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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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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祖父是死是活,他曾经的房间,已经属于马师傅,一切都与祖父无关了。关于祖父的近况,香椿树街上大致流传着两种版本,一说他已经在井亭医院卧床不起,死期迫近,再也回不了家了,这传言的源头来自保润的母亲,经过左邻右舍的大力传播,属于主旋律。还有一种版本听起来像谣言,说疯老头已经挖到了祖先的尸骨,人已返魂,他在井亭医院天天闹着要回家,是家里人不准他回来了,小辈贪财,把疯老头的房间换成人民币了。

保润驻守井亭医院,不知家里的变化日新月异。那天他被父亲替换回家,骑车到了家门口,一时不敢下车了。祖父的房间似乎被某个怪兽一口吞噬,消失不见了,临街的窗户与墙体经过扩张改造,变成了豪华的玻璃移门,移门里侧,是花花绿绿的时装森林。一个黑暗而衰败的世界被精心粉饰,旧貌换新颜,却是别人的世界了。保润推着自行车,站在家门口发愣,想起去年国庆节祖父闹着要回家,他许诺祖父春节带他回家。春节的时候祖父几次三番往井亭医院的大门闯,他又继续向祖父许诺,说看你这个春天表现好不好,表现好了,五一就带你回家。平心而论,这个春天祖父的表现还算是不错,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保润的许诺再次成为空头支票,五一节就要来临,祖父的房间,已经是别人的时装店了。

保润不清楚父母与马师傅签的合约细节,他没有想到,连大门洞也割让一半给了时装店。原先的两扇黑漆木门只剩下了半幅,门洞后面形成了一条莫名其妙的夹弄,很黑,很窄。保润小心地扛着自行车通过夹弄,心里憋闷,嘴里大声叫起母亲的名字,粟宝珍,恭喜你,明年就成万元户了!

厨房里响起锅盖落地的声音,母亲在煤气灶边回应道,你讽刺谁呢?我们老了,钱也带不到火葬场,腾房子挣点钱,都是为了谁?我们要当万元户,都是为了谁啊?你这孩子,是吃粮食长大的?

他没有反对过父母的发家致富之路,但一切付诸现实之后,他发现了那条道路的泥泞之处,有点下贱,有点冷酷。这个家割让之后,局促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屋檐下卑微而贫贱的气息愈加浓重了。保润有点厌恶这个家。厌恶七十年代的家具,厌恶潮湿的墙泥斑驳的墙壁,厌恶昏暗的十五瓦白炽灯,甚至厌恶桌上的青边大碗。母亲把晚餐端上餐桌,他斜着眼睛说,都成万元户了,还用这破碗?还吃油渣炒白菜?给我钱,我去买点卤牛肉来吃!

母亲看他更不顺眼。他从母亲的铁盒子里拿过钱,这个事实无法掩盖。晚餐过后,母亲来问他那八十元钱的下落,他心虚,轻描淡写地说,算我借你的行不行?不就是八十块吗?看你那样子,像是天塌下来了。母亲追问他,你是不是交了女朋友,约会花掉的钱?他不说话,鼻孔里发出一声莫名的冷笑。这样的态度让母亲觉得可疑,盘问便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尖锐了,你哑巴了?拿那么多钱到底干什么去了?去赌了,还是去嫖了?他一下子恼了,大叫道,我天天伺候爷爷,上哪儿赌,上哪儿嫖?你们不是有钱了吗?我大便没草纸,那八十块钱,让我擦屁股了!母亲气急了,抓起一个锅刷冲过来,啪啪地打他的脑袋,我算看透了你这个孩子,你不是吃粮食长大的,你是吃屎长大的!八十块钱啊,不明不白的弄没了,你倒像吃了枪药?

现在他难得回家,一回家,照旧迎来一个烦人的夜晚。保润听见母亲在楼下的房间里咒骂他,骂一会儿便调转枪口,开始抱怨父亲无能,教子无方,又责怪祖父遗传细胞不好,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家里的三代男人,脑子不是少一窍,就是多一窍。母亲的怨诉有母亲的风格,无论愤怒与悲伤,都有着缓慢的节奏以及紊乱的方向。其后,母亲开始老调重弹,检讨自己的一生,她断定自己一生的悲剧从嫁入这个家庭开始,找错了婆家,嫁错了人,生错了儿,错一步错一生,再怎么努力,也就是个苦命人了。

对于母亲宏观的全方位的批判,保润早已习惯,他说,妈,你好幽默。这是唯一的回应。睡觉前他从柜子里找出了一条裤子,搭在椅子上,准备明天更换。那条穿脏了的旧裤子,被他往楼下一扔,没扔远,落在楼梯口了,他过去捡起裤子,闻到裤管上依稀还散发着兔粪的气味。他又掏了一遍口袋,摸到口袋深处的两张皱巴巴的票根,一红一绿,两张票根,它们紧紧地卷在一起了。他小心地展开来,工人文化宫,旱冰场,四月四号,这些细小的文字记载了一个雨天湿润的信息,慢慢地绽放,在灯光下狡黠地眨巴着眼睛,也许在向他道晚安,也许只是提醒他:把我们留下吧,留下做个纪念。

他留下了两张票根,把它们塞到了枕头下面。

家里的枕头很软,被窝里很好。棉被上有阳光留下的香味,那香味使他安静,也使他困倦。母亲悲愤的声音断断续续浮上阁楼,经过散漫的变奏,渐渐成了他的催眠曲。

一朵云从临街的小窗挤进阁楼,沿着多角形的天花板款款浮动,几乎触手可及。他认识那朵云。那朵云的面孔,是一张少女清新纯洁的面孔,带着促狭傲慢的微笑。他知道那朵云的名字。空气中弥漫着淡蓝色的雾气和栀子花香,那朵云降落下来,居然有两只脚,穿着一双浅绿色的旱冰鞋。他好奇地张开了双臂,但是他抱不住云,抱住的是一团虚无。即使在梦里,他也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一朵云,那是一个少女抱不住的魂。他起床开灯,关上了临街的小窗,云被阻隔在窗外了,梦依然结伴而来,后半夜的梦与现实成功焊接,焊出一片巨大的旱冰场。旱冰场悬浮于半空,微微颤动,状如一块椭圆形的漂浮的巨毯。一群陌生的男孩沿着巨毯的边缘站立,像一圈路灯的灯柱。灯光很亮,他看见仙女的绿色旱冰鞋放射出两片绿光,在巨毯上跳跃。别人都轻易地攀上了巨毯,只有他上不去。巨毯上男孩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众星捧月,与仙女组成S形的路线,沿着巨毯的弧线行进,一路欢呼。S形的仙女。S形的快乐。他能听见仙女夸张的笑声,还隐约听见了巨毯的纤维丝断裂的声音。他想跳,跳,跳起来抓住那块巨毯,把它从空中抽掉,但是他的手够不到,怎么也够不到。他够不到巨毯,他够不到仙女。

他的手在绝望地攀援,充满了愤怒,愤怒通过灼热的指尖,先压迫他,然后又挑逗他,他的手因此下探,不断地下探。一阵酥痒的快感集中在保润的小腹以下,忽然不可抑止地喷发了。这么深奥的梦,这么愤怒的梦,终究还是引发了雷同的结果,噗地一声。喷发。喷发。他在黑暗中醒来,不免有点羞恼,又有点恐惧。他试着分析自己的生理现象,越分析越纳闷,听说别的男孩梦遗,都与色情有关,他不一样。他的梦遗,总是与羞辱有关,与愤怒有关,甚至与S形有关。他的身体,为什么会准时发出噗地一声?那是破碎的声音,确实有个什么气泡破碎了。梦遗使他听见了身体里的一条谜语,这谜语与魂灵有关,他以祖父的遭遇作为猜谜的途径,努力地想象谜底。祖父的魂丢了,它从后脑勺的疤痕处飞出,那是魂灵最普通的出逃之路。他不一样。他怀疑自己的魂灵从头脑里坠落,一直坠落到生殖器的区域来了。噗地一声。那是魂灵破碎的声音,他听到了。他的魂与别人不一样,它是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具备狡黠善变的形态,它能从液态变成固体,从固体变为虚无,它会流淌,也会飞翔,它从生殖器这个出口逃出去了。他与祖父不一样。他的魂,是被黑夜弄丢了。不,他的魂,是被她弄丢了。

早晨起床后他有点疲惫,丢魂的夜晚,总是给白天留下创伤。他来到阁楼的小窗边俯瞰街景,看见久别重逢的香椿树街躺在灰蓝色的晨光里。街上小雨,路面湿漉漉的,到处闪着蚌壳状的圆形光亮,过路的行人匆匆奔走,都是腿短身子长的体型,都是心急如焚的步态。有个穿雨披的妇女走得很慢,沿途用雨披遮挡手里的一炷香,嘴里高喊着一个名字,小美,小美,回家来!

那妇女的声音太凄厉了,听起来毛骨悚然。他探出窗子追逐她的身影,认出那是会计师老陈的老婆,她女儿小美,是香椿树街最漂亮的女孩之一,因此,保润对小美的境况很好奇,跑到楼梯口问母亲,那个小美,怎么啦?

母亲心里存着一股气,不愿意和他说话,别来跟我说话,我不跟吃屎的孩子说话。母亲跑到门外,细细地听了一会儿街上的喊魂声,自己有了谈兴,回来告诉儿子,听说小美丢了魂啊,不会说话只会哭,老陈的老婆喊了几个早晨了,还是没把魂喊回来。

又丢一个魂?他说,小美还是个中学生么,怎么也丢魂?

母亲说,去年是老人丢魂,今年轮到年轻人了,谁搞得清楚?老陈的老婆说小美是吃错了一只烂桃子,拉了一次肚子,从马桶上站起来,就丢了魂!骗鬼呢,谁没拉过肚子?吃一只烂桃子能把魂吃丢吗?拉一次肚子能把魂拉丢吗?她肯定在编谎呀,家丑不可外扬的,马师母说小美是早恋,不知被谁搞大了肚子。

谁?他追问道,是谁搞大了小美的肚子?

鬼知道是谁。母亲停顿了一下,忽然戒备起来,用什么东西敲了敲楼梯,你关心这种事干什么?人家小美未成年,不管是谁,都要枪毙的!

母亲终归是母亲,他下楼,看见早餐已经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了。他坐下来,对着大饼油条和豆浆发愣,脑海里盘踞着两个女孩,一左一右,左侧是小美,坐在马桶上,右侧是仙女,她站在旱冰场上。母亲说,吃啊,都是粮食做的,记得吃了粮食,以后要说人话。他说他没有胃口。母亲说,有没有胃口都要吃,吃饱了上学去。他如梦初醒,忽然想起父亲替换他回家,是要让他回烹饪学校上学去的。他焦躁起来,推开早餐说,吃饱了就押赴刑场?我不吃!母亲说,你这是人话吗?学校是刑场?不吃不求你,早点上学去,我们已经跟王校长打好招呼了,你今天到他办公室去一下,学校里那堆事情,王校长会交代你的。

久违的书包早就放在楼梯口了,椅子上挂着雪白的厨师帽和围裙,都是母亲隔夜为他准备好的。按照父母的算盘,他要回烹饪学校上几天课,把实习考试应付过去,应付过去,就可以拿到厨师的证明了。父亲说那是他的前途,母亲说那是他的饭碗。他对着那只蓝色的书包思索着,手伸进去,抓到了一本彩色菜谱,油腻腻的,封面上是一盆松鼠桂鱼。松鼠桂鱼。他在烹饪学校曾经热衷于制作这道著名的菜肴,但这个早晨,那盆金黄色黏糊糊的东西让他感到反胃,他一扬手,把菜谱扔到了阁楼上。

趁着母亲在厨房里灌开水,他跑过厨房,把自行车从家里推到了街上。很不巧,自行车偏袒母亲,存心跟他作对,人都骑上了车,他发现轮胎泄了气,返身回去拿打气筒,拖延了两分钟,他的行踪便暴露了。母亲先是在餐桌上发现了保润的厨师帽,而后在楼梯口看见了保润的书包,捡起东西追出来,嘴里大叫,你这孩子也丢魂了?你不带书包不带厨师帽,去上什么学?

保润匆匆地给自行车轮胎打气。他说,上学的事以后再说,我今天不回学校,回井亭医院。

你敢!母亲脸上变了色,咬牙切齿地拉住儿子的自行车,王校长那边都打点过了,两瓶好酒两条好烟,花了不少钱。告诉你多少遍了,回学校混几天,你就拿到厨师执照了。

厨师执照谁稀罕?又不是飞行员执照。我骗你不是人,今天井亭医院要开护理观摩会,乔院长要我去表演,上午去一级病区,下午去二级病区,缺了我不行。

母亲诧异起来,问,什么事情缺你不行?你表演什么?乔院长到底让你表演什么?

他撸一撸袖管说,我能表演什么?捆人啊。

母亲很快明白过来,眼里气出了泪花,跺脚道,都是你爷爷害人啊,井亭医院去不得了,你这孩子的魂,丢了,丢了,也丢了!我明天跟小美他妈一样,要上街喊魂了!

母子俩在街上拉扯一辆自行车,做母亲的毕竟气力不支,两只手被儿子掰开,眼睁睁地看着自行车飞驰出去了。邻居都出来看热闹,看见保润已经扬长而去,粟宝珍瘫坐在门槛上,拍着胸口为自己疏导怒火。邻居问,保润到底怎么啦?她瞪着天空,指着天说,丢魂了,不公平啊,我们一家四口人,已经丢了两颗魂!邻居追问保润丢魂的症状,她心情不好,又要面子,随口搪塞道,他不肯上学,要去学雷锋。邻居说,学雷锋是好事,怎么是丢魂呢?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怎么不是丢魂?别人学雷锋做好事,他学雷锋,是去捆人啊!

第13章 兔笼

保润在井亭医院是个大红人了。

乔院长也赏识他的捆绑绝艺。这年春天医院紧跟形势,倡导人性化管理,口号是:井亭医院——幸福港湾。要打造一个幸福港湾,首先要尽可能地消除病人的痛苦,尤其重症病区,护工们习惯了使用皮带齿轮金属器械束缚病人,追求速度,手法粗暴,造成很多病人的皮肉伤害,从一类病人居住的灰楼,到二类病人居住的黄楼,从早到晚回荡着病人们此起彼伏的嚎叫,公路上的路人都听得见,这给医院的声誉多少带来了负面影响。经过医院管理层的研究分析,重症病区被列为改革试点,率先推广人性化的无痛捆绑,这样,保润以业余专家的身份被请到灰楼里,给三十多名男女护工上了一堂观摩课。

上午他多少有点紧张,好在技艺熟练,护工们渐渐地都用艳羡的目光盯着他的手。他演示了自创的九种绳结,手法算得上清晰流畅,护工们普遍有捆绑基础,大多数人当场学会了代表最高难度的菠萝结。乔院长详细询问病人的感受,菠萝结是否无痛?病人一致反映,痛还是有点痛,不过比老式捆绑法舒服多了。

保润辛苦了一上午,灰楼里的现场观摩会初获成功。乔院长请保润去小餐厅吃了午餐,还喝了啤酒。祖父有幸陪同,席间乔院长也表扬了祖父,夸他用自己的身体为保润的绝艺做出了贡献,祖父很谦虚地说,应该的,都是为人民服务啊。

下午移师黄楼,捆绑对象是二类病人。保润本来卸掉了负担,心情是轻松的,不料中途出了意外,仙女提着一篮牛奶瓶,不知怎么混到现场看热闹来了。保润听见牛奶瓶子叮当作响,回头瞥见仙女的身影,一下慌了手脚。两个人的目光在人堆里相撞,是冤家路窄的交锋,她的表情从慌张到好奇,从好奇到轻蔑,至多用了一秒钟的时间。忽然,她咯地笑出了声,所有人都回头看她,她知趣地捂住嘴,还在笑,笑得肩膀不停地颤抖。乔院长过去撵她,这是观摩会,有什么可笑的?你要笑出去笑,别在这儿影响我们。她撇撇嘴,应允道,我不笑了,再笑要出人命的。然后她提起篮子往人堆外面钻,人都走出病房了,又探回半张脸,大声抒发了她的感受,他也算专家了?你们来观摩他?她向众人做了个鬼脸,说,你们这些人,胃口真好啊。

保润愣在那里,看见她的脸一闪,牛奶瓶叮当叮当地响着,朝楼下去了。她太嚣张了,她的嚣张似乎在证明他的窝囊。他追出去,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你给我小心点,等着瞧!除此之外,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她。此后,保润心乱了,心乱手便乱,绳子在病人的身上失去了逻辑和方向,他干脆草草地结束演示,把绳子往乔院长怀里一扔,说,手酸了,不捆了,今天的观摩到此为止。

众人愕然,看着保润怒冲冲地走出病房。他们猜到老花匠的孙女败了他的兴,却不清楚那两个年轻人有过什么样的瓜葛。乔院长觉得很没面子,随口评价了保润,这种年轻人,素养太差了,终归是捧不上的刘阿斗。又问大家,你们谁知道他和仙女是什么关系?谈过恋爱的?有个女护工说,他们怎么会恋爱?仙女瞧不起保润的,你们猜仙女背后怎么骂他的?哈哈,仙女骂他是国际大傻逼啊。

春天以来保润经常在老花匠的棚屋附近活动,他在摸索一条最有效的途径,以便与她交涉。有时候他牵着祖父,看起来光明正大的,有时候是一个人晃悠,多少有点鬼鬼祟祟。

以棚屋为圆心,他的活动范围大约在五十米之内,主要是给仙女传递一些讯息,那些讯息看起来有点杂乱,分别使用了粉笔、红砖和煤渣,涂抹在通往铁皮屋的各条小径两旁。祖父以为他在写标语,问他外面是不是又搞运动了,写这么多标语,到底是要批判谁?他说不是标语,是写一个通知。祖父说,通知都要写在大黑板上,挂在大门口,你写在这些僻静的角落里,谁看得见?他随口搪塞祖父,我不通知大家,就通知一个人。祖父追问,通知是给大家看的,怎么通知一个人呢?你通知谁?通知什么事?他说,告诉你也没用,你不认识她。祖父看看铁皮屋的方向,看看保润,眼睛突然亮了,我知道了,我怎么不认识她?你妈妈冤枉我啊,我没有传染你,你丢魂怪不到我头上,我早看出来了,老花匠那孙女勾走了你的魂!

他曾经在一堆水泥预制板上改写了一个革命烈士的著名诗歌。生命不可贵,爱情价不高,若为金钱故,两者皆可抛。他自认为这首伟大的诗歌会引起她的注意,果然如此,过了两天,他看见了她的批注:蠢货,那要看是多少钱。他对她玩世不恭的回应不满意,所以用煤渣续上了一行字,八十块,限三日之内还清!他命令式的口气招致了更不客气的答复,太少了,此处不准大小便!她不讲文明,他也不客气了,水泥预制板上已经写不下字,他找到一棵粗大的法国梧桐,用粉笔在树干上写了一圈仙女的名字,又为这个名字作出了很多贬低性的注解,借此抒发他的愤慨之情。妖怪。骗子。贱货。女阿飞。丑八怪。过后他去梧桐树下查看仙女方面的反馈,发现他的留言都被抹去了,梧桐树的树枝上竟然挂出了一块纸牌子,纸牌上写着一排怒气冲冲的大字:安全重地,保润与狗禁止进入!

他们之间的对话进入了歧途,游戏的色彩越来越少,恶毒的人身攻击越来越多。保润决定破釜沉舟,干最后一票。他去医院的小卖部买了一枝排笔,一瓶墨水,准备把标语直接刷到她家的墙上,让所有人都认清她的真面目。

这一次,他顺利地看见了仙女。仙女在窗后,屋里有隐约的音乐声飘出来。她或许坐着,或许躺着,面孔与上半身隐匿在窗帘背后,只有一条腿架在窗前的桌子上,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摇晃。阳光照耀着她的腿。那条腿被流行的黑色健美裤包裹着,修长,神秘。脚是光裸的,借助黑色的反衬作用,显得精致而苍白。她的脚尖在桌上舞动,与风对话,与阳光玩耍,脚指甲上新涂了猩红色的指甲油,五颗脚趾不安分地张开了,像五片玫瑰花瓣迎风绽放,鲜艳夺目。她以五颗脚趾迎接保润,也扰乱了保润,他有点发慌,一下忘了自己的来意,人莫名其妙地蹲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蹲下来。偷窥是有害的,偷窥令人心虚,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拧紧的闹钟,正要发出强大的铃声,发条突然断了。他身边是那口废弃的倒扣的大缸,缸底有一个不规则的扁圆形洞孔,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眼睛贴着洞孔朝内张望,缸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试着朝洞孔里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没有回声,缸里没有动静,他惊扰了一只花脚大蚊子,它从缸里飞出来,在他脸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所以,他记得蹲在缸边的那十几分钟,腿倒是不酸,只是脸上很痒。

起初只是老花匠在小菜园里忙碌,他左手抓着一把韭菜,右手捧着一把菜秧,研究了一番,大声对着屋里说,韭菜老了,菜秧瘦了,这地方的土不好,怎么上肥都没用,菜就是长不好啊。仙女奶奶掀开碎花布门帘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只藤条拍子,她或许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声音,站在门前向四处瞭望,目光如鹰。她在地面上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又抬头看天,最后对阳光发表了独到的看法,这地方土不好,人不好,连太阳也不好!她对老花匠说,你看这太阳也丢了魂,整天病歪歪的,一点没力气,晒什么都晒不香。

一条棉被晾在病歪歪的阳光下,被里是白底绿色条纹的,有一摊血痕留在上面,虽然被清洗过,浅红色的印渍仍然清晰可见。保润看见老妇人在两排晾衣竿之间穿行,举着藤条拍拍打棉被。她开始批评仙女了,没见过这么懒的丫头,拍拍被子都不肯拍,女孩子家这么懒,以后嫁给谁去?从早到晚守着那个音乐匣听啊,她的魂不在身上了,让那个匣子吸进去啦!啪,啪,啪。一股熟悉的栀子花香被老妇人拍出来了,夹杂着雪花膏与海鸥牌发乳的香味。他能闻到香味。他轻易地鉴别出来,那是仙女的棉被,那是仙女的香味。

她的香味在空气里妖娆地回旋。她就在窗子后面,那只脚离他不远。五颗脚趾甲就在窗子后面,离他不远。五瓣红色的花瓣探出了窗子,向着保润开放。这是他们的咫尺天涯,他在这边,而她仿佛在天涯之外。一切都出乎预料,他来复仇,结果他呆呆地蹲在一口大缸边,脸上很痒,脑袋有点晕眩,他的影子蜷缩在地上,又细又瘦,像一滩卑微的水渍。他抬起头,看看天空,天空中的太阳果然是病歪歪的,他觉得自己也病歪歪的,而且下贱,怎么不下贱呢?他明明是来复仇的,现在他眺望着她的窗口,竟然在思念她了。

老人们总算进了屋,厨房里有碗碟相撞的声响,看起来,一家三口要吃午饭了。保润注意到老花匠顺手把几片菜秧叶子塞进了兔笼。外面只剩下那只兔笼了。兔笼放在蓖麻丛下,漆成天蓝色的铁丝网格,新近挂上了一个粉红色的心形标牌。两只兔子,一灰一白,沐浴着春天的阳光。她的兔子,她的宠物,她的朋友,离他如此之近。他混乱的头脑忽然一亮,一场濒临绝望的较量,顿时有了新的方向。从两只兔子那里寻求公平,是他的灵感,也是一个最简约的选择,他离开大缸,悄悄地潜过去,提走了那只兔笼。

兔子不叫。兔子不像它们刁蛮的主人,从不反抗。它们如此温顺,玛瑙般的眼睛凝视着一个来犯者,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好奇。两只兔子在保润的手里颠簸,一只仰望天空,一只怀抱菜叶,像一对安静的情侣。兔笼比他想象的要洁净许多,笼底的纸板刚被打扫过,青草和菜叶看上去新鲜欲滴,他闻了闻笼子,兔子光洁的皮毛也超出了他的想象,闻不出小动物常有的腥臭。现在,兔笼上的那个心形塑料标牌,他总算看清楚了,应该是从长毛绒玩具上剪下来的,上面印刷了三个花体字:我爱你。

他提着兔笼在医院里疾走,那个粉红色的小塑料片不时地触及他的膝盖,它以塑料的名义,对一个陌生的膝盖诉说,诉说盲目而空洞的感情。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天蓝色的兔笼太醒目了,井亭医院几乎人人知道那是仙女的兔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脱下外套遮住了兔笼。既然把兔子视为人质,便要善待兔子,他准备为两只兔子寻找一个合适的居所。他往僻静的地方去,钻进了医院东北角的小树林。谁都知道树林与草地是兔子的故乡,但这两只兔子有点特殊,除了吃草,它们另有使命。他试着把兔笼挂在一棵枣树的树杈上,兔子升到了半空,它们是快乐还是恐惧,兔子玛瑙般的眼睛未作任何流露,是他自己觉得不妥,兔笼不是鸟笼,不该挂到树上去的。他仔细察看四周的地形,记起来一棵老银杏树,树下有一个废弃的窨井,以前带祖父来散步,被绊了好几次,对于兔笼来说,那倒是一个理想的掩体。他找到了银杏树,奇怪的是废窨井从树下消失了。他东张西望的时候,听见树林里有别人的脚步声,他刻意躲避,没想到脚步声追着他过来了。站住,我是公安!那人发出了夸张的警告,保润吓了一跳,听声音蹊跷,回头一看,是柳生,柳生像一个幽灵尾随着他,进入了树林。

你提着人家的兔笼在这里干什么?功夫不错呀。柳生说,约会才几天,都在替她喂兔子了?

保润镇定下来,想想此事柳生罪责难逃,一系列脏话便喷涌而出,对着柳生破口大骂。柳生眨巴着眼睛,说,你吃错什么东西了吧?我替你做了媒人,你还骂我?保润说,什么狗屁媒人,滚一边去。柳生说,等你把话说清楚了,我马上滚,她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替你摆平啊?保润在火头上,回头骂道,还来跟我吹牛皮,你能摆平什么?摆平你的鸡巴去。柳生倒是有涵养,居然笑起来,摆平鸡巴也不容易,要忙半天呢。保润不好意思再骂柳生,提起兔笼忿忿地端详着两只兔子,他说,告诉你也无所谓了,她吞我八十块钱,连个说法也没有,我扣她两只兔子,做人质!

事情的原委太复杂,说出来很丢面子,说谎最好,可惜保润不擅长说谎,经不住柳生的再三逼问,保润大致透露了工人文化宫之行的遭遇。但这厢的诚实换来了那边的怀疑。柳生狡黠地盯着保润,满脸诡笑,我听不懂。什么旱冰鞋?什么八十块押金?你们的关系不同一般么,上过了?你要是上了她,这事情就摆不平了。

上是什么意思,保润很清楚,香椿树街的男孩都知道上一个女孩意味着什么。他涨红了脸为自己申辩,上她干什么?又不是大美女,有什么可上的?我连她的手都没碰一下。

还是听不懂。柳生目光炯炯,逼视着保润,连手都没碰一下?她凭什么吞你八十块钱?

保润无法佐证自己的无辜和清白,只好赌咒发誓道,我要说谎,全家人都死光,一个都不剩。发了毒誓,柳生不得不相信了保润。柳生说,那好,她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她耍你就是耍我,这事情我负责到底,人也好,钱也好,都包在我身上了。

尽管柳生说话浮夸,但他的态度渐趋明朗,给了保润些许安慰。剩下的是她和柳生的关系,这一直是保润的心结,他刺探柳生道,你到底怎么做了她的老大?你们两个人,经常一起出去玩?柳生说,也没出去几次,这丫头很任性的,有时候喊她她摆臭架子,不方便带她了,她又像跟屁虫一样盯着你问,明天我们去哪里玩?烦死人。保润说,那你们都去哪里玩?你带她出去滑旱冰,还是看电影?柳生说,我没兴致陪她干这些事,我带她去东门舞厅跳舞,跳小拉。保润说,什么小拉?柳生说,小拉就是小拉,小拉你都不知道,还想钓什么女孩?看保润满脸茫然,柳生便在地上走了几个舞步,你听说过水兵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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