钱,没有白花的。更何况,在咱家为难着窄的时候,人家的钱给咱家救了急。人不能昧良心,要是有钱,理应退给人家。可是咱家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啊。我倒是想出去打工挣钱,慢慢地还他们。可是他家非逼着马上就要人要钱。我多次想一走了之,但是看到我娘那样,病病怏怏▲的,又舍不得。我有时候想,他们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找一根绳子往脖子上一套,一了百了了。”说到伤心处,尚华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

惠民递给尚华一块手绢,让她擦泪,安慰她说:“你一定要想开点,千万不要过分着急上火,光着急也无济于事。一旦把你急坏了,日子还咋过啊。你要死要活的,那可就更不对了。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我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拖下去。亦兵一再让我告诉你,让你等他。我估计他明年就复员了,等他一复员,就好办了。你们俩齐心努力挣钱,我再帮你俩想想办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攒够退婚的钱。大棒槌不就是怕钱瞎了吗?到时候,咱把花他们的钱都还上,你不就解放了吗?”

惠民这么一劝说,尚华心里敞亮了许多。

这正是:

钱,一日囊空即作难。寒无寐,饥腹亦难填。

钱,压倒堂堂五尺男。逼出了,强盗入深山。

钱,花季山妞玉泪涟。由情困,香颈木梁悬。《十六字令·钱之歌》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惠民施计侦破疑案  玉柱忍怒窥探实情

阴历初十上午,惠民按着爹的吩咐,来到大队部,拜见了李书记和其他几位大队领导,当面表达了感谢之意。

中央宣布十年内乱结束以后,大队撤销了革委会,建立了管委会。当年的走资派李秉公恢复了党支部书记职务,兼任管委会主任。靠造反起家的魏子利因为文革期间有错误,降职为管委会副主任。

大队部里正在开干部和党员会议。李书记请惠民参加了今天的会议。

会议开始时,李书记对惠民表示欢迎,并把惠民介绍给与会全体同志。惠民恭恭敬敬地向与会的同志们敬了一个军礼。

李书记在会议上传达了公社的会议精神,安排了大队秋冬两季的工作。他最后强调说:“上级的会议精神很重要,归理包堆▲,落在我们大队头上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公社号召打一个秋收大会战。第二件事,打一个兴修水利大会战,在拐把子河上游修个拦河坝。会后,各生产队要落实好这次会议的精神。”

魏副主任接着说:“刚才李书记说了,咱们在今年秋冬两季,要搞两个大的战役。各队的任务刚才已经公布了,这些任务都是公社硬派下来的。大狗日小狗,是硬掐脖的事。不要讲价钱,必须保证完成任务。各队都要快上大干,不要磨磨蹭蹭,拖泥带水。老头日老婆,早晚这些活。因此,各队都要搭个台子日骆驼,拉开架子大干。”

大队的会议结束后,惠民对李书记说“大队里有啥工作,只管吩咐。”

李书记对惠民说:“前几天头道沟生产队报案,说是有人把生产队的种公羊给整死了,这是破坏生产的行为。惠民,你帮助大队查一查,查清后严肃处理。另外,大会战开始后,你还得当个主力。”

惠民愉快地接受了大队李书记交给的任务。

在大队部,惠民用大队的电话和老首长宋文南取得联系,向宋总说了茉莉的情况。宋总非常同情茉莉的遭遇,答应给茉莉找一个工作,并让惠民明天打电话,听消息。

下午,惠民按着大队李书记的指示,着手侦破羊睾案件。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破案的事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饲养员说,案发之前,看见狗剩子小哥俩在生产队的羊圈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金矿也有人反映,老远看见狗剩子领着两个小孩子在金矿巷道口点火,事后还发现灰堆旁有烧焦的羊皮。

根据线索分析,可以断定,是狗剩子猫剩子和小混子把羊卵子烧着吃了。

惠民派两个民兵把狗剩子、猫剩子和小混子揪到大队部。

惠民和头道沟的副队长大棒槌金虎两人主审。他们先审狗剩子,让猫剩子和小混子在另一间屋候审。

“狗剩子,你知道找你干嘛吗?”

“不知道。”

“你知道火烧羊卵子吃是啥味道吗?”

“不知道。”

“生产队的两只大羊爬子的卵子让人烧着吃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一问三不知可不行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人看见你把生产队的羊卵子割下来烧着吃了。”

“没有这回事。我敢起誓,谁做这缺德事,天打五雷轰。”

“不承认是吧。那你先到另外一个屋凉快去吧。”

狗剩子非常镇静。

惠民心里说:纯粹是个小无赖。

接着提审小混子。

“混子,你是个老实孩子。刚才,狗剩子说了,他说是你出主意烧生产队的羊睾丸吃,是吗?”

“我不知道睾丸是啥玩意。”

“羊睾丸就是羊卵子。”

“我没吃过羊卵子。”

“狗剩子都承认了,你为啥还要包庇他。”

“他说了,你们还问我干嘛”

“问你是看一看你的态度,你要是态度好,就从轻发落。”

“你们爱咋咋地,反正我啥也不知道。”

“那好,你也凉快着去吧。”

惠民心里想:又是一条宁折不弯的“好汉”。

该审猫剩子了。

“猫剩子,人家都说你这孩子挺老实的,看来你是个蔫坏啊?”

“我咋蔫坏了?”

“刚才,小混子说烧羊卵子吃是你的主意。”

一听这话,猫剩子就急赤白脸地辩解:“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那玩意好吃。是狗剩子说的,他说那玩意很好吃,在兽医骟羊时他吃过。不信,你去问他。惠民哥,你可不能听他的,我真的不敢割羊卵子啊。”猫剩子吓得出了汗。

“去吧,我也不信小混子的话。”

惠民心里说:真是个软皮蛋。

案件告破。再次提审“首犯”狗剩子。

惠民对狗剩子说:“案件已经真相大白了,不用你交代了。猫剩子和小混子交代得挺好,我们已经把他俩放了。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你要是能够承认错误,可以从轻发落。要是对抗下去,你就别回家了,在这里反省吧。吃饭的时候,让你们家大人给你送来。好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了。”惠民对两个值勤的民兵说:“看着他,什么时候承认错误,什么时候放了他。”

狗剩子上前抓住惠民的胳膊,说:“惠民哥,我说,我这就说。”

这回狗剩子很乖。他像竹桶倒豆子似的,稀里哗啦,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最后说:“惠民哥,我以为羊趴子长个大卵子,游荡着也没啥用。再说,我看兽医煽羊就是这样骟,一个羊也没骟死,就干了这事。现在我也不明白,那两个羊趴子咋就死了呐!也许是我的手艺不好。惠民哥,那天我实在是饿急了。青黄不接的,家里断了顿,我都好几天没吃饱饭了。”

“那两只羊是生产队的种公羊,要是没有种公羊,母羊都空了肚,那损失就太大了。你们惹了这么大的祸,你说咋赔吧?”

狗剩子听说得赔钱,真害怕了。他一口一个“惠民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求求你了,我家真是一分钱也没有啊。你要是去找我爹要钱,我爹还不得把我打扁啊?惠民哥,我可是始终把你当成亲哥哥啊。这几年,你给我姐的来信,都是我从大队拿回去交给我姐的,一点也没让我爹娘猫着影。你就看在这交情上,抬抬手,饶我一回吧,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敢啦。”

惠民说:“剩子,记住了,以后可不要再办这样的傻事了。回去吧,我不会把这事告诉你爹的。”

可笑小顽童,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做贼不妙,拉拉一道。

阴历十一日上午,惠民把侦破羊阉案件的情况向李书记做了汇报。李书记说,顽童所为,并非故意破坏,不必深究,按价赔款了事。惠民替三个孩子交上了赔款。

惠民用大队的电话,再次和宋总取得了联系。宋总告诉惠民,已经给茉莉找到了工作。上班的具体时间,很快就可以定下来。两人约定,阴历八月十五上午,电话联系。惠民想,应该立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茉莉。

惠民刚走到大队门口,忽听得西山坡上传来一阵清脆嘹亮的歌声:

拐把子河弯又弯,

涓涓碧水映蓝天。

阿妹坡上割大地,

看见阿哥河边站。

手搭凉棚向下看,

阿妹心里好喜欢。

汗水顺着山坡流,

一直流到河里边。

唤声阿哥上山来,

为妹撑起遮阳伞。

小妹割地有些累,

我要靠在你身边。

惠民循着歌声向坡上看,原来是茉莉在自己家的镐头地里割地。

自从李秉公书记重新回到大队领导岗位以后,又允许社员开边展沿,在村边屋后山坡路旁用铁锨镐头开一些地种。茉莉起早贪黑在山坡上开了一块“镐头地”,种上了谷子。谷子已经熟了,茉莉正在割地。

茉莉在山坡上看见了惠民,就对着他唱了这首歌。

茉莉唱的这首歌的调子是拐把子河川百姓们喜欢唱的《爬山调》,悠扬动听。这趟川里很多的人会唱。歌词可以随意编。

惠民按着原调,和了一曲:

拐把子河弯又弯,

涓涓碧水映蓝天。

手搭凉棚向上看,

看见阿妹心喜欢。

阿妹累得出了汗,

阿哥疼在心里面。

摘朵白云掩烈日,

胜过一把遮阳伞。

告诉阿妹别心酸,

老天定能睁开眼。

秋天摘到丰收果,

你的心里比蜜甜。

惠民大步流星地冲上山坡,跑到茉莉跟前。茉莉撂下镰刀,拉住惠民的手。惠民从兜里掏出手绢,给茉莉擦汗。茉莉也从肩上扯下毛巾,擦掉惠民额头上的汗水。

“快割完了?”惠民问。

“还有两根短垅,我想把这块地割完再回家,要不下午还得再来。”茉莉说。

“你歇一会。这两条垄,我割吧。”惠民说。

“惠民哥,你歇会吧,还是我割吧。你好几年不下庄稼地了,都干不动了吧。”茉莉执意要自己割。

惠民举起胳膊,向茉莉展示自己胳膊上强健的肌肉,说道:“你看这,运动员也不过如此吧?我每天都锻炼两个小时,本人是支队篮球队长,还是总队十公里全副武装越野冠军,有使不完的力气。”惠民从地上捡起镰刀割地。

惠民一边干活,一边说了给茉莉找到工作的好消息,茉莉非常高兴。

惠民说:“有了报到的具体时间,我就让尚华去告诉你。”

因为老钱紧不让惠民登门,所以惠民和茉莉联系,都是通过尚华转达。

茉莉和惠民正说着话,却不知有一个人正在不远处偷听。

偷听的人是一头圪猱。

茉莉家谷地下面紧挨着生产队的高粱地,高粱已经晒米▲了。

只见一头圪猱趴在高粱地的垄沟里,脸上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嘎嘣响,手里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镰刀。

一头圪猱怎么会在这呢?

原来,一头圪猱也听见了茉莉的唱声。他认为这是给茉莉溜虚拿劲套近乎的好机会,就从家里找了一把镰刀上了山,想帮助茉莉割地。虽然他干不了细致的农活,像割地这样的粗拉活还能干。不巧,晚到了一步,让惠民抢了先。

茉莉和惠民说的话,一头圪猱本来可以听得很清楚,可是,眼下正是蝈蝈、萨达啦、山草驴子叫坡▲的季节,山虫们组织的大合唱此伏彼起,淹没了谷子地里一对情人的对话。

一头圪猱伸手逮住一只正在欢叫的蝈蝈,咬着牙把它攥得稀八烂,嘴里恶狠狠地骂道,“郑惠民,王八蛋,我非要你像这个大肚子蝈蝈似的,粉身碎骨不可”。

既然听不清楚,那就靠近一些,好好看看吧。惠民割几镰,一头圪猱也跟着向前爬几尺。可是,他头上的汗水流到他的近视眼镜片上,什么也看不清了。前几天下了一场雨,再加上今天没有一丝风,高粱地垄沟里潮湿闷热,就像进了蒸笼一样,把他闷得满头大汗。一头圪猱摘下眼镜,擦了擦,再重新戴好。一双红得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谷子地里的两个人。

看见茉莉和惠民卿卿我我的场面,一头圪猱热血上涌,憋得满脸通红。他几次想蹿出高粱地,去和惠民势巴势巴▲。但是,他又压住怒火,忍了。一是怕打不过又粗又壮,比自己大两号的郑惠民,会吃亏。二是怕和茉莉彻底闹翻了脸,以后不好见面。

他已经忍了好几年了。茉莉和惠民相好的事在头道沟并不是什么秘密,村里人的风言风语,早就灌满了一头圪猱的耳朵。在气愤的时候,他劝自己忍耐,“走自己的路,让他们嚼舌头去吧”,反正茉莉是我一头圪猱名正言顺的媳妇。哼,她要悔婚,没门,她家花了我家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她还得起吗?在头道沟,没有能拿的起这么多钱的主。你郑惠民也就是瞎想吧。你老爹不那么潮种,不会给你花那么多钱,买一个麻烦。茉莉,你也别阳性▲,你爹亲口说过,就是捆着,也要把你送到我家的炕头上来。

茉莉和惠民收工时从一头圪猱附近走下山。

一头圪猱听见茉莉说:“惠民哥,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洗澡了,身上都馊了。我已经和尚华、杏花约好了,今天下午下河洗个透澡。我正犯愁没有人给我们站岗放哨呢,正好你回来了,你就去给我们放哨吧。在头道河弯洗,早点去,不见不散。”

一头圪猱伸出长脖子,眼瞅着自己没过门的媳妇手拉着一个男人的手下了山。

一对情人没影了,吃醋的人却还呆呆地站在高粱地里抻着脖子发楞。

一头圪猱转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抡起镰刀,砍断了一片高粱,然后远远地跟在茉莉惠民的后边,气冲冲地下了山。

一头圪猱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家。

一进家门,就看见他爹正蹲在屋门口,端着一个大黑碗,往嘴里扒拉荞面条子。

一头圪猱把镰刀扔到柴火垛上,气呼呼地大叫起来:“还顾得上吃呢,你就不怕噎着啊!”

金有站起身,指着儿子骂道:“和你爹就这样说话吗,你个不孝顺的东西!谁惹着你了,一进家门,就耍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是你惹着我了。”一头圪猱指着爹吼。

“我一上午都没见你的面,咋惹你了?”

“你的儿媳妇都让人家给忙乎了,我都当了王八了,绿帽子都让人家给扣上了,你还像没事似的呢。”

“没头没脑的话,咋了。”金有问。

正在屋里做午饭的黑丫娘和黑丫听见院子里吵吵,急忙跑到院子里来。

黑丫娘问:“咋了,又吵吵巴火▲的?”

“你问他吧,一进门就朝着我吼,又是王八,又是绿帽子的,没头没肚▲的,不知道是谁在这个太岁头上动了土了。”金有说。

“儿子,消消气,看看,嘴唇都气青了,啥事让我儿子动了这么大的肝火啊?”黑丫娘边用围裙擦手边问。

“玉柱,有啥大不了的事情,不会好好说话。有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就吵,快上屋,喝口水,压压气,消消火。”黑丫劝说弟弟。

黑丫和黑丫娘把一头圪猱拉进屋,黑丫爹也跟着进了屋。

黑丫递给弟弟一碗水,一头圪猱坐在炕沿上喝水。

黑丫娘问:“谁惹着你了,告诉娘。要是你有理,娘去给你争理出气。”

一头圪猱定了定神,把在高粱地里看见的事情说了一遍。

二脱产说:“我当是啥事呢?着这么大的急。他不是没把你媳妇咋着吗,还值得急成这样?他们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村里人谁不晓得啊。郑惠民救过茉莉的命,来往勤一些,近乎一些,也没啥大惊小怪的。”金有说这些话是为了给儿子消火,实际上他的胸中也有火往上涌。

黑丫娘说:“你说的倒轻巧。人家把绿帽子往你儿子头上扣,你还帮儿子正当帽子,有这样的爹吗?人们都说郑惠民和钱茉莉不清楚,原来我也不当真,还往好处想。这次是你儿子亲眼见的吧?不知道你是咋想的,反正我是咽不下这口气。这边是儿媳妇跟野汉子勾搭,那边是丫头让人家给甩了。勾搭咱们儿媳妇的偏偏又是咱的女婿。这些丢脸的事都让咱摊上了,好说不好听啊,可咋好唉。你还能坐得稳,可真有抻头啊。”黑丫娘越说越伤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爹,我也担心郑惠民要变心。我每次找他,他都找借口躲避我。”黑丫说。

“火都炼荒了,你们还加柴火。你们可不要再加钢了。你们说的事情,难道我不比你们清楚吗?花了那么多的钱,那可是我的汗珠子掉到地上摔八瓣挣的啊,你们说,我不比你们心疼吗?我能让它打水漂吗?我的姑娘要让人家给瞪了,我不比你们着急吗?可是光着急又有啥用呢。还是消消气,稳稳神,想想辙吧。”听了金有的话,娘几个都不做声了。

消停了一会,黑丫娘说话了:“孩子他爹,你说的对,九九归一,还得你想法子。总得把媳妇娶回来,把闺女嫁出去。”

“不好办啊。咱们这俩孩子,心眼子都不少,可是论长相,确实差了半截。凭心而论,让他们和人家往一块一站,就看出差别来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可不像咱们那一茬子人喽。咱们那时候,是听媒妁之言,遵父母之命的。爹娘说一不二,小孩子谁敢和爹娘犟啊?可是现在呢,脚面的水,平趟。现如今是婚姻自主。不说别的地方,就说咱这沟里沟外,这几年退婚的离婚的少吗?逼急了,抹脖子上吊跳井喝药的也有吧。我也怕茉莉这个丫头,软硬都不吃啊。要是来硬的,一旦逼急眼,她就是不寻死灭活,还兴许跑了呐。你要是来软的,她就是不听,你有啥法子?再说黑丫的事,郑惠民就是不同意办事,咱能厚着脸皮把丫头送去吗?就说咱这张老脸不要,可以去贴人家的热屁股,上赶着把丫头送去,人家就不要,把你给休了,你咋着人家。过了门就是媳妇,再不是姑娘了。再找主,那就是二婚了。我琢磨多少遍了,不好办啊。”

金有转过身对一头圪猱说:“玉柱,你不是都清楚吗,我和你姑、你姑父,还有易先生都商量好了,也和老钱紧说定了,正在给你操办喜事。好事多磨啊。你千万要沉住气,再忍一忍。你给老爹一点时间,容我尽快安排,把媳妇倒腾到咱家炕头上,就一了百了万事大吉啦。茉莉他爹还没给我准信呢,想必是遇到了难处。不管咋说吧,他给不了人,也要给钱。咱退一万步说,有那些钱,还愁娶不到媳妇吗?在咱这沟里沟外,还不是挑着找吗?”

说完了儿子的事情,金有接着说黑丫的事情:“丫头啊,你的事情,老爹我也自有主张。不过,这得往后拖一拖再办。你等我先把你弟弟的事情了结了。如果顺利地把你弟妹娶过门,惠民也就没辙了。到了那时候,爹下点工夫,给你办喜事。即使姓郑的小子不要你,老爹就是倒搭钱也要给你找个随心的主。”

金有的话入情入理,语重情长,都说到几个人的心里去了。

这正是:

老猫房上睡,

一辈留一辈。

天下父母心,

都为儿女碎。

柳木宣,杨木脆,

疙瘩卷了刨子刃。

孩子不争气,

父母活遭罪。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十二回  茉莉洗澡惠民站岗  色鬼偷窥泼皮捣蛋

午饭后,惠民按着和茉莉约定的时间地点,到了拐把子河边。

这条拐把子河,曾经是一条水量非常充沛的河流,她是沿岸百姓的母亲河。过去,在河岸上安装一个水车,就可以提水灌溉庄稼。现在变成了季节性河流。雨量充沛的季节,河水可以过膝。遇上暴雨,水会出岸。旱季,仅能没过脚背。遇上大旱,就会干涸断流。原因,一是上游的植被破坏了。二是沿河打了数不清的机电井,大量抽取地下水,水位下降,河流的源泉干了。三是上游修了很多大坝,切断了河流的水脉。

拐把子河在高山丘陵的空隙间蜿蜒东流,自然形成了数不清的河弯。雨量充沛的时候,这些河弯细沙漫岸,水深流缓,是天然的浴场。最近,下了不少雨,河里的水很充沛。

惠民来得早,茉莉他们还没到。

蔚蓝的天上,飘着棉絮一样的白云。拐把子河清流潺潺。河套里吹来一阵凉风,惠民感到十分惬意。

惠民陶醉在田园牧歌似的美景里。歌为心声,惠民情不自禁,一展歌喉,清脆嘹亮的歌声回荡在田野里,河套间。

拐把子河十八弯,

东流到海不复还。

河边有个老爷爷,

对着孙子说根源:

“前边有个二甲岭,

岭北就是咱家园。

山东逃荒到这里,

开荒种地百余年。

有时兵荒马又乱,

有时遇上大旱年。

咱就认准一个理,

地里刨食年复年。

自从盘古开天地,

华夏农耕几千年。

国家要以民为本,

草民总以食为天。

不管天下乱不乱,

不管老天旱不旱,

庄稼不收年年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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