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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金瓶梅-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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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村西头有一个小小尼俺,住着个八十岁的尼姑,原是玉楼舍了二亩地盖的白衣观音,要求子的,又舍了五分菜园与他种菜。玉楼、月娘过庵去烧香,又到安郎坟头痛哭一场,宿在庄上,不在话下。
  不消数日,金兵到黄河扎营,淮安人民已逃去大半,多少有些兵丁,和府县官,同一个参将,如何守得?只得投降。
  金兵进城还杀掳了三日,方才住手。那些放抢的夜不收们,还在村外河边各处搜寻逃民,见一人杀一人,见一口掳一口。这湖心寺隔城不远,如何逃躲?只见月娘向玉搂道:“孟三姐,我有一件事和你商议:咱如今都没有儿了,是个老寡妇。你还有公公、丈夫的灵枢不曾送回,是你一件大事。只我是个孤身,终日想儿也是望梅止渴,多分是没了。
  连玳安也不得见他一面,把个小玉担误了这几年。我想这个苦命,原是个尼姑。如今兵马荒乱,一时间遇见番兵撞了去,把身子做不下主来,枉空守了几年寡,还害了性命。不如此时把头发剃了,就在这庵上出家,咱妹妹们一个庄上住着做伴,我也不回山东去了。落下小玉,等等平定了,稍信与玳安来领他家去。“玉楼劝月娘说:”孝哥不知去向,日后还有指望,姐姐剃了头,孝哥回来那时节怎么家去?“月娘抵死 不肯,即时请将座里老姑子来。可怜月娘把头发因想孝哥愁的白了一半,分三路剪下来,剃作比丘尼,小玉在傍和玉搂哭个不祝也是他平生信佛,前世道根,该从此成了正果。
  诗日:
  一缕香云金剪开,当年玉镜照高台。
  岂期老向空门度,安得修能伴子回。
  珠翠永辞膏沐去,探蝉久被雷霜催。
  万缘历尽唯禅定,尚有乌啼夜半哀。
  按下月娘祝发为尼,玉楼庄上苦修不题。却说那昆卢庵玳安问信,遇见孝哥为僧,又得了江南差兵的信,说官船上往南妇女俱住在淮安,才知道月娘、小玉一定在官船上下来,如今只在清江浦上去跟寻,自然有信。那了空思亲念急,又遇了玳安同心一路,次日拜了菩萨,辞了师父雪涧,拿个木鱼,玳安也换了二尺蓝布做个道士包巾,挑着一个蒲团、两件旧衲衣,一主一仆,一路而去。有诗赞玳安好处:恩养生成一样亲,情同父子义同臣。
  壶浆尚欲酬知己,犬马犹能恋主人。
  豫让报仇终拼死,程婴全赵不谋身。
  莫言奴仆当轻贱,尚有临危重义伦。
  这首诗不止说孝子寻亲,单说这奴仆有义,生死患难,不肯忘恩,就是忠臣孝子一样。这玳安不肯背主,如今那有这样好人。所以东汉书上出了一个李善,入在忠义传上。 这些小人,不可不细讲与他,劝他行好。得了好报,又不折本 吃亏。当初,东汉义仆李善,主人有十万金的富,在京开店。
  止生一子,在孩抱中,正遇天灾瘟疫,主人夫妻俱死,并无宗族亲戚,止有伙计家僮二十余人,共谋害死此儿,将家私众人平分。李善秘知其谋,不敢言语,连夜将此儿抱出,逃回故乡,恐众人追赶害他性命,夜走昼伏。儿无乳母,李善五十余岁,只得把乳头送在儿口中乱咂,到了夜间竟自生出乳浆来。把儿子抱到本家寻入乳养,长大教诲读书,娶妻生子,替他开垦庄田,生息财利,治到万金之富。后来李善临死,只有几件破旧布衣,埋在李氏茔边,其儿服丧三年。又有一仆名阿寄,年六十余岁, 分在第三房儿子手里。 三房死了,主母嫌阿寄老了无用。阿寄说:“老便老了,可胜似那小的没干,要替你做起人家来不难。”三房娘子凑了十二两银子,随他去做生意。先是江西贩漆起手,每年有三四倍利息,不消十年,起家万金,替主母把祖业都赎回了。两个小主人各纳了监生,至十万之富。阿寄夫妇二人,临终又写了两本分书与小主人均分,只有破衣数件,并无分毫私蓄。
  现今有一义仆,名吴四,年二十一岁,保定府定兴县人。主人是一孝廉,甚贫,考了江西知县缺,只带吴四随行。到任半年,不服水土,主人病故,停框在寺。吴四无力取柩回家,只得回家报信。不料主母也因病故了。和弟兄族人说知,只有一块宅基,大家分讫,谁有力量去江西取灵去?这家人吴四哭个不了,定要自己到江西取得主人柩回,至死方休。却因本县一个李武进士升在江西守备,要投他随去。守备见吴四伶俐, 也要个人服事上官。这吴四一路殷勤 得力,守备甚喜,不肯舍他去。有一个使女生得齐整,也值五六十金,情愿招他为婿,即日成家,好留住吴四跟随。吴四痛哭道:“小人因恩主的灵柩在外,千里来取,没有盘费,才随了爷来。岂有今日变心,就在这里住下的理?以待小人取回恩主的骨榇家去,再来答应不迟。李守备不好强留,送他二两盘费,哭着去了。到了任所,先到寺里柩前哭了,遍向一县乡绅阖同学门首跪门,印了一纸乞哀资送的禀帖,逢人跪讨,不消半年,积了三十五两银子,自己不肯买碗面吃,因此买了一辆小车,三头驴子来,将灵柩送上车,使驴纤着,自己扶车,由旱路来。又领了一个保定的熟人,前后推扶,到了定兴县,共有二千余里,一年才回。吴四同族人合葬了主人夫妇,在坟上三年,后来大富。有范吏部为之作传。今日玳安同孝哥远访主母,后来玳安随了西门的姓,起家十万,人称小西门员外,岂不是天报好人!因乱世小人负义,把主仆二字看轻了,多有忘恩害主的,所以把这好人提醒他,休学那来安、来保负心丧命,有甚好处?也要使主人知道,奴仆中有做出忠孝事来的,不可十分轻贱他。
  今日单说玳安同孝哥从昆卢庵出门,千里南游,找寻生母月娘。少不的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向淮安府问路而来。
  那时,淮南淮北在金宋交界用兵之地,都有百姓团结避难在山寨、海岛里,日久人多,没有口粮,只得抢劫,做起土子贼来。一两个抓身客人,没有敢走的。又有一件怕人处,连年荒歉,米豆没处去籴,人人枪夺,又不敢贩卖,多有强人截路,把肥胖客人杀了,腌成火肉一样,做下饭的。百姓穷荒 饿死大半,还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焚的事。以人为粮,说是味美无比,起了个美名,不叫做人肉,说是“双脚羊”。这一个玳安,领着孝哥——十四五岁的个白胖小和尚子,孤身南走,岂不是件险危的事。二人不知往南的路,一步步化着饭吃,问路前行。或是昼走荒村乞化,夜投古寺觅宿,不则—日,到了淮河渡口下邳桃源地方。只见人民乱走,拖男领女的,也有推车赶驴背着包裹的。玳安上前细问,才知道金兵两路南侵,沿淮安一带,州县不攻自破,百姓们各处逃生。这了空和玳安唬得无路可避,百忙里寻不出个寺院。往东南上一望,露出半截塔在林子里,不上五七里路。玳安叫孝哥:“咱如今往前没处去,不如且躲在寺里,你是个和尚,我是个道人,那番兵来时也不难为咱出家人。”玳安前行,了空随后,落荒而走。远远看见一座古寺,但见:古塔高盘云汉,山门倒塌埃尘。松枯秃顶尽无枝,荒草迷漫全失路。三尊佛像无金色,只有野鸟来巢;一坐韦驮悬宝杵,那得高僧住锡。入殿全无香火气,到门不听木鱼声。
  玳安、了空进的山门来,只见钟楼倒了,地下一口大钟,半截埋在土里,大殿上蓬蒿长有一尺余深。到后面,禅堂、香积厨都拆净了,只有伽蓝韦驮殿,倒了半间,还有个石香炉,长了满炉的青革,日色沉西,不见一个人来。往山门一望,都是湖泊,全无村落。了空有些害怕,道:“玳安,这个破寺怎么着住下?”玳安说:“如今天晚了,没处投宿,知道金朝大兵甚么时到?一到那里去躲?咱且在这玳蓝神像后边渡裣窈蟊? 胡乱捱这一夜,明日问路再走。”一行说着天黑了,满寺里黑胧胧的,又没个门户关着。两人取把枯草来,把禅杖蒲团倚在神座旁边,和衣打坐。了空却暗诵《观音大士救苦经》和药师解厄的咒。
  到了四更云气,总是人烟断绝,鸡狗不听得一声,两人合眼朦胧。只听得一群人进寺来,到了大殿上,乒乒乓乓响了一会,来这伽蓝殿里,使挠钩长枪乱戳,唬得玳安伏在神像后做一堆儿,一口气也不敢出。了空不知道,问了声“是谁”,早一挠钩搭着破直裰袖子扯出寺门去,玳安那敢言语。等不到天明,这群贼早已四散,不知掳着了空那里去了。天明玳安起来,见孝哥没了。持要往前找信,知是那条路去的。待要回山东,也是主仆一场相遇,怎舍的就去了。
  只得拿起禅杖蒲团,往前找大路上淮安去吧。等寻着主母,再访问孝哥不迟。玳安无奈,座中又饥又渴,往常化斋还有了空念经,只得空打木鱼子,口里胡乱哼几声“南无观世音菩萨”,抄化几文钱米,讨着饭吃,好不艰难。不知后来主仆何日相逢,母子何年相见,正是:苦海茫茫,前浪未休后浪起;灾魔滚滚,一重未脱一重来。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典金环老婢逢夫 受丝鞭佛子纳妇
  诗日:
  魔亦成佛道,空仍结色胎。
  苦中来作乐,笑处却生哀。
  聚散如飘火,衰残似死灰。
  幻缘成一刹,春到百花开。
  又:
  非想非非想,如是复如是。
  我欲转法华,法华原不二。
  舌上青莲花,化为苍蝇翅。
  一笑复一跳,高卧吴山寺。
  却说玳安不见了孝哥,凄凄煌煌,上大路找寻,只见千军万马,前是逃民,后是金兵,那里去找。走了几日,也没人稠睬他。见金兵进了淮安,杀掳的男妇无数,他不敢进城, 往城南一路大宽转走。只在乡村里乞出,不敢近这官路上 来。这人到乱中,心里如迷如梦,还有甚么主意?不过是这村里一日,那村里一夜,敲声木鱼讨饭而去。也是水尽山穷,到了绝处自生出机会来。
  却说月娘剪发之后,拜这老尼姑为师,起个法名日慈静。
  把一件白布女衫染成皂色僧衣,玉楼做了一顶僧帽,一双僧鞋送来。姐妹们痛哭一场,留下小玉做伴。玉楼还住在村里,白日里送米送柴,不住的来往,怕村里有兵,也换了一身旧衣,扮作贫婆,在庵里宿卧。那日天假其便,月娘叫小玉将金环一双上村里去卖几贯钱来籴米:“我还留这环子做甚么!”秤了秤重一两,足有九换,也值八两纹银:“随你寻主儿,或卖或当,不拘是银子、钱,换这米来,等平定了再讲。”小玉拿着环子道:“这乱荒荒的,知是那里去卖?大人家都逃了,那里有买金环子的?”月娘正是寻思,老师父道:“如今这湖心寺造掺金佛像,正找金子,只到寺里长老方丈里,便可照数换米,不必要银子另籴米去。”小玉依言,上湖心寺来。
  这村隔寺不远,只有二里路,却是一条溪,在个松林子里,过去长桥就是寺里大路。山们大额上写“古湖心寺”四字。长老法名智圆,开着丛林接众,僧行有三百多众,每年吃米一千五百余石,还要修塔造像,放生施食,十分兴旺。
  因是兵火大乱,众生遭劫,长老建了大悲的道场,日日诵经拜忏,替众生解厄。这小玉进得山门,就有知客问道:“那里来的?”小玉说:“是西村李奶奶衙内,白衣庵尼姑处来的。 因有金环一双,要来本寺换米,不敢求多,只照依换数 准算罢。”知客领到方丈,见了长老,问讯一毕,取出汗巾包着赤烘烘金环二只,秤了秤足有九钱五分,长老也不好论价,就算了七两纹银,依市价该支白米七石,叫知客差火工道人随着小玉交割。留小玉吃斋,不好久住,只在禅堂上吃了一钟空茶,出山门外来看这些道人量米,怕少了数,到了衬里就不好来争论了。只见一个道人,挑着蒲团挂着个木鱼子往寺里来。进得山门,见小玉站在韦驮殿旁,那人上下不住的打量,但见他:身穿破钠,絮垂线断;头戴包巾,油浸灰残如片瓦。脚步儿一丝两气,好似失路的瘸驴;面皮儿半瘦半黄,一如丧家的饿狗。肚内必无三日饭,囊中那得一文钱。
  小玉见道人看得急了,把脸朝着寺里,等那火头们挑米。站了一个时辰,百忙里叫不出挑脚的来。这道人走近前,深深的唱偌道:“你莫不是小玉姐么,因甚么在这里?”
  小玉低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就是我的亲丈夫玳震寰,道:“你如今做了道士了,好个人儿。这几年在那里来,也不来接我们接儿。”正是喜从天边至,欢从面上生。这一别七年,今日到此,想孝哥也有信了。诗曰:失路木郎将配妇,下山石女却逢夫。
  钵中剩有千家饭,杖底将回万里途。
  踏破铁鞋原不有,抛将斗笠竟如无。
  等闲对面浑如梦,七载悲欢尽扫除。
  二人见面如梦如沉, 说不尽别后的愁肠,乱离的苦境。只苦境。只 见知客僧人出山门来叫声道:“奶奶,来看米,整整七石。领他往西村去,我寺中无人,当面交割了罢。”说毕,知客进寺去了。玳安随小玉押着米回来,一路上细问,才知道大娘已削发出家,“在村头观音堂正盼孝哥和你,哭得眼也干了”。说话多时,进得村来,叫挑米的先进庵去。
  月娘见小玉袖着金环走去,又想想:“路上兵乱,万一遇见金兵土贼,把环子夺去还是小事,如把小玉掳了去,叫我一时间倚靠着谁?”越想越悔,待叫他转来,又去得远了。
  月娘只在座门首走一回立一回,往东盼望。去了两三个时辰还不回来,好生放心不下。只见一群挑脚的往这庵上来,一步步近了,竹箩里都是白米,月娘心里放下一半。问这挑米的道:“那个女人可来了么?”那汉子道:“紧在后面跟着哩。”
  说不及话,望见小玉过了林子来。“却如何有一个男子和小玉一搭里走,挨肩靠臂,笑嘻嘻说着话儿,一似个熟人一般?”月娘心里想道:“这妮子离家久了,见我出了家,有些二心,通改变得不老实了。如何一个妇女家,和一个走路的人这等样同行同坐的,甚么道理!”月娘不耐烦,进庵来,且叫老师父来收米。老姑子取了个斗来,才待量米,小玉进来了,那后面跟随着一个道人,望着月娘磕下头去,放声大哭,小玉也哭个不祝月娘低头细看,呀!原来玳安来了。好一似:三年不雨,半天里降下甘霖;午夜重昏,阴影中捧来明月,初见时,如梦中逢旧侣,疑假疑真;再寻思,像死后见生人,半惊半喜。大海顾船,却遇了一条活场,井中望路,忽垂下十丈长绳。穷岩枯木久无春,陇上梅花将有信。
  月娘才放声大哭,忙问道:“孝哥如今在那里,可是死在乱兵手里,可是还有个信哩?”玳安道:“我和孝哥走了半路,到淮河口来的。”月娘听得说有了孝哥,大叫了一声道:“我的儿,原来还有你么!”也就喜得不哭了,忙问:“如今在那里?”碳安道:“孝哥也出家了,在薛姑子底里做了和尚。
  一路来找娘,到了淮河口地界,宿在破庙里,撞着土贼又掳了去了。“说着玳安大哭,月娘听得有了孝哥,喜得昏了;又听得一声没了孝哥,又痛得昏了。不觉一头硼在地下,牙关紧闭,全不言语。老师父、小玉慌了,快传了玉楼来。玉楼见玳安也哭成一块,问不及话,且来救月娘,先使箸把牙关启开,用鸡翎探入喉中,吐出粘液,喉中哽咽不出声来,半日方才苏醒。玉楼细问玳安,才知孝哥半路里又失散了。
  大家抱头放声,你看一场好哭。这才是:久离乍聚,才合还分。草蛇灰线,埋伏下离合欢悲;灯影镜花,指点出地风水火。把一副热泪,滴作阎浮世界;把几番烦恼,隔开恩爱菩提,到头来儿女也是挂碍,怎跳出骨肉情肠;回头去眷属总似微尘,谁离得梦想颠倒。
  生灭总从情里尽,涅案原在识中圆。
  月娘、玉楼哭罢多时,老尼姑来劝道:“世上发难件件是要受过的,不受魔难不成佛,你果然修因上有儿女的命,自然还有团圆的日子。今日既然出家,把这儿女的情还这样迷恋,这点爱根不断,又出甚么家!”说得月娘一时顿醒,把眼泪揩干,向菩萨前礼拜,做些饭与玳安吃了。天已将晚,使小玉同玳安向西村佃户人家寻口空房:“你两口儿今日各自安歇。等等平定了,再去找寻孝哥的信罢。”玳安真是正人,这一向出家,也有些道气,道:“今日见过了娘,在庵子上不方便,我还往湖心寺丛林里去宿。白曰里到庵上,我管打草做饭,行那道人的事。只等得孝哥有信,同她回了家,那时夫妇完聚不迟。今日里母子不得团圆,没有我两口儿就同住的理。显见得我这一来只为妻子了。”老姑子在旁说:“玳安果然是个道人,说话不差。”玳安依旧背了蒲团向湖心寺去了。从此,每曰早来打柴做饭,伺候大娘吃斋念经已毕,即回大寺。小玉并无留恋丈夫的私情。可见这一点佛法化人,受用不荆过了几日,月娘思想孝哥,眼泪不干,玳安要辞了月娘向淮北一路找寻。在观音菩萨前占了一卦,是该静守,自然遇合的课。月娘又恐怕玳安去了一时不得回来,有些兵慌马乱没处去躲,只得留下玳安,四口女人只靠他一个男子,大家暂且同住,不题。
  却说了空自在破寺伽蓝殿里,三更天被一起土贼们进来殿里,分了些打劫的财物衣服,怕有人宿在寺里泄漏了风信,因此使挠钩往佛像后乱戳,不料有了空在佛像后,一挠钩钩着衣原袖子,拉出寺来,把手绑了,向贼巢寨子上来。
  原来这一起贼有两个贼头,一个是九头蜈蚣李达,一个是冲天鹞子杨保,领着些土贼们,百十杆枪,在淮北路上打劫孤客,抢掠村坊,俱投在淮北大病镇海天王李全标下, 每月来 纳进奉的。这李全是淮北积年大盗,自宋朝靖康年间占了陀罗山寨百余里,不下十万土寇,谁敢惹他?又有一个浑家杨夫人,使一杆梨花铁枪,杀万将无敌,绰号梨花娘娘。生一一个女儿名唤锦屏,年方一十六岁,使两口飞刀,能百步外取人首级。因此有这两员女将,淮南淮北一带土贼,上千百成伙结寨的都来报名,领了印票去,按月来纳贡,不拘金帛子女,有好的都解了大寨上来。这李达、杨保打劫了些金珠彩缎,掳了两个妇女和了空,俱往李天王大营里来。走了二日到山寨上,把妇女、了空解了绳索,彩缎金珠摆设在桌子上,使鼓乐领着进来。但见:山高千使,路通一线入羊肠;门设三层,岭抱九关屯虎口。人骷髅筑成影壁,血汁汤遍染城墙。蓬头披发,填沟涧多是尸骸;摘胆剜心,满林木全藏凶煞。杀人不请旨,此地不讲王章;报应不畏天,现世即成地狱。罗刹城中鬼子母,修罗宫里太岁君。
  原来淮南大底李全,受了金朝刘豫招安,封为镇淮王,使他领兵五千,助兀术南侵,不在山寨,只有梨花枪杨夫人和锦屏小姐在山守寨。听得山下小寨里来纳进奉,即忙升帐,列下两班刀斧手,和家将披挂齐整,吹打三通,才开门登帐。先是手下将官们一对对参见了,就是各族长、队长、千总、百总参见,然后放进寨外头目,解了弓刀,乘着手本和礼物进见,跪在帐前。把手本看了,是黄金十锭,明珠二百颗,元宝五十锭,彩缎八十对,美女二名,民妇二口,小沙弥一名。夫人看过,递与小姐一件件点过收了, 把妇女叫入 后房去了,落下了空跪在帐下。杨夫人看他一貌堂堂, 面圆耳大, 眉有白光,唇如丹漆,就有罗汉之相。夫人便问了空:“从何处来?因甚遇劫到了此处?”了空合掌当胸,高声念:“南无救苦救难有灵有感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弟子山东清河县人氏,乱后出家。因有老母流落淮城,远来寻找。
  不料寄宿古庙,遇见二位大王,捉来投见。夫人肯放菩提之心,放回见母,如造七级浮屠一样。“说毕泪如雨下。小姐向夫人耳边不知说了几句甚么言语,只见夫人下帐,将了空扯起向后房内去,分付安排饭来。即时五荤大饭,无非是鱼肉鸡鹅,摆了一桌,大杯斟上老酒,叫了空动箸,了空合掌念:”阿弥陀佛。贫僧自幼出娘胎,天戒不吃荤酒。“夫人便叫看素斋来。又早香蕈、蘑菇、油卷、粉汤摆了一桌。了空合掌谢斋,才吃得一个点心,一碗素汤,又来问讯。只见两个家惶僮了空向书房洗浴,又早香汤、肥皂、细布葛巾摆在房中,香水倾在锡筒俗盆里面。了空只得闭门洗浴,甚是爽快。洗浴已毕,香茶漱口,请人书房,又早送进两套新衣,巾靴衫裤,无非是绫绸缎绢,内外一新。了空不敢更衣,依旧穿上僧衣憎帽,拿着数珠念佛,暗诵《心经》。上得绳床,跌膝闭目面壁去了。有诗赞了空持戒坚定:故乡易到路头差,白日青天物自遮。
  竖起眉毛还自省,火坑原有白莲花。
  原来这锦屏小姐生得娇娆聪慧,不肯招俗人为婿,长到十六岁,至今要选个好丈夫,没有可心的。一见了空生得福相,又年齿相当,知是大家的儿子,便有爱慕的心。 和夫人 悄悄说了,留下了空,看他的性情德行是何等样人,好招他为婿。因此设席管待,沐浴更衣,极尽其缱绻,怎奈了空心如死灰,法根净定,原无一点色想,是个西方路上修来,该主持正觉的高僧,岂是魔女所能染的。到了天晚,只见两个青衣使女打着一对纱灯,到书房中说:“夫人叫小师父进去,有话说。”了空不敢不遵,随着使女到一绣房深处,但见:红纱垂幕,碧簟铺茵。香馥馥金炉焚麝饼,褥掩芙蓉;暖溶溶翠枕设鸳鸯,屏开孔雀。红绡帐里佳人,好一似玉面金睛白额虎;锦帐排成阵势,真是个朱颜绿鬓卷毛狮。但寻常红锦套索,跳不出地网天罗;几曾见香水池塘,免得你油枯髓荆亲到百花香处过,可能一叶不沾身?
  了空进得房来,只见绣床枕头上搭伏着个美貌娇娥。残妆半卸,露出半幅鲛绡,笼着一双玉臂,手腕上金镯紧束,十指上金戒指排满了。他却盘膝而坐,不下床来,拥着一床锦被,好似脱了中衣,要睡的一般。了空合掌问讯,道:“小姐唤小僧,有何分付?如今夜静更深,我是男僧,小姐是女子,昏夜久留,恐夫人有知不便。”小姐笑一笑,叫使女取了一锦杌,请了空坐下。便问了空家世何处,父母何人,出家几年,住居何寺?了空合掌而答偈日:家住东溟东复东,掉头归去又乘风。
  如今不在东溟住,只在柴门烟雨中。
  小姐又问了空父母何人,今日存亡,在于何处?了空又答偈日:目幼生来不见天,爷生娘长枉徒然。
  拖条拄杖来寻母,不及西方有目连。
  小姐又问出家几年,是宗是禅是教,有甚行脚?了空又答偈日:不参禅教不参宗,却向空门空外空。
  面壁九年笑行脚,隔江一苇渡西风。
  小姐又问住持何寺,挂搭何方,受教何师,修持何行?
  了空又答偈日:
  本来无教亦无师,方丈前头竖大旗。
  但得住来无所住,五台南海与峨嵋。
  了空答小姐已毕,起身拜辞。原来杨夫人在窗外细听,见了空对答如流,举止尊重,知是个出世高僧,不同下等俗辈,心中欢喜,说:“我这女儿招此人为驸马,也不枉了。”即忙掀帘入户,小姐下床相迎,了空也不惊慌,立在傍边。只见夫人手执丝鞭一枝,叫:“长老远来,千里有缘,不是我请将你来的。我把丝鞭与你,以待大王南征回来,再排筵宴,与小姐成其夫妇,日后就是寨主了。只不可执拗,那时你进退无门,悔之晚矣。”了空不肯来接,即叫两个使女将他捧着丝鞭,送入书房而去。
  了空一夜无眠,只是打坐念佛,默涌神咒,望菩萨来救脱此厄。想起:“玳安不知下落,访见母亲也不知?我在这里遇着邪魔,何日得出天罗地网?”念到此处,泪如雨下。
  每日在书房闷坐,锦屏小姐常来送茶送斋,或是问些因果,讲些佛法。那锦屏小姐原有佛性,即时解悟,不甚缠扰也就去 了。
  不料淮西风阳有一黑山贼叛了,是张龙、赵虎,要来山上借粮。夫人守寨,使小姐率人马三千下山征讨。小姐恐了空在寨无人看守,怕他逃去,可不误了我一世前程,又要一路温存磨光的意思,禀知夫人,要同了空下山讨贼。夫人依允,即叫了空把僧衣脱换,改变戎妆。由不得了空作主,许多家将捧着盔甲绦环,一时披挂停当,和小姐一齐上马。真是好一对小将军,金鼓旗幡,并辔联马而去。有诗曰:戎衣新换铁袈裟,托钵降龙到海涯。
  已借金刚消战斗,更收魔女作浑家。
  火池种得莲花满,月影能分玉漏斜。
  宝杵功成终奏凯,归来银甲烂生光。
  到了淮西扎下营寨,黑山贼闻知,即便领五百喽罗路上截杀。怎当得锦屏小姐英勇,和十员家将一齐杀过阵来,把二贼活擒,杀得尸横遍野,流血成河。直赶到他寨上,杀的杀,烧的烧,一个草寇剪成土平了。奏凯回营,大吹大打,了空也盔甲着和小姐拜谢杨夫人。喜得满营兵马都夸他一对好夫妻,口口称为驸马。那知了空心如枯木,全不关心,依旧上书房脱去戎衣,又换上他的僧帽直掇。每日拜天诵经,二时功课,夫人小姐无可奈何,只得凭他,待李全回家再作区处。不知终来锦屏得成夫妇,了空何日见母,正是: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乡。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刘学官弃职归山 龙大师传丹入海
  《酹江月》词:
  吾庐何有?有一湾莲荡,数间茅宇。断堑疏篱聊补茸,那得粉墙朱户。禾黍西风,鸡豚落日,洒脱田家趣。
  客来茶罢,自挑野菜同煮。多少甲第连云,蛾眉环座,人醉黄金坞。回首邯郸春梦破,零落珠歌翠舞。得似衰翁,萧然陋巷,长作溪山主。紫芝可采,更寻岩谷深处。
  这首词,单说琼楼金屋不如茅舍竹衙,舞榭妆楼不及牧歌樵唱。严子陵的羊裘,却胜似石崇的火浣雉头。杜子美的橡栗,却胜似何曾的烹金炊玉。黄山谷自号四体老人,王姆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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