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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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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步,你听说过水兵舞吧?你知道吉特巴吗?这个小拉,有点像水兵舞,又有点像吉特巴,这个小拉,现在外面最流行啊。保润模仿柳生跳了几步,还是疑惑,什么水兵吉特巴,什么小拉?不会是贴面舞吧?柳生说,贴面归贴面,小拉归小拉,饭要一口一口吃,先小拉后贴面,小拉以后才贴面,懂不懂?保润沉吟了一会儿,有点懂了。又问,听说东门舞厅可以跳贴面舞,你没带她试试?柳生察觉到保润异样的眼神,嘿地一笑,挥挥手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他妈的别想歪了,人家是未成年,你没上过她,我也没上她,骗你是畜生,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她就喜欢跟我跳小拉,除了她的手,我哪儿都没碰过。

这样,他们似乎交了一次心。交心过后,友谊突如其来,他们彼此从对方脸上看见了一丝友谊之光。后来,保润提起地上的兔笼,跟着柳生去了水塔。

柳生挑选这个绝妙的地点安置兔子,保润很满意。水塔就在树林边缘,红砖垒砌的封闭式塔体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塔端的圆柱形泵房像一顶巨人的帽子,抽水声嗡嗡低鸣,陈述着深奥的虹吸原理。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一只棕黄色的长尾野物,它从水塔里面窜出来,很快消失在草丛里。保润认为那是一只黄鼠狼,柳生则坚称那是狐狸。保润问柳生,狐狸要不要吃兔子的?柳生说,兔子么,谁不爱吃?人要吃它,狐狸肯定也要吃,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什么地方最安全,听我安排就行。

医院方面给水塔焊了一扇铁条门,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安装,形式主义地斜靠在门框上,一跨就进去了。保润跟随柳生,提着兔笼攀上高高的铁梯,直抵水塔顶部的泵房。泵房里别有洞天,超出了保润的想象。一条圆形甬道环绕着巨大的水箱,甬道的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是暗的,有两颗烟蒂扔在角落里,还有一卷破草席竖起来,靠在水箱上。保润问柳生,怎么有草席,谁跑到这儿来睡觉?柳生嗤地一笑,说,你真是国际大傻逼,谁会跑这儿来睡觉?辛辛苦苦爬到这上面,都是来干那事的,那事,明白了吗?

保润在四周谨慎地考察一番,把兔笼放在了窗洞下面,此处算是泵房最明亮的区域了。两只兔子,一灰一白,它们安静地蜷缩在笼子里,耳朵轻轻耸动。听说兔子的听觉非常灵敏,它们一定在分辨水泵嗡嗡的抽水声,还有水塔外面风吹林梢的颤索声。保润的耳朵也很灵敏,依稀听见了两颗兔子心脏跳动的声音。

对于兔子来说,这也许是世界上最荒芜的角落了,没有草,没有人,只有宁静的水流声。柳生先下去了,保润从地上捧起洒落的几片菜叶,放回笼子里。他走到铁梯上,回头一望,心里突然注满了巨大的空虚,脑袋有点发晕。兔笼上那个粉红色的心形标牌,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展开了,一道温柔的红光刺破了泵房的幽暗,对着他娓娓倾诉: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第14章 会合

他们约好在水塔里会合。

保润提前到了水塔。有人比他来得更早,泥泞的地上有自行车轮胎的辙痕,还有一颗新鲜的香烟头,他知道是柳生,但是四周不见柳生的踪影。他朝着水塔的顶部叫了几声,除了巨大的回声,没有任何呼应。一切都是柳生安排的,柳生不在,他的心里没有底。他想去上面看看两只兔子怎么样了,刚朝铁梯上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哐啷一响,有人撞翻了水塔门口的铁条门。

仙女来了。

她跨过铁条门的一瞬间,那股清凉的栀子花香也涌了进来,保润看见水塔里桶状的阳光跳了一下,他条件反射,跟随阳光一跳,躲到了一只柴油桶后面。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这个瞬间值得纪念,他在暗处注视着她。她一来,他整整一个春天的焦灼消失了,她一来,他整整一个春天的等待也结束了。柳生为他吹响了战斗的号角,一场决战将要开始,他灼热的身体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她似乎留了点心眼,像一个探险家似的,带了手电筒,又从哪儿捡了一根木棍,牢牢地攥在手里。她先用木棍试探水塔里的动静,嗒嗒地敲,一边敲一边走,敲到了柴油桶,发现暗处有人影一闪,她按亮了手电筒,手里的木棍也高高地举起来了,谁?谁干的?王八蛋!她尖利的嗓音先声夺人,兔子呢?我的兔子在哪里?

保润的脸被手电筒的光罩住,眼睛睁不开,他往暗处挪了几步,一只手抬起来,护住了自己的眼睛,他说,你往哪儿照?不准照我的眼睛。

她认出了保润,一下变得威风凛凛,犯罪分子也怕亮光?偏要照你,照瞎你的眼睛!她用手电筒的光追逐保润的眼睛,嘴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干这种没出息的事,你还算男人吗?快,≮我们备用网址:。。≯把我的兔子交出来!

保润缩在角落里,脑袋转来转去,竭力躲避手电筒的光亮。交出来?你让交我就交?没那么容易。他说,我不算男人,你算女人?你也不算女人。

她似乎一心要搜救兔子,顾不上跟他吵架,手电筒从保润的脸上移开,沿着水塔的底部转了几个圈,她大声地喊起来,灰姑娘,白雪公主,你们在哪里?别怕啊,我来了!环形的黑暗被手电筒的光一点点地照亮了,除了几台废弃的医疗仪器,一堆板结的散装水泥,水塔的地面别无他物。她搜到铁梯下面,朝上面张望,看见保润两条粗壮的腿耸立在梯级上,状如两个树桩,起到了路障的作用,她敏感地意识到他的心思,对着铁梯上面喊,灰姑娘,白雪公主,你们在上面吗?保润遮挡着她的视线,嘴里说,什么灰姑娘?什么白雪公主?他们在电影里的,不在水塔里。她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推不动,便用手电筒去敲他的膝盖,听着,我命令你,五秒钟之内把兔子交出来!

保润不知道柳生是怎么把她约来的,柳生不露面,游戏规则不详,保润有点无助,他不知道如何摆平她,只记得自己的逻辑:一手交钱,一手交兔笼。趁着女孩分神,他突然抓走她手里的手电筒,向女孩摊开了另一只手掌,八十块钱呢?旱冰鞋的押金,先把押金还我!

她毕竟心虚,啪地拍开保润的手,转过脸去嘟囔,什么押金?莫名其妙。她跑到水塔门口,站在光线里眨巴着眼睛,一边把食指含在嘴里,习惯性地咬起指甲,很明显是在思考对策。噗地一声,她吐出一小片指甲,对策也有了。那不是押金。她说,那是罚金,请你搞搞清楚,好不好?

什么罚金?保润反应不过来,怒声道,你罚我什么?

去的时候你把我丢在公路上,回来又把我丢在旱冰场,你忘了?你临走还用可乐瓶子砸我,让我当众出丑,你破坏我的心情,败坏我的名誉,难道你都忘了?她用一种恫吓的眼神瞪着保润,眉毛一拧,罚你八十块钱,算是优惠你了,我欠你什么钱?

她擅长强词夺理,保润早就领教过了,论吵嘴,他不是她的对手。他脑子一热,动手了。突然一下,他揪住了女孩的马尾辫,狠狠地拽一下,高声喊道,你到底要不要兔子?要兔子先还钱,八十块钱,先还我!

她尖叫了一声。对于保润突发性的暴力,她并没有多少准备,保润的腕力很大,无法挣脱,她的面孔被迫仰起来,近距离感受他的怒火。她的目光开始流露出一丝怯意,嘴角还残留着虚张声势的微笑。钱我已经花了,怎么样?听起来她的语气介乎于坦诚与挑衅之间,她说,我买录音机就差那八十元,我买录音机了,怎么样?

保润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忽然记起那天在铁皮屋外面听见的音乐,是一支流行歌曲。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了我的窗口。他惊愕地瞪着她,这不是谎话,是真的。她买了录音机。她视他为一堆狗屎,却用他的钱去买了录音机。你真以为我是国际大傻逼?保润这么大吼了一声,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她揪到了水塔门口,骑到我头上拉屎来了?今天饶不了你!走,我跟你回去拿钱,有钱还钱,没钱拿你的录音机,否则,让你偿命!

你狗眼看人低,八十块钱就要我的命?八十块算个屁,你的命才那么下贱!她在挣扎中依然保持了尊严,还有清醒的精于计算的头脑,她啐了他一口,然后发出义正词严的声音,录音机要一百五十元,你八十元想拿我的录音机?你是强盗吗?你要抢劫吗?

保润擦干净脸上的唾沫,一时茫然,听见她又及时地摆出一个方案,听起来很明智,也很公平。我让你听两次音乐行不行?要不优惠你,听五次?她的声音听起来一半是试探,一半是命令,好了好了,干脆让你听十次算了,八块钱听一次,毛阿敏,程琳,朱明瑛,还有邓丽君啊,你赚大啦!

他在走神,因为无意中触碰到了她小小的紧致的乳房。那种触觉过于敏感,类似不慎触电,从手掌到腹部,有一种微微发麻的热量通过,保润忽然撒开了手。他一撒手,她便占了上风。她捡起地上的木棍向保润比划着,欺负我的人还没出生呢,你再敢来,看我一棍抡死你。她用一根木棍开路,奔向铁梯口,仰起脸向铁梯的上方张望,嘴里高声喊道,灰姑娘,白雪公主,别怕,你们等着我!

她像一头小鹿般地轻盈善跑,一眨眼已经跃上了狭窄的梯阶,保润反应慢了半拍,伸手拉扯,只触到了她的马尾辫的辫梢。他们一路追逐,越追越高。铁梯发出的震颤声被水塔的桶状空间有效放大了,水塔里似乎飞舞着无数雷电霹雳,声浪震耳欲聋。他们先后攀到水塔顶部的泵房,那巨大的回声慢慢收敛起来,直至寂静。仙女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环顾着水塔上下的空间,由于刚刚享受了一次意外的刺激,她的嘴里轮流发出喘息和感叹的声音,我的妈,这么高的水塔,这么大的风,我的妈呀,累死我啦。

但是,兔子不见了。

一夜之间,水塔诞生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泵房的环形甬道还是半明半暗,昨天的铁丝兔笼放在窗下,今天已在暗处。兔笼还在,笼门却被谁打开了,两只兔子不见了。保润愣在那里。他记得很清楚,昨天特意检查过兔笼的门,笼门关得好好的,他还用树枝做了个加固栓。是黄鼠狼或者狐狸吗?听说黄鼠狼和狐狸都是聪明透顶的野物,它们也许会开兔笼的。他隐隐地觉得柳生应该对这个意外负责,于是冲到铁梯边,朝着下面喊起来,兔子怎么跑了?柳生,你在哪里?柳生,你快上来!

柳生不在水塔下面。柳生不知跑哪儿去了。按照柳生的描述,事情一定会摆平,摆平之后还会有点乐子,他们三个人要在水塔上举办一次舞会,跳小拉。小拉。小拉需要仙女,舞会需要音乐,需要一台录音机。保润正在猜测柳生的去向,会不会是去借录音机了呢?猛然觉得身后撞过来一阵风,仙女举着她的兔笼扑过来了。还我的兔子!仙女满脸是泪,高举兔笼朝他的脑袋砸来,我的兔子哪儿去了?你灭了我的兔子,我灭了你!

他们之间的决战,一下进入了白刃战的阶段,她看起来已经歇斯底里了。保润费了很大的劲才夺下那只空兔笼。笼子里腐烂的菜叶和黑色颗粒状的兔粪纷纷洒落在他身上,那个粉红色的塑料标牌晃荡着,染上了一抹鲜红的血迹。我爱你。我爱你。他感到右手食指上一阵尖锐的刺痛,细看之下,食指被兔笼的铁丝戳了一个口子,正在殷殷地出血。他扔下兔笼,抬起一只脚踩在上面,不是我干的,骗你不是人。他冷静地吮干净手指上的血珠,可能让黄鼠狼拖走了,不过就是两只兔子,算我有责任,你开个价吧。

她抹干眼泪,紧张地盯着他那根流血的手指。她曾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的小纸片,揉捏了一秒钟,又忿忿地塞了回去。也许觉得递纸巾是某种和解的信号,和解太快有失她的尊严,她的神情在瞬间变得幸灾乐祸,然后慢慢恢复了严峻。她开始咬指甲,目光闪烁不定,观察着保润,噗地一声,她吐出一小片指甲,新的方案成熟了。她说,我不欠你钱了,你把灰姑娘弄没了,要赔四十块,白雪公主是白兔,比灰姑娘贵,要赔五十块。你听好了,现在是你欠我钱了,一共欠我十块钱。

保润瞪大了眼睛,发出了几声冷笑,他原想对她进行讽刺挖苦,苦于缺乏相应的口才,最终还是跳起来了,你放什么狗屁?谁没见过兔子?北门市场就有卖兔子的,一块钱一只,你的兔子凭什么这么贵,难道是熊猫生的?

她平静地捡起了兔笼,嫌贵你把兔子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就赔,我养的兔子,就是比熊猫还贵!她提着兔笼走到铁梯旁边,晃了晃笼子,你看你看,兔笼也给你踢坏了,兔笼不要钱买的?五块钱,也要赔吧?你现在倒欠我十五块钱啦。

她的报复以数学为基础,以恶意为逻辑,竟然是流畅而深刻的。她背过身去,他听见了她喉咙里低微的声音,国际大傻逼。他不承认那是一个绰号,那是咒骂,虽然她有意克制了音量,却带给保润从所未有的羞辱,还有绝望。他要一卷绳子。一卷绳子。他下意识朝四周扫描,除了水箱边的那卷草席,水塔里什么也没有,这儿不是祖父的病房,没有绳子。他一个箭步冲到铁梯口,展开双臂堵住她的出路,不准走,柳生还没来,我们等柳生来。仙女冷冷地瞪着他,账都算好了,你欠我十五块,还等柳生干什么?你们还要干什么?他愣了一下,说,不干什么,柳生说要跳小拉。一丝疑云从她乌黑的眼睛里稍纵即逝,她傲慢地笑起来,你跟我跳小拉?我是舞女?你脑子里有细菌啊?我跟你跳,还不如跟一头猪跳!

她原本有机会夺路逃跑,偏偏不舍得扔下手里的空兔笼,兔笼出手帮助主人,以残破的铁丝钩住保润的衣服,结果帮了倒忙。两个人被勾在一起厮打,胜负不言自明。保润箍着她的腰往泵房里走,小拉,去跳小拉。他赌气地喊着,不跳也要跳,跳不跳由不得你。为了防止她咬人,他谨慎地扣住她的脖颈,避开她的牙齿。她的脸被迫向水塔的顶部仰起,涨得通红,面颊上开始有泪珠潸潸而下,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地念出了一些人物的名字,东门老三你认识吗?珍珠弄的阿宽你听说过吗?告诉你我不是好惹的,惹我你要后悔的,我在社会上认识好多人,老三阿宽都是我朋友,惹了我,你吃不了兜着走!

无论她的威胁多么具体多么务实,为时已晚了,保润咬着牙说,我没惹你,是你一直在惹我,什么老三什么阿宽,我谁也不怕,今天就是要摆平你,今天就要跟你跳小拉。

保润不知道如何开始,他从来没有跳过舞,他从来没有跳过小拉。关于小拉的舞步,柳生略微指点过,但没有合适的舞伴,他怎么记得住?他拽着她在泵房里撞来撞去,碰翻了那条草席,草席在地上缓缓展开,依稀袒露出两具模糊的纠缠的身体,一男一女,雪白的裸体,像两朵花一样绽放开来,淫亵,但有点迷人。小拉。小拉。不合时宜的幻觉让他慌乱,他一脚踢走了草席,听见仙女在他怀里挣扎,嘴里尖叫着,你敢动我一个手指,我让老三剁掉你十个手指,你敢欺负我,我让阿宽活剥你的人皮!

他无心与她斗嘴,听见外面起了风,泵房的小窗外有什么硬物琅琅地撞击着水塔,一抬眼,发现窗销上拴着一条金属链子,金属链子垂向水塔的外面,闪烁着银色的奢华的光芒。他记得去年井亭医院的保安人员曾经在泵房里拴过一条狼狗,那应该是被遗忘的狼狗链子。他腾出一只手去拉狗链子,狗链子仿佛也是被驯服的,一节一节快速爬了上来,嚓,嚓,嚓,一眨眼狗链子已经守候在窗边,等候新主人的命令。他试着拽了一下,链身很长,捏一把,链条有点潮气,但很柔软,他欣慰地叹了口气,好,看我怎么摆平你。

直到狗链子套到她的肩上,冰冷的链子划过她的皮肤,绕了第一下,她才知趣了,及时发出第一次求饶的声音,算了算了,放开我,我不要你的钱了,算我欠你八十块,行不行?保润冷笑道,现在大方来不及了,我们今天清账,谁也别欠谁。她的求饶很快变成了呼救,她喊了几声爷爷,叫了几声奶奶,还喊过乔院长,叫过保卫科李叔叔,很快她意识到向这些人求救是徒劳的,于是想到了柳生,她满眼是泪,绝望地跺着脚,柳生你这个王八蛋,都是你害人!柳生你快来,你死哪儿去了?快来救人啊!

但是柳生救不了她,柳生行踪诡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保润从口袋里掏出骑车用的手套,堵塞了她的嘴巴。你放心,手套不脏,刚刚洗过的。他端详着她的眼睛,说,你也知道害怕?不用怕,我不跳小拉了,现在你求我,我也不跳了。他的手在空中一挥,佯装打了她一记耳光,现在怕了?打女孩子不算本事,你放心,我不打你,我就捆你。说到捆这个字,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得意的表情,我捆人的速度,不是世界第一,就是中国第一,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你数十二下,十二下,我保证把你捆个结结实实。

他知道仙女不会数,他自己数。数十二下,那不是吹牛,他曾经在祖父的身上做过实验的。一,二,三,交叉。四,五,六,缠绕。七,八,九,跳转,最后三下是打结。这是保润最熟悉的工艺流程。之前他从未使用过狗链子,也从未捆过一个健康的少女,工具有点特殊,对象更是奇特,他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各种绳结的优劣,还是觉得莲花结合适。莲花结的流程稍微繁琐一些,不过他的技艺炉火纯青,数十二下,没有什么问题。狗链子有点滑,也有点重,她的蓝色牛仔夹克恰好承受狗链子的坚硬质地,咬合也没有问题,只是在狗链子穿越仙女胸部的瞬间,他的心跳加速了,他有问题了。金属链子在她的乳房上绽开莲花的第一个花瓣,他的小腹以下开始激荡一股灼热的气流,气流向下入侵,并且在坠落中升华,生理竟然产生了过激的反应。为此,他感到一阵慌乱。整整一个春天的思念,现在有了回报,整整一个春天的欲望,从黑暗到黑暗,好不容易找到最后的出路,居然还是这条绳索之路。

捆。

捆她。

捆起来。

把她捆起来。

被捆绑后的仙女如此弱小,让他惊讶。因为无助,也因为过度憋气的原因,她的胸部急剧地起伏,风暴席卷两座小小的馒头似的山峦,山峦上弥漫着白色的烈火,那火焰灼伤了保润的眼睛。一,二,三,数十二下。一个少女神秘的肉体世界被镇压了,那个世界天崩地裂,发出喧嚣的碎裂之声,碎裂声穿透她的皮肤,穿透她的身体,回荡在水塔里。四,五,六,数十二下,莲花在她的身上开放了。他的手上留下铁链子冰冷的触觉,还有她皮肤上的体温。七,八,九,十二下,数十二下,数十二下,莲花结上的莲花渐次开放了。

莲花开放在幽暗的水塔里,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尖利的银光。他顺利地把仙女拴在铁梯上,掸了掸手说,等着柳生来救你吧,现在你不欠我了,我们清账了。他听见她嘴里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呻吟,眼睛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一堆暗红的灰烬,泪水从灰烬里钻出来,打湿惨白的面孔。这是第一次,保润从她眼睛里发现了羞耻,畏惧,还有绝望。她痛苦地低下了头,用下颚撞击肩膀上的铁链,银色的项链断了,仿玛瑙坠子闪着一道暗淡的红光,轻盈地跳进了兔笼。兔笼已经毁坏,只有那个粉色的塑料标牌完好无损,依然在黑暗中发出盲目而轻浮的誓言。我爱你。

我爱你。

保润跑出水塔,外面明亮的阳光非常刺眼,风是冷的,但冷得柔软。他很疲惫,手按膝盖,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他出了好多汗,汗水湿透了衬衣,后背上凉津津的。对面的树林里,桃花凋谢了一半,梨花正在盛开,还是春天,别人的春天鸟语花香,他的春天提前沉沦了。巨大的空虚长满犄角,一下一下地顶他的心。他闻自己的手,一般来说手会保留恶行的气味,但这次,他意外地闻到手指留有余香,那股清冽的栀子花香味是属于仙女的,他心里清楚,那是春天的最后一缕香味了。

树林里响起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柳生终于出现了。他注意到柳生的自行车负荷很重,几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挂在龙头的两侧,一路摇晃着。

柳生问,你摆平她了吗?

保润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含糊地说,摆平了。

怎么摆平的?你上她了?

没有上。我捆。保润说,我把她捆起来了。

柳生朝水塔张望着,表情看起来有点鬼鬼祟祟的。保润瞥见他的裤腿上沾了几丝白色的毛毛,起了疑心,走过去摘下那些毛毛,用手指一捻,发现那是一绺兔毛。

保润嘴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叫起来,是你干的?你他妈的把兔子弄哪儿去了?

柳生不以为意,脸上流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你吵什么?千万别吵。我去食堂找小崔了,红烧兔肉不要花时间炖吗?柳生打开车龙头上的一只塑料袋,从里面小心地拿出一只饭盒,打开了盖子。看,两只兔子都在这儿,熟了。他捧着饭盒朝保润递过来,你尝尝,红烧的,加了茴香和花椒,很香啊。

保润闻见了一股热乎乎的扑鼻的香气。他打了个寒战,脑袋嗡地一响,手一掀,那只沉甸甸的饭盒落在地上,汁液四溅,一块兔肉掉在了柳生的脚下。柳生叫起来,你他妈怎么回事?红烧兔肉那么香,难道你不爱吃红烧兔肉?保润白着脸,匆匆地往树林外走,似乎急于要摆脱一个可怕的恶魔。柳生在后面捡饭盒,嘴里高喊道,不吃兔肉就不吃,我们还要开舞会,你跑什么?小拉,教你跳小拉,你不学小拉了?保润奔跑起来,回头骂了一句,还拉个屁!你不是人,你他妈的吃什么兔肉?给我吃屎去吧!

保润一口气跑到树林外面,有几颗石子追着他,从树林的那一侧刷刷地飞来,越过林梢,最后落在他的脚下。远远地传来了柳生羞恼的叫喊声,保润,你这个国际大傻逼,我都是为你忙,跟你交朋友算我瞎了眼,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

他站在远处仰望水塔。红色的水塔上空覆盖着几朵稀薄的云彩,看不见罪恶的痕迹,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有风声。风吹云动,塔顶的云团状如一群自由的兔子。白云,乌云。白兔,灰兔。兔群在天空中食草,排列出谜语般的队形。他觉得自己笨。春天的天空充满谜语,那谜语他不懂。春天的水塔也充满谜语,那谜语他不懂。还有他自己,春天一到,他的灵魂给身体出了很多谜语,他的身体不懂,他的身体给灵魂出了很多谜语,他的灵魂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第15章 白色吉普车

对于香椿树街的居民来说,那辆白色吉普车是久违了。有人记性好,记得吉普车的号牌是四个特殊的字母,ZNZF,只是不知道四个字母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意思,有人文化程度高一些,一语道破天机,说那是汉语拼音呀,ZNZF,就是捉拿罪犯的意思。

国泰民安了,白色吉普车几乎遗弃了香椿树街,那是值得欣慰的好事。但是孩子们不管这一套,看见白色吉普车驶上桥头,不禁欢呼起来,来了,来了,来了一辆!他们追着吉普车沿街奔跑,高喊着他们心目中罪犯的名字,三霸!抓三霸!他们喊得有根据,三霸不仅走私外国香烟,还是火车站一带票贩子的领袖,这在香椿树街是公开的秘密,但吉普车驶过了三霸的烟杂店,三霸伏在柜台上,嘴里啃着一条鸡腿,还向吉普车招了招手。孩子们有点扫兴,继续追,又齐声高喊,是李老四,去抓李老四啦!这次喊得也有道理,那个李老四天天带着钢锯和大剪子出没在铁路码头和荒废的工厂区,专门剪电缆电线,剪了卖钱,剪断了军用光缆就要坐牢,但是白色吉普车从李老四家门前过去了,李老四的母亲坐在门口洗衣服,还向孩子们打听,是谁家孩子犯事了?这白汽车,好久没来啰。

孩子们后来就跑累了,怏怏地聚在一起休息,不知谁挑了头,他们开始为吉普车的新目标打赌。由于每个孩子心目中都有一个罪犯,很多香椿树街居民无辜的名字从他们嘴里蹦出来,其中不仅包括王德基父子,猪头,黑卵,小武汉,竟然还有德高望重的老干部老年,为人师表的中学教师冯老师。没有一个孩子提及保润,孩子们怎么会想到保润呢?保润当时在街上籍籍无名,很多孩子甚至都不知道保润长得什么模样。

我们听说,白色吉普车开到香椿树街的时候,保润正在马师傅的精品服装店里看热闹。

装潢公司的人在橱窗玻璃上喷墨,先喷出巴黎时装四个红色的花体字,保润眯着眼睛端详,这里卖巴黎时装?有没有纽约时装?果然,巴黎时装后面就是纽约时装,只不过字体换了蓝色。他为自己鼓起掌来,去翻看装潢公司的人带来的草图,再来一个东京时装?东京后面再来一个香港?装潢公司的人竟然点头称是,反问保润怎么知道他的设计思路。他得意地说,猜出来的,这种设计谁不会?我也会,设计就是吹牛,吹国际牛皮嘛。

马师母和儿媳妇围着一只纸箱,一个膝盖上铺条裙子,一个怀里抱着衬衣,每人手里一把剪刀,喀嚓喀嚓,忙着剪掉衣服上的线头。保润对时装店的业务如此轻慢,儿媳妇率先表示反感,什么叫国际牛皮?我们店走精品路线,不进地摊货,都进外贸货,出口巴黎,出口纽约,怎么不能叫巴黎时装纽约时装?马师母向媳妇使了一番眼色,悄悄指着自己脑门,意思是此人脑子缺一窍,别跟他论理。她转脸,对保润陪出一张笑脸,保润你没事做了?你妈妈不是说你要去市委上班吗?保润摇摇头,诚实地解释道,不是市委,是市委招待所的食堂,去做饭。马师母笑了笑说,好歹是市委的食堂,做饭给市委领导吃,多好,肯定有前途的。他不知怎么接受马师母的美意,朝自己家方向努努嘴,我不知道做饭给谁吃,是他们在忙这事。马师母说,是啊,一家人么,你伺候你爷爷,你父母为你忙,你爷爷,最近怎么样了?他一挥手说,还那样,三年五年死不了,说不定万寿无疆。马师母说,那你呢,你在那里怎么样?听说你在井亭医院谈了个女朋友?她的目光热切地询问着保润,拿起膝盖上的裙子,抖了一下,身材一定很好吧?要不我打个折,你把这条裙子买给她?

保润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看着那条裙子,忽然说,那是谣言,我的女朋友,还在天上飞呢。

他迈下服装店的台阶,正好听见那辆白色吉普车急刹车的声音,吉普车停在斜对面老孙家门口,车门打开,跳出来三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他们朝着服装店门口跑过来,尖利的眼神集中在保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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