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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金瓶梅-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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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因朝廷内乱,苗傅、刘正彦挟制高宗让位太子,把禁兵夺了,朝内无人制他。因此,太后秘召梁夫人,使他领兵来清宫禁。世忠闻变,即日提兵赴召,诛了苗刘二贼,高宗复位,叙他护驾勤王功为第一。知道金人不日南侵,只有京口是南北第一个要冲,就升世忠为淮扬都统制,移镇在镇江,水陆兵马一万,把守着江口。这韩将军打造战船,整顿盔甲,预备迎敌。又用铁万斤打造沉舟的铁锁,俱用尖锋铁钩,将船尾上铁锚挝个不动,使锁封住,拖沉下水。真是料敌如神,行兵有法,常是锦衣绣马立在阵前,敌人望见如天神一般。以此南渡大将说,张韩刘岳——张浚、刘奇、韩世忠、岳飞,只有韩将军更是人才整齐,胆勇出众。又得了一个娇滴滴风流女侠梁夫人,和他同心一力随营出阵,常是女扮男妆,打扮做健丁模样。银盔软甲,紧随马后。
  到了绍兴元年八月,江水正发,打探知金兵两路下淮扬,不攻而破。使人上扬州下战书,先送黄柑五百,使兀尤知信。高宗在建业闻信,先奔过江,往杭州去了。不料金人从秀水斜渡平江,直赶到宁波,闻高宗下海才回。一路抢掳焚烧,无人敌挡。幸得各处城池严守,金人不暇攻城,也怕身入重地,连夜奔回江口。韩世忠料定在这金山下渡江——金兵掳的辎重子女人马太多,没有别路。早把战船摆了一个水营,遮住了北岸,五色旗帜分了八门,将船搭了浮桥三座,引诱金人来战。把得江口如铁筒相似,飞鸟也过不去。算计一定,料金兵到江必要窥我的虚实和江中的去路,只有金山寺顶上一座龙王庙极高,往江北一望可见百里,料这金人狡猾,定然有主将偷来看我的营寨。韩将军即差一员有胆智的健将,名叫苏德,到帐下分付:“此去龙王庙只用一百健丁,五十人埋伏在寺外岸边,五十人埋伏在庙里。悄俏使一人在塔上窥看,但见金兵进庙,塔上鸣鼓为号,岸上五十人先杀进去,金兵必走,然后庙中人出来,两下截杀,可擒其将。”计较已定。
  却说兀术到了江南岸边,远望江北一带战船摆有数十里,旗幡排满,船上楼橹似城墙一般,如何冲得动。又有百十号游兵小船,俱是一船六浆,摇橹如飞,四面弓箭火器乱发。那中军水营都是海船,长舰楼船,前后樯桅密麻似,高二十余丈。金鼓旗号,插着都统制韩的皂素大旗,不知有多少兵船,怎敢轻渡。但见:旗分八面,船按九宫。横江舟船走蚊龙,守口舢艇如虎豹。大船上弓弩连排,只听一声梆响,游船上棹浆乱滚,惊看十里星飞。军容如铁壁,船面画青雀黄龙,阵势似金城,旗影卷皂雕白虎。三吴水手惯凿船,人称海鬼;两广长年能破浪,船号江鳅,转柁时大鹏展翅,无翼而飞,扯篷时猿猴穿枝,盘空而上。隐隐阵云浮北固,腾腾杀气护南都。
  原来韩都统的兵扎营在焦山寺下,金兵从南下来要夺江口,扎营在金山之左。问了土人,要上金山,一看南北形势。知道龙王庙在金山顶上,往韩都统营里看得十分亲切,因此兀尤领了五骑人马,俱是心腹番将,不带旗枪队伍,悄俏出营来。见宋营兵船不动,江里静静的,一只渔船也没有。从船上牵马骑来,按辔徐行,走到金山脚下。望着龙玉庙不远,只有一所古庙,几间僧房,连一人也不见,扬鞭而去。隔了庙门一箭之地,这兀术果然十分狡猾,心里跳了两跳,就勒住了千里龙驹,叫两骑马上番将先到庙里看看动静,自己却在庙门外观看江景。那苏德坐在塔上第四层高处,看得分明,见五匹马从金营船上下来,果如元帅所料,今日正好立功。那知道兀尤立在门外却不进庙,先使二马进庙探细。这苏德见二马进的庙门,真如虎入深坑,雕投罗网,把那军中的令鼓咚咚连打起来。这庙外崖上的五十名兵看得分明,见兀术还不曾迸庙,骑的是战马,一见埋伏,必然要走,又不曾进门,如何遮挡得住,因此不敢出头,要等他进了庙门,只挡住门首,自然飞不将去。那庙里埋伏的五十名兵,见塔上鼓声不绝,又见两匹马进了庙,那知道还有三匹马在庙外,只得一齐杀出。庙里窄狭,不用弓箭,俱是短刀钩枪,早把二员番将拖下马来。那庙外三马,听了战鼓心疑,正要勒马而回,忽见庙里喊杀起来,知道中计,即时拨转马头往山下江口而走。这庙外的兵见这三马走回,方才出来截杀。原来山路甚窄,一面是江,放不开马走,到了石崖边,被宋兵一挠钩将一个穿红袍的玉带钧住,拖下马来。只见这个番将十分英勇,把腰刀拔出来,将钩杆砍为两断,使了一个鹞子翻身上马的法,腾的跳上马去。还有一条大涧,三丈余宽,被宋兵把住石桥,那番将把马连打三鞭,从平地一跃而起,三匹马一齐窜过去了。这一百个步兵如何赶得上,只捉得庙里两个番将,也是有名的都护。细问起来,才知走了的是兀术四太子。苏德叫苦不绝,只得把二将绑来。见了韩都统,闻知走了兀术,气愤不绝,把苏德要斩。细问他:不肯进庙,庙外伏兵不敢先发,以此脱逃。只责了四十大棍,使他带罪立功,一面预备江中大战,不题。
  却说兀术走回营来,真是忙忙如漏网之鱼,急急如脱扣之兔,喘气吁吁,坐了半日才定。即聚集龙虎大王、粘没喝等商议,要乘夜过江。使粘没喝将五万人马、大小船有千余只——都是捉的客商盐货船,艄工们撑架着,原不是战船上走惯了的。如何敌得韩统制的海船,使起风来,似山一般压下来,连船都是要倒的,那怕你千军万马,弓箭刀枪也没用处。这金人原是拐子马,利于野战,只为乘胜恃强,又晓得江南无备,直赶到温州才回来,今日遇着韩都统,安排在江口邀截,如何不惧。定了一计,使粘没喝用兵五万,先缀住他焦山大营。却将小船由南岸一带,迤斜往上过江,争这龙潭仪真的旱路,直入建康。议定三更造饭,四鼓砍营,五鼓过江,他首尾不能相顾。各自磨刀拈箭,勇气十倍,不题。
  却说韩都统见兀术走了,闷闷不足。梁夫人在船上接着,问了备细,夫人道:“此虏穷寇,利在速回。只在今夜,定然要来厮杀。今大将军只在中军船上,使游兵堵截,怕不能了事。走了兀尤,千里长江保不住东南这一块土了。如今我两人分开军政,将军管领兵截杀,妾管司中军旗鼓。金人多诈,怕他一面攻战,一面过江,叫我两下遮挡不来。如今只以守江为主,将军管领游兵守护北岸,妾管领中营水兵守着中军。任他来攻,只用火炮神弩守住,不去追他。他见我不动,只得渡江。那时将军只看我的白号旗为令,中间大桅上立起楼橹来,妾亲自击鼓。鼓起就进,鼓住则守。金兵往南,白旗南指。金兵往北,白旗北指,将军领兵八千人,分作八路,俱听鼓声和桅顶上号带,金人自不能渡江了。就不杀他片甲不回,也使他从此落胆,再不敢窥我江左一步。”韩都统大喜,即时夫妇二人叫军政司立了军令状,看梁夫人披袍贯甲,窄袖弓靴,布置了守中军的兵将,把号旗用了游绳使铁环系住,看金兵往那里渡江就往那里扯起。四面大船,都看中营旗号。四面游船,分了八八六十四队,队队有长,俱看中军旗号。这些游兵摇橹的,飞也似去了。布置已定,把中军大桅顶上扯起一个小小鼓楼,遮了箭眼。到了二更,梁夫人踏着云梯,领一家将管着扯号旗。他把纤腰一纵,莲步轻钩,早已到桅杆绝顶,离江面二十余丈。看着金营人马如蚂蚁相似,那营里动静,如在足下。江面不过十余里,被一个梁夫人看做手中地里图一般。韩都统自去布置截杀,不题。有诗赞梁夫人英雄处:旧是平康妓,新从定远侯。
  戎妆如月孛,剑佩更风流。
  眉锁江山恨,心分国士忧。
  江中奏敌凯,赢得姓名留。
  却说金兀术,到了三更,吃了烧羊烧酒,众军饱饭,却不肯鸣金吹角,悄悄开船,只以胡哨为令,五万番兵,驾着千号南船,望焦山大营进发。正是南风,开帆如箭,早被金山下宋营里哨船探知,报入中军。梁夫人久已准备停当。这大海鳅船俱是尖底平板,上面一带挂上箭板,牛皮钉裹,如铁相似,那刀箭俱动不得。上了敌楼,一面竖起炮架弩架,使力士远处炮打,近处弩箭,如何近得前。俱要哑战,不许纳喊。金将粘没喝将到船边,一齐纳喊,这里全然不动。那南船的艄工,那个不望杀败了金人,谁肯拼命上前。到了三里外,俱在江里抛下锚,连杀几个,也不肯动,会水的都跳在江里,浮过宋营里逃命去了。直打的南船七零八落,如雨打梨花一般。那金兀术、斡离不和龙虎大王,却从南岸迤斜开船望江北来。怎当得梁夫人在船桅顶上看得分明,即将战鼓挝起,与雷鸣相似。一技号带带着灯笼,从桅顶上使游环扯向南方。眼看天明,见兀术往南,韩都统也向南;兀术往北,韩都统也向北。两军相距,不得不战。那知道沿江先埋伏了铁绳,暗用利钩,钩住南船锚索,再走不去的。却使大船一冲,这小船如何当得起,把一船人俱压翻水里。早把龙虎大王和一百余番将一齐落水。这边水军如走平地,早跳下江去,一人一个先淹个死,才擒活的上来。只这一阵,把兀术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敢回金山扎营,早赶入黄天荡去了。这大营里中军的船,也随后移营赶去。见了得胜,那战鼓越发咚咚不绝,险不使坏了细腰玉软风流臂,喜透了香汗春融窈窕心。至今宋史一笔,书韩世忠击败兀术于江中,妻梁氏自击抱鼓,岂不是女子中英雄奇事,使人千载敬服。后人有诗赞日:一声捭鼓震高航,杀尽南侵十万羌。
  不及裙钗犹有气,三挝空自说渔阳。
  原来黄天荡是江里一条水港。兀术不知水路,一时被宋兵杀败,将船赶入港中,指望一步步上北,可以得路。那知道这黄天荡虽然宽大,久已涌起沙来,把水渐渐干了,连大船也走不得,只有渔船可行。韩都统打探兀术进了黄天荡。
  喜个不了。这贼活该命尽,此乃一套死水,无有去路,不消厮杀,只用一枝兵把住黄天荡江口,他出不来,不消数日,粮尽饿死,从此高枕无忧,再无走脱一人之理。
  那时八月中秋,固得了凯音,扼住江口,十分全胜。又感激梁夫人登楼击鼓一段义气,看了明月如昼,这些大小战船排作一字长蛇阵,足有数十里之远。船上一带灯光,如火轮星球一般,军中欢声如雷,奏起鼓乐来。韩都统十分得意,忽然乘兴要与夫人夜游金山看月,登塔顶望这金营气色。即时传令夜上金山,那军令何等威严,早安排下两桌上席,一班鼓乐、杂耍、大戏。江南品物原是齐整,况是元帅,无一不备。又传令颁赐羊酒,各营将官赏月,轮番巡守江口。坐一只大船,随着十数只兵船,吹吹打打,月色波光,清吹细乐。
  夫人换了一身艳服,陪着韩都统锦衣玉带,欢饮而去。那消一更时候,到了金山,停舟于郭璞墓前,步上山来。早有山僧鸣钟迎接,传令移席妙高台赏月,辞了山僧,自有一班家乐伺候。韩统制月下一望,江北灯火全无,止有江船上灯如星密。正是欢乐,不免有曹公赤壁横槊赋诗光景。只见梁夫人对坐不甚开怀,颦眉长叹,说:“将军不可因一时小胜,忘了大敌。我想兀术智勇兼全,今不生擒,必为后患。万一此虏逃去,必来报仇,那时南北纷争,将来不为有功,反为纵敌。
  岂可因游玩灰了军心。“韩都统闻言,愈加敬悚,说:”夫人所言可谓万全。但此贼已人死地,再无生路。不过十日绝粮,今当活捉,以报二帝之仇。“言毕举杯连倾数斗,向月拔剑起舞。次岳武穆《满江红》一首:万里长江,淘不劲壮怀秋色。漫说道,秦营汉帐,瑶台银阀。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弓挂日烟尘侧。向星辰拂袖整乾坤,难销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沾襟血。汴水夜吹羌笛管,鸾舆岁老辽阳月。把唾壶捶碎问赡蛛,圆何缺?
  却说这兀术太子和粘没喝、斡离不两员大将,领金兵十万过江,被韩统制一败——用铁锁沉舟之计,淹死一半,杀伤一半,还有三万人马,大小船只不上五百号。初入黄天荡,不知路径,问了渔船,才知是条死港,不出了大江再没生路。到了次比兀术差番官来求和,情愿进贡名马三百匹,买一条路回去,从此永无侵犯。韩统制不准求和,把来人割去耳鼻逐回。兀尤领船死战,冲夺江口,被宋兵把住,如铁壁铜墙,如何近得。
  远远用火炮神弩射住,一连几次再不能近。遣番官在船上说:“四太子要请都统韩老爷当面打话。”这韩都统把兵船分作左右两营,将中军大船放开,船头上弩弓炮架,高下数层,预备金兵多诈。那船上金鼓旗幡,立几班锦衣绣袄、长枪利斧的甲士,好不雄勇。这金营里也分开战船,兀术独坐在一只楼船,去韩都统船有二百步,俱插住了船脚。兀术向前,脱帽胡跪陪罪告饶。使通师船头传话说:“从今和好,再不敢犯,情愿对天盟誓,望乞放路回国。”韩都统在楼船上高坐,锦衣玉带,金盔银甲,十分威严,说:“你家久已败盟,掳我二帝,占我疆土。除非是送还我宋主,退回了汴京,方可讲和。今日之仇,不共戴天!”说毕,一声炮响,船上神臂弓齐发,照金兀术射来,和雨点相似。原来神臂弓是诸葛武侯所置,一弩有十夫之力,一匣发三十矢,俱是毒药竹箭,透甲入骨,见血就死,以此金人甚怕此弩。兀术险不中箭,忙退入船中,鼠窜而去。宋营的兵船一齐合营,也不赶他。只守住江口,料不能逃了。有诗赞日:槛猿笼鸟釜中鱼,狡诈金兵失故居。
  不遇闽人开水道,中原安得属单于。
  兀术困到七日,粮草断绝,杀马而食,料无生理。出榜问计:有能定策通路江北的,赏银伍百两。忽有一闽人被掳在营中,自言能知出江的路,揭了榜文,来见兀术,说:“这黄天荡通着老鹳河的水路,老鹳河一条小道可通建康秦淮。
  只因连年淤塞,商客不行。如今残兵三万,分了汛地,每人立在浅水上,一人一尺,不消一日夜,可凿三十里,连夜通开,直达建康,还可取胜。“兀术大喜,赏了闽人伍百两,封他为乡导官,率领金兵开河。兀术先自下水,用锄锹畚箕,众将官见太子下水,人人奋勇,立在浅处,不消三日,直接了老鹳河水道。把大船丢下,俱用小船,将人马渡上建康的大路。那韩都统的水兵只守住江口,到了十日之外,只见金兵船上烟火俱无,还怕他有甚诡计,不敢近攻。报与韩都统知道,遂发水营游兵两路夹攻。到了金兵大船上,甚么是个人影,那知他诡计通天,绝流而去。韩都统大船自来接应,闻知走了兀术,恨得暴叫如雷,那里赶去?梁夫人自去临安请罪,反参韩世忠恃胜玩敌、逗留不进一本。高宗先闻捷音,喜出望外。自南北交兵,不曾有此一战,终是败不掩功,还加了韩世忠为两浙制置使,以都统待罪立功。不知这兀术回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雪涧师破佛得珠 王杏庵捐家造寺
  诗曰:
  谢遣歌儿解臂鹰,半囊诗稿一技藤。
  难寻营草酬知己,拟折莲花供圣僧。
  妻肉欲抛翻有碍,才名久谢号无能。
  鹿门学得庞公法,洗尽家缘是大乘。
  这一回单讲佛法。释迦牟尼佛以梵王太子出家,雪山修行十九年,游历西域诸国,遍尝恶趣,以无余涅磐,才得成佛。这个佛字,不是说如今木雕泥塑妆金上色的佛,也不是说灵通感应、谈经念咒、超劫消罪的佛,也不是变化百千万亿、骑狮坐象、五色莲花、丈二金身的佛。这都是藏经上讲的佛法、佛相、佛旨、佛宗、佛神通、佛功德,与诸佛菩萨、五百阿罗汉等众宣说妙义,才留下一部全藏。因此,称做西方圣人,其名日佛。即是一个觉字。那西方印度回回蛮夷之国,从不曾有圣人教化,多是杀生、贪淫,倚强凌弱,争夺杀战、不知人伦天理的所在,忽然生出一尊佛,弃了王位妻子,却去山里修行,以慈悲众生,渡人济物,要投崖喂虎,割肉啖鹰,度尽四大部洲,三界众生成佛,才了得此愿,才满得此功,谓之大事因缘。因此,观世音菩萨同佛行化,化了三十六相,现身说法,使众生从声、闻、缘、觉悟入三昧,脱离苦海,处处显应。这些善信男女和愚夫、愚妇叫得应的,日此称为灵感观世音菩萨。现有南海落伽山潮音洞,是他成道之地,在浙江宁波府定海县地方。天下僧民进香不绝,到了诚信处,就有莲花现形,白鹦鹉出来献瑞,和普贤菩萨五台山生的地涌金莲,文殊菩萨峨嵋山现的夜照天灯一般,都是不可思议功德。和那几夫愚子不信佛法的说,如何肯信。因此说,夏虫不可以言冰。那夏天生的虫,不到秋间就死了,另变一件虫,那知冬间有这等大风大雪、结水成冰的世界。又说是蟪姑不知春秋,浮游不知朝暮,也只说众生和昆虫一般,眼见的才信,不见的都是疑。困此疑之一字,件件事都是惑的;佛法叫作无明——似失目的瞎子,看不见路径,一味胡撞将去,落在水里火里方才悔,又悔不来。
  又叫作意识界——本是糊涂,却道自己是极聪明的,从妄中生出想,从想中又生出识,从识中生出百般伎俩,一时百变,坐驰万里,到底是游魂习气,起灭无常,如空花云气,自生障碍,所以,如来涅磐以后,六祖传宗,接佛农钵。到了西域达摩行至东土演教,九年面壁,一苇渡江,只传一个心樱这个心印就是个佛字。即我儒家孔圣人那一贯之道。在圣人不外忠信二字,在佛法不外个诚字,在孔孟说个成仁取义,不惑不优不惧,圣大化神,在佛法说个金刚无人我寿者相,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总是说个成佛作圣,到了绝顶地位,如今宗门乱教的和尚,也知讲个大乘,却先坏了戒律;圣门讲道学的士夫,也知讲个时中,却先失了名节。总是不在根本上立功夫。以此,假托自便,才弄坏这个世界。但肯舍得自家身家名利,那个不是成佛作祖的根基。只是这个舍字,原是难得的。所以佛法教人先舍,正是当头一棒——既然肯舍,自然不贪,既不贪自然不害物,既不害物自然慈悲。这就是儒教的个仁字,菩萨的普济二字,仙家的三千八百功行。看来,三教岂不是一贯的。
  今日说这雪涧禅师,系古佛化身,普遍大千世界,为大事固缘,在泰山后石屋修行,假名雪涧,超度宋朝未劫众生,接引阿罗汉了空成道。先在清河县观音堂行脚施茶,后来孝哥遇难出家,改名了空,又住锡在王杏庵善士村昆卢庵里,一住三年。了空因遇了家人玳安,报信母亲月娘在淮安府,辞了雪涧老师,二人往南探母,自是佛法中先完天伦后成正觉的道理。一去三年,这雪涧和尚一个人在庵子里,没个徒弟,烧火扫地、种菜打水,俱是自己。招了一个道人,是汴梁避兵走下来的,生得虎头鹰眼,一部黄须,拿个木鱼庵上化斋,见雪涧家下无人,情愿随师父修行,剃落为僧,雪涧大喜,择日与他削发,起名了尘,叫他烧火、造饭、扫地、净厕,雪涧和尚还帮他一半。原来这佛教中丛林里,多有不学好的游僧游道、借出家二字遮掩着十大魔王的恶鬼。这道人原是汴梁大盗王善标下游兵,后固留守东京宗元帅死了,各人逃叛,又犯了法,该斩,却走下来妆做道士,在昆卢庵藏身,那里有真正出家的心肠。初时,只说雪涧和尚在此安闲,吃自在饭,那知他是出家苦行的僧,行普贤的行,从早忙到晚,——四更起来打水烧火,才忙得饭熟,又挑粪担柴。一个老和尚帮他做一半,还不得手脚略闲一霎。
  做不到半年,被老和尚用禅杖打过二次,常是罚跪清规,在佛前跪两枝香还不许起来。不提防,这了尘存心等待老和尚出门上村里去了,却弄起一把火。大殿是个草房,接起火来。却忙去村里叫人救火。急等人来,大殿已烧了两间,刚救得一尊佛出来,烧得好似个炭人一般,但见:乌眉灰面,烂额焦头。三十二相好,何曾留得白毫光,千亿万化身,无处逃将回禄劫。地水火风,跳不出裟竭苦海,生老病死,那里有不坏金身。清凉法雨失沾儒,火焰诸天谁解救。
  王杏庵同着雪涧和尚救灭火,请出雕的一尊檀香金像,烧得烟薰火燎,通不庄严了。这王杏庵甚不过意,只说大家布施银子另雕新像,不题。这老和尚也不忧不恼,笑嘻嘻道:“这块木头原多出这些挂碍来,依我如来法,原不曾有像,教众生人人自觉他的佛性,谓之灭度。只因佛灭度后天人诸国分去舍利,各国供养,思慕佛的面貌,一时不得亲见,西域优填王造起一尊佛像来,以金为宝,却使真金渗了。因此金身相传东土,添了许多色相,人人反执像是佛,不能反身见佛。因佛立像,到做了叛佛求像。”即时取一把劈柴利斧来,将那火烧的佛像,乓乓乒乒砍得稀烂。王杏庵合掌念佛,那里敢劝!斫到佛腹中间,只听得一声响,迸出一个纱囊来。
  却是甚么东西,但见:寒光的砾,瑞彩陆离。光溜溜,骊龙颔下,摘将一串瑶冰,圆陀陀,老蚌胎中,吐出几轮明月。龙女擎来,洗净六尘全不动,牟尼顶出,光明万劫照初圆。凡夫贪爱,岂能剖腹深藏;楚国珍奇,未必走盘照乘。洗垢自成如意宝,辟尘实有定心珠。
  当初薛姑子在日,曾收吴月娘一百八颗胡珠,许下造佛的。不料后来遇见金兵大乱,没处潜藏这项珠子,固此把佛背心凿了一孔,不叫人见,却将这一百八颗胡珠缝在一黄纱袋中,藏在佛腹之内,又叫匠人使金漆补了,今经十余年来没人知道。今日活该此珠出现,以助修寺造佛功德,岂不是件异事。有诗日:剖腹逢珠事莫疑,人人衣底有牟尼。
  安知珠得依然失,珠去珠还佛自知。
  王杏庵和一起救火的檀越善人们,见长老劈佛,心里不忍,大家都有些气愤。方才要劝,忽然劈开胸腹,漏下个七八寸的纱袋来,乃是一串数珠。一百单八颗指顶大胡珠,足有十二两重,实是无价之宝。不知此珠何来?岂不是天赐奇珠,以完佛事。这雪涧和尚也喜之不尽,即忙拈香礼佛三匝,同大众和佛大叫“阿弥陀佛”、“至灵至感观世音菩萨”不绝。依着王杏庵,劝住长老,不可劈坏佛的下身。长老不听,道:“有此佛珠,另造新像,盖起大雄宝殿,广立丛林,不如火化了此像罢。”即时用火架起,只闻一天檀香气,化而下留。这里众人拜了韦驮,发愿另造佛堂去了。
  这一百八颗明珠, 在雪涧手里, 一时没处收藏,倒是一件挂碍。想了一想:“只有一件破衲掇碎补禅衣,是我自己出家的。”到晚来灯下无人,悄悄将珠子取来,拆开胸前一方破补的袖布,接在中间,用线密密缝缉,谁知他衣褐怀玉?
  却说这了尘,是个积年强盗,放火时原要走的,因庵上无物可偷,空身出去又没盘费。不料见了此等明珠,千金之宝,正要设计图谋。取了一口切菜刀来,等半夜杀了老和尚,得此珠宝去罢。到了三更时分,了尘取刀——先已磨得凤快,行到禅房窗下,见老和尚缝袖掇藏珠子哩。看得分明,两只脚一似钉住一般,到了天明,还挪不动。只见老和尚房里开门,拿着一根禅杖下床来,唬得了尘走不迭,把刀丢了,却取个扫帚来扫那破屋下砖灰。老和尚道:“了尘,你把这烧坏的木料砖石,各自一堆垛起。我后厕上自己去打扫罢,”取了个竹筐,往后厕上去了。丢下房门,只一领破袖裰撇在炕上,料没人知道中间有宝。却不知了尘半夜来害他,早看在眼里。一见了老和尚上后厕去,料有半个时辰,看了看房门不曾锁,一领袖裰正丢在炕上哩,即忙进去取了衲裰,拿个木鱼杆棒,往外飞走。不顺大道,从小路落荒投南而去。诗日:才得逢珠即失珠,不逢碧眼却逢愚。
  由来罔象真难觅,赤水茫茫海又枯。
  不说昆卢庵被贼僧了尘偷去明珠一百单八颗不题。单表这王杏庵在清河县做了一生的善事,年长七十二岁,修寺造佛、斋僧建酪、修桥补路、舍粥周贫,自幼年失了父母,和他兄弟二人各有十万家私。他兄弟王竹庵在临清开香蜡杂货店,极是刻薄,大斗小秤瞒心昧已,后来三十岁上没了。撇下一个孤子,名叫王成,甚不长俊,把家产嫖赌净了,却来赖在大爷家里,今日十两,明日五两,输个精光。王杏庵也没奈何,分个小小庄儿揽他来家度日,因自己年老无子,也就同乡里族人过继在自己名下,指望日后上坟拜土。这王成那有福分?嫖了一身杨梅疮死了,到也干净。王杏庵自五十岁上丧了浑家,久不娶妻,又无子,一个老人终日念佛持咒,吃了长斋,也就是在家修行的个无心道人。时常穿领茶褐布衣,拿着数珠念佛,不是舍米舍财,就是舍棺木葬枯骨。他有十件布施处:第一曰无住相布施。
  第二曰无尽功德布施。
  第三曰广方便布施。
  第四曰得大果布施。
  第五曰广长舌布施。
  第六曰忍辱受恶鬼布施。
  第七曰戒非理取财祈福布施。
  第八曰平等无分别布施。
  第九曰不望报布施。
  第十曰华严出世问法布施。
  《金刚经》偈云:宝满三千界,资持作福田。
  惟成有漏业,终不离人天。
  持经取四句,与圣作良缘。
  欲入无为海,须乘般若船。
  前说十布施,俱从大藏诸经《法苑珠林》中集来,如不细细分解,如何破得众生悭贪。就是梁武帝舍身同泰寺,用面作牺牲,持戒不杀,筑塔讲经,达摩祖师也只说是人天小果,不能成佛。后来私受了魏将侯景,贪这一座城池,害了百万生灵,饿死台城,不保身家,也只为布施二字不曾讲得明白,反生障碍。今日借王杏庵善士、雪涧和尚说法。这一回是此书渐入究竟,化色归空,去了空圆寂不远,只得借佛经上语录略略指点:困何说无住相布施?世上万般种种有相,把自己的财物施与他人,岂不是忘了我相?不免心里有些打算:今日舍了多少,明日该有多少功德。只此一念,认真布施便落了色相,就是妄想,那有功德?因此《金刚经》说,无住相布施。不在我舍得金银七宝,饮食供养,即从我色声香味触法,自己六根里的色像扫净,才叫做布施。因此释迦佛弃了国土、妻子,成佛度世,才得了个无住相——即是无人相、我相、众生寿者相,就是舍尽头目脑髓,我心中并不曾有个布施功德,岂不与虚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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