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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杀死了秦帝国-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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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他听说陈胜的两支西征大军全部覆灭,陈王本人也从中原败走,各郡县正在清查变民。召平赶紧慌慌张张收拾起小广告,向南买渡过江,去了几十公里以南的苏州。他见到会稽郡守项梁,就发给项梁一份委任状,说:“您的郡守,恐怕是您自封的。您的官印上刻的字——我估计它还是‘会稽郡守通印’六个字吧。而且,据我所知,上柱国的官儿,可比郡守大两级。”
  项梁一看委任状,上面写着:“兹特委任将军项梁,为楚王上柱国。急引兵而西,击秦军于中原,脱孤于困厄。”落款是“陈王胜,张楚元年六月”。
  项梁看罢,回家跟项氏家族弟兄,还有项羽等人认真计议了一番,觉得在东南蜷缩,成方面一霸(简称面霸,今晚我吃的),这个路子是被动挨打的。陈胜也是楚人,我们应当牢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民族誓言,同仇敌忾,与子同袍,赴汤蹈火,死无足惜地引兵渡江北上,解救陈王于孤危,邀战章邯于中原,创就一篇东南赤子谋求故国三千里明月复升的激扬史诗。
  长江两岸丘陵都不高,连绵不下几百里,接水之处,丘壁危立。草木盛的地方,软茸茸地滚成山团,点点滴滴,墨绿可爱。几百艘战船,整齐地划动着两排船桨,搏浪急进,忽高忽低,像水面上展翅飞翔的鸟儿。战士们伸手,总想把山坡上满眼的碧草拔一拔。
  八千子弟县兵,渡过江去。
  从长江,再往北行军二百多公里,就是江苏北部的东阳县(今盱眙)。在那里,项梁军被一群“少年”截住了。
  现在我们必须按住项梁的大队人马,而改说一说秦汉时期的“少年”。
  秦汉时期的年轻人,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阳光男孩,一类是非常凶猛的两腿动物。前一类古人如何称呼他们,我没有研究,大约可以叫“子弟”。后一类则被古人专称为“少年”。这个“少年”不同于现代汉语的少年,而是贬义词,是指年轻人中的坏类。韩信就曾经从这种“少年”的裤裆下面钻过去过。他们一贯在地方为恶,强力斗狠、横行乡党、斗鸡走狗、抢劫勒索、违法犯禁。
  这帮少年,是政府打击的对象。
  东阳县的父母官大老爷,就是非常“正直”的整人专家,他们秉承了秦二世在修改法令后所形成的酷刑主义。秦二世给他们定的目标是:“让农贸市场变成装犯人的大监狱,让马路上走着的都是赶奔农贸市场的人。”(囹圄成市,赭衣塞道。)于是他们都善于“苛察”(秦二世以“苛察为忠”),抓到一个嫌疑犯,立刻就想证明他有罪。就像拿到一张发票,立刻就要刮刮有没有中奖一样。一旦抓对了,比如抓住了犯事的“少年”,就像中奖一样高兴。而且还想中大奖。那就通过苛察来放大他的罪条,把本来应该挨鞭子的,定成断足削腿儿。
  于是,死尸和零碎的手脚,每天都要在农贸市场里堆几堆。
  这些“少年”们固然危害社会,是有罪,但父母官大老爷加给他们的刑罚,也确实是超重过当了。
  于是,“少年”们恨得眼睛出血,与地方官吏势同冰火(这不是农民与地主的矛盾,而是城市平民与政府的矛盾)。他们都想把长剑刺进地方官长的肚子里边去。但是,慑于政府的威势,“少年”们不敢发作。——这里,我把“少年”两个字都加了引号,因为它是《史记》中的原词,与现代意义上的少年不同。《史记》等古书中的“少年”专指问题少年。
  好消息突然传来,陈胜在大泽乡开闹了,“少年”们如蒙大赦,立刻想到利用这个混乱机会复仇。他们壮起胆子,拎着剑戟,手臂套上箭袖,带上各种作案工具,实在没有工具的就抱着斗鸡,蜂拥跑至县令府,红着眼,把他们的父母官——县令,给杀了。
  这种情况非常之多,许多郡县的少年和父老,都刑杀了他们的郡守、县令这种一把手长官,然后宣布起事反秦,以响应建立张楚国,宣布大楚兴的陈胜。
  东阳县的情况也是如此,“东阳少年”们杀了自己的县令以后,复仇完毕,“少年”们则越聚越多,最后多达数千人。下面要做的事情,就是选一个领袖。县长秘书陈婴,是个讲信用、谨慎的人,是个长者。
  于是,“少年”们就拎着刀剑、棒子,骑着摩托车,带着斗鸡,闯进陈秘书的家里。陈秘书正在给领导起草讲话稿呢,题目是《集中警力开展打击“少年犯罪”和“两抢一盗”专项行动》,他刚写道:“计划派出一千人次警力在重点民宅蹲点守候……”没等一千警力派出去,一千以上的坏少年却像乌云一样降落了。
  陈秘书整个晕菜了,发出一声鸟叫:“不关我的事啊。我写的东西只是给领导念着玩儿,从来不算数的啊!”
  “不要怕,我们是来请你做选择题的。”
  这时,一个女少年爬到凳子上,说:“准备好了吗?请听题!A。你答应当我们的领袖。B。你不答应当我们的领袖,但我们拧断你的十个手指头。”
  陈秘书说:“我要上厕所。”
  “没有这个选项,只有A和B。”一少年举起铁棒子。
  陈秘书哆嗦了半天:“可是,我选什么,我得向领导请示呀。”(这也是职业病来的。)
  少年大怒:“你再口罗唆!你的领导已经被我们杀了。你快自己拿主意吧。”
  经少年们的一番恐吓,陈秘书终于找回了理智。他说:“我选A。”
  “选A,”女少年沉吟了一下,“你确定吗?”她笑着张开两个大嘴唇看着答题人,笑得很灿烂也很廉价,还貌似特别神秘莫测,搞得好像她很懂这道题似的,其实她可能根本都不明白。
  陈秘书沉思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吐了一口大气:“我……我确定。”
  “确定,你确定是吗?确定是改还是不改了?”
  陈秘书狂吐一口鲜血:“我……我……我、我不确定。”
  “不确定,我可以帮你去掉一个错误答案好吗?”
  “哦,那最好。”
  “B是错误答案。好了,现在请你作答,A还是B?”
  陈秘书又狂吐一口鲜血:“我……我……我就选A了!”
  众人一阵欢呼,纳头便拜:“恭喜你!答对了!”
  可是,节外生枝,有个有野心的少年当场站出来,说:“可是我们怎么称呼陈秘书呢?东阳令,级别是不是太低了?我认为,应该让他当王。这样我们也可以被封为侯、柱国什么的,岂不更得意!”
  少年们觉得有道理,于是吵着让陈婴重新答题。
  女少年赶紧又爬上凳子。陈婴哭丧着脸说:“你不用再请听题了。我知道,我不确定!”
  女少年说:“你不确定的话,没有关系,你可以向场外亲友团求助。”
  陈秘书吐着血说:“那好。我要求助我妈!”
  于是,陈老太太被请出来了。陈秘书说:“妈妈,不好意思,现在是赌命答题时间。他们问我,是当他们的王,还是选择把我手砍了。”
  陈老太太深明大意,说:“我认为你应该当他们的领袖,但是不要当王。你知道吗?自从我嫁到你们陈家来,我查询了你们祖宗八代的就业历史,其中没有一个当过贵人的。现在你一夜之间暴发称王,这不祥啊!”
  接下来,陈老太太又用少年们所听不懂的娘家话(可能是唐山话)偷着告诫陈婴说 :“你脚着这样中不?——我是竟个意儿不让他们听懂捏——我脚着吧,你别(四声)当王,你另个剌儿找个更能耐的人当王,以后轻会儿出了事儿啥跌,也是砍他的脑袋耶。哼是不会砍你地耶。轻会儿要是不出事,一旦整成了啥跌,也有你的好处唯。咋地也封你个猴啥跌。你看中不?”(此为唐山方言,翻译成普通话为:你觉得这样行吗?你别当王,你另找个更能耐的人当王。以后一旦出了事什么的,也是砍他的脑袋呀。也不至于砍你的脑袋啊。如果没有出事,革命成功了,也有你的好处啊。怎么也封你一个侯什么的。你看行不行呢?)
  陈婴说:“中!”
  少年们一起抗议大喊:“说普通话,说普通话!”
  陈老太太高声宣言:“我刚才跟他说的是这意思:你们应该推举在苏州起事的项梁当王。人家项氏,世世代代是楚国的大将。人家名气多大耶!你们依靠着这样的名门望族,干啥大事成不了耶?你们看中不?”
  大家咂摸了咂摸老太太的话,觉得陈婴也确实不像王的样,于是齐声大呼:“中!”
  于是,陈婴被迫当了众少年的领袖,但不领王号。
  陈妈妈的老家话的意思是:咱家祖上的DNA里没有显贵的双螺旋片段;咱家的“种”里边,没有当王的命。所以你不要称王,称王也不会有崇拜者。你应该把这几千人全转手给了贵族项梁,自己甘当经理人。
  陈婴率领着这数千少年——这个人数很快膨胀到两万,向城外开拔,去寻找项梁。
  刚好项梁正在北上,来至苏北。
  陈婴及其两万人队伍,遂投拜在项梁的麾下。不久,项梁出于回报,竟封陈婴为楚上柱国,授封邑五县。后来,项梁战死,而陈婴安然无事,随后“转会”刘邦集团,征战浙江流域。最终西汉建立,皇帝刘邦封陈婴为堂邑侯,食户一千八百户。一切正如陈婴之母所料。陈婴之母,亦女中智者也!看来唐山就是出人才啊。(注:陈婴的子孙袭爵,直到汉景帝年间。陈婴的后代,还出了个大名人,就是他的重孙女,嫁给了汉武帝的金屋藏娇的那位美女陈阿娇。)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1。有问题,尽量向老妈请教。
  2。尽可能多掌握一门方言,有时候可以救命。
  3。很多郡县的起义情况,都类似东阳这样,是城邑平民杀其长吏,宣布反秦,城邑平民是本次运动的重要乃至主要力量。刚刚说的会稽郡其实也是这个情况。
  潇水附记:秦汉少年行古书中,譬如《史记》中,常有“少年”这个词,它是个贬义词,专指 年轻人中的坏蛋。
  古人写了很多《少年行》的诗,揭示出“少年”的日常生活由两部分构成:玩儿和犯罪。
  1。我们先说玩乐:其实,古往今来的犯罪分子,生活方式没有什么改变,都是大白天在酒楼、宾馆里玩儿,玩什么呢,赌博、歌唱、打牌、斗鸡什么的。晚上就出去“两抢一盗”,也就是抢劫、抢夺、盗窃。只不过古时候是凭刀剑和骑马,现代是铁棍和摩托车。
  曹植有诗:“京洛出少年。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说这些“少年”,大白天过得很舒服,斗鸡、走马,吃喝玩乐。
  李廓《长安少年行》:“游市慵骑马,随姬入座车。苍头来去报,饮伴到倡家。”——则指这些少年还要嫖娼。
  高适的《少年行》:“宅中歌笑日纷纷,门外车马常如云。”——是在唱歌,门口还停着豪华车。
  高适的《少年行》:“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度报仇身不死。”——整天赌博输钱,家里还输不光;到处打架杀人,自己还总不死。为什么如此悠闲还有钱呢?因为靠着“两抢一盗”。
  2。下面讲他们怎么犯罪:王建《羽林行》:“长安恶少出名字,楼下劫商楼上醉。天明下直明光宫,散入五陵松柏中。”这是在抢劫商人,晚上兼营盗墓。
  杜甫《少年行三首》:“马上谁家白面郎,临阶下马坐人床。不通姓名粗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这是少年在勒索酒店老板了。
  李白《结客少年场行》:“托交从剧孟,买醉入新丰。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则指这些“少年”已经开始杀人了,很像是为赏金而杀人。
  张华:“雄儿任气侠,声盖少年场。借友行报怨,杀人租市旁。吴刀鸣手中,利剑严秋霜。”这是有偿杀人,替人报仇。
  如果你觉得诗人神经都不太正常,说话不可信。那我们看司马迁是怎么描述这些“少年”的。
  《史记》中描述了当时“少年”的日常生活方式,司马迁说:“(燕赵间)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借交报仇,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他们劫人掘坟,私自铸币,光干违法的事,他们这么做的根本目的,“其实皆为财用耳”——都是为了弄钱。他们不但盗牛盗马盗公物,甚至连皇帝宗庙里的祭器都敢盗,而且当时可盗的东西比现在还多一种,就是盗墓。《西京杂记》:“无赖少年游猎,国内冢藏,一皆发掘。”
  总之,“少年”是一个令人叹息的群族啊。他们往往从事一种低级卑贱的正式职业或者干脆没有正式职业,主要兴趣在于违法犯禁,以此养生。
  可是为什么诗人们常要作诗歌咏他们呢?
  呵呵,因为这些“少年”重义好勇,性格叛逆,狂放纵逸,这些风格,均带有一定游侠味道,引得李白、杜甫这些不会打架但是羡慕打架的人,忍不住要歌咏他们。特别是太平时期、和谐社会的人,更有可能要追念那种逝去的“力”的东西。故而有了《少年行》那些诗。吴宇森大哥拍黑社会老大的《英雄本色》,得到持久欢迎,也是如此吧。
  纸上读来美好的东西,现实中其实是肮脏和恐怖的。对于这些“少年”,人们实际上又怕又恨,政府也常常“集中警力开展严厉打击”,下面这段文章,是汉朝政府打击“少年”的实录:“永始、元延间,长安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赇报仇,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城中薄墓尘起,剽劫行者,死伤横道,鼓不绝。
  “尹赏至,修治长安狱,穿地方深各数丈,致令辟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为虎穴。乃部户曹掾史,与乡吏、亭长、里正、父老、伍人,杂举长安中轻薄少年恶子,无市籍商贩作务,而鲜衣凶服被铠持刀兵者,悉籍记之,得数百人。赏一朝会长安吏,车数百辆,分行收捕,皆劾以为通行饮食群盗。赏亲阅,见十置一,其余尽以次内虎穴中,百人为辈,覆以大石。数日一发视,皆相枕藉死,亲属号哭,道路皆欷。长安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
  如果你不愿看古文,我来给你翻译。先是背景描述:长安的“闾里少年”们杀人抢劫,导致受害的死伤者横于道路,警报(“鼓”)之声连连不断,治安形势非常严峻。
  于是,政府受不了了。“警民开始联合出击”,开展“抓捕行动”:长安县令,名字叫尹赏,发动各级官吏和民众,让大家揭发检举所有穿着奇装异服、携带武器箭甲的“轻薄少年恶子”,并且造了个巨大的虎穴。然后派出数百辆警车,分头抓捕。把捕到的几百名“少年恶子”,每十个里释放一个,其余全塞进虎穴里,用大石头堵住出口。几天以后,打开一看,死者一个挨一个地相枕。亲属前来领取尸体,见此惨状,号哭之声震天。从此,亡命之徒屁滚尿流,不敢偷看长安一眼。
  这确实做到了“出手要快,步调要齐,声势要大,打击要准”!
  这些少年,未必是被社会残酷剥削和迫害的穷苦之人。如果你研究一下现在电视上报道的各种犯罪分子的身份背景(譬如行骗的,打劫的,办假证的,黑恶势力),发现他们都并不是赤贫的人,而是不安分守己者,有野心,有一定能力,不想走常规路,想不劳而获者,想少付出而过奢靡生活的。古代的少年也是如此,他们多数不应当是被社会剥削得活不下去的平民或农民。这种人的存在,可以说是由基因决定的,不管社会多么美好,都会或多或少地存在着,如果社会不能给他们提供自我成功的发展机遇的话。
  和汉朝一样,秦朝的地方官吏,也是打击“少年”的。《史记》说“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意思是,函谷关以东郡县的官吏,都曾经让“少年”们吃了苦头,对“少年”们这些社会不安分的犯禁分子进行打击。
  譬如范阳县令就“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以至于出现当外面的诸侯徇地到范阳的时候,城中“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少年们都争着要刺杀范阳县令,下城投降诸侯武信君)。由此推测,老范肯定曾经把“少年”们整得够戗。
  我们知道,秦末的地方官吏都是重刑主义者,秦二世给他们的格言是:“杀人多者为忠臣。”于是,各地父母官大老爷们,一定会把“少年”们整治得够戗。
  有打击就有反抗。
  当陈胜在大泽乡振臂而起,社会人心动荡,“少年”们趁机向欠有他们血债的地方官吏,发起血腥的复仇行动——纷纷杀死本地“郡守、县令、县尉、县丞”(全是第一二把手)。这种仇杀各地政府高官的行动,是如此普遍,已经到了“不可胜数”的地步!同时也证实了秦帝国的郡守县令们当初对“少年”们的打击曾是多么残酷。
  这就是《史记》中所说的:“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不可胜数也。”《史记》中又有:陈胜闹起来的时候,“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也是在讲“少年”或者类似“少年”的平民家族,纷纷向各级地方官复仇。
  正是这些“少年”们把各郡各城的“郡守”、“县令”们直接杀了,陈胜的造反星火才能迅速燎原。
  “少年”们充当了急先锋,有着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
  数千“东阳少年”挟陈婴造反,就是秦末各地少年率先反秦的一个具体实例。
  我们有理由相信,秦末大起义并不是全靠农民,城里的“少年”和平民家族、父老也是主流的大“功臣”!由此看来,农民未必是起义力量的主题。比如这些城市少年,此外还有郡县的县兵武装,都被秦末的起义领袖大量收编。其实,我们认为,城镇人民的反秦,更可能是当时反秦的主力。总之,简单地把起义叫做“农民政权”什么的,很片面。
  刘邦这人,喜欢搞怪。
  我们知道,丑人好搞怪,比如芙蓉姐姐。搞怪,是丑人吸引别人注意力的唯一办法。在古代,出身卑微的人要想求发展,也得搞怪。譬如秦末又一新“泡沫”——刘邦。
  刘邦在数年前因犯了渎职罪——私自释放了押赴骊山的刑徒——于是他不得不放弃“泗水亭长”这个很没有前途的职位,带着十几个他所偷放的劳改犯人,躲到芒砀山里去从事“强盗头”这个更没前途的职业。附近的强盗们听说派出所长也来了,纷纷跑来入伙。于是刘邦身边的人数最多时候有“数十百人”。刘邦领导着这一百来人每天聚在芒砀山,不知以何为生。他的媳妇吕雉,偶尔也偷着来找他,估计是送饭。刘邦问她:“我这里深山大泽地藏着,你又没有雷达,怎么一下子就能找到我啊?”
  吕雉说:“老公,你的头上常有一块云气,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好像耶稣头上的光圈),所以我望着云气,就能找到你啦!”
  刘邦的手下弟兄,听完吓了一跳,都以为刘邦是上帝的选民来的了,不敢打刘邦财物的主意了。
  其实,“云气”这种说法,是刘邦和吕雉故意在搞怪。故意吓唬刘邦手下的强盗们的,以免他们叛反刘邦。从这一点上看,刘邦注定有更大的成就。须知,刘邦的手下人都是被解纵的罪犯,迫于形势上了芒砀山,未必对刘邦心悦诚服。所以,刘邦和吕雉需要演这样的双簧。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个“云气”的故事传出去以后,远在沛县县城中的士民子弟,都纷纷打算去依附刘邦。刘邦的人气更高了。
  有时候,刘邦的岳父,也配合刘邦搞怪。刘邦的岳父,叫吕父——因为他是吕雉的爹嘛。吕父据说是县令的好朋友,特有身份。这一天,他正在一个聚会上和沛县的各级官吏们聊天。当时尚担任“泗水亭派出所所长”职务的刘邦也来了。吕父故意做出大惊的样子:“哦!天哪!”他不顾腰间盘突出,连步跑到堂下的大门口,直拉住刘邦的手迎他进来,然后请到上座,说:“哎呀妈呀!老夫是从小就喜欢给别人看相。我相看的人老了鼻子了。但是,像你如此形貌壮伟,而且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哎呀妈呀!刘老四你这不是一般的贵人相啊。你这是贵人中的极品贵人啊。一品贵人,天高云淡啊!刘老四我跟你说啊,你以后可得自爱。别浪费了自己的好命啊。这么着吧,我这个闺女吕雉,我也不要了,给你当小媳妇吧。”——当时刘邦已经有一个夫人(一说二奶),姓曹,生了一个儿子,极胖,叫刘肥。
  吕父的太太也赶紧跑过来凑戏 :“不行!老公,你不早跟我商量好了吗?咱这掌上明珠,是一个奇货,可不能浪费了,一定要嫁给一个贵人。所以我一直把她扣在手上不发出去。县令大人的二公子,天天流着哈喇子来要,我都没答应。就刘老四现在这德行,官儿这么小,一生的成就,除了搞了个老相好、养了个私生子以外,啥都没有。我凭啥给他耶!”
  吕父说:“你妇道人家懂啥呀。这是贵人种来的。”他和老婆吵了半天,然后硬是当场宣布,把掌上明珠吕雉,给了天高云淡、一品贵人的刘邦。
  看到吕父如此抬举刘邦,在场的官吏们,被惊得一愣一愣的。再不敢小觑刘邦。
  其实,这一套脱口秀,全是演戏。甚至连这场戏本身其实都并不存在,全是刘邦编造的,吕父默许的,然后就传出去了。
  翻开《史记》,里边说:吕父的第二个女儿(吕雉的妹妹吕须),嫁给了樊哙。而樊哙不过是沛县农贸市场里一个屠狗的而已。这就戳穿了吕氏二老以女儿为奇货以钓贵人,甚至连县令的儿子都不给的谎话。而且说明吕家只是个寻常人家,名位并不高。
  刘邦和吕父编这种故事,就是为了给刘邦造势。
  此外,刘邦又伙同酒店老板娘王媪、算命的老头子等人,制造了其他一系列神话:诸如刘邦在酒馆里醉卧,显身为一条黄龙;算命老头儿在田里看见吕雉、刘邦和俩孩子,相之为“天下贵人,贵不可言”。通过这一系列搞鬼活动,刘邦在沛县大有名气,当地父老听得久了,都认为刘邦身上浑是珍奇异事,未来当贵。
  刘邦为什么要在沛县变着花样给自己造势呢?并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刘邦在起事反秦前,有长期秘密的准备宣传工作,而且串联了一批人。这些人在他未来的领导集团中,占了将近一半的人数比重。刘邦和他们一起策划故事、编造搞鬼,并且大力散传出去,让民众都知道这个刘邦有特异功能(特异的贵命)。目的是打造刘邦在沛县中的威望,以便乘势而起。最后,这种政治神话宣传的社会效应颇好,在刘邦起事的时候,沛县的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珍奇异事甚多),当贵。”意思是我们这些父老平生一向听说刘邦的珍奇异事甚多,他应当是贵人。于是拥护刘邦,投票选举让他当了沛县县令。而且,“诸珍怪”一词,使得我们推测,刘邦在沛县搞出的搞鬼事迹,还不止史书上存留的那三四条。而且是“平生所闻”,那就是父老们经常能听到他这样的搞鬼故事了。总之,父老们很迷信他(说他“当贵”)。这就够了。
  沛县里流传的最著名的一条搞鬼活动,是刘邦带着劳改犯往芒砀山去落草的路上,刘邦杀了一条小蛇。杀小蛇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后面的故事。
  杀了蛇以后,刘邦带着一帮劳改犯继续往前走。但是,他也不知怎么忽然又派人回到死蛇旁边去看(莫名其妙,干吗派人去看)。那人回来报告说:“各位劳改犯、各位刘邦先生,(语无伦次了,吓的),刚才,我回去看死蛇,结果呢,我竟然看见死蛇旁边有一老妪,在星夜下哭泣。我问她哭什么,她说这蛇不一般,这蛇是她跟白帝生的儿子(白帝是秦朝的吉祥物,是秦皇帝历代祀奉的祖先),刚才却不料被赤帝的儿子杀了,因此哭呢。说完,老妪却又不见了。”
  大家闻言,毛骨悚然,纷纷望着刘邦,眼中又怕又喜。怕的是:这刘老四刘邦竟是赤帝的儿子,虽然不完全可信,但我们也不敢轻易干犯他了啊。喜的是:假如刘邦是赤帝的儿子,而且居然杀了或者注定要杀了白帝的儿子(秦皇帝),那我们跟着刘邦,未来岂不也能封侯耀祖,得志光宗啊。
  刘邦搞鬼——“老妪夜哭”这事肯定是刘邦在搞鬼——的预期目的达到了。大家都崇拜他了。这使我们又想起了陈胜、吴广的“篝火狐鸣”。
  虽然搞了一系列的鬼,知名度也像芙蓉姐姐那样一路飙升了,但是刘邦一直到了五十来岁,仍然没有“天高云淡”。他丢了泗水亭长的位子以后,所从事的事业,就是长年窝藏在芒砀山里,带着数十百个弟兄,当强盗头。
  山郊的夜色显示出它浓郁的本来面目,星星披挂满天往东南垂落,人生道路总是柔软的颠簸。
  在芒砀山的日日夜夜,刘邦忧心忡忡,他望着星空,不知道自己和这一群弟兄的出路在何方。如果不是随后沛县里出大事,遂使英雄乘风而起,刘邦也许要在深山当一辈子的拉登,直到闹痢疾拉稀拉死。
  潇水曰:耶稣的跟班曾说,他曾看见耶稣在水上行走。刘邦的跟班则说,他看见老妪夜哭白帝之子被刘邦所斩。不管这事是真的还是当事人自己苦心编制的,但是百十相传,耶稣和刘邦,从此就开始有了影响力。人们开始跟随他们。大约没有权力的人,就需要这样造势吧。
  这样造势,也很辛苦啊。看来,弄一场起义,也够累的。所以你不要光羡慕人家未来当皇帝时的舒坦。
  同时我们意识到,没有哪一场起义是突然临时激发的,前期的密谋、串联、宣传、搞鬼造势,并且把搞鬼造势的东西传扬出去,永远是不可或缺的准备功课。包括大泽乡起义,也不是仓促激变之举,而是早有“死国可乎”的“大楚兴”的预谋。陈胜也绝不是个普通“农民”。他应该像刘邦、项梁等人一样,一直长期从事反秦准备工作。
  公元前209年的深秋,沛县县令召开了一次理论工作务虚会。会上,他对身边的大小官吏们忧心忡忡地说:“当前形势一派不乐观啊。陈胜起于淮北,天下攘乱不堪。很多郡县的少年们,也趁机起来了。他们纷纷拿着剑戟,冲进郡县府,捅进郡县长官的肚子里。然后自立为侯王,响应反秦之事。你们说,我们县应该何去何从?”
  没有人吭声。窗外,似乎下着雨,秋雨纷纷扯扯,大秦帝国的江山,所有繁华,都如同纸屑,被这换季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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