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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这空虚沸腾-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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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现在想起来,和郑启脉的见面,除了最初父亲住院的那个晚上,似乎总是集中在白天。自然也包括了这一次。上午的课,一结束。我便从学校赶到了医院。夏日 12 点的阳光,瀑布般淋下来,将我的头顶和背部烧出热辣辣的不适,但它们渗人肌肤,却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我内心里那股不可名状的惧意。正午不适合出门,却适合探病。夜晚看上去诡秘阴郁的第四医院的大楼,浸在刺眼的日光里,倒也显得明朗了一些——如果没有楼前那些印着黄黑条纹的围栏,和被它们围于中间,那一小抹未被清洗干净的褐色的渍的活。据说是自杀。“是今天清晨找到尸体的。具体几点不知道。昨天晚上我睡着之前他都还好好地躺着,可能是晚上溜出去的吧……”郑启脉说。“你过来的路上应该有看到现场吧。嗯,当场死亡。医生说他是跑到天台上跳的。天台啊,十五层。会死是肯定的,啊对,那上面是有围铁丝,不过好像被他给爬过去了……呵呵,我也没想到他还会有这样的力气。”这还是我第一次听郑启脉说这么多的话。或许是口气说得太多太快,他不得不深呼吸了一下,才终于放慢了语速。“人真的想死了,大概也没什么能拦得住吧……”他叹出一口气,朝我笑了笑“不好意思啊,特地害你过来。我本来就只是想和你在电话里聊两句的……这个事太突然了,感觉叫人很压抑,所以想找人说说话……一时间手机里也找不到别人……”“没什么没什么。”我急着岔过郑启脉的话,用力摇了摇头,“我明白的,有时候心情很郁闷的时候,是需要找个人聊聊,发泄一下的。”“嗯。呵呵。”疲惫的笑声。我将视线移到那张空荡荡的床上。曾在这上面躺过的那个大叔,我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的年龄。不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我对他一无所知,甚至需要郑启脉的提醒才意识到他的存在。但就是这样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人,却在消失之后,变得完全没有办法叫人忽略。“……那他的家人呢?知道这个事情了吗?”抬起头,我问。“不知道知不知道……”郑启脉说,顿一顿,“就算知道了,大概也觉得无所渭吧。”“……啊?”“嗯。我住院那么久,也就只看过他的家人来看过他两次。是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孩。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跟我介绍过,说那是他的妻子和儿子。第二次来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前几天……他再跟我聊起来的时候,称呼就已经变成了前妻和儿子了。”“前妻……”郑启脉点点头。〃所以……应该是离婚了吧。我也是那天聊了之后才对他的情况稍微有些了解的,一把年纪的,父母也早就死了。剩下的亲人就只有妻子和儿子偏偏得了那个什么病……嗯叫什么来着,那天听他说了一次不太记得,名字蛮复杂的。虽然不是绝症,但是治疗上要拖很久。搞得眼下工作没了,还平自增添了一大笔的花销。一个男人变成这个样子,对于一个家来说大概也没有价值了。
所以,呵——“郑启脉低笑了一声,”……离婚……其实也正常。“”……是因为离婚才自杀么?“”不知道。“郑启脉垂着眼睑。”但应该……肯定是有这个原因吧。比起疾病的折磨来说,变成别人眼里‘不被需要的人’,才使让人受不了吧。“——成为”不被需要的人“。我被这个句子震得打了一个激灵。那行桃红色的字,那条未有回复的分手短信,那些数天来我一直努力想要忘却的事件话语和想法,都在此刻,如同水底的河床,在河流干枯的瞬间露出它原本的粗糙与丑陋。下意识用力捏着自己的手,感觉到拇指指甲陷进食指时所带出的粗钝的痛感。”总觉得……好像能理解他。“我说。迎着郑启脉吃惊的眼神,说。仿佛可以听到内心传来的一声轻巧的”咔“,某个箱子就这样打开了缝隙。在我意识到自己究竟在说什么的时候,郑启脉已经从我的口中,听完了我和齐要分手的全部过程——这段经历是这样的荒诞不堪,我甚至连密友也羞于启齿,却在此刻,在一个尚未能称得上熟识的男生面前,以滴水不漏的手法、巨细无遗的口吻,将它描述了一遍。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目的。我希望,能够得到安慰。需要安慰。即使不是郑启脉也无所谓。在我的内心里,其实一直想能得到一个安慰。一个,能够让我重新喜欢上自己的安慰。我渴望安慰,却又在同时清醒地明了自己不配得到。所以我将这需求封锁进某个箱子,遗忘进意识的角落。直到眼下它再次被打开,我就在郑启脉而前变成了一个乞讨同情的可怜虫。但郑启脉并没有安慰我。在我矫揉造作地说完”有时候我觉得我对于齐要……还有很多人而言,其实根本就是可有可无“后,他并没有如我所冀盼的那般,回复以”你是很重要的“或是”对自己有点信心“之类狗血却多少能解一时之渴的台词来。他就只是看着我,然后问:”以前呢?“”……什么以前?“我眨眨眼睛回望过去。长期化疗的关系,郑启脉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显消瘦,头顶的毛绒帽松垮垮盖下来,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就是你们分手以前啊“他将帽子向上捋一把,原本被挡了大半的眉眼露出来,是一贯的温和清澈,是怎样的呢?”“”没怎样啊,不就是天天打游戏咯,话也没两句的……反正根本就不像是情侣……“”没有什么趣事吗。“郑启脉插进了话。我呆一呆:”趣事?“”趣事啊。快乐的事啊。让你感动的事啊。之类的。“郑启脉掰着手指,”……像这样的回忆吧。“”……多少也会有吧。“”那就可以了啊。启脉说。“郑”老想着之后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只会越来越不开心。有以前的美好回忆就可以了。“以前的美好回忆。我愣愣地看着郑启脉的脸,感觉什么自脑海的角落流动出来,它们影影绰绰,仿佛午夜行进的军队,终于随天色的明朗而一点点清晰出了身影。有一次齐要约我一起看电影。那时我们因为关系刚刚确定,所以在街上走的时候,也只是一前一后的生疏。偏偏那条街是出了名的传单街,走了不到三百米,两个人的手上就被塞满了传单。拿出来一对比,发现两人拿的几乎都一样,齐要说着”这样不环保“就牵了我的手,”这样,我们两个人就算被派传单,也只需要拿一人的份了。“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我笑。笑容羞涩而温暖,像是融化了一整片初冬的太阳。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点果汁的时候我点了一杯”鲜榨柳橙汁“,因为一时疏忽,忘了叫服务员不要加冰,结果端上来的橙汁里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冰块。偏偏那天我来例假,不能喝太冷的东西。齐要于是把他自己的热奶茶换给了我,自己把那杯冰凉的柳橙汁喝完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最讨厌喝酸味的东西。有一次我们在游戏里因为无聊的问题而大吵一架,冷战了三天后,我在放学的门口看见了他。那时已接近冬天,齐要却穿着短袖短裤。看到我的时候就一边叫着”好冷“一边抖抖索索地一个熊抱过来。我问为什么穿得那么少。得到的答案是一个牙齿颤的”冷战期间,不找点借口不敢抱你“。许多个”有一次〃。公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我将头贴上车窗,出神地看着玻璃对面的街景。小店、行人、食肆、写字楼,它们随车厢的移动被模糊成一片五颜六色,但若是用力地睁大眼睛去看,却还是可以一一认出来——约会、牵手、接吻、吵架、和好。那些存在于我与齐要之间,曾被我以粗糙的心态揉皱的美好而明亮的记忆。此刻就像是从地底被挖掘出的温泉,它徐徐流过被放大了的丑恶和坚硬,最终,在我的脸颊延下一丝温热的触感。分手后的第一次流泪。不是因为和齐要之间冰冷的分手而是因为,彼此之间温暖的回忆。
第十一章 CHAPTER 11
她有我没有的干劲,她有我没有的目标,更重要的是,她拥有我没有的、实现这些目标的能力。所以那些于我只是“开什么玩笑?”的建议,放在她面前,就统统变得像是理所当然。
01 我又一次梦到了漂流瓶。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频频地梦到它。漂流瓶。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漂流瓶。它和之前一样,空空如也地浮在海平面上,半透明的瓶身在海水与阳光的折射下,被镀上一层浅蓝色的光。梦里的我犹若一条被光所吸引的鱼,明知道瓶子里面一无所有,却依旧固执地游过去,想要探清光下的内容。瓶身上模糊倒映着的身影,随光线的变化一点点地清晰进我的眼。温和的表情,清澈的眼神,干净的五官,仿佛距离遥远却又似曾相识的笑容。——郑启脉的笑容。我被这张突如其来刺人视野的脸吓了一跳,心脏在瞬间砸出钝重的声响。睁眼瞥一眼床头的闹钟,显示的时间是下午 3 点半。“啊!该死!”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扯过一件外出用 T 恤就往身上套。放假到现在不过一个礼拜,却足够我把自己的生物钟折腾得乱七八糟。我想这大概属于“假期综合征”的一种。所以即使不去刻意地改变,但只要放假,原本朝九晚十一的规律就是会以每天一个小时的速度自动向后拖延,延到眼下,就变成了“即使约在下午 3 点半,也能因为睡过头而迟到”的状况。下午 3 点半,是和覃荔约定好的“集合日”。集合地点位于覃荔社团里某个成员的家中。漫画展将近的关系,每个星期里总有两到三天,大家会专门约出来为漫展的事宜作筹备。譬如完善同人本的后期、制作要售卖的周边、准备展位要用的装饰、讨论一下当天的人员安排,又或是像我一样,纯粹过去充充人气和打打下手。是的,我终于还是决定了要参加漫展。倒不是因为对漫画突然有了兴致。而是——
抬眼看向墙上的挂历,6 月 3 日是今天的日期。而在下面,相隔两行距离,是被我分别用马克笔圈出的数字:16 号和 27 号。6 月 27 号,漫展的第一天。而 6 月 16 号,是郑启脉做手术的日子。我是在那天医院之行的最后一秒,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我已一脚踏出了病房的门口,听见身后的一声“哦对了”,还以为是有什么临时的交代,转过头却只看见郑启脉略显犹豫的脸。“我的手术时间定了,是 16 号。”他说,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在做一件不太习惯的事情。我意识到这一点,有些暗暗地高兴——郑启脉是那种即使得病,也能朝外界挂上一张笑脸的人。这样的人,通常会怕麻烦别人而将所有都一力承担。我原本并没有指望能从郑启脉的口中获知手术的具体日期,但是,眼下他却主动告诉了我。是说明……我已成为他心中能够信任的人了吗?——可以这样认为吗?“16 号?好日子哎。”为了不辜负郑启脉的信任,我努力用上开朗的语气,“看这个日期就觉得会顺利呢!”‘呵呵。“”手术就是肿瘤切除对不对?“我看向郑启脉。他点点头。”啊!那做完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嗯,要留院观察吧。应该还是要继续化疗一段时间。“郑启脉说。”这样啊……不过术后化疗,感觉会比术前化疗轻松些吧。至少心态什么的也好一点呀!“”呵呵。嗯。“”……嗯!我觉得到时可以出去玩了吧?说不定还可以很快打网篮球了!“开朗的按钮按得久了。我似乎真把这手术想成是盲肠切割术一般地简单乐观了,直到发现郑启脉黯淡下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呃……对了!说起来,那天覃荔跟我说她要去参加暑假的漫画展呢!“我反应迅速,及时拿出”覃荔“的话题来作亡羊补牢。”哦?什么时候?“郑启脉果然提起了一些兴趣。”嗯嗯。我想想……“我挠一挠头,”好像是说 27 号开始吧,一共三天咯,到 30 号。对了。你 16 号手术顺利的话,休养个几天说不定还可以赶上过来呢……哈哈!“”呵呵……如果可以去的话,我的确是还蛮想去的。“”嗯嗯!对呀,快点去漫展表白吧!暗恋没前途哎~~嘿嘿嘿~~“我没多想地开郑启脉玩笑,却在”嘿嘿嘿“的三段笑里莫名僵了僵嘴角,最后一个”嘿“字从空气里直直落下,短促尖锐得仿佛一声嘲笑。嘲笑的……是自己吗?大概是见我模样有些呆滞,郑启脉朝我挥一挥手,”你也一起去吗?“他跳过先前的那个无聊笑话,问。”啊?我?“我眨一眨眼,‘我……我去啊。当然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又一次撒了谎。既然撒了谎,那能做的也就只有让它成为事实。想起来,我与覃荔之间,从最初的相识到之后的淘街,乃至眼下的漫展,似乎都只是为了“圆谎”——为了圆一个谎,而不得不撒第二个谎。所以我说“我喜欢画漫画”,我说“卖东西很开心”,我说“暑假有点无聊,想想还是希望漫展能一起玩”,我说得理直气壮,因为我不得不说。就是这么简单。人手增多总是好事,帮不了忙至少也能添些热闹。所以对于我的加人,除了程敛惯常的冷脸外,其他人都表现得颇为欢迎。当然最开心的还是覃荔,或许她对于“约人去淘街画画,结果变成让对方去卖周边”的前科一直有些自责。得知我愿意参加漫展后,便立即一脸兴高采烈给出了“到时候你还可以自己设计一套周边来卖哦!”的建议。
“啥?”我有听没有懂“就是自己设计呀!譬如说你可以自己想 4 套 Q 版,然后画出来,然后上色,然后制作成周边呀。或者不上色也可以。关键是画得有趣有个性!你如果有想法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帮你做的,像是过塑成书签或者打印到信封上——喏。就像这样的!”覃荔在身边摸出一个信封的样本晃了晃,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们什么似的,将它“啪”地拍进手心,“——哦对了!你也叮以去印 T 恤!不过这个成本有点贵,但是我认识人可以帮你拿到全城最低价!!哈哈!总之你做了什么出来,到时候都可以放在我们的展位上卖呀,你自己的周边卖出的钱就归你自己咯!哦不过要扣除成本哈哈!”覃荔说,表情兴奋义真诚。甚至还特意压低了声线,仿佛偷偷卖给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只遗憾这人情我既没心情买,也没资本买“嗯嗯呵呵”地傻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拒绝了过去。“你们这么忙就没必要添我一份了。我过来帮忙打打下手好了啦……”我说,浑身散发出“为人民服务”的圣洁光辉。“这样啊……”热血建议遭到这样的一桶冷水,覃荔显得有些困惑。这也是正常。她有我没有的干劲,她有我没有的目标,更重要的是,她拥有我没有的、实现这些目标的能力。所以那些于我只是“开什么玩笑?”的建议,放在她面前,就统统变得像是理所当然。参加淘街和漫展的活动,于我不过是为了“圆谎”。而于草荔,却是“圆梦”。我想,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02 一番盥洗梳妆后,走出家门时已是 3 点 20 分,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差十分钟,所幸聚集地点并不算远,两站路的距离,步行则约莫二十分钟就可到达。途中需要横穿一个公园——或者说是街心花园比较适合。里面是鹅卵石铺成的蜿蜒小径,两边种满了高高低低的灌木丛与鲜花,中央还修建了喷水池,阳光盛大的天气里,偶尔就能在一片水雾飞扬里瞥见袖珍的彩虹。我很喜欢这个公园的感觉,所以明知会迟到,也还是宁愿选择步行——反正说到底不过就是个朋友间的聚会罢了,像我这样的跑龙套,估计迟到一个小时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原本还有些急促的脚步,也就越发悠闲起来。仰头向上看,6 月的天空是真正的万里无云,蓝得仿佛倒扣上天的海面;我眯了眯眼,莫名就想起了梦中的那片海。和那个……映着郑启脉的脸的漂流瓶。为什么会梦到他呢?我问自己。手机从裤袋掏出来,两手握着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我现在准备去阿 Y 家啦”,我将短信发送给郑启脉。阿 Y 就是提供住处让大家集会的社员。男。刚工作没多久就惨遭失业的无业游民。属于爱热闹又怕麻烦的典型,嫌淘街的摆摊太累人所以之前从未露过脸,但眼下把自家单身小套房的客厅拿出来公用倒是大方得很。我想起之前把这件事告诉郑启脉后,他所给出的“宅男”二字的精辟回复,忍不住想笑。或许是因为漫展的关系,或许是因为上次医院之行的心声流露,总之,不知不觉间,我与郑启脉一度疏远的关系又重新热络了起来。用“重新”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以如今的眼光看,以前那种发一条八卦,换一个简单的“嗯”,或是“谢谢”的方式甚至不能算是联系。至少也应该像现在这样,可以交流感想,可以分享趣事,可以将话题由单纯的“覃荔身边”扩展到“我身边”——至少是“覃荔和我身边”,才对。能和郑启脉热络到这样的程度,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欣慰。尽管聊天的内容压根称不上暖昧,但至少,眼下的我已能够从齐要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了——借着一个人就可以淡忘掉另一个人,这种事虽然叫人感觉悲凉,但就某个方面而言,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幸事。郑启脉的回复震动进手机。“我等着你给我说水井今天的段子”。是这样的内容,我于是笑出声来——水井就是我第一次去淘街时,和我起摆档卖周边的高个子。那张天生的凶狠表情和充满痞气的鬓角,让我一度对他相当忌讳。熟了之后才发现这个人其实是个大健忘,跟人吵完架后两分钟就能一脸无事地找对方比赛“掰手腕”,又或是刚喝完冰箱里的果汁,没一会儿就开始号叫“谁偷喝了我的果汁谁就是龟孙子”。诸如此类的事迹数不胜数,经过我后期添油加醋的加工。按郑启脉的说法就是,完全可以和“两元包月短信笑话”媲美。当然有趣的也并不只有水井一人,经过这段时间的厮混,我对于覃荔社团的其他社员也渐渐熟悉起来。像是外表古板,却老喜欢画星星眼美少女的大白;平时话不多,但一旦话题对上胃口就能连着滔滔不绝上一小时的囍仔;长得很可爱性格很大叔的美少女阿绫以及她那个长得很大叔性格很可爱的男朋友老业,等等。了解之后,就会发现他们除了爱好和自己有所偏差之外。其实都是些非常有意思和好相处的人——当然,不包括程敛。按时间的长短计算,一堆人里,程敛也算是我最早认识的一个,但基于先前的种种阴影,我始终无法对他报以熟络。认识那么久,基本上,除了知道此人擅长电脑绘画、是学校校董的孙了、将翘课的时间用于打工,以及曾做过覃荔的高中同班同学外,我对他的认识可谓一片空白。其实也不只是我,其他大多数人面对程敛也都只有一脸尴尬。他就像是块搁置于角落,静静释放着寒气的冰。看似无害,却总能让人丧失去触摸的底气——能不抱顾忌地去碰触的,除了大大咧咧的水并,大概就剩下覃荔了——若是再要细分的话,能让他收敛起寒意,甚至流露出一点儿温度的,只有覃荔。扶着门把手我看向程敛,看向他收敛起了寒意,甚至流露出了一点儿温度的脸。我问:“怎么了?”“自己不会看?”程敛眼角扫我一眼,下巴朝正趴在桌子上的覃荔勾了勾。“……所以。”我将门“砰”地关上,“所以我才问你‘怎么了’啊!”
03 阿 Y 的房子地处的位置不算太好,客厅里常年得不到充沛的阳光,所以即便是白天,屋内还是拉了日光灯。我借着灯光环绕了一圈屋内,该来的人全都来了,却大多端着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尴尬。水井甚至还抽起了烟,烟雾缭绕在白惨惨的灯管下,更是将氛围渲染得雪上加霜。若是以前,覃荔一定会拍案而起,直接把他嘴里的烟扯掉,但现在,现在她却只是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仿佛素描时摆放在面前的静物。怎么看,也只有“哭了”这个可能性吧?我皱着眉头,有些懊恼自己先前的悠哉游哉——早知道就应该坐车过来。参与不到事件中,也至少能摸清个前因后果。小步移至和我感情较好的阿绫身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扯扯她的衣角。“哎,没有啦……还不就是水井他咯。”阿绫压低声音,嘴巴朝水井的方向努一努。“好像是水井上哪搞了些动漫海报什么的。想在漫展上一起卖掉,结果覃荔说她只打算卖社团原创的东西,硬是不肯,然后就拗起来了呗……你知道水井那人的,火一遮眼就乱说话,也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被踩着尾巴了?“是吧……”“啊?”我越发好奇起来。“都说了什么啊?”“嗯。他说……”
“说错了吗我?啊!?”水井粗犷的声音砸下来,把我们吓了一跳。估计是手里的烟抽完又来了脾气。他撑着膝盖从沙发上站起来,烟头顺手丢在地板上,不忘加脚乱碾两下。身边的阿 Y 欲言又止,只能摆出一脸怨妇样地看着水井,但对方正在气头上,哪里分得出神理会他小媳妇式的憋屈,“漫展老子也不是没出钱!现在借一点地方卖卖东西都不行!?是,没跟你打个招呼是我笨!但东西买都买回来了,不趁着漫展卖掉难道……难道还要腌起来以后送饭啊!?”尽管满面怒容,说出的话倒还颇有些笑果。只是这种气氛下,也没人敢真的笑出来。“好啦,覃荔本意也是为了把漫展做得更好才拒绝啊。”囍仔站出来劝。“这个我当然知道!”水井不耐烦地挥挥手。“但是漫展是我们大家一起出钱参加的,赚的钱到时也是大家一起分的。她最多算是个组织者,什么事情都要充老大算什么玩意儿!之前看这次租的展位我就想骂街了!硬是给忍回去了。妈的事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就自己决定。我们这种随便玩玩的小团体,有必要选 C 展区的位置吗?”水井越说越气,手挥得都快飞起来了,“——那里有多贵她自己也她妈不是不知道吧!?”“很贵吗?”我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好偷偷朝阿绫咨询。“嗯。”阿绫点点头,展区算是半商业展区。反正就是按字“C 母顺序排咯。像 A 和 B 就是全商业展区,专门是租给那些大厂家或者公司企业的。C 区一般是那些真的很有实力,很有名气的大社团才会去租,像我们这种业余玩玩的。租个 D 已经很不错了。一般其实都是租 E 或者 F 区而已。”“哦……怪不得那次你们的表悄那么复杂……”我恍然大悟。想起之前覃荔朝我介绍白己摊位的位置有多好多大时,其他人的一脸默默。但当时我并未多想,覃荔眉飞色舞的表情映进眼中,周围一切被黯淡成了背景。“这次一定能搞得超级成功,超级引人注目!”她一边说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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