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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宛-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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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和盘倒出。
多铎对洪承畴为了一女子,而假传王命这点小事并不在意。他关心的只是另外的东西。他也曾听说过金陵八艳的盛名,不过都差不多已是夕阳黄花了,他知道董小宛是金陵八艳中最小的一个,美貌惊人,而且正是妙龄。就不禁问阿司镇:“那个董小宛比刘三秀如何?”
“哎呀!王爷,您不知道董小宛是金陵八艳中的美人吗?她可比刘三秀美多了,刘三秀怎能和她比呢。”
多铎听后不觉垂涎三尺,啧啧赞叹起来。他想象不出还有比刘三秀更美的女子?他禁不住有些嫉妒洪承畴。当他听阿司镇说起洪承畴并没讨得董小宛的欢心,还被董小宛骂得狗血淋头时,又不觉佩服起这个女子来。当然他也同时感到一种希望在心中慢慢升起。
第二天一早,洪承畴立刻召见了徐继志。徐继志一来到书房就对洪承畴说:“卑职已命人去老家接父亲去了,请他来劝说董小宛。”
“不必了。”
徐继志心里一惊,难道一夜功夫董小宛就依了吗?即使女人多变,也不可能这么快呀。他正打算问一下缘由,洪承畴却将他昨天在多铎那里说的话,通通告诉了徐继志。徐继志一听怔住了,想这下完了,董小宛此去,定无好结果,生死难定,恐怕谁也无能为力了。他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大人高见。”
董小宛得到徐继志的通知后,并没有显露震惊的样子,只不过已经苍白的脸,现在看起来更加苍白。她在房里无悲无戚地坐着,回想许多年来所发生的一切,回忆着她曾走过的岁月。想象着天黑后,秦淮河万家灯火的繁荣景象。她深知一切都是命定的,就像预想中的情景,正在一出出地上演。
夜已经深了。董小宛走出房间,看见刘嫂歪靠在一张躺椅上睡着了,她走过去喊醒刘嫂。刘嫂睡眼惺松地醒过来,看见董小宛容光焕发地站在她面前,吃了一惊。
“刘嫂,你去叫那些侍婢们端一桌好菜上来,再拿几瓶好酒。”董小宛坐在桌边说道:“也叫侍婢一起吃吧。”
刘嫂疑惑不解地走下楼去叫醒侍婢们,叫她们准备好酒菜。当侍婢们满腹疑虑地端着酒席上来时,她们看见董小宛露出笑脸对她们说:“这些天来,不总是你们先吃吗?你们跟着我一起担忧受惊。明天你们就自在了。现在请你们一同吃酒席,然后我还会赏你们一些东西。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来,来,大家都坐过来吧。”
吃完酒席,董小宛吩咐侍婢们燃起火盆备汤沐浴。在袅袅香气中,董小宛把刘嫂叫到里屋。说:“姐姐你知道该发生的一切都已发生了,你就不必再为我担忧了,事到如今担忧也没用。你陪我到这里来,已经帮了我不少忙。”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今晚上我还要和你好好谈谈,明天你要帮我做的事还有很多。现在身边只你一人陪着我,就只得委屈你了。”
“果真是要你去见王爷么?我一个做妈子的倒不打紧。”
“姐姐,你是知道的,我舍命来此,就是为了保冒氏全家的安危,恐怕我是难以回去了。我已和徐先生计议好了,明天你不要带包裹,跟在我轿后出去。出了这里的大门,你就闪过一边,然后往西边走,徐先生就会送你到一个叫包平伯的家中,我跟你说起过这个人。等会儿你把那些首饰统统取出来也带上。”
“妹妹你要这些脏东西干什么?难道还要穿戴这些吗?”
“不是,你把这双洪承畴给的明珠替我送给徐先生的夫人。这两枝凤钗送给包家,多余的首饰留做你回去的盘缠和以后防老之用。”
“那你……,你不打算回去了么?”
第二天天气不错,太阳像春天一样暖和照人。侍婢们早已端来早点,董小宛和刘嫂匆匆吃了点东西,可两人怎么也咽不下。这时,徐继志已奉命来到楼下。
董小宛上轿后,徐继志吩咐先到暖阁去禀报洪承畴。洪承畴早已坐在书房等候。听说暖轿已到,便命令打轿,同时也登轿跟着出大门。徐继志来到大轿旁对洪承畴禀道:“卑职回去了。”
洪承畴嗯了一声,轿子便往前去了。刘嫂跟在徐继志后边往西走去。这时忽然有个人来到徐继志前面,拦住去路,那人低声向徐继志问道:“先生留步,请问这大轿和暖轿里坐的各是什么人呀?”
“徐继志先是吃了惊,抬头看见是个和尚,紫红色的脸膛上露出疲倦的神色。只见他双手合十地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噜苏,对不住施主了。“
“方外人问这些干嘛,大轿里坐着经略洪大人。”
说完徐继志掉头就走。
“那么,那暖轿里坐的是何人呢?”
“不知道!”
“先生,你方才在大轿旁说话,岂会不知暖轿里是什么人吗?”就请你告诉方外人,这有何妨?“
刘嫂见有人缠住徐先生不放,就说:“你这和尚真会蛮缠,你到底要问个啥呢?”
“咦,您这位大嫂既知,就请您发发慈悲吧。”
“真讨厌,一个出家人,打听人家内眷做甚,徐先生,我们还是走吧。”
“对不住二位施主,出家人是想打听这行辕里是不是有个姓董的女子。”
刘嫂一听脸色骤变,一旁的徐继志也怔住了,正待开口,那和尚一看这情形,就多少知道了一些,便对刘嫂低声说:“贫僧是从如皋赶来的,这位大嫂是姓刘吗?”
“你,你怎会认得我姓刘?”刘嫂听后大惊地问道。
“实不相瞒,我是为董小宛才来这里的。”
“老天!那暖轿里正是董小宛呀。”
“哎呀”一声,那和尚提着方便铲掉头往东追去。
刘嫂跟着徐继志来到徐家,还没坐下,徐继志就问刘嫂:“这和尚来得蹊跷,嫂嫂你见过吗?”
“没有。”
“那么他怎么会认得你呢?这里面一定有文章,他一定是去追董小宛去了。”他马上站起来对韩氏说:“娘子你陪着刘嫂,我先到行辕去观察一下动静,恐怕要发生什么不测的事了。”
徐继志刚到行辕不久,正喝着当差的送来的一杯茶,就看见洪承畴的亲信满头大汗地跑来。
“洪大人叫徐先生快去,那个董小宛死了!”
徐继志听后也吃了一惊,没想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比预料中的情形更严重许多,他忙骑上一匹快马,奔多铎的行邸而来。
对于董小宛的死,徐继志只是从那些随从那儿道听途说来的。他赶到豫王府行邸时,董小宛已经死去了,一块白布已盖在董小宛的身上,殷殷鲜血浸透了床单。
洪承畴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看见徐继志赶到后,就马上对他叫道:“快把这贱人抬出去,随便埋在乱冢里。”
徐继志赶忙叫人抬着董小宛的尸体出了行邸,然后就直奔七里山塘的一所尼姑庵,并叫尼姑们把门关上,不许放外人进来,一面叫人备办棺木衣衾,一面派人去接娘和刘氏。正在料理之际,先前遇见的那位和尚进庵来了。徐继志不解地看着他,然后转过身去责问尼姑:谁叫你们放人进来的?
“徐先生,你不是奉命埋葬董小宛的吗?贫僧是来诵经超度的,有何不可呢?”然后他转过身对尼姑们说:“不论何人到此,都要先请示徐先生,听见么?”
徐继志看着这情形,知道这和尚不是一般的人,便低低问道:“大师父你……?”
“你去叫刘嫂了吗?”不等徐继志问完,和尚便先说道:“告诉你吧,我是特意来搭救董小宛的,可惜来得太迟了。请问徐先生,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甚清楚,听那些随从讲,董夫人是撞墙而死的。”
“真乃烈妇也。”那和尚赞叹地说。
“不知师父法号怎么称呼?”
“贫僧法名严戒,和冒辟疆是结义兄弟。在如皋听到此信,就星夜兼程地赶来,竟然未救出活人,那么我也只好把尸身弄回去了。”
“这埋葬?”
“那好办,横竖去备了棺木,葬个空棺材如何?”
“路途遥远,这死尸怎么好走呢?”
“这个我自有法子,如果我没些法子,我赶来还有何用呢?”
龙兰坐在那里正打算诵两卷金刚经,超度超度死魂。就听见刘嫂在外面哭叫着妹妹走了进来,她后面跟着的韩氏也泪流满面。龙兰赶紧上前劝阻说:“刘嫂,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料理小宛要紧。”接着他又说:“这里师父已烧好了热水,你和徐夫人先替小宛洗干净换衣服吧。”
龙兰和徐继志走出院来,四面看了看,见有一柴草房,推门进去一看,里面堆放着许多木柴,他挟了几节大柴往棺材里一放,然后将棺材往上一拎,嫌轻了点,又搬了块石头放进棺材,再试了试,说道:“差不多了。”看得徐继志目瞪口呆。
“师父埋掉空棺材,这死尸又怎么办呢?”
龙兰正要开口,只见韩氏慌张地开门跑出来向这边招手:“还活着呢。”
徐继志又惊又喜,忙问:“真的吗?”见韩氏点点头。徐继志连忙招唤龙兰,低声说:“她活过来了。”
“这就再好不过了。”龙兰说完暗暗念了声阿弥陀佛。
董小宛是在刘嫂的痛哭和呼唤中舒醒过来的。正当刘嫂和韩氏拎着水桶、木盆进屋来掀开被子时,听见董小宛发出蚊蚁般的声音:“姐姐。”刘嫂正在痛哭中,并未听见,在一旁的韩氏却听出了这细弱的声音。
“刘嫂你仔细听听,像有声音呢?你摸摸她的心口吧。”
“胸口还热呢,”刘嫂惊喜地说,“心也在跳动。”
“想来,方才确实是听见她叫了声姐姐。”
韩氏说完,就低头靠近董小宛的面庞,细细一听,听出一种微弱而短促的声音,刘嫂也把头靠近董小宛,这回她听到了董小宛细弱的气息声,她马上惊喜得跳了起来,“她还没死!”泪珠儿就滴落在董小宛的脸上。董小宛感到自己是从沉沉的昏睡中渐渐醒过来,她被刘嫂冰凉的手指抚摸到胸口时,只是气若游丝地叫了声姐姐后又昏过去了。
董小宛从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再一次苏醒过来。她不知道眼前是什么地方,当她极其艰难地回忆所发生的一切时,一阵钻心的痛楚差点使她晕了过去。她感到一些影像越来越模糊,然后又进入了深度的昏迷中了。
刘嫂靠在董小宛的床边一直抽泣个不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龙兰开门进来时,也没有惊醒她。
“刘嫂,你醒了么?快醒醒。”
龙兰走上前去终于把刘嫂从沉沉的梦乡中摇醒过来。
“怎么?我睡着了。”刘嫂醒过来后用左手揉了揉酸痛的扶在床上动不了的右手。
“天亮了?我怎么就睡着了呢?”
“刘嫂,你好好照看小宛,我恐怕得赶回如皋通知三弟,小宛的伤情太严重了。不能耽误时间。”
龙兰往外走时,又回头问刘嫂:“小宛她一夜未醒么?”
“恐怕一直没醒,我不晓得她下半夜醒过没有,可我怎么会睡着了呢?”
董小宛从沉沉昏睡中醒过来,她听见有人在谈话,可她觉得那声音是如此的遥远,根本分辨不出来。她努力集中思维回想一下事情的经过,可她最终不得不放弃这一努力,她太虚弱了,甚至连眼睛也不容易睁开。当她听见一声哐噹声,就又昏睡过去了。
龙兰到达如皋城外时,已是万家灯火。他穿过城区来到集贤里的冒府大院时,看见一个人影走出大门。那人从皮帽下露出的眼睛正盯着来人,龙兰认出他就是管家冒全。
“管家,你家公子可在家?”
“大师,是您吗?”我家公子可是天天盼您归来呢。“冒全立刻认出眼前这个威武的大汉,他看着那只大手捏着的兵器泛着青寒的冷光问:”大师,少夫人她可好。“
“一起去见公子再说吧。”
在水绘园里,龙兰又一次看见久久缠绵于病榻的冒辟疆,他虚弱的身影在青铜油灯后像一个不真实的幻影。龙兰想,几天不见他已变得如此的瘦小!
当管家上前通告病榻上的冒辟疆说严戒大师回来时,那个一身白衣的虚幻的影子马上回到了现实中。
“二哥是你吗?你回来了,宛君她可好?”冒辟疆消瘦的身体像纸人一样漂到龙兰的跟前,他抓住龙兰的手说:“宛君她回来了么?”
“快回来了,赶快找条船把她运回来,她身体不好。”
小船刚飘进龙游河的时候,董小宛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河风吹得船帆叭叭直响,龙兰提着方便铲站在船头,远远望去像尊石像,迎着河风一动不动;刘嫂坐在船舱外边,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态,眼睛像受过惊吓的病人,迷惘地盯着河面,水波向远方扩散,消失在灰色的岸边。
小宛躺在船舱中间,脸色苍白得像张白纸。她的形象就像一幅古代仕女图,面色白皙,柔弱无骨,只是好看的睫毛偶尔跳动,才知道是个活物。
小宛费力地睁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缓慢闭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感到死亡已在不远处向她招手。她挣扎了一下,想喊叫一声,可是感到她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就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思绪,细若游丝地向远方飘去。她想起了许多年前家乡的帆船和河边的杨树。
小宛弥留之际的最后回忆,是在冒辟疆赶来前不久。船刚进龙游河,龙兰在前舱听见刘嫂好像在和小宛说话,心里很高兴,便跨进房舱,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刘氏高兴地对龙兰笑着说:“师父,小宛方才还问起你呢。”
龙兰便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说道:“弟媳你好好休息。你还认得我吗?”龙兰看着微闭双眼的小宛又说道:“我是山东的一枝梅龙兰呀!”这时,小宛缓慢地睁开两眼,面露微笑看着严戒,嘴唇微翕着像要说话,刘嫂赶紧把头凑到她的嘴边,问:“妹妹,你想说什么?”
小宛的嘴唇不停地张翕着,声音如蚊蚁。刘嫂盘起的发髻盖住了小宛的整个脸,她只断断续续听到小宛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空洞。“姐,我不行了……帮我谢过二哥……唉,冒郎……。”
看到这种情景,龙兰知道小宛的时日不多了,不由心急起来。船大约是在午后不久到了离如皋不远的柳桥。龙兰吩咐稍公把船赶紧向前开去,让他们在南门外的码头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停下等他回来,并嘱咐刘嫂好生照看小宛,便如飞似地往如皋冒府而去,意在叫冒辟疆赶快前来和小宛见上最后一面。
刘嫂满面泪水地呼唤着小宛,小宛一动不动地躺着。苍白的脸安祥而宁静。船上的人这时已经差不多认为小宛已死去了。
其实小宛并没有死去,她清楚自己还活着。她听见刘嫂的哭喊声,真想回应她,可是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张不开口,连睁一下眼睛都吃力。小宛只是感到很累,想好好睡上一觉,她也不想再回答她们的呼喊了。
她感到自己躺在一片树叶铺着的木筏上,身下的木筏晃动着向黑暗滑去。思绪正在减退,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在萎缩,她突然觉得自己想抓住某种正要逝去的东西。这时,她想起了那些遥远的夜晚,那些侍候冒郎的日子。
白天,她在门前绣花,屋后纺布。干完了一天的琐事,就等待晚上的细活。那细活被她这个心明如洗的女人揽在封闭的世界里仔细梳洗,一遍遍憧憬,一遍遍陶醉。夜晚,冒郎扔下书打着数不尽的哈欠上床来,他不习惯枕在绣花枕上睡眠,他的头低垂着,寻找小宛裸露的大腿,然后枕在上面。他闭眼不动,像被人带进遥远的境界。小宛在上床之前把手洗了好多遍,也擦了冒郎喜欢的脂粉,先轻轻地在冒郎的太阳穴上揉一会儿,然后把一个雕花精巧的小木盒打开,取出一枚银色的耳勺,开始给冒郎挖耳朵。冒郎一动不动,小宛也掏得极其精细温柔。掏出的脏物颤颤地放在一张羊皮纸上,掏完,冒郎睁开一只眼睛看一看羊皮纸上的脏物,然后舒服地呻吟一声,翻个身子把另一只耳朵转向小宛。待小宛掏完他的两只耳朵,把银耳勺轻轻擦净,放进雕花小盒里时,冒郎在睡眠中流出的一线口水已淌在小宛的腿上了。小宛一直坐着不动,只伸长脖子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感觉冒郎呼出的热气扑在自己的腿上。
她开始昏昏欲睡。脸上挂着安祥的微笑。
刘嫂正用一块丝帕擦着脸上的泪珠,突然,她瞪着红肿的眼睛,看见小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惊呼道:“小宛,你没死?”
小宛在沉沉的睡意中,似乎看到了一片透明的白指甲,在黄澄澄的阳光中晶莹剔透。这片白指甲老是在她的眼前晃动。
她想不起这是谁的指甲。
小宛的思维已进入了更深的昏迷程度,但她看起来似乎很安静,她的呼吸有些沉重。就连刘嫂走进船舱时也听到了,刘嫂以为董小宛有所好转,而且还能睡着,她感到宽慰并端着一盆脏衣服走出了船舱。
董小宛醒过来的时候,又看见了那片白指甲在眼前晃动。
她仔细盯着眼前,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西斜的阳光通过窗户的布帘子像筛子一样洒落在她的头上。阳光是黄澄澄的,细微的粉尘在那些黄色的光柱中不停地旋转。她想起了那片指甲,想起了那片白指甲是谁的。
董小宛在弥留之际,想起了冒辟疆的白指甲。那片白指甲在她的心中存活了那么久,要记忆起它是容易的。董小宛曾对柳如是和李香君讲过,她的冒郎有着怎样一双白手,小拇指上长着一片漂亮的透明指甲。
在董小宛的记忆中,平时,她并不注意冒辟疆的脸,总愿意盯着他的双手。冒辟疆的手非常白净,看起来觉得有些苍白,也像是被脂粉涂过似的。尤其冒辟疆的左手小拇指,竟然与无名指差不多长,还长着一片透明的修剪的很好看的白指甲,那指甲不是用剪刀修理出来的。董小宛曾多次看见冒辟疆读书或在考虑什么时,就把小指甲送入唇边,用同样漂亮整齐的牙齿沿着指甲的边缘咬动不停。在夜晚上床时,冒辟疆会用他的右手从容地摸遍她的全身。她能感到冒辟疆那片透明指甲有时刺痛了她的肌肤。冒辟疆很有经验,能够让一个女人在平常的时候得到愉快。
要寻找记忆中那些值得留存的往事,对于眼前的董小宛似乎要求太高了,它们就像阳光中漂浮不定的粉尘,怎么也留不住。要不是那片不停晃动的白指甲,勾起她早已沉睡的记忆,她差不多以为自己已在阴府里等候阎罗的询问呢。
那个灯火阑珊的夜晚。董小宛和冒辟疆绕过人群,躲开了纸醉金迷的晚宴,从李大娘家跑出来。穿过中间的庭院时,看见一个人影躺在一棵梅树下面,是吴次尾醉如烂泥地在那里朗诵南宋抗金英雄辛弃疾的《京口北古亭·怀古》。
冒辟疆朝吴次尾喊了几声。吴次尾没有理他,董小宛说道:“是不是把他扶进屋去,担心着了凉。”
冒辟疆左手牵着董小宛,走过去用右手拉了几下吴次尾,吴次尾仍然不理他,还是泪流满面地躺着朗诵。冒辟疆停下来对董小宛说:“我们还是走吧,他一直都是这个脾气,自从清军入关以来,他就开始喝得烂醉,喝醉后就哭,劝他也没用。我们还是走吧。”
冒辟疆牵着董小宛走出大门时,还能听见吴次尾变了调的哭腔“………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一到家,冒辟疆就往卧房里去,董小宛本打算给冒辟疆做碗蛋汤,看见冒辟疆往楼上走也就跟了去。
冒辟疆坐在床边,把小宛拉过来揽在怀中,然后让她把鞋脱了,在自己身旁坐下。那天小宛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冲动,她很麻利地上了床,还未坐稳,冒辟疆那只漂亮的白手就势如破竹般伸进她的内衣里,董小宛感到那只手像只小猫的爪子在胸前戏耍,她想阻止,却立即回到了曾经熟悉的沉迷中去了。
“你轻点!”董小宛感到了冒辟疆透明的指甲又划疼了自己的前胸,如同小猫的牙齿咬了她一下。
“我要娶你!家严同意我娶你了。你知道么?”冒辟疆闭上眼睛说,嘴角的翕动像在梦中呓语。
董小宛盯着冒辟疆秀气的脸,喃喃地说:“这可是大事!”
董小宛把衣服扣子全抖开了,露出那片雪白的世界。最后,冒辟疆睡着了。董小宛低头看,在自己胸前的白色的肌肤上,有一道被冒辟疆的指甲划出的红色小河,欢腾地流向腹地去了。
“我一辈子也忘不掉那片透明的白指甲。”董小宛自言自语地道。
第24章 深宫孤魂
关于董小宛的生世有许多传说。清朝文人张潮辑所编《虞初新志》卷三中,所收集的明末清初的文言短篇小说,记载了冒辟疆和董小宛的生活故事。张潮辑本人曾与冒辟疆、孔尚任、陈维崧这些清初文人有过一些交往。
《虞初新志》中,收集了明末清初才子张明弼的《冒姬董小宛传》。张明弼,字公亮,号琴牧子,和冒辟疆私交甚笃。
他在《冒姬董小宛传》中,叙述了董小宛与冒辟疆悲欢离合的一生,小说写得很有激情。
对于董小宛的死,《冒姬董小宛传》中有些语焉不祥,没有明确记载董小宛的死。书中只是说,董小宛嫁给如皋名士冒辟疆为侍姬后,就和冒辟疆在金陵的艳月楼居住,收集古玩字画。整日与冒辟疆读书画画,弹琴下棋,品赏茗香,清兵南下时,辗转流离了九年。卒于顺治八年,死时二十七岁。
董小宛临死时,是被一艘小船运回如皋的。
顺治八年二月。冬天的寒意迟迟不离去,头晚的大雪压断了河边的许多树枝,光秃秃的原野模糊了原有的轮廓。船是临近傍晚抵达如皋城南门外的。这个傍晚和以往的天气一样,看不到一些吉祥的云彩。
刘嫂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她感到思维已经麻木了,她希望龙兰已赶到了冒府并通知了冒辟疆。刘嫂知道,如果冒辟疆来迟了的话,恐怕见不到董小宛了。她认为,不到天黑,董小宛就会死去。
山东一枝梅龙兰,不仅是个武林好手,而且脚下的功夫也甚了得。他从船头飞身上岸后,就行走如飞地赶往集贤里,通知冒辟疆。
龙兰一路不停地来到冒府。碰到冒府管家冒全,冒全告诉龙兰,公子正在水绘园养息,他便疾走如风地赶往水绘园。
茗烟正拿着个扁形灯笼在门边转,看见龙兰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茗烟笑着迎了上去:“大师!我家公子正在一默斋呢,我领你前去。”
“好。”龙兰点头道,就跟茗烟去了一默斋。
冒辟疆正昏昏欲睡地躺在铺着狗皮的楠竹躺椅上,旁边生着一盆木炭火,炭火燃得很旺,把昏暗的屋子照得通亮。
冒辟疆听见说话,抬起睡眼惺忪的眼睛朝外面一看,看见黄昏中龙兰汗流满面地跟着茗烟朝一默斋走来。冒辟疆一跳就站了起来。
龙兰进屋后,冒辟疆上前抓住龙兰的双手,忙问:“二哥,小宛她好么?”
龙兰点点头:“兄弟,小宛她回来了!船已差不多到了如皋南门外,你快叫人预备轿子去接她。”龙兰看着冒辟疆激动万分的样子说:“她受伤了。”
“受伤了!重么?”
“重!”龙兰有些烦躁地说:“你还是先赶去吧。”
冒辟疆心烦意乱地不停走动。龙兰走出去叫茗烟,吩咐他快去禀告冒辟疆的父母。这时冒全也赶来了,龙兰就吩咐冒全找几个人,抬一顶软轿赶往南门外的码头上。
龙兰吩咐完后,走进屋里看见冒辟疆时,吃了一惊。
他看见冒辟疆泪流满面。龙兰不知道冒辟疆的精神是否受到了刺激,他想,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就走过去一把抓住冒辟疆的手腕,他感到冒辟疆的手腕颤抖不止。
“贤弟,我们走吧!天色不早了。”
冒辟疆停止了走动,看着龙兰,迷茫的眼睛突然放出光彩:“她回来了!小宛回来了。”
冒辟疆骑上马背时,突然精神陡长,把马骑得飞快,就连龙兰也被远远地抛在了后边。
不一会儿工夫,冒辟疆的马就跑到了南门外的码头上。他一上船就奔往船舱。刘嫂刚来得及喊声:“小宛妹妹,冒郎来了!”就见冒辟疆扑倒在董小宛的身边。
这时,昏迷不醒的董小宛似乎听见了一些声音,那些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空洞。她费力地收回散乱的思绪。最后确信那些声音是由呼喊声和哭声混杂在一起。董小宛不由精神一振,感觉到这些声音久远而熟悉。她努力睁开了双眼,看着消瘦的冒辟疆,把头朝他微微地点着。苍白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泪,龙兰赶到船上看见这种情形,就拉了拉冒辟疆说道:“贤弟,这不是悲伤的时候,救人要紧,赶紧把小宛抬回家去,找个郎中来救治。”
冒辟疆哪里听得进龙兰的劝告,他悲怆地伏在董小宛身上哭喊着,身体不停地颤抖,两腔热泪扑簌簌地滴落在董小宛的脸上。
突然,董小宛挣扎着,张了张发青的嘴唇,朝着冒辟疆断断续续地说道:“……冒郎呀,我终于见到你了,……你要保重身体,有话你就问刘嫂吧,我对得起冒家……我,我,我怕是不行了。”
她像是要抬起手来,可最终没能如愿,两眼就看着龙兰,断断续续地说道:“谢谢二哥了。”
董小宛头一偏,两眼闭了下来,气息短促,胸前不停地上下起伏,头在枕上微微地晃动两下,就不动了。惨白的脸上,凝固的两行泪水,看起来像冰凌一样。
管家冒全泪流满面地站在一旁。几个仆人点着松油火把,立在船舱门口,刘嫂正呼天抢地哭喊着,声音嘶哑,在寒冷的夜晚听起来凄惨之极,站在靠船尾的那个拿着火把的仆人,被寒冷的河风吹得不停地颤抖,火把倾斜到一边,溶解了的松油就滴落下来,像短线的珠子。
龙兰推开一个拿火把的仆人,走上前把冒辟疆一把抱到外面的草席上。吩咐书童茗烟用白酒赶快灌醒冒辟疆。他又转过身看着冒全问道:“管家,现在人已死了,大家要节哀。首要问题是在何处殡殓呢?”
冒全是个很能干的管家,见过不少世面。马上打起精神说道:“原打算把如夫人抬到府里去救治,不想她已在外边过世了,就不能再抬进府里去了。”冒全把护耳皮帽弹了一下又说道:“离这小远有个寺庙,老爷和公子都是寺中的大施主。就暂且把少夫人抬到那里,待我到府里请示老爷,看看该怎么办吧?”
“那好,你就快去吧,我先把船家打发回去。”
冒全先到静仁寺,找到住持和尚一商量,主持岂有不允之理。当场就答应下来。
冒全往回走的时候。刘嫂已被人劝住了哭喊,正站在船舷边用一块丝帕擦眼睛。冒辟疆也被酒呛醒,茫然坐在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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