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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皮自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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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他的姓名,他告诉我:“姓伊,名明,叫伊明。是东影(即现在的长春电影制片厂)的。”
  最后他说明了来意:“我想写一个东西,假设在天津中纺里有一个女职员,她在解放前被人介绍参加了军统局天津站。解放后这个女特务看到反动党团登记,她也想去登记,可是特务站长不答应。这仅是一个计划。另一个计划,打算写个潜伏站如何被公安机关发现破了案。你帮助我想一想,怎样才能被公安人员发现?”
  我告诉他:“那要看把这个潜伏站设在什么地方?潜伏站都有掩护的商号,商人,从这方面一点一点地深入比较好。”
  谈到12点了,他要回去吃午饭,临分手时他说:“我下午还要来,我知道你争取得很好,再努力争取,一定很有希望。”
  “咳,戴这么副脚镣,一切都否定了。不过不管政府怎么看待我,我是自首的,凭良心我绝不欺骗政府。”
  回到监号呆了一小时,心想这样的谈话没有什么顾虑,吸着烟,喝着茶谈呗。伊明是个导演,他对我说:“我从解放区来,我曾经找过一些军统的人,但是都没有你知道得多。”
  我暗道,军统局的高级特务在北满根本没有被捕的,找一些外围分子什么也不知道,当然会使他失望。
  下午1点把我提到看守所,杨股长对我说:“今天给你下镣,以后还要好好争取,不要放松自己。”接着一个看守所的人把脚镣给我下了。自己感到说不出的感激,我忙对杨股长说:“以后我一定要继续争取。”
  又到了前楼,与上午一样,进了那个屋子,伊明早已等在那里。一见面,我说:“下了脚镣,轻快了。”
  “思想上也愉快了吧?”
  “愉快了。”
  我内心知道,下镣这件事与他从中婉说有关系。
  坐下之后,接着谈,他假设了几种方案来破获军统的潜伏站。叫我参加意见。他设计潜伏站用一个饭店作掩护,这个饭店的茶房喝醉了酒,和客人吵架暴露了身份。
  我问他:“在破获这件案子的时候,公安人员的力量占几分?群众的力量占几分?先规定出来就可设计。”
  他说:“群众力量协助破案占四分,公安人员的力量占六分。”
  我又说了几种情况,他说可以研究。虽不能把特务的一切东西都搬到银幕上,但是银幕上要有特务的东西。我在特务技术、潜伏站的组织、通讯、经费、掩护、化装等方面谈了很多。共谈了三天。最后一个下午,又把军统特务机关的一些活动规律,术语写出来,交给了伊明。
  过了两天,伊明和另一个干部来到看守所的监号,到处体验犯人的生活。伊明看到我,与我点了点头。他们在看守所呆了三天的样子。
  第四天上午又把我提去,谈了特务走路、穿衣服、坐车子的习惯。那一个干部好像是电影演员吕班。我说了许多习惯:“军统特务一般都不戴帽子,留着长发,发上放油,许多人的头发锃亮;衣服在蒋管区都穿藏青中山装,夏天是灰派力士料子的中山装;多数特务身后佩带自卫手枪,皮鞋都是发亮光的;如在沦陷区就要化妆了。特务们走路比较快,两眼向左右审视,走到地方还要向四周看看,这是习惯,特别是外勤人员更是如此。这是防备有意外,好作预防;坐车子,戴笠通常与司机一块坐前座,一般特务也有这样坐的,把警卫人员放在后座。这样坐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有情况在前面能先发现问题,即可指挥司机把车子开走,如果在后座就来不及了。”
  伊明叫我学一学戴笠走路,我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又谈了一会,我就回来了。
  伊明导演的这部片子(也是他编剧)名叫《无形的战线》,经过多次修改,演出后受到公安部的嘉奖。1951年长春镇反时,把长春电影制片厂的一个职员苗佩然逮捕,押在我一个屋子,他说:“《无形的战线》这部片子,拍摄好了之后,拿到北京去审核。片子里有一个审讯员对捕获的特务站长李某审讯的镜头,审讯员对特务站长说:‘你要知道人民的力量是反抗不了的!’说着便用拳头一拍桌子。这个镜头被周总理看见,受到了批评。后来这个镜头又改了。审讯犯人不准耍态度,那样演是歪曲政策。”
  我对《无形的战线》采纳了我的一些意见感到高兴。
  4月23日南京解放,接着全国许多地方相继解放。报纸上大字标题报道这些胜利消息。我没有什么高兴的,认为这些事对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说全国解放能够放我,我会迫切希望全国解放,但是事情并不这样简单。共产党与国民党和谈,共产党提出的条件太苛刻了,国民党不干。这期间我看一切事情都从能不能释放出发。
  关于国民党失败的问题,在号内反省的时候我仔细想过:是蒋介石个人昏庸无能吗?是他的部下不好,“一团糟”吗?是政治腐败,贪污混乱所致吗?是军事落后,官兵士气不振吗?国民党执政20多年,一无是处,根本没有一点好的事情吗?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通。现在共产党胜利了,别的就不用说了。做历史的人会给胜利者找出来很多理由著书立说,拿破仑说,我打胜了仗,历史学家能给我找出许多胜利的理由。首先要打胜仗。
  5月的一个晚上,电灯已经亮了。看守所提刘一之,把他的东西都拿走了,接着在看守所门口给他下了脚镣。在犯人的心中,下镣如果不解走还好,如果下了镣走出大门,那可能是枪毙。刘一之的脚镣下了就走了。第二天夏芳庭也走了。他们两人紧挨着走,我明白了:刘一之是督察处的上尉侦审员,夏芳庭是长春警察局八分局局长。他们两人都是暗杀李兆麟将军的帮凶。1946年1月,军统局在哈尔滨有一个潜伏小组,组长叫张伯生。张伯生忽然失踪了,潜伏小组的组员断定是八路军给暗害了。于是就自发的,没有军统的命令,自己作了行动工作。他们选择了一个对象——李兆麟将军。李兆麟将军在哈尔滨很活跃,好跳舞,各种交际舞会都出席。特务找了一个漂亮女人,是混血儿。叫她把李兆麟拉拢上。1946年3月9日,这个混血儿请李兆麟到哈尔滨道里水道街光明医院楼上见面,李兆麟没有多想就到了那里。这个混血儿与李兆麟饮酒,不一会这个混血儿走了出去,于是事先埋伏好的刽子手从内室出来,用斧子把李兆麟杀害了。然后这些刽子手一齐到了长春,转沈阳,又赴锦州。他们在锦州见了东北特务头子文强,文强又给他们分派了工作,这内中就有刘一之和夏芳庭。虽然他俩不是主要分子,但是他们是刺杀李兆麟将军的成员。夏芳庭在“北平特警班”受训,1947年派到长春警察局,1948年夏升充第八分局长。这次他们二人一齐从长春公安局押走,我想一定是解回哈尔滨,可以说注定死命。
  6月的一个晚上,先把李中候从监号提出,过了一会儿又提我。我一进屋,郭股长就大喊:“你每天在号内有什么活动?”
  “我没有什么活动。”
  “你与张逸民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
  “都是在长春的一些事情,他说中统方面的事情。”
  “你是军统,他是中统,在外边你们就认识,现在你们在这里还交换情报吗?”
  “根本没有这回事。”我的心非常抵触。
  他很严厉的批评了半小时,叫我回到监号立正站着,不准睡觉。我回到监号立正站在铁栏杆边。看守战士对我也严厉起来,不准我动一动。我一再压制心中怒火,我记住“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头”这句话。光棍不吃眼前亏,忍耐吧,小不忍则乱大谋。无论如何绝不能因小失大。内心的气愤无法形容。我想起1946年被押特务看守所。当时的看守人员对我十分客气,同囚的特务张霞飞对我说:“你看看守对你多客气,像你的勤务兵。他希望你出去派他一个好差事。伪满时,我也住这个监狱,现在我又住这个监狱。过去因为抗日,现在因为贪污,将来八路来,我还得住监狱,因为反共。我这一辈子住监狱很习惯。伪满时这里押的是国民党与共产党的人,连哈尔滨共产党办事处处长林枫都与我在这里押过,直到1945年我们才一块从这里出去。当时这里的看守厉害呀,对犯人非打即骂。后来大家对这些看守说:‘告诉你们,你们的洋爸爸长不了,小心你们的后事!你没问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以后他们有点老实了。据说明朝有一个总兵元帅被人陷害押到监狱,他一进牢房,看守便叫他跪下,并往他身上小便,尿了他一身。他说:‘吾曾统兵十万,不知狱吏之尊。’在外面不管你是什么王爷、侯爷,押起来就是犯人。”
  如今我也晓得“狱吏之尊”了。我想,国民党如果能回来,特务机关又不追我自首这件事,我首先要对看守所这些人予以报复,如果他们跑到解放区,我要布置一个潜伏组去行动他们!这样对我侮辱实在无法忍受。我从下午7点站起,一直站到第二天早上7点。开饭的时候我的两脚已经肿了。吃完早饭,坐在地板上,两腿麻木,如同失去知觉。自己偷偷地掉了几滴眼泪。自我安慰道:打掉牙吞到肚子里,忍吧。
  在监号里最大的困难是大便。每天放便在早饭后,晚饭后。另外的时间有大便,要报告看守的战士。看守战士要追问:“为什么在大便时间不大便?现在要大便,挑什么皮!捣什么乱!”先予以批评,再向看守所报告,看守所还不一定有人。有人才能拿钥匙来开门,这就要20分钟。有的时候憋得难受,两手捂着肚子不能站起来。有一次我在开饭时要求大便,报告了半天没有人来。我不敢吃饭,怕吃饭之后拉在屋子里。作了犯人一切都完了,大小便也不自由了。
  心里不痛快,不想活。如果能有一场病,病死了,那有多好。我看这种情况发展下去要开斗争大会,那时最好是被枪毙,脑袋上鎚一个眼,死不知道怎么死的。
  刘新斋两手戴着手铐,还铐在后面。吃饭有困难,大便不能擦屁股。他头也肿,脚也肿。俗语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就是说男的怕腿肿,女的怕头肿,现在他头腿一齐肿,我看完了。我呢?什么病也没有,想死不能。可不可能在放便的时候假装逃跑?那样看守的战士一定开枪。这个法子也不好,假如一枪没打死,把我腿打断了,成了残废,死又不能活又受罪,岂不画虎未成反像犬。怎么样的死呢?每天晚上手淫,无数次的手淫,可以吐血死去。这种法子很慢,传出去太不好听。死,我不犹豫,不要在死时闹出一些下流的勾当,给人们留一些谈话的材料,那就不是好样的。死也要死得漂亮。不过想不出漂亮的死法。咳,成了犯人还是人吗?
  上午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不知哪个犯人抓住了一个苍蝇,在苍蝇屁股上塞了一个半寸长的小纸条。这个苍蝇到处乱飞,飞到我们这个监号,我们谁也不敢理。一个看守战士发现了,他把苍蝇抓住,一看苍蝇屁股上有纸条!虽然纸条上没有什么字,还是追问是谁搞的?我们五个人都说不知道。那个战士姓富,他的意思是我的嫌疑最大,他问我,我当然不承认。他一口咬定是我搞的,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同号犯人证明,他也不相信。我心想,我是一个危险性很大的犯人呀,要整我随你们的便吧。
  每天发下来的报纸,一个号一个号的往下传看,但我不敢看。有一天传看报纸,看守战士发现报纸上有个小眼。他追问这是谁搞的?没有人承认,有人说这是原来的。但是不行,就这个问题看守所也来了人,追问在报纸上弄个眼儿是什么暗号?始终无人回答。从此报纸传到我这屋,我不敢看。我怕报纸破了一个口,或者碰坏了一小块,追问起来,三个“为什么”,我是答复不上来的。我宁可不看报,少找这些麻烦。
  政府人员知道我们这些特务罪大恶极,诡计多端,认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是特务行为,对政府不会老实,在监号必然捣乱。可是怎样捣乱呢?特务的手段是什么?他们知道得太少了。有的干部还不知道军统局这个名词。他们只知道提高革命的警惕性,闹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使我们在监号不敢动一动。其实犯人的真实思想动态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发号施令,不听我的,我就给你吊起来,罚站、戴上手铐。这样的生活真是苦不堪言。从前,我押过无数的人,拿笔写一个条子就押,从不考虑住监狱的情况,现在我尝到了这个滋味儿。押人者人恒押之,自己命该如此。
  我们确实杀了不少共产党人,但是我们对一些共产党人也有优待。1943年1月我在军统重庆特务训练班受训,我们这个训练班是视察人员训练班。担负视察特务工作与反贪污。也就是特务的特务。这个班共29个人,在戴笠公馆的隔壁,后山就是叶挺住的地方。有一次我们躲警报,到了后山,看到了叶挺。一个同学对我说:“叶挺吃的比咱们好,重庆最近买不到猪肉,可是他还是每餐有猪肉吃。他什么也不缺,只缺一个太太。”那时对叶挺没有罚站哪,可是现在对我们为什么这样呢?我承认杀了很多共产党人,因为我们没有什么“宽大政策”,杀人是公开的秘密。可是共产党人说“不打不骂”,但戴手铐子,吊起来,这是言行一致吗?
  一次,一个年龄比较大的干部找我谈话,他说:“我们有的干部很年轻,甚至有的比你们的子女还小,你们难免会产生对他们的轻视。他们问话,你们不愿多说;写材料有一些句子不写上去,认为他们看不懂。这都不对。我们是有组织的,他们可能看不懂,可是我们有人能看懂。所以你们写材料要详细写;他们问你们话,你们要做到知无不言。对他们有什么看法也可以对我谈。”经过那次谈话,对照这些日子对我的处罚,我感到上下不一致,没有什么好的印象。
  6月底的一个上午,郭股长提我到前楼审讯室,他说了一些鼓励我的话,并说:“这些日子你的思想很消极,什么材料也不写了,也不请求谈话了,你就这样争取吗?你不请求政府谈话,我找你来谈话,你最近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什么想法,我在监号内不守制度犯了错误,受到处罚是应该的,论我的罪枪毙也是应该的,我毫无怨言。”我认可枪毙,也不能接受侮辱性的处罚。脚镣,刑具在某些犯人身上起作用,但是对我不起作用。这一点有些政府人员是不理解的。
  郭股长接着说:“今天叫你写一份材料,写军统局的沿革。这个材料你过去写了一个轮廓,这次要全面写一下,有关年月要写清楚。有什么困难没有?”
  我说先回去想一想,明天再写。我回到监房想了一天。对于争取的问题,我反复地考虑了一番,“往坏处打算,往好处争取。”这个方向不应改变。现在正在争取的路上走着呢,还没有盖棺论定,因此自己不能半途而废,要大步赶上前去。经过思想斗争,我决定把这部分材料写好。
  第二天,我一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写材料。每天写十三四页。从军统局的前身“军委会特务处”②,戴笠个人给蒋介石做情报开始写,一直写到1948年为止。分人事、组织、活动、经费等。主要的东西没有遗漏,但是我给政府写了一个建议:“这样大的材料,仅就我个人所知太不完整。军统局的特务谁也写不完全,因为地区太广,组织太多,好几万特务。我在东北,对于西南地区的特务就不了解。因此,为了把这部材料写完整,写系统,我建议,把在押的特务,如:印匡时、刘文白、李秉一、翟丕翕等十个人提出来,集体提供材料,一块写。这样就能写出一部比较完整、准确、系统的材料。”
  过了几天郭股长找我谈话,他说:“看了你写的材料,比较具体。印匡时在长春督察处当上校主任秘书,在军统局作过科员,军统局的事他能不知道吗?可是他写‘军统局的沿革’只写了五页。先说蒋介石为什么成立军统局?这就占了一页,后边就说军统局这个番号是怎么来的?其他什么也不写。这不仅是知道的多少的问题,而是肯不肯靠拢人民的问题。你写的那个建议我们看了,必要的时候可以那样做,如果那样做,由你执笔担任主编。”
  回到监房心里感到很宽慰,以后还要好好干。可是心里仍有余悸,说不定哪天又把脚镣子给我戴上了?不管怎么样也得争取。戴镣子在他们,争取在我。
  7月7日看了毛主席的新著《论人民民主专政》,文章很重要,深入浅出,容易看懂,对我们这些反革命犯很有关系。文章引用的“以其治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句话给我印象最深。我把文章全文背诵下来,作为学习引用,对人也好卖弄。
  这些天看不见张看守长了,内心感到很舒服。可能是调走了,由朴看守长负责。朴看守长是朝鲜族人,见人就笑,大家不害怕,有事也敢请求。听说张看守长是共产党员,参加革命年头很多,因为没有文化,只看守长这个工作就干了十几年。他40多岁,在工作上归22岁的郭股长领导。张看守长吃小灶,每天与分局长一块吃饭。这些话是两个看守战士在窗户前耳语被我听到的。
  我在屋里想,有什么办法能立功进而把我放了呢?我想回家看看,家中是否还住那座房子?才侠与依平(大老婆与二老婆)最近怎么样?父亲的身体如何?这辈子还能不能与他们见面?生离死别,人生如梦,自己摇了摇头。咳,如果1947年不来长春,在北京工作,我就可以跑到台湾,就没有这些事了。军统的人谁能像我这样来个“与众不同”的自首呢?别人跑了,我不跑,结果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在共产党这方面,我成了最危险的犯人;在军统局方面,我是出卖组织,出卖同志的叛徒。俗话说:“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够人”,我就是这样处境。有一次一个干部对我谈话说:“你的历史可以清楚,却不可能清白。”
  我心想:过去的污点没法子去掉,因为我是特务,共产党是不会信任的。这不奇怪,共产党的叛徒到国民党那方面去也是如此,蒋介石对共产党的叛徒一贯采取“可以重赏,不可以重用”的原则,比如袁晓轩在共产党的地位还是不低的,可是到军统局却不给他独当一面的职务。再如张国焘,在军统局成了一个小丑。
  在8月初的一个下午,郭股长来到监房走了一圈,不一会儿看守所便从各号提出去十多个人。内中有我。我们到了后院,我一看这十多个人都是军统特务。只有李树中是中统的,他是长春市的参议会议长。军统有杨绍林、李秉一、张锡德、董顺球、李海涛、孙静修等人。我们都坐在条凳上。这是干什么呀?没有什么坏事,因为这些人没有戴镣子。
  郭股长笑了笑说:“今天把你们找来开个会,叫什么会呢?叫个进步会吧,因为你们这些人是比较进步的,比较愿意靠拢人民的。我们很欢迎你们这样做。在长春这个地方人民对你们这些人的名字是很熟悉的,同时也是很愤恨的。比如关梦龄,长春市开追悼大会那天,一个苦主在大会上要求政府惩办督察处的刽子手,其中就把关梦龄的名字提出来了!像关梦龄这样的人该死不该死呢?”
  “我该死,我死有余辜!”我很激动地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
  “对!你该死。但是政府本着政策办事,关梦龄死不了!他是自首的,在吉林公安机关报到的。从到政府这天开始就积极立功赎罪,检举了潜伏的特务,检举了埋在地下的大小电台;到这之后自己买纸写材料,系统的写了许多有参考价值的东西,坦白了自己的全部罪恶。在押的军统局的特务,现在属关梦龄表现好。因此关梦龄不但死罪没有,连无期徒刑也没有。你们要向关梦龄学习,只要积极表现就有好的结果。用实际行动靠拢人民。”
  接着他又讲了许多如何写材料,如何争取的话。听完了郭股长的讲话,知道自己的命保住了,内心感激共产党!十二万分的感激。
  开完会回到监号,由于过分的激动至半夜仍没有入睡。郭股长说话算数吗?这是命令,还是公告?也许是随便说一说?大概是代表政府发表的谈话。我看他不会随便说,因为有这么些犯人听着,将来不兑现,与他自己也不好,对政府更不好。
  8月底郭股长把我提出去,对我说:“把你和印匡时,翟丕翕提出来写材料。军统的全部材料,由你执笔。”
  我说:“我们三个人还是不行,还要提几个人,才能把这部分材料写全。现在这些人还在,如果他们走了,那就不好办了。三个人也是写,十三个人也是写,多提几个能写好。”
  “那么,再提什么人呢?”
  “刘文白、张锡德、孙静修、李海涛、张兆丰、李秉一、陈青波。”我提了这么多人的名字。
  “把陈牧也提出来吧,他也能写。”翟丕翕建议。
  郭股长没有说什么,我知道陈牧表现得不怎么好。这一点翟丕翕还不了解,所以他才这样发言,结果郭股长没有理会。
  “好吧,你们三个人先在这屋酝酿一下。”
  郭股长推门走出去了,屋内只剩我们三个人了。
  我问印匡时:“你怎么来的?”
  “解放后,我与张锡德到兴安桥的解放团,从解放团解到公安局,也是报到的。没有改名。你来到这,我们都知道,你戴镣我也知道。你从楼上搬到楼下,一咳嗽,我就听见了。现在你的镣下了,我这副镣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呢?”
  我又问翟丕翕:“怎么你也戴上镣了?杨成荣什么时候走的?陈哲呢?邱明瑞到哪去了?”
  “你下楼之后,我被弄到圆楼,就戴上了脚镣;杨成荣在春节之前走的;陈哲与邱明瑞都到感化所去了。感化所比这好多了,他们走运了。”
  我安慰说:“我们好好写材料,脚镣就能拿下来。”
  第二天,郭股长把昨天我要求提的人都提来了,我们一共有10个人。他宣布:“写材料算一个小组,小组长由关梦龄担任,副组长由李秉一担任。由关梦龄执笔负责编改。发给你们烟,只能在这吸,不准带回监号。大小便到楼下。”我们分了一下工,先写军统局的沿革,然后写人事、组织、活动、经费。首编戴笠的发家史。大家提供材料,我来编,叫陈青波抄写,他的字写得好。我们这屋整天烟气弥漫。
  写了一个多月,关于特务训练班的材料写得比较充实,特别是那几个大的训练班写得很详细,因为这10个人都是那几个大训练班毕业的。自己身临其境,材料比较可靠。其他材料也很多,整理起来十分费劲。有时候因为一件事的年月日大家争执半天。比如戴笠给蒋介石当中校参谋是1930年?还是1931年?
  我写了一个小册子叫《戴笠轶事》,把戴笠生前的一些特别的事例象写小说那样写了出来。比如他的嫖是突出的,只要他看中了,他就要睡觉。军统局职员的老婆,军统局的女特务,他朋友的老婆,以及舞女、电影明星,太太呀、小姐呀,他见过面就找来,找来就过夜。他的嫖也赶上军阀张宗昌了。我把知道的事情列举了几件:
  军统局人事处一个科长叫李修凯,他老婆是家庭妇女,长得有点姿色,住在戴笠公馆的附近。有一天戴笠坐轿子从李修凯门前经过,一眼就看见了李太太,于是就派副官把李太太强制请来,不用说在那过了夜。
  李修凯还有两个小孩,妈妈走了,乱闹。李修凯下班,听说自己的太太被戴笠找去,知道被强奸无讹。他就坐家等着,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李太太才回来。她一进屋,李修凯就拿把剪刀把她的头发给剪光了。由这儿两口子的感情破裂了。李太太被强奸了,丈夫不理她了。她整日闭门不出,羞愧难当。同时李修凯也气病了。戴笠听说李修凯病了,便派人送去药品。李修凯憋着一肚子气,无法发泄。在抗日战争胜利前,李修凯把太太送回原籍,又娶了一个老婆。无形中把前妻抛弃了。
  再有,汪精卫在南京组织傀儡政府,军统局处长丁默村投伪,给汪精卫当特务头子,在上海成立特务机关。这样一来丁默村对军统在上海的活动构成了威胁,于是戴笠计划把丁默村杀死。他物色了一个叫朱小姐的,此人在上海有许多社会关系,人长得也漂亮。戴笠把她吸收进来,给了许多物质,并且和她发生了关系。过了一个时期,朱小姐出现在上海市的高级交际场所,并且认识了一些名贵的夫人、小姐,因此,也就被丁默村所认识。丁默村本是酒色之徒,一见朱小姐以一个没有伴侣的小姐出现,丁默村就与她接触、追逐。朱小姐没有马上答应丁默村。经过几个月的时间,朱小姐把自己带的行动组布置好了,才与丁默村同居,成了丁的太太。又过了一段时间,戴笠命令朱小姐杀死丁默村,朱小姐没有遵照命令行动。最后戴笠来了一个电报,大意是,如果不立即执行,即按团体纪律制裁。这使朱小姐没有法子不行动了。
  行动前一天,朱小姐指示她的行动组:明天12时零分,由大新公司正门出来一男一女,女的穿红色半截大衣,左首有一个男人,把这个男人击毙。
  第二天上午,朱小姐要求丁默村到街上买东西,丁默村答应了。他俩先到别的地方逛了逛,十一点钟的时候到了大新公司。朱小姐这时也有些紧张。她要买一个很贵重的钻石戒指,需要很多的钱,丁默村没有犹豫就给她买了。这样一来,她认为丁默村对待她很好,决定不行动他。于是她在大新公司又买了一件蓝色呢上衣穿在身上,把脱下来的红上衣包起来,走出大新公司。
  他的行动组没有等到穿红上衣的女人,知道事情有了变化,于是马上撤离了现场。丁默村与朱小姐回到公馆之后,丁默村马上派人把朱小姐关了起来。丁默村对朱小姐说:“你和我来这一套?老子干了一辈子工作,你的这点东西还能瞒得过我吗?你不说实话,我就让你活不了,也死不了,叫你活受罪!”
  朱小姐无奈把戴笠派她的任务具实告诉了丁默村。最后,朱小姐竟耍起娇来,说:“如果我真想打死你,我就不换上衣了,我不想打死你,你反而要打死我,你打死我好了……”
  丁默村没有把她打死,但把她这个行动组给破获了。无奈,戴笠又派人到上海把朱小姐杀死。
  这就是戴笠对女特务的先奸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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