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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杀死了秦帝国-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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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校尉)——曲(司马)——队(队率),是秦帝国的军队典型编制。不论保护帝国的政府军,还是旨在颠覆帝国的起义军,都是采取这个编制。部、曲、队,大约简称“部队”吧。]红桃J吕臣,被从陈城打了出去以后,发现手下已经没有像样的军队了,就去收编土匪。他找到鄱阳湖里的大盗英布。
  英布脸上有疤,其实不是疤,是他从前犯罪时被刻的字。他在鄱阳湖里聚众为盗。
  英布所生长的六安是个有名的地方。当年,尧舜禹时期的高级干部——皋陶同志,本来打算接大禹的班,不幸却先大禹死了(这样大禹儿子启才轮到了上王位宝座)。出于掩人耳目或者诚意,大禹把皋陶的后人封在了英和六。英和六都在安徽六安一带,靠近合肥。英布姓英,又出生在六,两地方都被他占了。现在安徽六安还有皋陶的大坟,我曾经去合肥讲课时路过——但因为是在黎明的路上,朦朦胧胧没看清,它在路边,总之是个大土堆,倘使停车方便,是可以仔细看清的。但我终嫌冬晨的绪风寒冷,并没有下车。
  虽然守着皋陶这个大圣人的坟长大,英布还是不学好,他犯法之后,遭受了大圣人皋陶所制定的五刑中的墨刑的处理。
  所谓墨刑,就是脸上刻字。当时,档案制度尚未建立,也没有很污染环境的纸张制造技术,于是就流行在罪犯的脸上很环保地刺字。让他从此带着档案走。上街、吃饭,都带着档案。刻完字以后,还要渍以墨,所以英布脸上的这些字都是黑的。
  由于年久失修,今天我们已经无法找到英布的脸了,他脸上刻字的真文,也就无从知晓。据不佞我的推测,脸上的字内容不外乎是这样的:“特判处英布劳动教养五年,并通过脸上刻字形式永久剥夺该犯政治权利终身,特此通告——大秦帝国六安县地方政府,始皇帝三十三年刺。”由于文字量比较大,大家读他脸上的这篇刻字就像读一篇小品文。
  刻字,这在今天固然是很时尚的行为,但在当时大约是一种耻辱,于是人们就都笑话英布。
  英布自己却说:“不怕的,从前相面的人说我当刑而王——若我犯了罪,脸上刻了字,准保就能封王。你看我脸上这三大排字,像不像头顶着王字的老虎啊?”
  于是人们都俳笑这个乐观的犯罪分子。所谓俳笑——这是《史记》上的原词——“俳”就是倡优,也就是发出那种像看了相声小品之后发出的笑声。“俳”这个字已经不用了,但是日本人还在用——这大约就是“礼失而求诸野”吧。不管怎样,英布的话确实有搞笑娱乐的特点啊。他就这样高高兴兴地每天顶着脑门上的这篇黑色通告,上街溜达。像他这样心情爽朗豁达的人,一定是可以当个成功的贼的。
  脸上带着字的英布被送到骊山劳改。劳改期间英布不注意身心改造,专和劳改队伍中豪狡的堕落分子交往,认识了很多黑社会大佬。后来,他利用监管人员玩忽职守、监管不力之机,和一些大佬结伴逃脱,逃至长江边上的鄱阳湖为盗。
  吕臣对他讲了当时的革命形势。吕臣说:“你不要继续从事打劫这份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的职业了。你跟我造反去吧。”于是英布就傻乎乎地跟着吕臣离开了鄱阳湖,北上中原。
  他们看见,中原上空的天,色泽清淡并且沉默。大约是从前的革命风景太热烈,此时列城和天空的沉思默想才显得最沉寂。
  英布的大盗没多少人,但是他又娶了鄱阳县令的女儿,他岳父的县兵合在一起有数千人的样子。
  英布率领的数千名鄱阳大盗与鄱阳县兵,和吕臣的少数残兵会合起来,编成大阵,在河南新蔡地区与秦军左、右校尉发生遭遇战,双方开始互相踹了起来,经过一番你死我活的踹,秦军最终被踹跑了。章邯手下级别最高的两个属官——左、右校尉,居然被英布“破之”。英布乘胜又光复了陈城。英布真是个骁勇的战将啊!
  但是,中原义军形势毕竟非常惨淡。吕臣和英布两人站在所光复的陈城顶上,望着淡淡天空,徘徊移日,惆怅极多。两人觉得四面“秦”歌,朝夕不保。于是他俩离开中原,带着队伍,向东移动,投奔了江苏地区正在日渐崛起的“黑桃大A”——项氏家族!
  潇水曰:这里提前爆个料,透露一下吕臣和英布的最终结局。
  吕臣,红桃J,先奔项梁,最后投奔刘邦,被刘邦封为宁陵侯,也算是革命一场,硕果仅存的扑克牌。
  英布的爵位更高一些,被刘邦封为淮南王,成为汉初七个异姓王之一,兑现了他“当刑而王”的豪壮预言。不过英布最终还是被老刘逼反了。刘邦的讨伐军打得他只剩几百人,一直逃窜到江西的鄱阳湖,被当地土著人杀死。从鄱阳湖起,到鄱阳湖终,英布画了个完美的圈。鄱阳湖喂养了他,他也喂养了鄱阳湖的水生动植物。鄱阳湖是个养人的地方啊。
  项羽,又名项籍,是楚国世世代代的将族,字羽,英文名Armstrong,擅长举重运动,全身肌肉群发达,肱二头肌超有力,力能扛鼎,气概可以拔山。身长八尺有余,相当于现在的一米八四,是男模标准身高,在遍地矮人的江苏地区一眼看去,直接高出那些单薄常人(特指未成年人)百分之四十。
  京沪高速宿迁市收费出口,有一个项羽举鼎的牌子——因为这里是项羽的籍贯地,古代叫下相。只不过上面的鼎举反了:广告牌子上的项羽大哥,两手举着鼎的两个腿,高擎在空中。此真未得举鼎的动作要领。他应该是抓着两个鼎耳,翻转鼎腹举至头顶。项羽若按广告牌子上的那种举法,是不能计入成绩的。
  作为古代一位著名的肌肉男,项羽却非常斯文,既肌肉,又斯文,是个复杂的矛盾体。
  据韩信后来的观察,项羽跟人说话时恭敬慈爱,言语温和,绝不会像刘邦那样动不动就“你老子你老子”(尔公)地骂粗口,而是斯文有礼,家庭教养好,同时仁而爱人,和刘邦“慢而侮人”形成鲜明对比(刘邦喜好狎侮自己的衙门同僚,揪着别人的帽子往里边撒尿,但项羽没有这些粗俗的习惯)。
  韩信还说,项羽一见到别人闹病了,就为之涕泣,分割饮食给对方吃,项羽是一个斯文好礼的人。
  项羽的上两代人都比较有文化:爷爷是楚国著名大将项燕,爸爸也受过良好教育,证据是他爸爸很会给他起名字:名之曰项籍,字羽。羽,飞腾也,籍,显著也。显著地飞腾。这是一个优美而且寓意高远的名字,可能比刘邦的“刘老四”好一些。但是由于莫名其妙的原因,项爸爸后来在史书上就没有出现,一直是项爸爸的弟弟——项梁叔叔,拉扯项羽长大。
  项梁叔叔对项羽的少年期教育抓得很认真。首先是学文化课,大约是背诵一些纯民族主义的东西,比如屈原老师写的“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的楚复国主义的传统革命诗篇。
  有时候,项梁叔叔还会编造一些革命的故事给项羽听,算是历史课。
  项梁说:“想当年,忆当初,我波涛起伏。记得有一次,你爷爷派我去送信——当时他们正在淮北和秦国侵略者斗得正酣——派我一人去送信,路上却遭遇了秦兵一个曲(曲下辖若干队),我奋不顾身冲上去,把敌人全歼了!”
  “去年你不是说遭遇一个队吗?”项羽奇怪地问。
  项梁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哦……去年你太小,我怕吓着你。现在行了。”
  拜赐于叔叔的教导,项羽少年时代就立志高远,胸怀远大,表现为不爱读书。
  项羽对文化课学习不够专心。这些密密麻麻鬼画符一样的呆板文字,除了有损视力以外别无他用。而且看书太多,会看出神经衰弱症来的。
  于是,项羽写文章的能力就没有达到司马迁的水平,他改学习宝剑。但是抡了一段时间宝剑,终究还是没有达到华山派岳不群的水平,他就又懈怠了。
  项梁叔叔就怒了:“干什么你都没有恒心!”
  项羽施礼说:“叔叔,做文章嘛,会写名字就可以了。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书吏。剑术嘛,一人敌而已,不值得太下工夫,我请学万人敌。”
  于是项梁大喜,赶紧搬出家藏的一大堆《孙子兵法》、《太公兵符》之类的万人敌的大书请项羽学。项羽颇为振奋,把这些兵书堆在书案上,看了一看,“略知其意”之后,就又“不肯竟学”了。大概这些兵书意思都差不多,一桶水倒来倒去的,他基本领悟了书中的意思,二八原则了,也就不肯再多费时间了。或者大约项羽禀赋优异,能闻一知十,触类旁通吧。
  项羽虽然不爱念书,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这位斯文肌肉男却“才气过人”(司马迁语)。具体表现就是项羽说起话来辞意和逻辑,叮当作响,仿佛飞花满眼,把人喷得理屈词穷、抱头鼠窜。吴中子弟见到项羽,都因说不过他而忌惮他——江南才子也怕跟他辩论。如果他有机会遇上“吴中四杰”,就是唐伯虎、祝枝山这帮花花公子,这帮人也在苏州的话,他一定可以上去比比对联的。
  这样一个能文能武的人,自然不能浪费上天给予他的才气,项羽走向自己焦灼多于欢喜的人生之路,一切将从他二十四岁那年开始。
  南方和北方确实不一样啊。北京已经下过雪,而苏州这边尚是小雨。
  这几日鄙人即在苏州逗留,给当地企业做培训。住在胥城大厦。胥城大厦这个名字,大约是从伍子胥来的吧。
  中午休息的时候,从大堂望出去,街边水汪汪的。行人的鞋子若白云苍狗,梭梭而过。对面商店的门窗上映出冒雨突进的公共汽车,没有声音。梧桐孤独地纵横它抽象的骨干,一些小铃似的白花挂满另一片莫名的树。工作惯了的女职员走在雨中失神地苦想着,两颊丰润的南国女子,横硕的白衫妇人,鞋底溅起泥水的外来农工,长发飘飘的牛仔衣少女,当街张望的看摊老妪,打量行人的分头瘪三,以及巷口每每散发出的包子炸鸡味道,通过雨水,进驻我的内心。
  今天的苏州城,是个静默的城。
  遥想两千年前,这个吴王夫差经营过的、出过烈士专诸要离、喜欢以性命惨烈相搏的江南水城,有过伍子胥、夫差、阖庐等好战分子和动不动就喜欢抹脖子的一班君臣士民的硬苏州,与而今吴侬软语、琵琶弹词的软苏州,真是有天壤之别啊。
  据汉朝人说,吴越之君多好勇,其民好用剑,轻死而易发。说明当时的苏州人,喜欢以“勇”字相标榜,多击剑、搏杀、私斗,刚烈直猛,出过专诸这样的人,易于被激怒和攻击别人,不论报恩还是报仇,都会轻易地以生死相搏。
  总之是非常生猛海鲜,和如今的温文柔雅截然相反。人气古今难道会有这么大变化吗?
  秦代末年,在苏州城里上班的会稽郡的郡守——相当于江苏、浙江两省的总省长——名字叫殷通,是个胸有大志的家伙。当时,正值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攘臂而起,整个江北地区都沸腾了,消息传来,殷通也技痒难耐了。
  作为吴越两地的最高行政长官,秦帝国的封疆大吏,殷通脑子里却没有一点儿保卫帝国的意思,而全是造反的邪念。
  殷通不是活不下去的“农民”,他为什么要起义呢,可见这场运动中的巨大力量,不仅仅在于农民的反剥削,更在于政治方面,具体来讲是六国对秦国的矛盾。如果是农民反地主剥削为其主要矛盾和性质,那类似殷通和前面说的鄱阳县令以及后面的沛县县令等“地主阶级的代表”,以及大量的豪杰、官吏,应该是积极镇压农民的,而不是拉杆子起事。所以这场运动其实主要是六国复国的政治运动。同样,如果是农民起义,那为什么六国有,而秦国却没有起义,难道秦国的农民不受剥削吗?秦国的地主就比六国的地主仁义吗?可是秦国却没有起义。所以,这场六国运动,主要是复国的政治运动,最多说完整了是在人民(不光是农民,也包括城邑平民等社会各阶层)受压迫、迫害的背景下发生的六国复国的政治运动!而不是以所谓农民起义推翻地主政权为主要性质的运动——后一说法是根本不能概括秦末人民运动的主体和主流以及其原因、动机、目标以及发展过程和最终的实践产物的。
  不管怎么样,殷通想造反,他和陈胜一样,一是为了复国(从大方面讲),二当然也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名位。
  但是,任何社会运动,都是有风险的。在中国历史上,起事的如牛毛,能达到目的的如麟角。成功概率不足万分之一,掉脑袋的概率却是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被政治运动的敌对方或者构成运动的其他势力灭掉。所以起事运动,就像一场疯狂的经济过热,最后要挤碎百分之九十九的泡沫,而只剩一个人称王称帝。大多数的起事者,都是掉脑袋的命,是给那百分之一的成功者当肥料或者人梯的。就像百分之九十九的互联网公司要被收购或倒闭,给百分之一的成功公司当铺垫、揽人气了。但这百分之一成功的概率,还是吸引了无数野心勃勃的投机者,甘愿冒着“身变泡沫为天下笑”的风险而游于其中。但是从积极意义来看,也正是这百分之一的成功概率对冒险者仍然具有的巨大吸引力,促成了更多的资源和精英投身其中,点燃了这个新行业(互联网)或者社会复国运动的大爆发。
  遗憾的是,殷通就属于那百分之九十九的要被挤碎的泡沫。甚至他的泡还没开始冒,就给挤碎了。挤碎他的,不是大秦帝国的监察御史,而是旁边另外一个大泡沫。
  这天,殷通把“大泡沫”项梁叫进自己的省政府大院里(当时叫做“府”),对项梁说:“老弟啊,现在整个江左地区都造反了,人心思变,大秦帝国恐怕残喘不了几天了。识事务者为俊杰。我听说,先即制人,后即为人所制(意思是,先进入互联网,就发了;进晚了,就没戏了)。所以我也要立马办网站——立马发兵,也加入这场轰轰烈烈的大运动中去。将来称王道孤,岂不美妙。”
  项梁说:“这个想法听上去激动人心,但是你办网站人才都到位了吗?”
  “这就是今天为什么我叫你来了。你老弟一直承办政府项目,我早就觉得你是个人才,最适合当我的COO(首席运营官,类似常务总经理)了。此外还有一个桓楚,也挺合适当我的CTO(首席技术官,类似总工程师)。我准备让你们俩带着兵,出去给我打地盘。”
  当时,“CTO”桓楚,正逃亡在大泽中,不敢出来。
  项梁说:“桓楚现逃藏在不知什么名字的湖里。”
  “但是,”项梁又说,“我的侄子项羽,一贯跟桓楚派托,知道桓楚藏在哪里,应该能寻到他。”
  “贵侄子在哪里?”
  “现在堂下侍立。”
  镜头随之摇到堂下——公元前208年年初的冬天,寒风舔净的会稽郡郡府堂下的庭院里,香樟树的黄叶飘下来,空气陡然间变得很冷,香樟树的黄叶划过伫立着的那个人的额头,混入千千万万的落叶之中。那个人被秋风吹硬吹冷的脸膛侧面,微微闪映着西天尽头的最后一轮太阳。一时有些目眩。满眼看见的都是江南浓郁的树林。
  这个独站在庭院里的,正是力能扛鼎的、有文学才华的、会唱歌的、仪表堂堂的、有着远大进取心的、有时候又像妇人的——斯文肌肉男,项羽先生。
  他是跟叔叔项梁一起来的。
  项梁奉郡守命,下去,走到庭院当中,对侍立已久的项羽说道:“你今天要做一件大事了。”
  “什么事?”
  “不要问。你的剑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在屁股后面。”
  “待会儿要请你杀死郡守殷通。”
  “堂上那么多人,哪个是郡守?”
  “没有武器的就是郡守。”
  “敬受命!”
  项梁听罢,点点头。太好了,从来没杀过人的人,突然被告知要启动处女杀的时候,居然如此沉着、平静。不愧是项氏族人中的佼佼者。
  “稍等,”项羽问,“什么时候动手?”
  “听我口令。”
  “口令是什么?”
  “快使用双截棍!”
  “哦……”
  不过项羽不应该说“哦”,应该说“诺”。“诺”是古人的口头语——意思是:我收到你的指令了,我会照着它做的!翻译过来就是“Copy!”外国警匪片上都是这么说的。
  项羽说:“诺!”
  这时候要插播解说词:据知情人韩信先生事后向刘邦转述,项羽这个人,平时特腼腆,斯文有礼、言语亲切,但是阵上要杀人的时候,他就一下子喑恶叱咤,千人皆废了,完全像换了一个人。总之他是一个极端斯文,又极端狂暴的人。
  另外,项羽喑恶叱咤是怎么叱咤的呢?我猜想大约就像李小龙那样,在激烈的搏击中,发出奇怪的、凄厉的、仿佛怪鸟般的激啼:“恶——呜——恶呜——恶呜……”听得敌手耳根乍麻,半身残废。李小龙的这个叫声曾被评为好莱坞“十大最性感叫声”之一。而我们项羽大哥的“喑恶叱咤”,程咬金的“哇呀呀”的暴叫,张飞的“当阳桥上一声吼”,以及邓亚萍击球时的“啊啊”的尖叫,也同时被我评为“中国古今十大最杰出的叫声”。(其他六个入选叫声还待定)。
  书归正言,项梁对项羽交代完毕,重复登到堂上,坐下,说:“我的贱侄子项羽,确实知道CTO的下落。”
  “甚好,召他上来。”
  于是项羽登台阶而上,一壁登,一壁垂着肩膀,俯着首,毕恭毕敬。每登一个台阶,要停留一下,俩足都落在同一级台阶以后,再升上一级,以示恭敬谨慎。但又不能太磨蹭,还得尽可能显出急惶惶的样子,趋奔上面的召唤,怕堂上贵人等得着急。到了堂门口,他又停下来,一丝不苟地脱下鞋子,摆在门外,和旁边项梁的鞋子、殷通的鞋子,以及一群防暴警察的鞋子,都停泊在一起。而且还要把别人没摆好的鞋子摆规整。出于格外恭敬的表示,他还应该按照最严苛的礼仪把袜子也脱下来。但当时还没有杜邦公司发明的尼龙,所以袜口没有弹性,需要用两根绳子,吊捆在小腿脖子上,大约现在的和尚师傅还是这样的。
  于是,项羽又不惮其烦地、细细致致地解袜子。一点儿都不着急。真是杀人之中,亦有礼焉。
  “不必了,你快上来吧。”郡守殷通说。
  “唯。”
  于是项羽穿着袜子入堂,跪坐下来,膝盖距离殷通的膝盖不远不近。
  殷通问:“项羽,桓楚是你的派托吗?他躲到哪儿去了?”
  据不佞我的估计,项羽大约是这样回答的:“他到阳澄湖大闸蟹养殖场养螃蟹去了。”
  “不会吧,现在是冬天啊。”殷通和我们一样惊讶。
  “大闸蟹喜欢生活在深水里,不怕寒气,即使浸泡在冰水中,别的螃蟹冻死了,大闸蟹还照样生龙活虎。”
  “为什么?”
  “因为大闸蟹的种与众不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与众不同的种!”
  “你是什么种?”
  “我是前楚王国大将世家项氏家族嫡传正孙!”项羽朗声答道。
  “哦,这我固然知道,”殷通愣了好几秒,“但你意欲何为?”
  “欲扫除秦政,兴复大楚。”
  “甚好。我今天也正是此意。所以,我们……”
  项梁叔叔觉得已经够多了,就突然打断,朝着项羽一使眼色,说道:“好了,时间到,可以使用双截棍了。”
  项羽愣了一下:“对不起,是可以使用双截棍了,还是快使用?”
  “不要问了,快使用双截棍吧。”
  “好!”项羽按剑呼的一声从席子上跃起,竟从半空中拔出屁股后面的宝剑,一个鹰隼扑鸡,伴随着怪鸟般的嘎嘎啸叫声,将青铜宝剑向殷通的脖颈砍去。
  殷通猝不及防本能地抬手,脸色大变,哪里来得及。
  伴随着殷通的头颅滚落在地板上的轻轻敲击声,是一个大泡沫扑哧熄灭的沉闷叹息。
  殷通亦点儿背者也!
  接下来,项羽和防暴警察展开肉搏。一顿厮杀下来,“籍所击杀数十百人”——项羽单独一人,居然击杀了数十百人!可见,他虽然身高一米八四,但是灵活性并不减差,否则不容易搏杀数十百防暴警察。郡府内的所有保安和警察,居然联手也不能抵挡项羽的血色铜刃,很多对手还没来得及拔出武器进行反击就被他强大的攻势淹没了。
  郡守府内血流成河。
  终于,场面静下来了。一府之人不管活的死的,全部恐惧战栗地伏在地上,没有人敢起来。
  项梁和殷通,在政治目的上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只是在争夺资源。会稽郡的各县精兵,就是他们起事所必须使用的资源。项梁杀掉殷通,获得这个资源,和陈胜杀掉将尉,获得九百戍卒的资源,是一样的。
  而他们的政治目的,也是一样的。只不过陈胜在说“等死,死国可乎”[同样的死,为(复立)楚国而死]的时候,他的起点比项梁更加艰苦。项梁这时候,亡秦复楚的形势已经如火如荼了,所以发动起事已经相对容易了。
  项梁在苏州,一直是有影响力的。他长期承办政府项目,即司马迁所说的“大徭役”,比如二环路工程改造,修个体育馆、城墙什么的。项梁把这些项目组织落实得非常成功,据说他拿兵法来管理这些项目,以至于苏州本地的贤士豪杰官吏们,都自认为能力不及项梁。连郡守殷通都欲提他做自己的COO。项梁同时还有一个兼职,就是喜欢当主持人。据司马迁说,项梁主持了很多苏州当地大人物的丧礼。他的主持风格生动煽情,不论搞哭还是搞笑,都让人痴迷发狂。很多fans都追着到处参加他主持的丧礼。丧礼上观者如堵。不但吊客对他讲的死者生平故事听得上瘾,连棺材里的死者本人也常常听得哈哈大笑地坐起来,有时又眼泪涟涟——譬如讲死者倒霉而死的过程时,总之被感染得一塌糊涂。直到仪式结束,主持人在崇拜者们的围追下乘车离去,死者因为有事走不了,这才恋恋不舍地躺回棺材里,高高兴兴地去死了。
  项梁主持丧事的艺术,常如此。
  项梁的人气越来越旺。他举着殷通的人头,把殷通的官印挂在自己腰间,召集苏州官场和地方上的头面人物议事。这帮人很多早就是项梁的崇拜者,从之如流,异口同声推举项梁当CEO(首席执行官,类似总经理、总裁)。项梁擎起了东南人民反秦之巨帜,自任会稽郡郡守,以侄子项羽为副将(时年二十四岁),其他校尉、司马、军侯等军中官职,则分别授予苏州本地的豪杰、政府官吏中的干练者们。
  所有这些官吏豪杰都乐意起事,而且他们随后又征发了会稽郡的各县精兵,难道这是农民起义吗?而且这样的情况不仅仅是会稽郡,我们随后可以看见其他地区也是类似情况。
  不要说那些精兵是农民啊。我已经说过了,城邑平民照样是要服兵役的。
  这些县兵不能代表农民。
  如果是农民起义,这些精兵就是镇压农民起义的“官兵”。
  不多说了。
  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在分官授职的时候,有一个粮食局长(或者是其他官儿)的儿子就大发牢骚:“我大小也是个粮食局长的儿子,项梁居然连个队率的官儿都没分给我!我明天非……”
  第二天,他把家里的两把菜刀磨得雪亮,前胸后背各掖一把,决定去和项梁摊牌。
  项梁见到他,说:“上次某某某死了,丧事由我主办,你还记得吧。那次吊丧来宾的车子,排出两三百辆之多(一般丧家以来宾多为荣)。鉴于你是粮食局长的儿子,我让你事先采购马料。结果,你把你爸爸修缮粮仓时候从老鼠洞里挖出来的谷子大豆全给买来了。这些马儿吃了老鼠舔过的口水米,当天跑肚拉稀不算,而且据汇报,回家以后,这些马儿一到夜里就像老鼠那么磨牙,俩眼冒贼光,还经常咬坏各种家什。到现在宾客们还在投诉我呢!
  “你这种假权谋私的人,我能让你当队率吗?到时候,还不得让我的士兵们吃老鼠干儿!”
  这人被问得哑口无言,羞惭而退。众人因此都非常服气项梁的委人裁事能力。
  据说,项梁在从前主办政府项目和丧事时候,就有意识地观察了解下属被委任事务者的办事能力,以备未来干大事之选。
  项梁又派了一批强干者,去会稽郡下辖的各县去收兵。
  当时的会稽郡面积比较大,含了古代的吴和越两个地方,就是如今的江苏、浙江的大部地区。郡有郡兵,县有县兵。县兵主要是维持地方秩序以及防范动乱用的。
  特派员们在各县走了一圈儿,凭着项梁的郡守大印做后盾——当然这个大印是硬夺来的无效的,但是凭着他们陈说利害,许多县接受他们的主张,宣布追随项梁而动,打开县兵营让他们进去选人。于是他们就像麦当劳的采购员挑选大土豆一样,选了精壮的八千子弟兵,都是现役军人,都是牛人,尺寸比一般土豆超大(一般土豆只适合做土豆泥,他们适合做大薯条)。
  这八千名来自报仇雪恨之乡和轻死易发之国的壮士(分别指越国和吴国),跟从项梁叔侄随后转战南北东西,北击燕赵,西战三秦,但是在短短不到五六年时间里,这些人全都阳寿告尽,连同他们的领导者项氏叔侄,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到故乡。他们的血肉像土豆泥一样碾入了异乡的泥土,这也就是项羽死前所哀叹的:“我与江东八千子弟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许多年后,他们家中的妻子,一定像人说的那样,在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着那出征的归人。而那良人,一定像人说的那样,会在寒风起,站在城门外,穿着腐锈的铁衣呼唤城门开,眼中含着泪!One night in Suzhou(在苏州的一夜),倘使你回到公元前,你一定留下许多伤心的情。
  回到公元前208年,这八千穿着簇新的铁衣,还是欢蹦乱跳、眼光明媚的苏州子弟兵们,已经整装待发了!
  就在他们渡江而西之前,一张扑克牌必杀令上的大牌来找他们了。
  这人就是红桃Q召平。召平是陈胜的部属。陈胜给了他三五个勤务兵和几十张空白委任状,叫他回他的老家扬州(就是“十年一觉扬州梦”的地方)去发展队伍。召平在扬州上蹿下跳地活动一番,但是扬州人只知道做梦,不愿意跟着他造反。他只好心灰意懒地在扬州城的旅馆里住下。
  这一天,他听说陈胜的两支西征大军全部覆灭,陈王本人也从中原败走,各郡县正在清查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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