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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金瓶梅-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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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说无尽功德布施?施有五种:有财施,有心施,有随时施,自手施,有如法施。当日如未出家,有姨娘摩河波提思慕如来,手织金色绒旄一件,要施与如来,成其功德。
  如来不受,叫姨娘施与众僧,婆提不肯,亲向佛说:“自佛出家,常常思想,因此手织此旄,惟愿如来垂悯领受,成我愿力。”如来说:“姨母爱我,不为布施,施与众僧,其福乃大。”若将爱物施与所亲,并无功德。富贵之人施一千金,心高意慢,反不如贫人施一文钱与乞丐,还可得福。固此,阿育王固小儿持取地上一块土奉佛,得成阎浮提王功德。如使大人,虽以多土施佛求福,反无功德。可见施从心生,不在于物,此为无尽布施。
  如何是广方便布施?事无大小,只在利人,功无大小,只在舍心。我有权势财物,行得几件善事,除害安民,报答朝廷,将顺父母,固是方便;就使身是穷民,无一物可施,与人方便一言,方便一事,也是布施。即如行路时,一块石片碍着行走,也要取来抛了,路旁荆棘牵人衣服,也折来净路,借人书物不肯污坏,惜人车马不敢吝惜,放蛇救雀,体惜大马,俱是布施。俗说广行方便,就有阴骘在内,岂无功德?
  如何是得大果布施?有因有果,自是三世的感应,一毫不爽。只怕有心求果,其果反校如有一人,专敬三宝,舍其家私,自己父母兄弟却去争取财物,不知孝养敬顺;有一人建立道场,作食施僧,见有贫人乞化,呵骂驱出,不济一文;有人雕佛造像、修寺建塔,却与人争田放债、兴讼结冤等等,布施反成痴暗。我佛谓之颠倒作善,有祸无福;即有小果,享完福报,还入地狱,以苦偿罪。
  如何是广长舌布施?佛说:“比丘、比丘尼等,多闻智慧。”能以佛法曲为宣说,或使人书写刻布,是名法施,又名大导师。众生闻法爱此施的,化他断除咳心,来世便得上好色相。化他慈心戒杀,来世使得长寿命。化他开心施舍,来世得权位大力。化他不窃取人财,来世自多财宝。破人愚痴,来世便得无碍辨才。因此法施胜于财施,如佛以广长舌生青莲花一般。
  如何是忍辱受恶鬼布施?我本敬他,他却慢我,我本加恩,他却成怨,无礼增慢,诃骂横加:此是前世冤业,不可理说,更加恭顺,起大悲心。《金刚经》说:“忍辱波罗密,便是成佛法门。”经说,罗刹化身向舍利佛求化佛目,佛说:“凡所希求,无不可施,此眼岂得舍的。”罗刹恶鬼说:“汝要成佛,自云能舍,一目腥秽,尚不能舍,如何得道?”舍利佛便许将左目任其剜龋罗刹得眼,复向佛骂:“汝眼腥臭,殊不可用!”即在佛前唾弃践踏,呼来喂狗。舍利佛略无怒色,所施之眼,转复光明。又,帝释试佛,化鹰逐鸽,鸽乞哀如来,投怀求救,鹰化人言向佛啼饥。佛已许救鸽,无肉啖鹰,因许割肉代鸽,量鸽轻重,以饱鹰腹。帝释神通,啖佛将尽,尚未满足,如来任其所啖,全无怨色。帝释遂现原身,皈依顶礼,受菩萨戒。此为忍辱恶鬼布施。
  何为戒非理布施?世人有身在大位,为帝王卿相,崇信佛法,不知从心上慈悲布施众生,‘却去横敛民财,严刑搜括,或使百姓卖儿贴妇,敲骨剥髓,取将财物供养施舍。梁武造塔,每日交兵:石勒信佛,心喜杀戮;此乃杀人布施,无益功德。又有不择邪正,妄信傍门。譬如一块良田,不种五谷,认著作苗,将贼作子,此为乱法布施,终不得报。
  何为平等布施?有贫富平等——筑七宝塔与童子舍土供佛平等。有多少平等——救十万众劫与救一蚂蚁平等。有恩怨平等——度七祖成佛与冤家解结平等,此为平等布施,而无分别。
  何为不望报布施?凡所修困,即成果报,是为小乘二法,终不到彼岸,功尽即止。今我所施,如虚空大地,一法不立,五蕴皆空,此为辟支佛布施。
  何为华严出世布施。《般若经》云,舍利佛问善现云:“何为出世间布施?”善现答云:“菩萨行布施时,先要三轮清净。何为三轮?一不执我是施者,二不执他是受者,三不执所施的人和所施的物。菩萨以大悲为首,凡属有情悉皆施与,于诸有情似未曾施,是为出世布施。”波罗密多凡此十种布施,只完得一个无住相布施。
  看官听说,我们在家善人,如何行得此十种布施满足。
  有此善念,层层证人,由渐入顿,由顿人圆,自然到得功满行成地位。
  那王杏庵从来奉佛斋僧,困自己兄弟妻子俱无,年过古稀,想来一生立的万金家业部没处去用。见昆卢庵草殿遭火,佛像现珠,“有此一件奇事,岂不是天献佛宝,我的一点至诚感动观音菩萨。如今造起一座大寺,另换金身,也不枉我王杏庵为善一潮。那日辞了雪涧和尚回家,将一村里平日同心檀越斋公们请将来,客厅里坐下。王杏庵合掌当胸道:”众位乡邻亲友在上,我想昆卢庵火焚,要从前创立,不能一时凑出钱粮。我老拙一生一世积得这个小小家私,原和兄弟子侄支持门面。如今兄弟无人,子女没有,留下这分家私也无处费用,只有几个族人,也是擎不起财的。如今要学个给孤长者,虽没金砖布地,那庞公放来生债,也完了自己一片心。今日请将众亲邻来,把家中庄产、银钱、粮石、牲育开出一本清册来。我自己一人,不能料理寺上大功,分在众人领了执事去,或是管烧砖瓦、置买木料、包管匠役金漆油粉,只要百日立成了佛刹,却不算计费物多少。大家共成胜事,也了得这修造佛事一场功果。“说毕,即叫了两个都管来,把家内库藏打开。只见:白的是银,黄的是金。掘开地窖,四方打就银砖;擎起天平,十换铸成金饼。管衣服的架排锦绣,穿不尽异样绫罗;管珠宝的柜满珍奇,识不透前朝宝玩。纵使素封夸猗顿,不将青蛛羡陶朱。
  众亲邻看了一本大册于,约有十万财帛,都惊夸不尽,又将后园仓囤取开。真是:乃积乃仓,庚盈凛满。稻粱充初,三十年吃不尽的余粮;米麦朽陈,万户侯算不清的丰数。饶使鲁肃指囤,不妨公谨分春,红鲜何用羡陈仓,白荣不须夸洛口。
  众亲邻看了仓囤,足有十万余粮。义将骡马牛羊、各店债簿一一开明,也是个积年勤俭的田舍老,百货丰盈的增福神。
  又有高楼曲阁、彩画的厅堂、水椎山尝果园菜圃、米店布店、油房面房——件件是有天理的生涯,顺人情的利息,骡马成群,牛羊上万。王杏庵把家私分做三分:一大分修理佛寺,二小分周济贫人,赡养宗族。一前欠债、各店账目,一火而焚。这才是:撒手到头留不住,回心转眼总归空。
  不消一月,这亲邻们领去金银,赁工兴众,也有烧砖瓦、买木石的,也有上临清买颜料金漆的。那消半年,盖起三间琉璃大雄宝殿,雕了一尊檀香昆卢佛,比旧像高有二尺。前后山门、禅堂、厨房、经阁,一齐造起,金碧辉煌。
  雪涧老和尚困不见了明珠,要去游方寻觅,因造大寺,又住下了。自己烧火,管理工匠的斋饭。闲了,去打扫东净。请了一位法师,是汴梁来的大相国寺和尚,法名性朗,来讲三大部经。即时修得一座草庵,成了大刹丛林。功成之后,王杏庵也将自己住宅舍做一庵,供养观音大士。忽然一日,请将雪涧和尚同众善信,说了数语,合掌而化,遗命留龛立于昆卢寺后,不题。未知雪涧和尚后来功德何如,正是:衣底玄珠迷不见,空中梵阁结将成。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扬州城分剐苗员外 建康府箭射蒋竹山
  诗曰:
  久恋繁华兴未阑,无言天道白漫漫。
  笙歌括耳红妆乱,势位熏心白发残。
  嵋坞金钱封爵厚,迷楼风雨过江寒。
  应知祷杭终归尽,造物愚人纸上看。
  话表金兀他十万人马过江,被韩世忠杀得大败,无路可归,几次哀告求生,俱被神臂弓射回,赶入黄天荡,不得渡江,指日生擒,再无生路。谁料天相金朝,出来一个闽人,指出一条旧路潜通建康。金人日夜开凿,把人马渡尽,韩都统方才知觉,无处追赶,上本请罪。高宗因功免议,许待罪立功,不题。金兀术似漏网游鱼,脱笼狡兔,急奔扬州。
  那知元帅岳飞从江北提兵接应,八百精甲,三千步卒,把兀术的人马赶在江边泥淖陷坑中,一阵杀了个净。剩不下一万残兵,不敢回扬州,迤逦往淮南一路连夜奔逃。岳元帅直赶过淮扬地方才回。
  单表这扬州城留下蒋竹山、苗青做了都督,同番将孛莫等老弱五千镇守,接应江南兵饷。自兀术渡江追高宗下海,这扬州城盐商大户死的死、伤的伤,子女金帛搜括已净。这苗青和王起事秀才,架着金兵,同蒋竹山大家小户不遗一家,比从前追拷捆打日甚一日。这些百姓真是釜中鱼一般,生死不保,捱得今日不知明日如何。就中有一个好汉,姓李名安,原是山东周守备府中有名的家将,后来日汴梁失守,投在宗留守标下,南渡后流落扬州,做些小生意养母。此人武艺出众,胆勇超群,见苗青一般奸细引金人进城,久已不平,藏在百姓人家,旧日结识有十个义气兄弟,都是些营里旧武官们,动得手的好汉。大家商仪:“待金兵大营南渡后,城里杀起来!这些守城的金兵,不过几千老弱,久已足心,那提防着百姓起义?”只因金兵势大,不敢动手,专差几个心腹在瓜州打听兀术过江、韩将军的胜败,以便举事。后打探兀术大败,走入黄天荡去了,大家喜之不荆连夜纠合起些有胆的壮士千余人,定日在天宁寺取齐,举火为号,先拿住苗青,以报献城之恨。正是:恶贯满盈,天随人愿。
  不数日,兀尤败信到了扬州,孛莫正然点兵接应。这李安怕日久漏泄,一面差心腹上岳元帅营投报告急,一面城里设计,怕金兵走脱。到了半夜,塔上举起火来,满城呐喊,乱杀起来。原来金人破了扬州,料南人软弱,不敢叛的。这些番将们,那个不是醉拥红妆,几个妇女昼夜纵酒狂淫的。
  就是这马兵步卒们,也都放胆奸淫,日日醉生醉死,全无提防。忽然半夜一声喊起,只叫:“休要走了番贼!”那些有胆力受冤屈的百姓,成千成万上的城来,把城门把祝岳元帅的兵早已入城,内外夹攻。这金兵好兵马都引过江去,老弱兵马不上三千,一个价束手就缚,没走脱一人。早把苗青、蒋竹山、王秀才一起奸人背剪绑了。只走了孛莫——剃了胡须扮作游僧走了。
  却说这苗青和蒋竹山,从做了扬州副都督,穿着吞肩大蟒、大红倭缎、玉带金貂,日夜排宴。把得的珊瑚玉器、古玩珍奇,摆设得真似骨董店一般。王起事秀才公报私仇,诈有十万金银,每日还搜谁家有玻璃盏、汉玉杯、商周铜器,不知害了多少性命。又把琼花观封锁的美人悄悄叫出,昼夜奸淫。把个蒋竹山、苗青酒色里淘的终日昏昏沉沉,只是盹睡。也是数命已尽,罪恶贯盈,全没点活人气儿,好似隋炀帝迷楼上酒杯不离口的光景。那日,两般女乐唱到四更,吃得上下官卒大醉,忽然一声呐喊,放进岳家兵来。这一惊不小,好一似:雀人雕群,羊投虎口。短命索套住喉咙,阎罗王忽投请帖,磨刀石砌成脖项,刽子手不久尝新。盐船十万,旧元宝难认财神,侍妾百人,新春药尚存海狗。正是从前作过事,不幸一齐休。
  岳元帅进了扬州,这些百姓和军士杀的金兵献首级的、活俘的,不消一日,把金兵杀荆百姓们焚香叫苦,细诉苗青投了蒋竹山,和王起事先将城里虚实私通金人,半夜献城,将一城良民妇女奸淫将遍,杀死大商富户不计其数。现如今,把妇女千余人封锁琼花观里,自己的金银和兀术收得元宝,不止三百万,如今垛在察院里封着,不曾支动。岳元帅大怒,即将三个大奸绑进辕门。那苗青、蒋竹山已被百姓打的半死,只闭着两个眼儿,王秀才还伶牙俐齿的口里辩话。岳元帅审问已毕,即分付刀斧手将苗青和王起事绑在辕门外将军柱上,凌迟处死,将蒋竹山带往江南献俘。那时百姓上千上万,那里打的开!及至走到扬州府前市心里,那里等得开刀,早被百姓们上来,你一刀我一刀,零分碎剐,只落得一个孤桩绑在市心。开了膛,取出心肝五脏,才割下头来。这王起事秀才还睁着眼看着剐了苗青,轮到自己,才悔他平生兴词唆讼,专以捏款开单害官害人的报应,果然不爽。诗日:福不轻加祸不差,天公推算有巡查。
  杀人但作家常饭,好色常看顷刻花。
  斜日易倾歌舞尽,冰山难住路途赊。
  木棉庵里豪华客,风雨夜深闻鬼车。
  岳元帅看剐了苗青王起事一班奸党,行了一路文书,报镇江都统韩世忠遣将防守,并解蒋竹山江南献俘,他却去安抚淮安一带城池。将琼花观选过妇女,一应放回本家;中间有死节全贞的,都行文王推官雄表。又照依原册,搜括的商人富户金银,一一许本主领回,当官生理。虽然不得一半,百姓如重见天日一般,欢声如雷。扬州都会之地,不消数月,依旧人烟凑集,商贾充满。岳元帅自去两淮防御,一面恢复不题。
  却说韩都统见兀术逃回,正在发兵追剿。兵到仪真,才知兀术过江,岳元帅大杀一阵,直赶过淮西一路,复了扬州。只见岳元帅差标下副将牛皋押解伪督蒋竹山到镇江,上本听朝廷正法。韩都统大喜,即时差官上临安报捷:生擒伪都督蒋竹山,候旨定夺。不比高宗批下旨意:“扬州既已恢复,其忠义百姓首倡举义李安,着一例叙功,随镇江营效用;伪将蒋竹山,着押解建康市乱箭射死,仍枭首扬州悬示。”韩都统得了旨意,即时押蒋竹山过江,领马步兵二千,扎着队伍,由龙潭麒鳞门进城,出示安了守官百姓。把蒋竹山换了一身红衣,头上插上叛贼白旗,先在各门上号令一日,两棒鼓,一声锣,吹一声喇叭,一百匹披甲前后围着,都是刀斧手,蒋蛮子一生一世受用不尽,这番才是他的结果。只可惜一件,这十万盐船上的银子,到底不曾支动,又有扬州盐商们攒送买命的元宝三十万、俱交与苗青收管,下在地窑里,到今不曾开包。又可惜我这旧表子新美人,红红绿绿,足有金钗十二,粉黛两行,俱不曾着落个人儿,如何就这等了账!蒋蛮子平日本草烂熟,因此将他的心事编了个药名《山坡羊·张秋调》,在南京建康大街上高声大唱:金银花红娘子把细辛埋怨,明知道当归,把金樱贪恋,只为那官桂车前,指望升麻贝母,那晓的巴豆般心肠,把人参续断。夏枯草百药熬煎,蜜甜的甘草忽变了黄连。牵牛般拴着把地骨皮剥了,骨碎补的川芎插了些鬼箭。俺本是浪荡子,威灵仙,大附皮也弄成了白刺猬、干海马,飞不去的姜蚕、青盐。想我那海狗肾的春方,空费了人言。石莲牡丹皮般茯神,只落了个千蟾。
  看官听说,这《感应篇》上说道:“叛其所事,暗侮君亲,以恶为能,忍作残害。”为作恶的第一个注脚。当日苗青通了水贼,杀主苗曾,得了财宝,做了员外,也是他主人苗曾平日存心好恶,致有此祸。那苗青从结识了西门庆,五百两黄金、一千两银子买出命来,在扬州做盐商,终日花攒锦簇,美酒肥羊,也就说天不寻他了,那知道还有天眼昭彰的日子。这王起事秀才,一生调词告状,没一句良心话,专以讦官诈人,枉直作曲,以曲作直,有一种为恶之才,写揭开单不消起稿的,因此,人叫做王起事。遭着他的,再没有不吃尽亏受尽害的,着他弄个精光,再不得干净。投在苗青盐店做了主谋军师,把扬州一城百姓,借金兵入城害遍了,自己也得有数万。那想天理难容,心机无用,只好陪着苗青碎剐。平日机巧,反杀其身。这蒋竹山草头大夫,当日遇掳不杀,也就该回心行善,做些好事。倚着四太子兀术宠幸,他做到大官,得了盐船上元宝还不足心。结交苗青,得了扬州,穷奢极欲,却搜尽扬州妇女,以任奸淫、贿赂,那有个能享到老的理?今日恶贯满盈,才知道造化鬼神愚弄这等小人,常是纵他为恶,心满意足的,才吊落下杆来,跌个稀烂。因此说,天道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正人君子不敢居无功之位,受不义之财,也只是看透了,不肯被鬼神愚弄。正话休题。
  却表蒋竹山游街三日,建康南门外教场里埋起桩柱来。
  如竖趄一架天平相似。将蒋竹山剥得赤条条,一个滑车扯在半空里去,好象耍孩儿打秋千一般,韩都统坐了大轿,朱服冠带,扎了大营,一队队马步旗枪,摆出执事来,上了演武厅坐下。将坛上吹打三通,扯起帅字大旗来,放了三炮。那旗牌各官参见已毕,教场里人马严肃,谁敢喧哗。只见蓝旗马飞也似跑上将台来报说:“叛将蒋竹山已悬上箭垛,禀老爷看箭。”说不多时,将台上发一面牌来,先是马上将官各人比试,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赏银牌一面。然后步下各哨官分班射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赏牛肉五斤、酒一瓶。大兵射完,方许闲人乱射。擂鼓已毕,只见将台上各官盔甲鲜明,弓马齐整,从台上扳鞍,一齐放下马来。那教场里看的人上千上万,闪开三条箭路,俱躲在两边去了。这一班将官,俱是蟒袍银甲、长弓短箭,十分轻快。真是:马如走电,箭似飞蝗。弓弯明月,滴溜溜射中心窝;羽滚流星,响咯咯贯穿脑额。分鬃箭、对灯箭各分巧样,抹靴箭、回马箭争显奇能。当日官上加官,今日箭上加箭;当日色中选色,今日弓上加弓。蓬蓬乱插似狼牙,密密攒来如刺猬。
  一班马上将官射毕,就是步兵分班较射。只听鼓声乱响,那箭都射满了。上堂报了箭筹,一面支赏,才叫闲人乱射,你看这些百姓,也有用箭的,那得这些箭来。俱是砖头石块,往上如雨一般。那消半个时辰,把个蒋竹山放下来,已是当心有十数箭,射死已久。然后用刀割下首级,捧上将台,验了,封在首级筒盛了,发扬州府悬示。这才完了蒋竹山一场公案。诗日:贪暴骄淫事事奢,玉堂金谷斗芳华。
  乞儿冒领千金爵,牧子来登七贵车。
  狗尾续貂呼作宝,羊头贯槊贱如瓜。
  早知鬼箭身为的,不及街头卖药家。
  那《感应篇》上说“好侵好夺,掳掠致富,破人之家,取其财宝,纵暴杀伤,乘威迫胁”,正指苗青、蒋竹山一等小人。才得权势,就要害人,如何肯乘高行善、多财施舍,做一点天理事,自然他享过灾生,亡身害命,准算他的罪业。韩都统看着射死蒋竹山,放炮起营,自过镇江把守去了。一面发兵安抚扬州,提取义士李安等升为营将,随营征讨,使他巡拿沿江奸细。
  却说一个小小的因果,完结淫报一案。当日郑玉卿固流落在表兄徐守备家里,认做表弟,托他守家。这徐守备随韩都统出江与金人对敌,久不回家。郑玉卿久惯飘风,终日夜在徐守备家串房入阁,把他大儿妇通奸已久,趁着金兵在江北,拐带妇人过江,又和骗银瓶一样。那知天理循环,连夜赁一渔船渡到江口,被李安队里哨船拿祝见有男妇过江,说话是东京语音,报了大营里来。问妇人口词,却是一口镇江的话,言语不对。把妇人一拶, 即时招出,系水营徐守备家儿妇。提徐守备面审,才知是他表弟拐了表侄妇逃走。发与李安,即时打了一百大棍,立毙杖下。把妇人交与徐守备,休回母家,羞愧缢死。这是小人淫恶,了此一案。不知善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鸳鸯帐新妇听经 锦屏姐送夫赠衲
  诗曰: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一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
  驱除烦恼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众缘无罢碍,涅磐生死是空华。
  单表了空同玳安南来探母,在寺中失散,被强贼掳至大营,献与淮海李全大王。有梨花枪杨夫人收在帐下,与锦屏小姐成婚,强送了丝鞭。了空不肯破戒,日夜与锦屏小姐讲经宣卷、持斋拜佛。二人同心学道,全不行男女夫妇的事,白日一桌而餐,晚来各床而寝。后同锦屏小姐平了黑山贼回营,杨夫人要等李全大王回来,择日完婚,也不强他。
  原来大寇李全因降了齐王刘豫,奉了令旨,同世子刘麟领五千人马,随兀术征南,在淮安镇守。后因兀术金山大败,被岳元帅领兵赶过淮扬,因此,李全敌挡不住,退回山寨,听兀术大兵再图进龋那日进的营来,杨夫人、锦屏小姐接见一毕,问了平安。李全便问行后寨中得了多少金银子女,各山寨主多少投献。杨夫人叫营将把册籍呈上看了。上有“沙弥了空”,李全大笑,“似此沙弥,要他何用?我们又不是南寺里和尚、北寺里长老,收了他去烧香扫地、打鼓撞钟。从来说僧尼三不利,就该一刀杀了,撇在一边,留在营里做甚么?”
  杨夫人笑道:“这个沙弥,倒比金银财宝不同。他生的面如满月,眉有毫光,果然有罗汉的威严、天人的相貌。我想女儿今长一十六岁,这山寨里那得招个好人家儿子来为婿?这沙弥年貌与小姐相当,天赐一对姻缘。专等大王回营,拣取良时吉日,以完婚配。日后,我夫妻两口,又没有儿子,有了锦屏武艺和丈夫,可以成其大事。”李全便叫传了空来见。只见了空穿一件茶褐僧衣,合掌当胸,不行礼拜,只打一个问讯,说,“南无无量寿佛。”这李全抬头一看,见了空一表非俗,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唇红齿白,与锦屏小姐恰似姐妹一般,不觉十分欢喜。问了他生时八字,恰与锦屏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又问他家乡住坐,说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千户家的公子,就知他是大家有根基的儿子。一面让他坐了,细问来由。了空便将南来寻取母亲,被寺中土贼劫掳到了大营,专等将军来发一个慈悲,放一条生路,得母子完全,胜造七级浮屠。说毕,泪如雨下。李全说道:“既到此处,就是天缘了。况与小姐生时一般,正是千里红丝,姻缘已定。”即取了历头来看看,今日正是黄道良辰,不犯红鸾,天吉星照命。忙传令下去,整理合婚筵宴,与驸马小姐成亲。那营里军令森严,百般齐备。不一时,请了空回房沐浴,把穿的僧帽僧衣早被服事的营兵一顿剥了。了空无奈,只得换上锦衣巾履,从书房里鼓乐引出,锦屏小姐退入洞房,也沐浴更衣,从屏后一班细乐拥出。设下香案,李全夫妇看二人双拜天地,两边营将都换了吉服,排列左右。营中金鼓吹打,震天响亮,是好一对夫妻。
  但见:男相庄严,女容端肃。一个价花貌云裳,不亚帝宫天女,一个价修眉碧艰,浑如净土比丘。一个要离色界无色界,安排坐象骑狮;一个要非想非非想,指望乘鸾跨凤。不能阿难超三界,且使摩登困一床。
  二人拜了天地,回拜父母,交拜讫,差两个兵妇权作媒人,送入洞房合卺。这了空不破酒戒,小姐也轻轻接来放在桌上,点上灯烛。二人原是同居熟了的,也不做客,依旧对桌而坐。侍女送上茶来吃了,了空焚上一炉檀香,高声念一卷大悲观音陀罗尼咒。念咒已毕,又是一卷《金刚经》。直到一更时候,锦屏小姐卸了残妆,却来了空身边坐着,讲问佛法。
  因问了空:“这佛道中男女俱得成佛,却要女换男身,来世方成佛道。诸问女身如何得转,”了空答说:“《维摩偈经》说,有一天女说法,舍利佛言:”你既悟道,因何不转女身?‘天女说:“我从十二年来悟了佛法,求女人相便不得见,又从何转?即如做傀儡的,雕成木女儿,原非真相,又何必转?
  一切诸法,亦无定法,况有定相,一有佛性,即非女身。‘天女说佛法,云何转女身?
  参悟得菩提,女身已成幻。
  譬如傀儡匠,幻化原无相。
  非身于何转,大身无分别。
  而况诸佛法,执相不可议。“
  锦屏又问:“一切众生,如何脱得生死轮回?”了空说:“《圆觉经》云,一切众生,从无始来,就有恩爱贪欲,俱是轮回种子。因此种种性根,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从淫欲而生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因此一点爱根生出欲来,就是男女红白二点。从欲生命,就是生死轮回公案。从欲为因,从爱为果,爱有顺逆,欲有憎嫉,因此生出种种冤债,种种业因。既有轮回,复生地狱饿鬼。但知诸爱不真,能舍众欲,勤求如来回觉境界一清净身,便见如来。
  云何得轮回,皆以贪爱故。
  爱根生众欲,众生以为命。
  各以不净身,恩爱生颠倒。
  究其轮回因,生死在一念。
  清净不染尘,便得无上道。“
  锦屏又问:“色声香味触法,以何因缘从触得乐?男女相触才成夫妇,也有触到好的,触到不好的。还是触好,还是不触好?请问触字作何解说?”了空合掌而说日:《楞严经》:佛说:“阿难,汝常晨朝以手摩头,于意云何?此摩所知,谁为能触?能为在手,为复在头?若在于手,头则无知,若在于头,手则无用。云何名触?若各各有,则汝阿难应有二身。是故当知觉触与身,俱无处所,即身即触,二俱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锦屏又问:“既说触非真性,那男女交触,便有一种真乐从心中来,岂不是性,天人相交,以眼代触,尚不能免,何况凡夫?请再参。”了空又说《楞严》而为答日:佛说:“阿难,又汝所明,身触为缘,生于身识,此识为后。阿难,若固身生,以身为界,困触所生,以触为界。阿难,若因身生,必无合离。二觉观缘,身何所识?若因触生,必无汝身。谁有非身,知合离者?阿难,物不触知,身知有触。知身即触,知触即身。即触非身,即身非触。身触二相,原无处所。合身即为身自体相,离身即是虚空等相。中外不成,中云何立,中不复立,内外性空。则汝识生,从谁立界,是故当知身触为缘。生身识界三处都无,则身与触及身界三。本非困缘,非自然性。”
  锦屏听经已毕,心大欢喜,向了空问讯,情愿皈依佛法,了此轮回。上了牙床,垂下鸳鸯帐,和衣而寝,彼此再无相触。了空焚了一住香,自在一张禅椅上打坐,数息观空,合眼咖跌去了。捱得这侍女心焦、家婆眼困,天已三更,瞧了瞧,姑爷在房里和小姐还讲经哩。到了天明,传到大王帐中,说如此这般,和小姐终夜讲佛法,要度小姐出家,通不曾同床。李全大怒,向杨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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