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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杀死了秦帝国-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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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臣自立为王的消息传来,陈胜气得哇哇暴叫,当场就命令人事主任扣住武臣家属,把他们全杀了,然后兴兵击赵。但是相国蔡赐说:“现在重点敌人是秦人,秦人未灭我们就以赵为敌,那就是又生了一秦啊。”
  陈胜于是听蔡赐的意见,把武臣的家属软禁在宫里,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以拉拢张耳分化武臣的下属)为成都君(瞧这地方远的)。但是,承认赵王的地位可以,但赵国必须发兵西向去打秦国。
  虽然自己的儿子得到了一点虚拟的股票(成都君),但张耳并没有由此就帮助陈胜一方——陈胜不听张耳陈余封六国之后的建议,又不以张耳陈余为北上赵国的将军而是屈为校尉——张耳陈余遂怨陈胜。(注意,张耳、陈余劝陈胜立六国之后,并不是处心积虑为六国贵族张目,而是实际上利用六国贵族以为陈胜树党,以便实现反秦总体事业的成功和在这个目标实现下的陈胜最终可能的称帝,以及兼有的六国复国效果。这个可以再看看前面鄙人写到的相关之处。)
  张耳、陈余都劝武臣不要西行去当炮灰,而是巩固自己在燕赵的地盘。
  于是,武臣派了自己的部将韩广,北上燕地去略地盘。韩广这人很厉害,在燕国短短地一活动,又飞起了一个池中之物,被燕国的豪杰官吏人众把他奉为了燕王(可见燕国的运动也是豪杰官吏所领导推动的,那就又不是农民起义!而是为燕为秦的政治运动)!
  武臣闻讯,气得哇哇暴叫。
  当初,你自己背叛陈胜,自立为王,那别人就会效尤(学你)。韩广在燕国也为王了。
  武臣于是和张耳、陈余北上去打燕国。一般来讲,赵国打燕国,总是赵国赢,大约GDP(国内生产总值)优胜吧。但是这次,武臣在战斗空闲瞎出去溜达,被燕国的巡逻军队给抓去了。燕国人说:“分一半赵地给我们,我们就放赵王回去!”
  赵国使者派去了十余批,去谈判,燕国用杀掉这些使者表达了自己没有谈判诚意的诚意。
  最后,赵军里边一个炊事兵说了:“我能把赵王从燕国说回来!”
  跟他一个宿舍的人听了,都把肚子笑疼了,说:你真不怕死啊,你有没有最近的黑白照片啊,临走留给我们啊?——总之是笑话他。
  炊事兵笑嘻嘻地说:“我摇唇鼓舌,几句话而已。时间不会太久,晚上我就赶着车把他带回来了。”
  大家都乐得直不起腰。炊事班长走过来,和蔼可亲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毛,你要是嫌班长分给你的工作任务重,你可以提啊,不要采用这种自寻短见的办法啊。”副炊事班长老高也过来批评他出名露头思想严重。“小毛”急了,你们都不信我是吧!他急红了脸,梗着脖子跟负责采购的大周借了一辆买菜蹬的古代三轮,就蹬着奔燕垒去了。
  大家都目送着这个炊事兵往阴沉沉的燕垒去寻短见。
  小毛见到燕国大将,就说:“你知道我是什么目的吗?”(河南口音)
  “目的是要回赵王啊。”
  小毛说:“那你知道我们指导员张耳和副指导员陈余的目的吗?”
  “也不过就是把你们连长要回去!——把你们赵王要回去。”燕将说。
  燕将长着一脸试管刷似的黑胡子,好像张飞一样。
  “非也非也!张耳、陈余不是这个目的。哈哈。”
  “那是什么目的?”
  “张耳、陈余是北方知名的大贤人,”小毛说,“凭着他们的社会关系,挥着马鞭子一走,就敲下赵国数十余城池,这么大的本事,岂是满足当个指导员副指导员就到头了的吗?他们也是要南面称王的!如今你们囚了赵王,张耳、陈余正巴不得你们杀了赵王呢!这样他们两个人就分赵自立,各立为王了。你这不是上敢着给人家帮忙吗?到时候,张、陈两王,左提右携,北上讨伐您杀赵王之罪,以此为借口来灭您。本来燕国就弱小,一个赵国你们都对付不了,何况张、陈两个王。到时候您被张、陈两王灭了,这不是帮了他们的忙又不讨好吗?”
  燕将“张飞”比较缺智商,“小毛”表达的意思是,一个赵国就已经够燕国受的了,如果张、陈分裂为两个赵国,左提右携,燕国就更没活路了。
  其实这是说不通的,赵国就那么大,分裂以后也不会就加倍,反倒分裂以后,张、陈势力必有互相摩擦牵制,不易于灭燕。从保有燕国的角度来讲,杀了武臣,促成赵国分裂,使张、陈各自而王,是上策。
  但是“张飞”不知怎么想的,只觉得“小毛”说得有理。他大约觉得一个赵王比两个赵王少,一个赵王好对付,两个自然不好对付吧。呵呵,但有时候,二未必比一大。不管怎么样,这个燕将竟然同意把赵王武臣放了。“小毛”一蹦一尺高,喜气洋洋地蹬着三轮把赵王装在小三轮的斗里带回来了。
  炊事班长洪班长和副班长老高,还有小姜他们,都惊讶得眼睛瞪得全是眼白了。
  武臣有一个从前的老上级,叫做李良,从名字上看很像现代人。这一天李良带着自己的一班老部下,来投奔武臣,也要求参与反秦。
  武臣给他一个任务,到常山地区去抢地盘——就是“常山赵子龙”的那个郡,在赵国西部太行山山根下。具体抢法不外乎类似陈余那样,利用从前的社交关系拉出一些杆子,然后攻城略地。李良从前当的官可能还蛮大,不久就把常山全给圈下来了。武臣又命令他继续西进,登上太行山,去山西太原郡抢地盘。
  李良兴冲冲刚要西进,却被秦兵堵住了井陉口(太行山上东西向的孔道)。这支秦兵很可能是王离集团军的一部分。
  现在说说王离。我不知道人的DNA上是不是专门有一个片段负责打仗的,王离家族和蒙恬家族血脉里就流传着这样的片段。王氏、蒙氏三代都是一流名将。王翦、王贲、王离三辈人,以及蒙骜、蒙武、蒙恬三代人,并为秦国宿将家族,如果要把他们灭韩、魏,破燕、赵,夷齐、楚,兼六国之地,虏六国之王,细细地讲来的话,恐怕要写一整篇传。总之,一句话,秦的江山,一半就是这两大家族打下来的。
  蒙恬被赐死在阳周监狱以后,秦二世就把北部边防军三十万人的指挥大权给了原蒙恬的副将王离。其中至少十万留下防范匈奴——因为就在秦二世继位的当年,匈奴里边有个狠角色叫做冒顿的用响箭把自己的老爹和小媳妇都射杀了,开始了兼并统一匈奴诸部的征程。一旦匈奴走向统一,其势将不可向尔。还有数万边防军估计是离散逃亡了,所以比较可信的是王离手中大约有十多万军队用于纵横山西河北地区。现在他正在从山西地区向河北集结。
  在井陉口驻扎的秦军将官——大约是王离的部属,是个有智谋的人,他给李良写去了一封诱降信。鉴于李良是个爱面子的人,这封信是以秦二世的口气写的:“李良将军,以前你曾经替我做事,得到了显贵(可能是做到了秦二世的郡一级的干部)。现在你误入歧途,做了叛军之将。但是你若能诚心反赵为秦,我赦你全家之罪,并且再次给你显贵!”
  李良拿了这封信,当然不敢轻信,但是作为机会主义者,他又确实觉得章邯、王离现在已经处于严重上风,常乘胜逐北,武臣、张耳这帮末流拘在河北只是待收之鳖,大秦的强兵攻击他们,好比用千钧强弩去冲一个溃烂的毒疮。
  太行山口泻出一道白水,像一只蝴蝶推开两翅叮住阳光下的一条长藤。江山是多么的美啊,李良望着山景怔怔地发傻——为了安全地看信,他步出营外来了。就像第一次拿到情书的男生,都跑到野外去看一样。
  李良拿着情书,觉得自己还是正经回去念书比较好,于是不再心猿意马,带着一拨人回归邯郸,打算问赵王武臣再要一些兵。否则无法攻破井陉。
  到了邯郸郊外,看见一个人前呼后拥带着数百骑侍卫,在大道上嗒嗒地奔驰而来。这是赵王姐姐出去跟人吃饭去。也奇怪了,吃饭为什么往郊外跑呢?难道是吃农家乐吗?邯郸本是个灯红酒绿的消遣场所,但是在这样的季世,酒楼大约也式微了,赵王姐姐只好出去吃农家乐?
  李良从道旁望见,啧啧说道:“赵王好有气质啊。”
  李良误以为车上的是赵王了。按照当时的礼仪,李良和自己的从官们都赶紧下马,俯伏在道路两旁,向“赵王”拜首。对于李良这样的将军,赵王应该过来亲自施礼答谢。
  可是等到骑队走过,也不见有动静,只有一骑卒子过来。原来,赵王姐姐已经喝多了,以为这跪着的不过是一拨士兵,就叫一个骑士过去,自己则继续红着脸前行。“哎,你可以起来了!王姐请你们不必客气!”骑士说。
  李良一下子跪在那里,“汗”了三道!
  我这是给一个女人下跪了!
  当时的女人可不如现在的女人有地位。李良极端搓火。更要命的是,赵王姐姐都没有亲自过来。当着旁边的从官,李良的脸没处放了。李良以前是个贵人,曾经事奉秦二世而得显贵,而贵人都是好面子的。
  骑士卒子走了以后,李良红着脸不敢看自己的从官,哆嗦了好一分钟,气得好像一壶烧开了的水,他抬起头吐着泡说:“看来不反是不行了!”
  他想起秦人的情书来了,就在自己的兜中。
  从官有一人说:“将军,赵王从前也是您的属下,如今他阔气了,其妇人居然都不为将军下车。我们不能忍受。我请追杀了她王姐!”
  李良点点头,于是把大拇指竖了起来(这是同时期古罗马皇帝的杀人手势,拇指往下一按,人头落地)。在这公元前207年的太行山一万公里以西的罗马,罗马皇帝正在肃清原地中海霸主迦太基人在西班牙的最后势力。
  当李良把大拇指倒转指向地面时,从官小校立刻呼啸上马,一拔宝剑,一拍马臀,一窝蜂似的朝着王姐的烟尘马队叮过去了。
  王姐还在回味农家菜的一番乐趣呢,就听耳后马蹄甚急,不等回头,寒光已到,啊了一声,好好一个吃饭家伙,随着剑锋,向地上滚了一转,寂静无声了。
  骑士大乱,且战且走,李良不叫走漏了风声,尽数把这百余骑战士斩杀,绝腹断首的死人毙马扑倒一路。
  死马看见,李良的一干将校,飞马朝着邯郸城内驰去。
  李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王府,把正在吃晚饭的赵王武臣杀死在猪肉旁。
  赵王武臣也算是陈胜依赖的故人,在此风云乱世还盘算着由千里之王致万乘之帝呢,却糊里糊涂直落得身首异处,烟消云灭。
  在这九死一生的竞争中,能挺到最后笑到最后的,不是人尖精豪,又是什么呢?
  张耳陈余得到别人报信,在众人掩护下,死命逃出邯郸。邯郸遂为李良所占。
  张耳、陈余从他城收罗了万余人,向北保据邢台。然后立赵王歇为王(原赵国王族的后代,赵王迁的亲戚),陈余进兵战败李良一次,李良遂以邯郸降顺章邯。
  章邯这时候以二十万余众移师进入赵地,同时王离十多万大军也同步从山西跃过太行山拥入赵国。张耳数万人与赵王歇见秦军势大,仓皇走保巨鹿小城。王离大军立刻将巨鹿城层层围住,巨鹿好像大海涡流中的一只小岛。
  陈余则往西北常山郡(此郡已属赵)去收得数万赵兵,回到巨鹿以北扎营,看着被围困的巨鹿城里自己的“父亲”张耳,进退不敢略动。
  巨鹿城,位于今天邢台地区平乡县境内。公元前207年秋季,王离坐在大车上,传令攻城。
  于是数万秦军在大地上如蝗虫般汇淹过来。走在最前锋的秦军,推着从附近森林砍来的圆木制作的飞桥。飞桥是保障攻城部队通过护城河的,两根长圆木,上面横铺木板,下面还有一对木轮,可以推动。秦军吱吱嘎嘎推动着十几辆飞桥,直水走进齐胸深的护城河里,把飞桥架通。于是数万秦军像蚂蚁一样缘桥而过。
  张耳在城头拿着望远镜说:“不用射击,壕沟是保不住的。”
  越壕以后,秦军开始有序地分工协作攻城。有的秦卒自备掩体(大挡箭牌),往前跑一段,支在地上,藏在后面射击,以掩护挖掘作业人员。另外秦军已经开始使用大型床弩,这是战国末期以来的古代机关枪,能连续发射:用几人、十几人推动绞盘,张弦开臂,射程达三四百米,甚至可以把矛发射出去。床弩射出的粗箭可以直接抵达城头,压制城顶守军(不让守军探出头来射击),借此掩护登城的敢死队攀爬。甚至粗箭可以成排地钉在夯土城墙上,方便这些攀岩高手抓蹬。
  城墙上布满了蚁附之的秦兵——都是从关中来的——为了避免影响攀爬,他们都不带长武器,最多挎剑,留出俩手顺着云梯猛登,一旦登上去,就夺了守军的弩箭,向守军射击,然后目标是从城头顺马道杀落城底,劈开血路,从里面打开城门。
  王离就这样不断地拼死命往城头上输送自己的秦兵,好像液体违反了重力原理,顺着云梯的管子往城上流去。但是城墙毕竟稀释了抵达城头的秦军,在飞蝗乱石中,城墙下堆积了越来越多的秦兵尸体和血肉。张耳在城墙顶上杀红了眼,一边在杀流上来的秦兵,一边在杀自己每个垛口退后一步的校官。张耳要誓与巨鹿共存亡了。
  王离拼死冲击数月,竟然不能攻克巨鹿城墙。可见攻城属于难度最大的战斗形式,是孙武所说的“下之下者也”。进攻一方的伤亡比例往往是守方的数倍。
  “用不了太久,巨鹿城里就会慢慢兵少食尽的。”王离采取死困的办法,“张耳在里边自己把自己吃死吧。”王离一困就是数月之久。当然他不时也发起一两次大的进攻,因为赵军经过运动之后,饭量可以增加得更大。
  张耳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不能坐以待毙。于是他命自己的两个将军张、陈泽杀出去骂陈余。这两个将军是怎么穿过秦兵的围困到达陈余那里的呢,我也不知道。其实,围城的军队再多,夜里也必须囤营休息,营栅不外乎是圆的方的,而且离城又不能太近,一个个即便犬牙交错,也不可能连成一个大圈密密地把城围住。总是有间隙可以穿插的。
  张、陈泽冒险九死一生跑到了陈余那里,传达张耳的骂街的话:“丞相说,他与您号称刎颈之交,如今赵王和丞相冲突数月不能得脱,您拥兵数万之众,居然未曾发一兵一卒相救。丞相说,你们相为效死的誓言哪儿去了!丞相在城中每日怒火灼灼,不怨秦军,只恨大将军不肯来!”
  陈余说:“你们两个先去吃饭,吃完饭咱们再详细计议。”
  张、陈泽急了:“城中已经一天吃不上一顿饭了,孱弱的老百姓在饿死之前都被士兵们趁着肉多在夜里抓住偷着杀了,取作人肉吃,有的士兵也被如此吃掉,全靠着吃这种夜宵才还维持了一些活人。我俩不愿在此无功享受用饭。你快给个痛快话吧。”
  陈余的部将说:“两位,大将军说了,吃完饭必与你们商议,难道大将军说出的话还要收回吗?”
  张说好!说完,就抓住陈泽的脑袋,抱住一口啃下了他的耳朵,在嘴里乱嚼了几下,吞下,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道:“好啦,我已经用饭完毕,可以说了!”
  众将全看傻了,陈泽捂着耳朵哀叫:“你!你你,你干吗不咬你自己的耳朵!”
  “我,我够得着吗!”
  “啊!那你手指也可以吃啊?!”
  “呃,抱歉,这手还得打仗呢!”
  陈余看此场面,只得说:“我日夜愿求赴汤蹈火,以救赵王丞相倒悬。但是我考虑去了只能白送死。王离十多万人马,还有章邯呼应,我军一出,必然尽亡,如同以白肉去喂给饿虎,你俩说的十分之一二的成功把握,我看都没有!”
  张、陈泽刚欲嚷嚷,陈余压住他俩又说:“所以我的本意,是留在这里,留得我在,未来为赵王、丞相报仇!”
  张、陈泽大叫:“丞相待你如父子,号称同死,如今就当守信,哪里管得以后的事情!”
  “好吧,两位将军的雄义,我为之折服,虽然这么决定没有什么好处,我还是答应你们!”
  张、陈泽终于乐了,第二天就催促着整装出兵。陈余交给张、陈泽五千赵卒,为先锋。然后说自己驱数万之众为后队。
  不利,王离布置有方,早在陈余以南的锋面上集结了精锐,而且含有很高比例的北方骑兵。
  张、陈泽杀来,立刻被黑黢黢厚实实的秦兵大阵迎面撞住。那些骑兵更不断结队,反复冲锋穿插轰击赵人行列,主要从侧翼轰击,或者迂回到后路打散赵军。张、陈泽的感受,基本上相当于遭受飞机空袭扫射。行列完全大乱。赵卒散自为战,被彪猛的秦军咬杀得最终五千人竟一个都不剩。这次杀戮是如此干净,没有一个活口走失,以至于城里的张耳根本不知道有这场战斗。
  陈余看张、陈泽全没了,刚才活蹦乱跳的五千人转瞬全都消失于阳光世界之外,成了鬼了。陈余回头看了一下诸将,说:“你们觉得,我们还要再试一下吗?”
  张耳坐守枯城的时候,王离围攻,章邯也没有休息。
  章邯考虑的是粮食的问题。
  粮食的运输通常不是个很头疼的事情,因为运输队可以借助复杂的地形获得保护,而不是像我们想象中依赖大批保护运输队的军队。在复杂的地形下,敌人难以对运输队发起有效的大规模进攻,进攻了,在复杂崎岖的地形下,也难以把粮食都带走。
  倘若运输队是待在本方军队的后方活动,那就更好了,因为敌人只能派过来较小的军队来截粮。
  但是巨鹿战场不是这样的。
  河北省南部的漳河是一条知名的河,就是从前西门豹工作过的那个地方,大巫婆往水里扔大闺女的。它自西向东流动,带着历史的记忆和战火的倒影与叹息,穿越河北、河南两省交境,向东流去。从漳河往北,全是平展无垠的华北大平原,往南也是。漳河往北行进四十公里,就是章邯控制的邯郸城——当然这里已经被他夷为平地了,赵民也迁走。再往北五十公里,就是攻守之场的巨鹿城。章邯、王离都在巨鹿一带屯扎。
  楚人就正在向漳河南岸踊跃。
  楚人会威胁到大平原上的粮食运输线。
  可以用人工的办法建立起一种复杂地形,弥补大平原上毫无复杂地形遮拦容易被抢粮的缺点。
  章邯找来了几位技术干部,说 :“从漳河到巨鹿的运输线,必须用甬道保护起来。”
  章邯善于集中大规模兵力进行快速持续打击,也善于在运动中作战,同时他把工程兵发挥到了极致,这跟他从前主持骊山工程不无关系。当然他在统一六国的时代也有战功。
  章邯说的甬道,就是在道路两旁修筑瓦顶高墙。从前秦始皇为了避免被凡夫俗子看见他的尊容,并且给老神仙下凡见他创造一个私密的空间,就从咸阳一直到骊山等重要景点都修筑了甬道相通。老秦一个人在里边走去景点,就像走在放假期间的宿舍楼走廊里一样。
  一两个月的时间过后,一百公里长的甬道完工了,好像一列凝固的火车,趴在地面上。从漳河上游过来的粮食,通过它源源不断地往巨鹿城下输血。
  王离吃得又肥又白。
  十二月初,公元前207年,也许一个孤灯寒照的夜晚,项羽的十万楚国大军,全部抵达了漳河南岸。漳河南岸的一些小城邑立刻遭了殃。未经什么抵挡,楚军住了进去,立刻在里面猛吃一顿,然后拆房子烧火取暖。
  他们终于吃到了好吃的赵国的粮食。这些人脸上是消瘦的肌筋,没有什么胖大的家伙,但各个像拉紧的弹弓。
  “要不要全部过河呢?”项羽问。
  范增说:“或许……”
  项羽的帐下,有一个大高个子的持戟的郎官,在油灯的光晕的亮影外脸色暗红,朗声发言道:“将军,以在下之见,全部过河的话,大军暴露在平原之上,容易遭受攻击,并且秦军方盛。不如留在这里,可以凭着漳河的遮拦,让主力获得更大的安全。然后,我们派出一支先遣队,过河破坏秦军的粮道,等待秦军缺粮疲乏,大军再过河决战,才是恰当的时机。”
  这个发言的郎官,大名叫做韩信,苏北淮阴人,曾经仗剑投奔项梁军中,项梁死后,现在为项羽侍卫郎官,一向喜欢出谋划策,但据他后来说,项羽几乎没听从过他的。
  范增将军点点头:“这位执戟郎官说得很有道理,现在秦军方盛,不是决战的时候。现在过河陷于劣势,不如就按这位郎官说的办。”
  项羽沉思了一下:“那就传英布、蒲将军进来。”
  次日黎明,阳光把喧嚣带回大地,小城邑里开始鸡飞狗跳。英布、蒲将军的二万人队伍收集了这些小城邑里所有的夯锤,以及各种工具和农具,然后人喊马嘶地,渡过漳河出发了。
  朔风吹撼,白沙平野,人气寡淡,在北方冬季的原野上,地面上的夯土甬道好像国家的电缆设备一样吸引着他们。
  英布额上刺有墨字,肌肉发达,以勇力闻名,是鄱阳湖大盗出身,娶了鄱阳湖县令的女儿,是个黑白两道的人物,走起路来像黑道大哥那样外八字的走法。蒲将军,也是个投身革命很早的家伙,但是遗憾的是史书上连他的名字都没留下来。
  英布对蒲将军说:“你带领着你的人,负责砸烂这些甬道。注意,每隔几百步砸一段,不要连续着。要小心秦军。我在这里等着你。”
  看着蒲将军欲离开,英布接着说:“放心点,这不要紧,你会没事的!”
  “真的吗?”
  “我是在对我自己讲。”
  啊?蒲将军哭丧着脸拎着夯锤往国家电缆工程去了。
  英布则带领自己的一万人,驻立在附近担任警戒。英布把部队展成战斗队形,那边则乱糟糟地开始乱砸。蒲将军指挥着喊:“注意,注意,把乱土块堆在甬道里面。不要往外倒,不要往外……”
  几百米几百米被捣烂的甬道墙,很快在漳河以北的天空之下,一段段地暴露出来了,好像蛇蜕掉了一段段的皮。
  就像神经被一根针刺了一下,秦军很快就感受到了有人在破坏运输线。章邯命令就近驻扎的秦军,出壁垒前去讨伐。“一定要保住甬道。”后面跟着大队的工程兵。
  英布看见秦军穿着黑色的军服,从地平线上涌现出来了。一开始只是一个点,随后变成一大团。英布知道,自己作为人数有限的先遣部队,面对敌人主力进攻时,把握好时机是可以避免被吃掉的危险的。因为敌人在前进时通常也派有前卫,而并不是整个主力军队以庞大的优势兵力同时前进。敌人的前卫军队数量上至多不过是数千一万,即便比英布人多一些,英布也是不怕的。他的骑兵通知远处蒲将军的人赶紧拿着榔头转移。
  英布这时候所担心的是,自己和蒲将军有可能遭受敌人分出一部分纵队进行迂回或包抄后路的攻击,因而不能迅速撤离,被秦军主力挤过来,陷入泥淖成为困兽,无路可走。但是一般来讲,这种危险往往是很小的,因为敌人会怀疑英布身后有大批主力在跟进,担心派出迂回侧击或者包抄的纵队会遭到义军主力与英布的夹击。所以,前进中的秦军总是保持在同一条线上,而秦军只有在确实查明英布一方的情况以后,才开始小心谨慎地分兵迂回至英布军的某一侧翼或后路。由于秦军处于这样摸摸索索、小心谨慎的行动状态,蒲将军在真正的危险来到以前可以先行转移。
  英布则留下来进行抵抗,尽可能借助一些有利的地形,比如丘陵。当他的部分人马顽强地以弓箭继而长矛与秦兵厮杀缠战的时候,他的一部分主力则继续迅速退却,并且在退却中不断分出小部部队,作迟滞秦兵的阶段性抵抗。为了激励这些留下来死战的勇士,英布总是守在前锋与他们并战,甘冒锋刃,直到这部分人斗到兵尽力竭的最后一刻他方才策马飞离。
  就这样,在运动和转移与穿插进行的小规模抵抗中,英布与蒲将军的军队,始终顽强地保持着独立机动,避免与秦军全面接触与决战,同时不断伺机毁坏甬道。
  甬道被他们破坏得酣畅淋漓,好像被孟姜女哭倒的长城,每当秦军组织人马奔来时,英布又往往成功地通过上述战术脱离转移。
  总之,根据史书的记载,英布、蒲将军为秦军造成的后果是,又肥又白的王离开始吃不到东西,变得不肥不白了。
  大约是因为从前宋义的消极影响还在吧,项羽和范增觉得只有打碎这些士兵的饭碗,才能让他们在未来的决战中一往直前。项羽传下命令去,釜和甑全部凿烂。
  当时的人可能爱吃小米干饭,当然项羽这帮来自楚地的可能爱吃大米干饭。他们携带的釜,就是陶制的大锅,中间鼓,上面开小口,略像个缸。而甑,就是罐子底下有孔的。把甑置于釜上,燃火后,釜内的蒸汽通过甑底的孔,将甑内的饭蒸熟。“甑中生尘”、“釜中生鱼”,就是形容这家人贫困断炊甚久了。
  房子也要烧了。楚兵举着火把,把庐舍全点着了。公元前207年十二月漳南南几个小城邑,从地面向天堂冒起了一道道烟柱,被残冷的冬风翻卷着。
  倘从天堂下望,必是漳河在大野中远行。天光在水面上,岸边上,战士们一线线地排着队,已经开始上船了。大约是英布开拔后的十天左右。他们身上都背着三天的干粮,他们希望自己能够吃满这三天。
  漳河上的风不大,仿佛是江水羽化而成的,暖洋洋地在水上游走,搅动依着船弦的楚卒。河风像水草一样缠过项羽的脖子,仿佛河上又有一条透明的河。
  渡河完毕后,项羽又传令,把渡船全部凿沉。水面上很快空无一物了,只有青白的天光的倒影告诉士兵们,没有回去的路了。要么被河北的秦军吃光,要么把河北的秦军吃光。
  此时,诸侯军队都在向巨鹿运动汇集,有齐国、燕国、楚国和赵国。各国军队像赶庙会似的聚在巨鹿,各种颜色花里胡哨的军服旗幡,好不热闹。由于项羽和各路联军的到达,以及秦军章邯、王离的屯扎,使巨鹿这个先前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变得将星云集,成为反秦战场上风云际会之地了。
  秦军一贯战力雄猛,常乘胜逐北,令各国军亡魂丧胆,谈虎变色。一般驻扎营地,要居高,要向阳。所以,诸侯联军的营地都是在丘陵高处,他们用人工的壁垒围住自己,正在重演战国时代诸侯联军畏秦如虎的镜头,没有人敢开垒向围巨鹿城的秦军进攻。
  项羽只带了三天粮食,这意味他当即向王离军挤压,不等接近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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