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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这空虚沸腾-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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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和程敛自然相处了。“好吃吧好吃吧?”覃荔似乎很开心我所给予的肯定。适逢手机传来短信的震动,她于是一边笑一边将手机递还给我。“真是有够忙的,你一定是有男朋友的吧~”接过手机,我“嗯”一声算是承认。“哈哈,果然,看你一直对着手机看得不停我就猜你肯定有~”覃荔眯着眼睛,上翘的尾音流露出一丝羡慕。“真好啊~”——对着手机看得不停是因为我觉得无聊。而我真正花大时间聊的对象,并不是我的男朋友却是一个暗恋着你的人——诸如此类的话,当然是说不出口的,“呵呵”地傻笑了几声,“那你呢,有男朋友?”我反问过去。吃饭吃到现在,我终于第一次提起了聊天的劲头——准确一点说,是八卦的劲头。“没有啊一孤家寡人一个~”覃荔夸张地叹一口气。“哈。那快点找一个就好了嘛。”“找不到。”

“呵呵……”我眼角扫过程敛,一半玩笑,一半认真,“你想找的话,说不定也不难啦”“想找也找不到。”覃荔回答得很快,压根没留意我话里的暗示。“这么肯定……你找过了吗——”话未说完,便被对方一句“找过了,找不到”截断。覃荔一脸疲倦地朝我挥挥手,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呐。”她看向我,“下个星期我们还会过来摆档的。你要不要再来?”“再来?嗯……这个……”我踌躇着,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答应。下意识低下头看手机。先前郑启脉间复的短信跳进屏幕——“今天化疗化得很辛苦,不过还好有你写了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给我。很有趣,谢谢。”是这样的句子。我抿着嘴朝那个简陋的笑容注视了两秒钟,抬起头朝覃荔点点头。“嗯……来吧。”“好啊~那下次再叫你咯。”覃荔看起来颇惊喜。“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无聊不肯来了呢~”“怎么会呢。”我说。“蛮有意义啊~”蛮有意义。至少我收到了,对我而言蛮有意义的短信。因为这条短信,那些困惑于大脑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才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存在的意义。

第九章 CHAPTER 09

我佩服她。羡慕她。甚至有些崇拜她。但沉淀在这些看似明亮而正面的情感源头的,我自己清楚——那是足以凌驾一切的挫败和无力。

01 要真正去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在连续参加了几次淘街活动后,我与覃荔的相处,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一个月的时间,能将两个人变成合拍的死党,却不足以让我真正地了解覃荔。不同班是原因之一;对方总是很忙是原因之二;而最关键的原因之一,是她似乎并不希望被别人了解。女生之间的友谊,真正建立其实源于彼此想法的分享。但认识的这一个月来,我与覃荔之间,从未试过真正意义上的谈心。她愿意带我走进她的圈子,也愿意朝我展现她的笑容,却从未与我真正分享过她的内心——这个世界确实是有这样一些人,他们能轻易地和你成为朋友,也能随随便便就和你聊上两三个小时,然而对谈的内容却永远只如啤洒里浮现的泡沫,它厚得足够溢出杯口,抿进嘴却不过一口空虚的气。在和覃荔交往的这一个月里,我吞咽了一肚子的空气,却始终没能尝到泡沫下酒精的滋味。她的过去。她的经历。她很多时候的想法。我全部一无所知,或许是因为覃荔并未真正地将我视作贴心。又或许,是我自己也无法发自内心地,和她成为朋友。——强势。清醒。热情。坚定。——明确的目标。和实现这些日标的才华。她是携带着这般闪亮关键词出场的人。这样的人,当然能被郑启脉喜欢。这样的人,当然能和程敛打成一片。这样的人。一定也没空觉得无聊空虚,没空在内心里纠结着“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命题。我佩服她。羡慕她。甚至有些崇拜她。但沉淀在这些看似明亮而正面的情感源头的,我自己清楚——那是足以凌驾一切的挫败和无力。比起和她做朋友,我更希望的是。能够成为像她这样的人。

可是又要怎么做?“希望自己能够如何如何”,诸如此类的话。本质上就和那些虚无的大道理一样。人人都能气壮山河地列举个六七八条,但真正放进现实生活,便大多只能剩下一脸的茫然无措。要如何努力?要用什么方法去努力?又要朝怎样的目标去努力?“如果是像打网游一样,就简单多了。”我移动着鼠标自言自语。屏幕上的持棍小人,正随我的操作不断施放出闪电球的魔法。随着身边怪物一只只减少,小人的身体也冒出万丈金光,级到二十六级“LEVEL UP”的字样跃上屏幕。以二十五级的身份练了数天,终于在今天升级到二十六级。虽然距离最终强者的七十级还早得很,但并不妨碍我在此刻体会上一把成功的充实和快乐。或许这就是网络游戏最大的魅力,在这个人工制造的世界里,无论是日标,还是实现目标的途径,都像是已被剔壳去皮的花生,被实实在在摆在了面前。只要肯伸手去拿,就总能品尝到果仁的甘美。当然甘美来得容易,也去得容易。在我的人物被同一只怪连续咬死了三次之后,原本因为升级而带来的快感,也在此刻沉淀成了不爽。因为选的是高攻击低防御的“魔法师”职业,所以一旦遇到高攻击高速度的怪,就很容易陷人危机——如果对方还拥有杭魔法属性的话,那基本上就只有被秒杀的份了。终于在屏幕第五次弹出“你已经死亡”的提示框后,我气急败坏按亮手机,打算电话齐要让他快点上线——齐要练的是防御型的战士,皮糙肉厚,最适合在战斗里为魔法师做肉盾挡刀。手机按进电话簿,想起对方三天前的说辞,我悻悻然地放下电话。“要考试了,我要戒一段时间‘魔兽’,复习复习免得挂科。”三天前,齐要对我这么说。“好。”我说。虽然也想追问一下“那要戒到什么时候?”,却又不愿对方认为我是“等不及”,最终还是将问题埋进了心里。和齐要交往这半年来,想说的话其实不少,但它们大多都在开头的前一刻就被我闷了回去。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契机才养出这该死的习惯,但既然已成习惯,也就没有追究的必要。大部分时间里,我与齐要之间的话题都只是围绕着游戏——会演变成这样的状况,除了齐要本身的原因,或许也要归结于我自身罹患的失语症。我什么都没有问齐要。我什么都没有问齐要,即使在看到那些桃红色的字后。“你怎么上来了?”按着聊天模式的不同,游戏里出现的字也被标以不同的颜色作区分。譬如暗绿色是公共聊天,明黄色是团体内部聊天,纯白色是宜传公告。而桃红色,则是“好友间的悄悄话”。在我登录了齐要的号,打算用他的战士为自己报一箭之仇时,这条桃红色的信息便从聊天栏滚动进我的眼睛。“不是要考试复习吗?”紧跟着的第二条信息。发送者是“铁人 23 号”。似曾相识的名字。我眨一眨眼,片刻后反应过来。——是王倾悦。虽然有过一面之缘,但我对此人的印象并不好,如果不是她接下来的第三条发言,我压根不会去理会这个女人。“对了,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第三条的发言。感觉到大脑里某条神经的微颤。移着鼠标的右手停顿了一下,两秒后我将它和左手一起移上键盘。“考虑什么?”在交谈模式里选择了“悄悄话”,我回复过去。“就上次我问你的事情啊。”“……什么事?”键盘的敲击声传进耳中——在这之后,每每当我回想起当时,除了那种介乎于好奇、兴奋、害怕之间的微妙心情外,记忆里就只剩下这一串噼里啪啦啦的声响。短促,简洁,响亮。仿佛闪电过后,地平线炸开的一记被预知的雷。“你他妈装傻啊??!跟我交往的事啊,前两天问你不是说考虑考虑吗。”从桃红色炸开的关键词是:交往、前两天、考虑考虑。

02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时间过了 5 月,空气里憋屈了数月的春潮终于褪了痕迹。春末夏初的季节,世界仿佛一块崭新的调色碟。颜料落在上面,调开大片不染杂质的原色。天空是纯正的蓝、云朵是干净的白、叶子是滴水的绿。所以说天气能决定人的心情确实是真理,有这样清爽的大环境做背景,连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也似乎全被衬托出了开朗的脸。所以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有张能看的脸就了不起了??”我听见自己的叫嚷。夹杂进站起时耳边扯出的风响。置于大腿的画板随动作滑落下地,我也懒得理会,只一心一惫地盯着眼前的程敛,“我惹你什么了到底?凭什么老是动不动就瞧不起别人?!!”“干吗啊——”身旁的好友对于我突发的怒火很是不解,一个劲地扯着我的衣角相劝,“一点小事不用发那么大脾气吧……”一点小事。嗯。确实就是一点小事。即使是眼下这个完全无法冷却的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事件回放到两个小时前。因为专业课上要练习景物速写,所以授课的地点也就改至了校外,内容是在附近的公园或街道挑一处景色,并于课后交出三张相关的画稿。我和好友选择了去公园里画湖,一来觉得湖好画,二来环境也相对舒服。不巧的是程敛同学似乎抱持了和我们一样的想法,就这么坐在一起画了将近半个小时,在自身无聊和眼前美景的刺激下,一时就又犯了浑,冒出“试试和程敛聊天”的念头。完全可以用“自作自受”、“活该倒霉”定义的起因。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太多。尽管先前也曾因类似的事情吃过一次瘪,但有了数次的淘街合作经验,再加上覃荔这样一个共同的朋友。按着一般定义而言,我和程敛之问即便称不上朋友,也可以算是同伴吧。那么,以同伴的身份聊聊彼此间的共同朋友,以便套出些八卦满足某个躺在病床上的寂寞少年的这种事,也是……很有意义的吧?人的心态就是这么奇怪。很多自己做起来会心虚的事情,一旦将目的设置成“为了别人”,就会莫名变得充满底气起来——所以,哪怕是问出了“你在画什么?”这类摆明就是在没话找话的白痴问题,我也能撑出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湖。”程敛头也不抬。态度虽然恶劣,但至少算是给了答案。八卦之心受到鼓舞,我于是再接再厉,赞叹了一句“画得好好~”。这话显然得用上一定程度的演技才说得出口。程敛虽然是电脑绘图的高手,但说到现实里纸笔的运用,其实也就是个七十来分的水准。但对于活在及格线上的我来说,这马屁拍得也不算夸张。“哎……你是不是以前学过画画的?”我问,一心想将话题推至“过去”的范畴。然后我就对上了程敛的视线。确切地说,是他朝我看了过来。他的眼晴像是浸在冰水里的棋子,黑得发亮的同时却毫无生气。“你是不是很无聊?”“啊?”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程敛重复了一次,目光从我的脸转回画纸,“虽然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淘街,不过如果还想继续去的话,不如多花点时间练习画画吧。”“……我练不练关你什么事?”“只是有点奇怪罢了。”程敛眯起眼睛,伸出手中的铅笔测量眼前景色的比例,“……你真的觉得好玩?”“……我觉得不觉得好玩关你什么事?”“嗯。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不喜欢看别人勉强自己。”“……勉强自己?我勉强自己又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的造句比赛么?”程敛扯起一边嘴角,“继续?”埋于地底的引线,在对话间被一点点拉扯出了地面。然后,点燃。“有张能看的脸就了不起?!”!“我惹你什么了到底?凭什么老是动不动就瞧不起别人?!!”“你管我到底好不好玩!你管我到底有没有勉强自己!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来多这个嘴??”我捏紧双手,却始终没有办法冷静下来。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控制,它控制了我的嘴、我的腿、我的表情,连带着我的音,乃至之后。我只能辨认出耳边越发高亢的声音,却已不知道这声音究竟在表达着什么。或许对当时的我而言,话语的形成已不再是为了表达什么,传递什么。而仅仅只是为了发泄。只是为了发泄。内心里那个被自己埋放了将近两天的秘密,就像是一堆酝酿已久的燃料,在引线燃烧到尽头的时候,终于得以爆炸开一片滔滔火海。一片火海里,我所看见的,并不是程敛的脸。而是……两天前那句桃红色的“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以及。之后持着相同颜色出现的“再让我考虑一下。”。—我所给出的回复。

03 为了什么而难过?为了什么而生气?为了什么而不甘?眼前是一整片黑压压的森林。云把月亮遮得只剩模糊的暗,地面的沼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灰败的树干枝桠层层叠叠,在丝丝缕缕的瘴气里伸展出腐朽的姿态。整个场景阴森一如它在游戏里被给予的名字,“黯夜之森”。不过景色阴森是一回事,隐藏在其中的怪物却丝毫不见恐怖。大多都只是等级一或二的低级喽啰,存在意义只是为了让新手快速升级。我机械地按着鼠标,看着屏幕上的小人一刀刀斩杀着某只怪物。人物是刚刚新建好的战士,自两天前的“桃红字事件”之后,我就再没有使用过自己原本的魔法师。那个魔法师,满身穿的几乎全是齐要所送的高级装备,所以即使只有二十六级,也足够发挥媲美三十级的能力。这跨越了四级的能力曾让我很是欢喜,认为它就像是一件信物,见证了我与齐要的交往—也正是因为如此,现在的我,连一眼都不愿再看到它。屏幕的小人依旧在奋勇地搏斗,小刀“嚓嚓”的刺击声,让习惯魔法制敌的我有些陌生,却多少带出些发泄的意味。从头开始孑然一身的状况固然凄惨,但在这种新手练级的地方,至少不用担心会撞上齐要——无论是齐要本人还是他所操纵的人物,在我想清楚之前,我都不愿意碰见。我不想看见他。不想联络他。不想听见他的声音。在我想清楚之前。但我不清楚,自己所要想清楚的……究竟是什么?

网络游戏的一大特点,便是等级越低的人物,升级相对越快。在森林里杀了个把怪我的小人便已飞升至三级,足以大胆前往另一个地图——“南方平原”。那里的感觉与“黯夜之森”可谓全然相反,放眼望去,满目皆是一片天高草绿的开阔景象。我就是在这景象里,认识了齐要。当时我刚进人游戏没多久,操作不熟练的关系,一连引了好几只怪来围攻自己,眼看着 HP 的血槽就要清空,被附近同样正在单练的齐要出手相救。不但帮我打跑了怪物,还送了好几个血瓶(用于 HP 增长)替我疗伤,面对这样一个古道热肠的大侠,我白然要加入他所建立的公会以示感激,并在之后的几次合作里,挖掘出彼此间“你也住在 xx 市?”的缘分和“不如出来见个面?”的默契。作好了见光死的心理准备。却并没有迎来相应的冲击。之后的发展就像所有白烂的言情剧一样毫无新意——他开始给我发短信,他开始给我打电话。他开始送我高级装备。他开始在游戏里叫我“老婆”。而同样毫无新意的是,我全都没有拒绝。就这么开始了。我将这个过程在脑海里播放了一次又一次,恨不得拿着放大镜去细细研究,一心只想弄明白,到底是由哪个步骤生出“就这么开始了”的结果——是因为他救了当时被怪围攻的我?是因为他送了我补 HP 的血瓶?是因为他和我见了面并且没有见光死?还是因为他送了我一堆的高级装备?我掰着手指一条条地去数,每一根竖立起来的手指,都让我觉得滑稽。但更滑稽的,还是眼下努力为当初在一起罗列理由的,这样的一个自己吧?简直滑稽得让人想哭。为什么我们会在一起?又为什么,我们会说出“考虑考虑”?

我搞不懂。我什么都搞不懂。对于齐要,我想自己的确是喜欢着的。在看到那一行桃红色的字的瞬间,我也确实感受到了极深的愤怒。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直接表露身份?为什么不把那女人骂一顿?为什么要以齐要的身份说出“再考虑看看”?又为什么……直到两天后的现在,都没有找齐要问清楚这件事情?将手机拿在手里掂了掂,我按进通话记录,和齐要最后一次的通话,是一个星期前。他对我说要准备复习考试,游戏暂时不玩。我说“好”。然后我们挂了机,彼此再没有打给对方。越来越少的说话。越来越少的沟通。越来越少的质问。越来越少的辩解。那杯存在于心间的热牛奶,是怎样在相处里放凉了,是怎样在吵架里变酸了,又是怎样在时间里,最终蒸发了呢?我不知道。对着手机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拨进齐要的号码问清楚。但传进耳中的,却只有一声声“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未能接通”的冰凉。这不是我第一次自齐要的手机里听到这句话,但我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就像骆驼身上最后的一根稻草,就像杯子里面最后的一滴牛奶,就像,我与齐要之间最后的一条短信。“我们分手吧。”我将短信按下发送。将号码设成“屏蔽”。将游戏拖进回收站。最后将 QQ 拉进黑名单。我有条不紊地完成着这些步骤,用空白得毫无涟漪的大脑,照着最直接最古老的方式,将一个人切割出了自己的生命。我不知道齐要什么时候会看到这条短信,也不知道他在看到后会是怎样的心情——如释重负?不知所措?感觉遗憾?还是心如止水?我不知道。我甚至连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我就像是个被输人了程序的机器人,完成了程序里将近所有的指令,终于在最后一条上卡住了动作。指令的最后一条是。“哭”。为了什么而难过?为了什么而生气?为了什么而不甘?会觉得难过觉得生气觉得不甘,并不全部源于面对表白说出“考虑考虑”的齐要。更多的,是这个和他给出相同回答的自己。是这个明明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办法流出来的自己。

第十章 CHAPTFR 10

那些存在于我与齐要之间,曾被我以粗糙的心态揉皱的美好而明亮的记忆。此刻就像是从地底被挖掘出的温泉,它徐徐流过被放大了的丑恶和坚硬,最终,在我的脸颊延下一丝温热的触感。

01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浸泡在一片海里。身下并没有可供依撑的物体,但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力量,仿佛一个透明的泳圈,将我稳稳当当托上海面,海风拂过脸颊,带着特有的清澈的咸腥。我惬意地眯眼望过去,太阳的光暖暖地落上海面,整片海看起来仿佛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而在这片宁静的蓝上,有些什么正在漂浮,它们随阳光照射而反出一团团的白光,像是镶嵌于水面的钻石。是什么呢?我伸长脖子想去探寻清楚。世界在动作间颠倒了视野。原本平视的海面就在此刻变成为俯瞰。我俯瞰下去,终于看清楚那些一闪一闪于海面发着自光的所在。……是漂流瓶:那些漂流瓶,大大小小造型迥异,半沉半浮地在海面上漂流着。透明的瓶身里,有的被塞进了信卷。有的被放进了礼物。有的一团漆黑看不清究竟。还有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瓶子里,什么都没有。某种异常深刻的悲伤涌进来。大海像淌完的泪,在瞬间干枯成为巨大的坑。沉浮于上的那些瓶子七零八落地掉下来。碰撞的过程里带出丁零的声响。这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终于从梦境刺透进了现实。“喂?”我惺松着睡眼,接过床头柜上正响个不停的手机。“你还在睡觉呀?快 9 点啦!”电话那头已被熟悉的女声,开朗得就像是窗帘的缝隙透出的晨光。星期六的清晨。单方面向齐要提出分手的第四天。我收到了覃荔的来电。“今天我们去淘街,你真的不来么?”“嗯。不去了……”我直截了当拒绝过去。这话两天前我就已对她说过一次。搞不懂何必还要再来自讨没趣。

“嗯……过完下个星期就要准备放假了,学校放假的时候淘街那边就不少开了,下次要再去可能就要等两个月后了哦。”覃荔在电话那边朝我解释。“……我昨天有个朋友说她多一块手写板和电脑可以带过去,你如果要来的话就可以用啦,你之前每次来都是帮我们卖东西,有点过意不去呢。”“……算了啦。我真的不去了。”“这样啊·……”“嗯。等放完假再说吧。”“嗯嗯,那好吧……”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我的社团放假会去参加漫画展,你要不要一起?”“漫画展?”“是啊,基本上每年暑假我们都有参加哦。很有趣哦,比淘街还有趣呢。”“嗯……大概去不了了,”我抿了抿嘴。“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我喃喃着。从和齐要分手的那一天开始,这个词就阴魂不散地存在于我的脑了里。像是一块巨大的溃疡,轻微刺激也能激起神经剧烈的反弹。为于么?因为我不想再看到程敛的那张臭脸。因为我压根就不喜欢卖那些无聊的周边。因为我就算有了手写板和笔记本也没有办法画出好看的画。因为我会接近你不过是因为我答应了郑启脉给他八卦你的消息。而郑启脉—郑启脉。我已经有将近一个多星期没有和他联系了。若要深人追究,或许这又能成为一个连环出一系列“为什么”的命题。但我对此丝毫提不起兴趣。事实上我对什么都丧失了兴趣——包括覃荔口中的那个所谓的漫画展的邀约。“不为什么……就是人有点懒。”我回答。对面传来一声困惑的“哈?”。“嗯,总之到时候再说吧……”我随口敷衍着。挂下电话,将半边脸埋进枕头里想重新睡去。翻来覆去几个回合,最后还是无奈地爬下了床。睡不着。和齐要分手后,我的睡眠质量变得越来越差。不是难于人睡就是容易惊醒,又或是像今天那样,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睡眠不足的直接后果,就是让我和我而前的整个世界,都仿佛变成为一捆泡了水的稻草。满心满眼只剩下大片湿淋淋的烦乱的厌倦。事件里唯一的安慰,或许就只有好友的那句“你看起来瘦了不少”。而她在说完这句话后,更是一脸喜庆地朝我举出了和齐要分手的第二个好处,“以后总算不用听你那些无聊的抱怨啦!”说完不忘叉起一大块红烧肉以示庆祝。“嗯。想听也听不到了。”我笑笑。“得了得了,少摆这种女主角式的惨白微笑。就算摆也麻烦你别在学校饭堂这种地方摆好吧!”好友伸出手指在我脸上戳一记。“我反正已经作好准备看你两天后又和他白头到老的了!”我“呵呵”了两声,不想多说。好友的态度如此随便其实也是正常——除了和齐要分手这一事实之外,我并没有告诉她更多的细节。人的心态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他们大多不会介意朝众人展示自家玉器的瑕疵,却未必会吐露这玉器之后摔碎的经过。这其实也不难理解,毕竟瑕疵再如何不堪,也只是验证了“自己倒霉”;一旦摔碎,这不堪就变成了自己的责任,变成了……自己的不堪。所以我没有告诉她王倾悦的存在,没有告诉她桃红字的事件,没有告诉她我早已把齐要的号码拉黑屏蔽。我唯一的倾诉,就只有“我发了一条短信给齐要说分手”而已。无论怎么看也不过是个笑话——还不如“减肥成功”更值得叫人关注。“你真的瘦不少啊”好友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说辞,语气颇有些羡慕。“嗯,可能是最近睡得不太好。”“啊?为什么啊?因为和齐要分乎?”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对于齐要的背叛,我固然难受过也愤怒过,但之后下定决心斩断关系,却也并没有多么的不舍——至少我自己是这样觉得的。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没办法熟睡。为什么会在半夜突然惊醒地去查看手机。为什么会在打亮手机的时候,希望可以看到一条由陌生号码发过来的“老婆你干吗呢?”的短信。又是这该死的“为什么”。但更该死的,是我没办法彻底地抛下这个念头。我干净利落地屏蔽了齐要的手机号码,却又在同时,拖泥带水地想好了在接到某个陌生来电时所需要的口吻。我将灵魂的一小部分塞进内心的某个角落,让她勤奋如待命女主角般地练习着“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或是“祝你们幸福啊。”的尖酸台词,只为了迎接某通持着熟悉声音的陌生来电。但是没有。陌生号码的来电,陌生号码的短信,或是校门口的等候。全部没有。这也是正常,齐要是那么忙的一个人。忙着游戏、忙着上学、忙着“考虑考虑”。一条“我们分手吧”的短信或是无法打通的电话,又算得了什么呢?他的心已经那么满了,溢出去的那些自然不需在意——或许反而更要觉得轻松。他不需要我,比起我不需要他,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了谁,是活不下去的。”我们总是习惯着用这样的话来自我释怀。但有的时候,真正难以令我们释怀的,却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一句话吧。

02 收到郑启脉发来的短信是两天后,当时的我正愁眉苦脸地画着素描。会用上愁眉苦脸这样的定语,不外乎是因为:一,我讨厌素描;二,我讨厌程敛。自从上次的“湖边怒吼事件”后,那张叫女生趋之若鹜的脸孔,也就彻底在我眼里沦为洪水猛兽,不要说上学路上的偶尔撞到,哪怕平时一个不小心的目光对视也叫我避之不及。只恨不得在自己身边的十米范围贴上“程敛禁入”的封印。但世事有时就是这么有趣,同样是不想见到的人,亲密如前男友可以做到彻底地蒸发,反而像是同班同学这类浅薄的关系,倒是剪不断理还乱。不得不在每周一度的素描课上,被迫并排地坐在一起。我别别扭扭定着脖子,努力将视线包括余光收拢上眼前要描绘的物体。那是一个造型古怪的花樽——从先前的描绘圆锥体到眼下的花樽,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代表着某种进步,但至少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进步。稿纸上的草图,与其说是花樽,倒更接近于我先前梦里,那典隐现在海面上的漂流瓶。那些漂流瓶。至那个梦之后,它们就开始频频在我的脑海中央浮现。我的记性并不算好,很多梦境——哪怕是极吓人的噩梦,两二天后也都能忘得七七八八唯独这个梦,像是书里被书签定格的页数,偶尔的随手一翻,便是满眼当时的景象。那片蓝如宝石的大海、那些装着信件、礼物、祝福的漂流瓶还有……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漂流瓶。可以漂到哪里去呢?什么都没有的漂流瓶。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看。郑启脉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在上课吗?”我盯着这条短信。和短信上方发件人的姓名,颇有些意外。从要到郑启脉手机的那一天起,对方主动发给我的短信。想来不会超过三条。和齐要分手后,随着心态的疲软,我和郑启脉也几乎失了联络——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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