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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金瓶梅-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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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春风秋雨自时时,天道从来隐盛衰。
  一气不言含有象,万灵何处谢无私!
  花随舞蝶吹还转,月逐浮云满又亏。
  自是吾心同大造,尽驱幽细入炉锤。
  《辛潼帝君救劫宝章》曰:吾一十六世为士大夫,未尝虐民酷吏。周人之急,济人之乏,悯人之孤,,一心如此,听命于天。天帝命为太玄无上上德真君,上主三十三天仙籍,中主人间寿夭祸福、死生贵贱,下主十八重地狱轮回。吾阅善衡,得忠孝功德者若干人,阅恶簿,得忤逆不孝、奸诈不忠、淫暴残贪者若干人,奏之上帝,以劫报恶人,以福旌善类。寅卯而后,劫运可骇。吾悯劫运将临,世人造恶无有穷极,故遣十恶大魔三百万、飞天神王三百万,又有大风、大雨、大火、大疫,收取恶人,以五道雷神主之,用克劫运,深可哀怜。今劝众生每日清晨持诵,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寻声赴感太乙救昔天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虚师相玄天上帝、金阙化身天尊,朔望诵《救劫宝章》并《大上感应篇》,以消罪愈,得免劫数。
  又日:“今之士大夫恃其文章,孝行阴功略不加意,或父子憎嫌、兄弟分争,或恃富势而凌小民,恃才能而侮前辈,种种罪犯,难可解雪。人之一身,以孝为本,人多不孝,劫数将来,福力已尽,悔之何及!”
  以上俱载在《文昌帝君救劫章》,分明劝化众生。不到了死临头上,人谁肯信?及至遇了大劫,兵火满地,死在眼前,却才信了,口中念佛,又不中用了。
  单说这些世人,平日贪财好色、欺心害物、百巧百能,到了大乱,那些机巧枉然,把这不义之财一扫而尽,往往杀身皆因贪起。也有那真实好人,孝父母敬神明的,就在劫中,常有神灵显应。可见因果之报不爽。
  且说东京有一贫民赵居先,父母止他一子,每日卖菜为生,天性甚孝,宁可自己减了口里的,每日必留些钱买些酒肉养他父母。父母年八十余岁,性甚严急,常常鞭打居先,受责不怨,照前奉养无缺。有妻李氏,一样勤苦。平日,一家供养着一尊观音菩萨,虽在灰屋里,晨昏焚香击磐,有四十余年不曾断缺。这一年,金人大乱,进了城逢人就杀。一月之前,见观音菩萨在梦中说道:“赵居先,你前世有一冤仇,该死在金兵完颜活之手,因你平日孝行不亏,上天加你寿命一纪,超了劫数。如前冤不解,来世也要还他,我今为你一家敬佛,慈悲救你。以待金人进城,你不可随众乱逃,在家闭门静坐念佛。等有一人持刀进门。生的铁面黄须,左眼有一疤纪,你可说他名字是完颜活,‘菩萨着我在家等你!’可宰下一鸡煮熟,他吃了,决不杀你。你央他使刀割下你的头发,算是还了冤债,从此可免来生之报。”赵居先醒来是一梦,与父母妻子说了,菩萨前,一家拜谢不题。
  到了那围城之日,赵居先果然买下一只好大肥鸡,煮得半熟,又做下一盆饭,沽了五斤好酒, 摆在院落中间, 安下一把椅子,朝南居中写了一个红纸牌位,是“都督完颜活主位”。果然攻城之日,金兵进来,杀得这城里百姓倒街卧巷,俱弃家逃走,只有这赵居先一家关门,似有人在家。听了听,佛前磐声不绝,一似念经的一般。那完颜活提刀跃墙,先上屋一看,只见赵居先父子头顶香炉跪在庭中。看见果是梦中所说的模样,高声叫道:“完颜活老爷,观音菩萨分付小人等够多时。小人一家穷人,备下鸡酒,请老爷进来多少用些,也是一点穷心!”那个金人大惊:“你因何知我名字?”即从屋上跳下来,又看见他正南摆下香桌,甚是恭敬,满心欢喜,就取顺袋小刀将鸡割开,坐在椅上一顿吃净。赵居先斟过酒去,他老婆送上两大碗蒸饭,金兵甚喜,忙道:“我知你是个好人,如今不杀你了。‘起来提刀佯长就走。只见赵居先拦门跪倒又禀道:”都督老爷,小人原是该死在你手里的,如今不死,来生还欠你一死,不如杀了罢!“那完颜活到笑起来:”有这等一个呆蛮子,如今不杀你了,到要叫我杀你。吃了你的鸡酒,就叫我杀也手软了,杀不得。“
  赵居先那里肯放,说:“老爷既不杀小人,只把小人头发割了去,就是放生了。”那完颜活把头摇着道:“怪哉!我今夜梦见一白衣人送我一缕头发,变了一缕全丝,想你这头发是个宝物。既然如此,把头发放开!”这赵居先跪在面前,将头上挽的一个角儿,不勾核头大,原是个秃厮,不多些儿。
  这完颜活又笑了,取下小刀,将头上长毛割了一缕放在弓袋里,又向腰问拔下一枝番字箭来插在门上,不许金兵轻人。
  以此得全一家性命。才知道菩萨早已两下托梦以解此劫。若不是他的孝感天地,有此一番超度,既在劫中,那得不死!
  如此等事,不止一家。有诗叹世人不孝,赞赵居先以孝免难:佛在高堂人不知,百年牛马可慈悲。
  巢成雏去谁知母,月落鸟啼尚哺儿。
  但苦遗金分未足,不知负米在何时。
  富多骄子贫多孝,天道昭明那可欺!
  《华严经》十住曰:“菩萨于诸生发十种心,谓利益心、大悲心、安乐心、安住心、怜悯心、摄受心、守护心、同己心、师心、导师心。”种种佛心,不外“慈悲”二字,所以佛法先戒杀生。我儒家又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与佛道相同。只因大礼祭把不可断宰,因此只说“远庖厨”二字,以见圣遭通权,不拘小节。尝戒这杀生,只有这牛最不可杀。看官听说,凡世上生灵,如羊、鸡、鸭、鱼、蟹等物,虽各有一个性命,俱不该害他。这些物无益于人,自古有个庖牺圣人出来教人肉食,或是祭祀天地祖宗、奉养父母、朝廷宴会、婚姻宾客,原是废不的。如果以戒杀为仁,这是梁武帝的面牲、齐宣王的爱牛,都该平治天下。
  虽是一点仁心,他却执在这爱物上,反不借百姓身家性命,争城争地,杀的人盈野盈城;好行小惠,却救不得身亡国破。只有这牛是自古耕田的根本,他生来不比虎豹害人、猪羊无用,天下万万生灵吃的五谷田苗是他种的,高田下地是他耕的,秋收一毕,还要与人牵车运载,把勉力用尽,只挣得一饱;死后更有苦处:皮、骨、角又为国家效力,就是零星碎骨,错成簪棒,血毛脑髓,熬做灯烛。世上畜类的苦,到了耕牛真是无量之苦,该怜悯他。因此佛经首戒杀牛,西域只食乳酪,那《感应篇》和《文昌宝诰》上俱要戒食牛肉。凡有三世不食牛者,子孙昌盛,有劝十人以至千人不食牛的,算一大功。可怪世人就是不能持斋戒杀。这一点牛肉戒了有何难亭?那众生昏迷,习性不改,只道这是迂谈,各人的命有祸福,寿有长短,一口牛肉有甚大事?除不知这一点忍心,现在阴鸳不行,还说甚么救雀放龟、仁民爱物?
  今日单说这兵火大劫,有一家不食牛的免了大难,世人不可不知。丁野鹤曾有个《屠牛歌》,说京城牛死之多,杀牛之惨:燕市西番旧羌落,屠杀天生自安乐。都城用牛不计万,远近群驱就束缚。撑拄蹄角侧不起,弯张血目晴犹烁。饮刃一吼微带声,中节窘然遂解膊。庖丁见惯谈笑轻,一瞬十牛如振葬。众牛旁立相待死。毛角诚溅神自若。脔肪同登大沮盘,皮骨群分百匠措。死犹济物不辞用,生本利人代耕作。猛虎凶残出于押,赢犊力尽填沟壑。功罪报施已不均,造物何曾分厚薄!东风春草年年生,老牛死尽犊犹耕。
  且说大明万历年间,金陵朱之蕃状元会试以前,梦一神说:“今科状元是镇江徐希孟,因他曾与邻女淫奔,上帝名勾去了。他家祖宗阴德与你家一样,状元定是你的。只有一件阴德——三世不吃牛肉,你家却无有,不能及他。
  能戒了吃牛,状元定然是你!“梦醒告知他父亲,父亲笑不信,道:”应天府门前牛肉有名,谁肯不吃?“到了夜间,父亲也做了一梦,与之蕃所说一般。父子大惊,焚香告天,从此誓不食牛,来年果状元及第,徐希孟殿了榜眼。此近事,出自缙绅之口。又有一富翁专好吃牛肉,闻人说活取牛舌,美且大补,因先与屠家钱,说凡杀牛,先割牛舌留给他吃,后来此人生子皆无舌,落地即死,一女不能言语,临终嚼至舌根,牛吼一日方亡。如此显应。肉有何美,不肯戒且说这东京城破,金人进了城,有三个秀才俱藏躲在关帝庙,有个大供桌,外面砖砌,内却是空的,三人俱伏在里面不敢言语。到了半夜,中一人梦见帝君说道,”这二人去只留此一人,他不食牛肉三十年了。“其人梦醒,果然二人都去别处藏躲,只落下自己一人。明日,二人伏在别处,俱被金兵掳去。金兵入庙,亲向供桌下枪戳刀刺,再不曾搜着,得以全了性命。到了三日,金兵放火出城,这秀才忙忙奔家中找寻妻子,只见正在屋里坐的。细问他,道:”先随着妇女们出城乱走,到了夜里没处去,有一个大白牛引着到一破庙藏了一夜。今日兵退了,还是这个牛引了回家。才进城,这个牛不知那里去了。“秀才大惊。原来他三人约下不吃牛肉,后来这二人都破了戒,——”只我至今一家不吃牛肉三十年。在庙中帝君救护,在外妻子全生,岂不是戒牛的报应。“从此,邻里都戒了牛肉。这秀才刻了一部戒牛的书,各处传送。
  当初,徽钦北狩,那宣抚使宗泽留守东京,又是个仁人君子,就发榜禁宰耕牛,说道:“金人乱后,民无牛力,以致日上荒芜不能耕种,如有私宰耕牛,如杀人之罪,行以军法。”因此救了多少牛命。不消一年,把东京荒田开遍,屯兵立寨,百姓俱来复业。又在河上立二十四屯,种田养兵。
  金人知东京有备,不敢来攻,渐渐北去。宗泽上本请高宗回汴,那些奸相汪黄二人和高宗,都是被金人杀怕了的,先都建康,后迁杭州,一步步走的远了,因此成了南北分裂世界。可见这大劫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到了生死眼前,谁肯信这因果?后至太平无事,人又不信了。可怜一点善根,不食牛,有何难事,不肯遵行?后有《西江月》四首劝世:奉劝世人自爱,从前作过该休。天崩地陷不回头,何日是个了手。半世机关使尽,眼前何物堪留?亏人处处结冤仇,分明自作自受。
  烧尽青堂瓦舍,家家生死分离。只因贪巧费心机,报应眼前现世。骨肉伤残可恸,满堂金玉成灰。转时又要占便宜,辜负皇天教诲。
  好似破船过海,大家一体同心。一家人害一家人,波浪掀天胡混。拙的先推下水,巧的岂得常存?连船毕竟海中沉,还是自家倒运。
  粟米三餐可饱,粗衣儿丈能温。吃穿以外是闲人,何苦劳心惹恨!清白传家堪敬,慈祥到处人亲。财多未必养儿孙,乱世多为祸本。
  这四个《西江月》也只为世人过了乱世不肯回头,不畏天理,比已前贪残更甚,这个杀运还不得止。看这西门庆身后妻子的报应,便知这财是积了无用的。不知后来月娘子母那里藏躲,正是:春过冰消,过去韶华无色相;云开日出,后来聚散在空门。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应伯爵掠卖孝哥 吴月娘穷逢秋菊
  诗曰:
  忽忽枕前蝴蝶梦,悠悠觉后利名尘。
  无穷今日明朝事,有限生来死去人。
  终与狐狸同窟穴,却从蛮触斗精神。
  槿花开落从朝暮,始信浮游未是真。
  单表这天地的大劫,要翻覆这乾坤,出脱这些恶业,因此使生的死,死的却生,富的贫,贫的却富,贵的贱,贱的却贵,巧的拙,拙的反巧。这众生积攒的家私,算计的铜斗一样,一齐抢个磐净。花花世界弄作一锅稀粥相似,没清没浑,没好没歹,真像个混沌的太古模样。休说这百姓人家,先把一个大宋皇帝父子两人,俱是青衣大帽离了凤阙龙楼,在那牛车马脚下,妻子不保,随营北去,何况你我士庶之家,那得个骨肉团圆、一家完聚的?原来天运一南一北、一治一乱,俱是自北元魏至五代、六朝、唐、辽、金、元,更迭承统。好似一件衣服,这个穿破了,那一个又来缝补拆洗一番,才去这些灰尘虱饥,又似一件窑器,这个使污了,那一个又来洗沼磨刷一番,对去了那些腥荤泥垢;又似一个破铜铁器,这个使的漏了,那个又来毁了,另下炉锤打,造的有长的、短的、方的、圆的,还有造的两件的、三件的,也有还成一件的,随各家款制不同,终是这一块铜铁,尽他支炉改灶,又像一盘棋子,这一盘输了的,那一盘又下,有高的、低的,占了腹的、占了边的,或是角活两持,或是杀个馨净,才完了这场,你争我斗,各费心机。这等看起,一部纲日,把这天地运数只当作一个大裁缝、大烧窑匠、大铜铁炉火道人、极大的一个棋盘,岂不勾消了一部二十一史?看到此处,这世上的死生名利,一场好笑,这些虱饥污泥得有何得,失有何失?这些本领,要从各人心眼里看得明白,骨脊上担的坚定,不受那欲火焚烧、爱根拨乱,才成一个丈夫。岂不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阎罗老子见了我高高拱手,那得有轮回到我?可不知如今世上有这条好汉没有?
  且归正传。却说那吴月娘和小玉紧紧搀扶,玳安背着孝哥,一路往人丛里乱走。忽然金兵到来,把拐子马放开一冲,那些逃难百姓如山崩海涌相似,那里顾的谁?玳安回头,不知月娘和小玉挤的那里去了,叫又叫不应,只得背着孝哥往空地里飞跑。且喜金兵抢进城去,不来追赶。这些人拖男领女直跑到十里以外,各自寻处藏躲。这些土贼们,也有夺人包袱的,也有报仇相杀的,生死在眼前,还改不了贪心狠毒,如何不杀!
  可怜这玳安又乏又怕,忽望见应怕爵脸上着了一刀,带着血往西正跑。他家小黑女挟着个包袱。跟着应二老婆一路走。玳安也是急了,叫声:“应二叔,等等!咱一路走。——你没见俺大娘?”应怕爵回回头,那里肯应!玳安赶上道:“咱且慢走,金兵进了城放抢去了,咱商议着那里去。”伯爵骗的人家银钱,做了些生意,都撇了,腰里带了些行李都被人夺去了,还指望玳安替月娘有带的金珠首饰,就立住了脚,和玳安一路商议往那里去躲。伯爵道:“西南上黄家村是黄四家,紧靠着河崖,都是芦苇,那里还认的人,且躲一宿。”依着玳安,还要找月娘,又不知往那里去好。没奈何,跟着走罢。把孝哥放下,拖着慢走。这孩子又不见了娘,又是饥饿,一路啼哭。应二老婆看不上,有带的干饼和炒面,给了孝哥些吃。这孩子到了极处,也就不哭了,一口一口且吃饼。
  走到黄昏时候,那黄四家走的甚么是个人影,床帐桌椅还是一样,锅里剩了半锅饭也没吃了,不知躲的那里去了。
  这些人饿了一日,现成家伙,取过碗来,不论冷热,饱餐一顿。前后院子净净的,连狗也没个。原来,黄四做小盐商,和张监生合伙,先知道乱信,和老婆躲在河下小肛上,那里去找?这些土贼要来打幼人家,逢人就杀,年小力壮的,就掳着做贼。那夜里,商议要来黄家村扫巢子。亏了应伯爵有些见识,道:“黄四躲了,这屋里还有东西,咱多少拿着几件,休在他家里宿,恐有兵来,没处去躲。且到河下看看。”
  见这妇女们都藏在芦柴里,没奈何,也就地打了个窝铺。到了二更天,听见村里呐喊,发起火来,把屋烧的通红,这些人们谁敢去救!待不多时,这些男女们乱跑,原来贼发火烧这芦苇,一边掳人,又抢这人家的包裹。月黑里乱走,谁顾的谁?到了天明,把玳安不知那里去了,只落的个孝哥乱哭,撇在路旁。应伯爵撇了,各人去躲,他老婆还有人心,道:“丢下他也过意不去,咱当积个天理,领着他罢!等玳安回来,交与他再做商议。”应伯爵只得带着孝哥。也没人背他了,跟着飞跑,只怕撇下他。一直往西去,要寻谢希大家,也都没有主意,顺着河沿而去不题。
  且说这月娘和小玉叫了玳安一回,不见答应,人马乱撞,只得走开。要找薛姑子庵,全不知那条路是,随着这些逃难的人乱走。到了天黑,沿着林子里一南一北的乱撞,不敢住下。直走到二夏天气,不知离城走有多少路了。月娘哭一回走一回,只见面前有一条自光,照的明朗朗的,引着人走。听的狗叫,几间小屋露出灯光来,有个小篱笆门,是一家庄户人家。小玉道:“咱走乏了,月黑里又没处去,且等等,明日只怕玳安来我咱。”月娘没奈何,只得在屋后野场上坐下,着小玉叫门要碗水吃。这小玉推门一看,只见卜一盘土炕,坐着个蓬头白发八十岁的老妪,两扇柴门,站着个赤脚麻鞋二十多的贫妇。灶前牛粪,烧了一屋黑烟;锅里米空,煮着半盆黄菜。梁头上捆两束萝葡叶,门背后挂几把葫芦条。木扒一杆,日间打草喂牛,破犁二根,秋后耕田种麦。
  小玉推开门道:“家里有人么?俺是躲难的,要口水吃。”只见屋里跑出个小媳妇子来,也没穿布裙,拖着两条裤腿,道:“你是谁?这声响儿好熟,倒像大娘家小玉姐一般。”进屋去掇出灯来照了照,上下一看,可不是小玉么。小玉也看了一会,才想起来是潘金莲房里使的秋菊,因陈经济和金莲、春梅作了业,都嫁了,后来把秋菊叫他娘家来做了三千钱,就赎了去。今年二十二岁了,嫁了个庄稼汉,叫王有财,在这河崖上住着,两口小屋子,每日打柴,城里去卖。只有一个牛,着土贼赶了去了,他汉子去找,他娘和他守家。这秋菊极孝顺,婆婆着他去躲,死不肯去。见了,小玉说道:“大娘在屋后场上哩。”跑过来才清了月娘进屋去了。这老婆婆没眼,又聋,小玉把灯剔了剔,着月娘上炕一头坐着,忙去罐里倒水,做饭,好不殷勤。正是:歌儿舞女归何处,画角朱门住不成。
  不及田家痴蠢妇,犹存一饭主人情。
  按下月娘不题。且说应伯爵夫妇领着孝哥走的乏了,小黑女背了一会又丢下了,又哭又叫、几番要撇在路上。伯爵一行骂着道:“想恁爹活时,好骗人家妇女银钱,使尽机心权势,才报应你这小杂种身上。今日你娘不知那里着人掳去养汉为娼的,你倒来累我,我是你的甚么人?”那孝哥越发哭了。伯爵跑上去就是两个巴掌,打的这孩子杀猪似叫,又不敢走,又不敢祝倒是老婆心里过不去,道:“咱当初和他老子也吃酒,也吃肉,你就这等没点慈心?不强似你一路上打骂他,等到个寺院里把他寄下罢,也是个性命!半路上丢下这孩子,千军万马的,也伤了天理!”说的怕爵不言语了。
  走到天晚,可可的到一个观音堂,紧闭着门,伯爵走渴了,叫门要碗水吃,老和尚开门请进去。伯爵见和尚去打水,役个徒弟,道:“老师父你多少年纪了?”和尚又聋,说了半日才知,答道:“今年七十了。”伯爵道:“你没有徒弟么?”和尚道:“命里孤,招不祝前日,一个徒弟把些衣裳都拐去了,还敢招徒弟哩!”怕爵道:“我有个孩子,舍在寺里罢!如今因路上没有盘缠,只要你一千钱做脚力。”老僧道:“可好哩,领进来我看看!”伯爵领着孝哥进来,和尚道:“好个孩子!几岁了?”怕爵道:“七岁了。”说着,和尚进房去拿出一串铜钱,伯爵接去了。又要留他住宿,怕金兵出营放抢,伯爵领着老婆一路往西而去。可怜这是西门庆恩养的好朋友。有诗以戒交结小人之报。
  食客场中定死生,悠悠安得岁寒盟。
  虎狼分肉呼知己,鹤獭成群号弟兄。
  春到桃花偏有色,秋来杨叶自无情。
  托孤门下冯罐少,狗盗鸡鸣不足评。
  老和尚收下孝哥,问他是那里人,那孩子养的娇惯,又说不明自,只说他娘不见了,——“这个人,我不认的他。”
  老和尚才知道半路里拾了来卖的,怕后日有人家来认,“还赖我是收留人口”,好不懊悔。想了一会道:“就是他父母我着,只当寄养他的儿子,待领去就领去。我一个僧家,收养孤儿也是好事。”就把孝哥剃了头,找出领旧破衲掇来,改成一件小僧衣,又做了僧鞋、僧帽,起名了空,教他打馨烧香,念经写字。那了空原有善根,也就合掌拜佛,和天生小沙弥一般。也是孝哥安身立命的去处,月娘舍珠雕佛的因缘。
  世间绝处逢生,难中得乐,原是这等。按下孝哥在此为僧不题。
  却说这玳安在河下芦苇中守着孝哥墩了一夜,谁敢合眼。只见村里喊杀连天,火把乱明,把河里苇柴烧着,男妇们怕火烧,都走出来,被这土贼抢衣裳的,掳妇女的,把玳安也上了绳。拴着些人们,到了一个大空寺里,坐着十数个贼头,一个假妆成鞑子,也有带皮帽子、穿皮囤子的,又没有弓箭马匹,都是些庄家枪棒。满满的一寺妇人,也有认的放了去的,也有留下的。这些壮汉们,拿来跪下,但说不做贼的就杀了。玳安寻思一会:“这些贼们且哄着他,临时再寻法逃命不迟。”将主意已定,问到他的名字,说是玳安。
  一个贼跑下来看了,笑道:“你不是玳振寰么?”原来玳安号振寰,在西门官人宅里,谁不知道?下来忙解了绳子,请上殿去,有的是热酒大肉,都是村里拾来的,让玳安吃。玳安一看,才知道韩道国兄弟韩二捣鬼在这里做贼。问道玳安西门庆家的事,玳安才说失散在路上,应伯爵一处躲在河里,说了一遍,要辞了去找孝哥。韩二道:“你没处去。出门去,撞着人,连命都丢了。我有人,各处替你找找罢。这村里孩子们,我都叫来你看。”原来韩二和他嫂子王六儿、侄女韩爱姐领着接客,又被金兵抢去了,因此在这里做贼。过了二日,这韩二给玳安一杆枪,着他管五十个贼。那夜又去抢村,玳安瞧着无人,丢下枪,一溜烟走上大路,各处问月娘、孝哥信去了。真是:珠沉罔象无寻处,雁过秋空不定踪。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沈乞儿故园归梦 翟员外少女迷魂
  诗曰:
  好把良心莫乱行,前生造业及今生。
  休倚我贵将他贱,才说他贫到我贫。
  世事循环人难料,劝君何必苦劳心。
  人间善恶无果报,天理何曾放一人!
  单表世上的人奸谋奢侈,欺瞒作恶,但不想后来果报,只图眼前为作,见财怀恶,见色欺心,百般成算,百样巧作,那管那轮回因果天理!说甚么良心、阴阳果报却是何人见?但财色二字,那个肯不贪不恋?只是财不可见而丧心、欺昧良心而龋就是那色,谁不爱?但不可以谋占机心。——坏人一妻,报之一女。世间财帛是命中注定的,该是你的财帛,随手而得来,不但一生受用,还可以留于子孙,永远长久,若不该是你的财帛,使机谋、用势力逆取到手,不过萤虫光彩,一时富足,那能悠久。
  话说这金人掳了二帝北去,把这东京城里安了一营人马,立了张邦昌为帝。百姓无主,一任金兵抢劫。这些富户们先被搜括,已是家业馨净,也还有身上藏些金银的。到了金兵一抢,俱是非刑吊拷,把这富户死的死,伤的伤,妇女掳了去,吊下一身,人人乞丐为生,也顾不得羞耻。
  却说那黄表沈三,从那日封门搜家,把家内金银尽行入官,还指望有回来的日子,搬在袁指挥家外边客位暂祝谁知一日乱似一日,金兵不退,掳了二帝北去,又另立了皇帝,把人马进城扎营,做了他的天下了。这些大衙门、大宅子,皇亲勋威、公侯宰相花园府舍,都是官兵占住了,连袁指挥家眷俱赶出来。那沈三的妻子原是有姿色的,掳了磐净,只落得金哥没眼的一个瞎子和生他的那个丑婢。先还在旧亲戚家,这里住一日,那里住一日,后来各人生死不顾,谁肯留他?
  这沈三就气成青盲雀瞽,有双目而无珠,对面看著似人,其实不见,只得拄杖才行。又有一件怪勃—脊梁胸前长出两片黑肉,如虫钻蛆咬相似,痒起来,必要拳打砖捶才快活一时。到了夜间又做一梦,还是送金砖那人,沈三依旧贪心把砖不放,父子抱着顽耍。醒来时,只见一块大砖在席傍,恰凑怪疮正痒,。两只手擎砖打起,好不快活。有一家欠他五百两银子,一无所凑,只准一个母狗来。这沈三饿到三日,全没一人收留,只得牵着狗各家求食,老婆抱着失目的金哥紧紧相随。初时只说往熟识人家要碗饭吃——难道就是乞丐?
  后来每日如此,见这叫街的花子都是京城的大人家,彼此一样,无可奈何,也就随缘度日,连呼“老爷奶奶”不绝,把一根长绳使狗引路。这狗也有灵性,到了人家门首站住不去,等接了这饭,又走一家。到了长街,一时肉痒难熬,只得把金砖高举,打个《莲花落》为乐,看官听着他道:东京有个黄表三,也会吃来也会穿。一生好放官例债,不消半年连本三。巢窝里放债现过手,他管接客俺使钱。线上放债没赊帐,他管杀人俺管担。积的黄金拄北斗,临了没个大黄边。莲花落,莲花落。
  看看爷娘不是亲,有钱且去敬别人。三年乳哺成何用,娶了媳妇就要分。好酒好肉老婆吃,不怕爷娘饿断筋。生前不曾见碗米,死后谁人来上坟?莲花落,莲花落。
  看看兄弟不是亲,三窝两块说不均。同胞也要分彼此,争多争少要理论。有酒只和旁人吃,自家骨肉作仇人。莲花落,莲花落。
  看看老婆不是亲,三媒六证结婚姻。嫌贫爱富窦家女,半路辞了朱买臣。墙西有个刘寡妇,守到五十还嫁人。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莲花落,莲花落。
  看看朋友不是亲,吃酒吃肉乱纷纷。口里说话甜如蜜,骗了钱去不上门。一朝没有钱和势,反面无情就变心。孙庞斗智刳了足,那有桃园结义人?莲花落,莲花落。
  沈三员外唱罢多时,那街上的闲人也有叹的,也有笑的。叹的道:“这等一家米烂陈仓、财高北斗的人家,如今乞食为生,无有立锥之地。”那笑的道:“黄表沈三这个光棍,钱眼里翻身,终日钻衙门、拿讹头,倚官害民,纵贼窝盗,今日天不杀他,父子双瞎,使他活受,给人现眼!”大约畅快的多些。
  过了年余,那沈三是受用过的人,那受得饥寒?到了那十二月,数九寒天,下的大雪把破瓦窑门屯住,那一时,东京抢劫一空,谁家肯舍?可怜沈三,几日街上打砖,并无人睬,吃了一口冷汤,回来死在路傍,连席也没有卷的,自然送与乌鸦、黄犬,以为葬身之地。落了金哥,人只叫他小沈花子,渐渐成人长大。不消说,父子相传,这一块砖是水磨成苏州瞪泥一样。母子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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