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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街-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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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上鸦雀无声,大家听了都惊呆了。县太爷抹了额前汗水,静等了好一会才说“姜景花,人是你杀死的,那你丈夫为何要承认是自己杀人?”
“县太爷明鉴:丈夫承认人是他杀,因为我是他的妻室,而且是他心爱的的人,自然不愿意看到我杀人抵命,奔赴黄泉!”
“县太爷容禀!”朱兴见妻子兜揽杀人罪,急得满脸通红,“县太爷,不要听她一面之词,人是我………。”
“住嘴”朱明立即宣读师爷拟的判决书。
杀人犯姜氏景花,女,现年十八岁,原本县东乡阴阳街人氏,二年前嫁给北乡树丛沿朱兴为妻。今年十一月初三日,朱兴表弟程鸿前来叙旧,程鸿见表兄朱兴醉倒,抱住表嫂姜氏景花求欢,姜氏打他一记耳光,并趁其昏厥用双手将其掐死,其心之狠毒,手段之残忍,无可复加。按大清律法应凌迟处死,但念其有抗拒强暴,护卫人身尊严一面,判为斩首。
待批秋决。
汤溪县令:朱明
朱兴释放回家,见陈设依旧,人去楼空,想起妻子平时性格开朗,处事大度,善侍公婆,用女人特有青春活力和温柔挽救了自己,还怀了自己的孩子,想起种种好处,不禁号啕大哭。
朱信源夫妇及亲朋好友都前来慰问,大家都表示深切同情,认为景花为人正直,坚贞不屈,为了捍卫自身和朱家的尊严,不惜将色魔掐死,不愧为朱家和树丛沿节烈贞女。朱鹤还向祠堂头首们提议,把她记录在案,候机适时表彰。
大家又把愤愤不平的心情迁怒到刘师师身上去。那张老太、王老太和伍老太都悄悄地背后议论:“那个传千家,万人压的老东西,说是亲眼所见,表嫂与表叔吊膀子喝酒,还临时搭铺行那苟且之事。满口胡言,害得我们都按了姆指印,其实,方才你们从门缝里试来,那堂上离大门隔着一进二进一天井,根本看不清堂上桌椅什么的,何况是晚上,那一盏油灯,火萤虫似的,能让半瞎子老太看到什么?”自此,树丛沿封闭式社会舆论界分为二派,即拥护刘老太的叫拥派,反之叫反派。
很快又到了次年七月。朱兴被劝住以后和双亲合计,鉴于景花肚里还有孩子,立即邀请全县最有名的状师写出请求延缓处决申请,在一旁的朱旺说:“那请求书已由大舅景明那一帮朋友写好了,并已通过西门通衙役递进去,那师爷也带话出来,今年秋决已过,活动余地增大,再说当时验尸未见掐痕,疑点较多,只要上下疏通好关节,也许会出现奇迹,还有目前最关键的是银子,钱能使鬼推磨,阴阳街的姜家已把多年来所有积聚,二千余两银子,二百多担备荒粮都已垫支了,据景明大舅的“智囊团”透露,如再有一千到两千两银子,化到最高最关键部位,死结也许能解开,问题是银子到哪里筹备?景花嫂子是我的恩人,如没有她和二舅母景连大舅出谋献策,倾力相救,就没有我和翠娟的今天了,故而我已把二十石田转卖,预付了二百两银票,加上这些年来的积蓄,共三百八十两,你还拿去用。”“那就谢谢了!”朱兴也不客气,收了银子……
朱兴这些天疯疯癫癫的,又是卖田卖地,又是惦挂着牢里妻子,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西门通衙役成了他的好朋友,通过西门通老婆汪妈妈在牢里当值的方便,无论吃的穿的都能送进去。在这种黑暗肮脏的条件下,景花反而有相对的自由。她摸摸自己日益隆起的肚子,就想起那个可怜的朱兴,想起对公婆所发的毒誓,一定要保住肚里的小生命,这样想了以后,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该吃就吃,该睡的就睡,又有汪妈妈精心的照料,转眼已经到了七月十二日,保外生产的申请迟迟没有批下来,这夜北风怒吼,景花感到腰有些酸痛,到了半夜突然阵痛起来,不久就生下一对龙凤胎,幸好女犯中还有接生婆,用煨红的铁箸夹断肚脐带,撕了衣服揩干抱了起来……
第二天,朱信源夫妇雇来奶娘冒着大雨赶来,住在西门通家,定时进牢给这对宝贝蛋喂奶。姜家玉林、景芳和其他哥嫂少不得带些母子所需的衣物、银子轮番探监。而景花做了产妇以后,最想念的是景连。可他至今杳无音信。
欲知事后如何,请见下回。
第六十一回 致诚和面馆三结义 避暴雪乌蓬遇侠女
景连他冒着纷飞的大雪,终于回到阴阳街。穿着农家的棉袄,头戴广丰笋壳笠帽,脚穿云头布鞋,腰缠扎包,背起褡裢,一身农商打扮。他身带银票和价值可观的珠宝,几经水陆两路,小心翼翼,经过半个多月的山水跋涉。到了十二月底,终于顺利到了汤溪地界。他遵从母命,首先来到阴阳街拜见养母。时值大寒,积雪较厚,一家人都在堂屋为景花担心,景连一跨进自己的家门,大家见了为之一亮。范氏因见女儿涉及杀人命案,被打入死牢,很长一段时间茶饭不思,卧床不起,见景连回来才勉强竖起身来:“连儿,你回来正好,如再不回来,我娘儿俩就可能见不到面了。”接着,一边哭一边就把景花入狱的经过细说给景连听。
“小叔,你吃点东西挡挡寒。”玉林早已烧好粉干,还加了两个荷包蛋,连汤端了过来。
“二嫂,不吃了,救人要紧!”
“事情已经出了,急也没有用,还是先吃了这碗点心再说。”范氏也吩咐道。
景连对范氏惟命是从,于是从二嫂手中接过碗去,三口两扒地吃了点心,用汤布抹了嘴说:“我这次去找到了生母,她原是民女,一度在太平军待过,现在江西某地安家,回来时走得匆忙,也没有给两位嫂嫂带什么礼物。”说着打开包裹,于是给大嫂、二嫂、芳姐各人一只玉镯,给侄女彩风、侄儿小跟牢各一块古玉佩。”
范氏因为累了,叫大家各自回房歇息,大家会意,就分别离去,房里仅剩母子两人。
“这次去可见到生母啦,她还年轻吧!”
“回母亲话,生母今年已三十八岁,身体还好,但由于人生坎坷,操心过度,已经见得有些老相了。”景连说罢,从腰缠里拿出一千八百两银票,“妈,当年你救了我母亲和我,又扶养我成人,千辛万苦的,这一千八佰两银票是给您生活作些补贴,她望你保养身子。”
“这可使不得,这银子——”范氏心存疑虑,竟不敢收,“连儿,我们清苦惯了,有碗粗菜淡饭吃就心意满足了,这银子来路不明,你必须从哪里拿来,送回哪里去!”
“娘,你别误会,这是侍王升天时吩咐下的,他是我的生身父亲。我娘一直保留下来,这里还有一块宝物古汉镶金玉佩,是我生母赠送给您作留念的,您老人家为我们娘儿担惊受怕到如今,这些补偿是完全必要的。也是应该的。”
“既如此,我先为你保管着,将来你成家立业需要钱的时候,再拿来出用也不迟。”
“生母姓王,叫王逸,她很想来看看您,但现在家事缠身,不便成行。叫我代向老姐姐问好,为了安全起见,有关我的身世,及本次江西之行不必张扬。待时局风平浪静时,她自然会登门致谢的。她让你把我当作亲生儿子看待,一切事宜全权托付,并让我过清贫安稳生活,温饱足矣!”
“连儿,你景明兄目前在汤溪城里,正急于筹划一大笔银子,设法拯救你妹性命,这银两你先送过去,能派上大用场呢!”
“娘,这银子只管放着你用。到城里救人打点我自有主张。”说罢,穿起一领蓑衣,戴起广丰帽,冒着鹅毛大雪前往城里。眼见要过年了,县衙门所有的公差衙役都提前放了假,仅留三分之一当值,那些守城清兵军纪也有所松懈,出现了一些太平盛世的假象。
尽管大雪封山,从仙霞岭沿着谷溪羊肠小道出山,到汤溪城里办年货的贩脚日益增多,城里井字街上都被踩出一条条污黑的雪路。各店铺的商机旺盛,市民们也自发地参与无奇不有的买卖,整座古城显示出一派年关繁荣的景象。
景连血气方刚,凭着一时冲动进城救景花,谈何容易,连衙门坐落何处都还心中无数。叫他把银两交给四哥,转之救景花之用途,那也是一句话而已,景明虽有能耐,但前后银子已经化了二千多两,但无非喂饱了一些无名小卒和社会名流,钱没有花在刀口上,于景花出狱并不见效,甭说再加几百两,就是加上一二千两,由于景明本身的动作被众多眼线的监视,往往大钱在未到过高山之前已被众多流水卷走,于事又有何补呢?景连在两湖残酷求生斗争实践中长了见识,有着独立解决难题能力,在方式上自有与众不同。
景连的想法虽然不无道理,但他在城里已经徘徊了一天,倒像只灯蛾围着灯焰转圈,最后也无非乱撞一起,究竟如何救景花,胸中仍然无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钱也不是万能的。
雪越下越大,老天也不会白白尽如人意的,所以每家过年最重要的是准备三牲大礼,即牛、猪、羊是少不了的。即使捉襟见肘之家,也要备份小三牲礼,谢年,一元开泰,万物复苏,户户守岁,子夜祀天,迎接新年,其用意还不是用财物行贿玉皇大帝,保得风顺雨调,家家平安!玉皇大帝要是满足人们心愿,大家都过着太平盛世的日子,还会有人再求他么?因此给人间作难,原是玉皇大帝保障人间供奉的不可替代的职能。
可悲的是我们景连不愿讨得上苍的恩赐,又想救出与他同甘苦共命运的心上人,这就决定了到处碰壁的命运,只得站在人家屋檐下挨饿受冻。墙内是一家饮食店,忽然里面吵得厉害,于是这位又饿又冻的大汉干脆进了店门,找副靠窗的座头坐了。谁知那店主约三十来岁,窝着怒火,冲着一位公差:“老爷!本店是小本生意,你吃过不付钱也罢,怎么可以又拿走这许多?我们一天的汗水不是又白流了么?”
那个公差顶多二十八九岁,手里拿顶毡帽,鼓鼓囊囊地装了七八个包子,理直气壮地说:“你这店主也不知好歹,上回那班狗衙役专门来你店寻事,不是我凑巧碰上给你解围,你这把店早被砸了,你还开得成么?”
“可是我已多少次不收你饭钱了,难道还让我管饭一辈子不成?”
“你不要门缝看人!老子在县太爷、师爷面前都算个人头呢,别说吃你几只烂包子,连振丰大酒楼都可以分文不带,一天吃几个来回呢!”说着把毡帽向店主掷过去,回头便走!
“公差大哥留步!”景连听他有些来历,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把二十两银子往桌上一摆,“店家,今天我要请这位大哥!”
店主见这位打扮像江西人的年轻老表出手大方,气宇不凡,送上门来的生意不做?还待何时。连忙招呼伙计杀鸡,剖鱼,整治一桌酒席。景连与公差对饮,邀店主相陪。说:“店主,这位公差大哥以前欠贵店的开销我代钞了,余下的留给他以后的开销!”
“那里用得这许多,小可供的是极普通的鲜肉蒸包和江西馄饨,一顿早餐用不了几文钱,这二十两只可籴十多担谷子,足以提供公差老爷三年早餐了。”
几碗绍兴老酒下肚,公差见这位豪爽的年轻人处世十分老成,很讲江湖义气。他倾刻之间不但化解了他与老板的矛盾,而且十分看重自己,内心甚是感激:“这位兄弟相貌堂堂,想必远道而来,不知到此有何公干?今后如用得着兄弟之处,请不必客气,我一定尽力而为!”
“听口音,公差大哥是信州人氏。”
正是,不知老弟仙乡何处?
“贵溪!,”景连此行着意救景花,其实至今还不清楚自己的祖籍,因生母在贵溪,就随口而出!在外经商约有二年,而今大雪封山,难以回故里团圆。大有流落异乡之感,今小弟欲与公差大哥、店主义结金兰,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言之极当,这等年月,谁没有个难处,我等仿照挑园三结义,歃血为盟,结为金兰,有福共享,有难同当,有何不可!”
当下店主杀了一只公鸡,把接下来的血冲到三碗酒里,并设香案,对天发誓,各把鸡血酒喝光,算是结拜兄弟了。公差丁林晓今年二十八,齿序最大,为大哥,店主江明义二十六,为老二,姜景连今年二十一,为老三。
外面虽然下着大雪,一幅严冬景象,店内则温暖如春,大家一边畅饮,一边无所不谈,兄弟之间十分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酒从下午直吃到半夜,长兄丁林晓和二兄江明义在当地无所顾忌,十分托大,都喝得酩酊大醉。景连虽然借酒浇愁,消除烦恼,但他怎么会忘记处在昏暗死牢中呻吟的景花,因而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景连见夜深了,店主已醉得不省人事,护送公差大哥回家已经成了责无旁贷的事。于是他穿好蓑衣,戴了斗笠,扶着丁林晓走出店面,在店伙计指点下向东门外走去,踏着那一尺多厚的雪,一步一步向前移去,走得极为艰难。
公差大哥家就在东门外郊一溜子低矮的草篷中的一座,像被埋在雪里坟墓一样,他轻轻地敲了门,好一会,那门才‘勾’地一声开了。烛光亮处,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出现在他的眼帘。她虽然穿着单薄,总还算得体,那柳眉弯弯,秀目流盼,略施脂粉,还有相当的姿色,非同俗流可比。这位想必是大嫂了,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蜗居在草篷里呢?这给他留下一个问号。
“大嫂,大哥在店里喝醉了,怕他摔倒,小可只得护送他回来的。”
“这么大的雪,他也晓得回来?在外面有的是山珍海味和高级牙床,何必还回来住呢?”她从景连怀里接过丈夫,扶到床上,让他睡到被窝里,说道:“这个没良心的,口口声声给我买夜饭,我的夜饭没着落了,而他灌足了黄汤一躺了事!”
“怀里不是给你带来了?”丁林晓虽然醉得不能自持,心里确实还惦念着妻子的。
她泡了杯茶端到景连手里,“小兄弟,我姓楼,叫楼洪,先喝口茶吧,这些包子冷了,我放锅里热一下,权作给你当晚饭,不瞒你说,我们那位为人太讲义气,听说一个朋友跌断了腿,无钱医治,就把家里留着过年用的一二十两银子全部送去了。”
“大嫂在上,我们已结金兰,小弟有礼了。”说着就要下跪。
“使不得,折煞人了!”她忙把他扶住,“从今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我们彼此都知己些,不要讲客套了。来,他兄弟喝口茶驱驱寒,实在太冷了,这个鬼天气!”
景连坐在餐桌旁,一边喝茶,一边打量草篷,大约从谷江支流越溪船上卸下来的船篷,虽然榨小,倒还拾辍得干干净净,大嫂又把只铜制的大火炉移到他的脚下:“他兄弟,烤烤火,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手用家伙,他在县太爷马前轿后的跑腿,月银才二两,还籴不到一担米,哪里能养家,要不是我在县太爷家里当奶娘,这个家也难持不下去了。只可惜那哥儿断奶,我才辞了出来。”
“大嫂要维持这个家还真不容易呢,这点银子给大嫂过年将就用吧,小弟告辞了!”景连掏出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就要走。
“大兄弟将就住一个晚上吧,篷窝虽说简陋,还挺暖和的。再说这么大的雪,如何走得?”
“眼下雪下个不停,明天要是封了路,这荒郊野外的,更难走了,还不如趁早走的好。”说罢,已跨出门,那雪已一、二尺厚,分不清路还是水沟。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折腾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来到城门外,已经出了汗。谁知东城门已关,怎么叫那城门官就是不睬,那东北风夹着雪米,吹打得满脸生痛,面对厚重的城墙,沉重的铁门,想起了关在死牢里的景花,孤苦的孩儿,千里之外的生母,心头一热,鼻子一酸,就流下无奈的热泪,一种凄凉之感油然而生。
“回去吧!”耳畔传来了温柔的声音,原来楼洪来了,她把一领蓑衣披在他的肩上,“你走了以后,我怎么也放心不下,怕城门关了,这举目无亲的,你能上哪儿去呢?果然不出所料,现在你总可以回去了吧!”我们草篷虽小,却可以避避风寒,强如野外哩!楼洪拉着他的手,把他一步一步携回家去。
这乌篷房里,除了一张平板床,就没有多少位置了,公差大哥倒占了半张,景连只好在丁林晓脚下躺了下来,那被子又薄又短,一双大脚都露在外面,楼洪瞧在眼里,只好把那件他自己带来的蓑衣给他盖上。自己只好坐在小桌旁扒着桌面打个盹儿,长夜悠悠,寒气袭人,鬼天气又把她冻醒了,再拨那大火炉里炭火,早已化为灰烬,没有一丝热气。可怜楼洪那双脚冻得麻木了,冷得浑身发颤,没奈何,就在丈夫那一头的被窝里插进冻僵的双脚,结果又把景连大兄弟的脚挤出去,不得不调整一下被子,把他的一双脚抓过来放在自己怀里暖着,景连十分过意不去,几次都想抽回来,然而她怕他的脚冻坏,还是牢牢地裹在怀里。景连怕拂了她的好意,再说那脚已冻木了,只得顺其自然。
一张床,一床被子,结果睡了两个男人,还坐着一个女人,当生活条件十分有限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这种情况,这就可以理解那原始时代,被寒冷驱进体积有限的山洞里时,一定不会去追究因男女有别而授受不清的悬案的。
外面是严寒世界,草篷里因三个人挤在一堆,觉得温暖如春。尽管解除了冻僵的威胁,但景连本意并不是为了寻找春暖而钻进篷里来的,他的心思一直盼望拯救景花而苦无良策,能睡得去么?而楼洪呢?她曾用经栖身于清楼,嫁给个这公差,连年米都没有着落,而这位年轻的把兄弟给她雪中送炭,甚是感激,然而让这位无家可归的人睡在这样的床铺,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她的思绪也就在感激和惭愧中游移,故而也睡不着,唯有那个没有遇到楼洪前一直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生活的丁林晓才在酒精的作用下,照睡不误,鼾声雷动。
“大兄弟,你这次从江西来小城,有何公干?”
“救人!”景连本来闷在胸中的忧郁无处排泄,见问,也想一吐为快,于是把他和景花的关系及景花涉嫌杀人罪被关进死牢,这次带了银子专程来救景花一事说了。
“大兄弟,你人好心好,肯定会有善报的。不瞒你说,我在县太爷家做过奶娘,县太爷叫朱明,江山人,是出五千两银子买来的七品官,十分好色贪财。你要疏通关系也许我可以代劳,但能否救出弟妇那就很难说了。”
景连听了眼都亮了:“大嫂如能帮我救出景花,我将终身难忘,将来一定重重酬谢!”
“你们都已经是兄弟了,帮忙是应该的,还说什么酬谢,不要太见外了。”
……
丁林晓一觉醒来,听见自己的妻子与一位男子谈话,惊呀不已,但很快就想起来了,原来自己酒醉,由三弟送我回来的,昨天要不他慷慨解囊,他和店主不知闹到何步田地了。
“你看,这是这位大兄弟给的年米钱!妻子把那锭捏得很热的银子交给丈夫说,“将来不知如何报答他呢!”
“三弟,只要你用得你大哥的地方,我将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丁林晓十分感激地说,楼洪接着把救景花的事都说了。
“这狗官!好色、贪钱,竟欺到自己人头上来了,我恨不得一刀杀了他。”
“又来了,你也该心平平的了,他不是给你这个公差干着么?”
“二两月薪,我还懒得去呢,想当年给上一任知县当差时,哪一桩案不叫我去?那腰里缠得鼓鼓的,走在大街上谁不叫我一声大爷。可现在这个江山佬把我一脚踢开了,他总有一天会栽到我手里,我还是去干老行当吧!”
“老行当是干什么?”景连问。
“这老行当么?讲出来可不光彩,不过大兄弟不是外人,他——他从小学会掏墓。前任县太爷看重他的专长,用于侦破命案……”
“自从有老鼠就有了猫,一行治一行,那个靠捐资得官,又靠当官发财,欺压百姓的反倒光彩么?”丁林晓感叹地说。
……
几天以后,那雪也停了,门外满眼银白,楼洪穿起那套还没有透过水的紧身锦袄,披了件红色的大风披,挎着个精致的小花篮,来到县衙……
欲知楼洪如何行事,且看下回。
第六十二回 脱羁绊母子归故里 蒙耻辱主扑断情缘
景连穿着丁林晓送他的牛皮大钉靴,咯吱咯吱踩着二尺多深的大雪回到阴阳街,已经靠傍晚,街道两旁 店面都打烊了。不时从农家门户里飞出爆竹和噼啪鞭炮声,这才想起起今天已是大年三十夜。
他跨进家门,见一家人都聚集在堂前准备封年,景明也退掉振丰那间昂贵的客房,告别城里的文人墨客和塘下李村的十八位秀才及武举,并又给西门通衙役几十两碎银,请给女牢牢卒打点,指望那不见天日,又在产褥期间的妹妹,在春节之时生活上有所改善。这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就匆匆忙忙回家团圆了。
大家见景明、景连相继回家,给这个人气衰落的家庭带来了清新的活力。气氛顿时升温,那景芳抓住连弟的手,眼里含着泪花,关切地问道:“见到景花了?”
“还没!”景连说着淌下伤心眼泪。原来景连结拜兄弟,有过劫牢的念头,这虽然可能与景花遁入深山老林,开辟世外桃源,但不可能瞒天过海,还要连累两家,权衡利弊得失,还是以暂时不干,另想办法为好。
“婆婆在叫呢!”杨玉林抱着景花的儿子小不点走了过来,“乖!叫声阿舅!”
“阿——舅!”小不点扑了过去,攀着他的脖子;“舅,饼饼!”
心有灵犀一点通,景连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就是给外甥,实际上是自己生的儿子买了两筒金华酥饼,见讨,立即拿出来给他。
堂壁,已挂了三代祖宗画影,条案上点了红烛,香烟缭绕,八仙桌上已经堆山垒峰地摆满丰盛菜肴,也摆好了碗筷。磕了泥封的坛盖,里面酒香四溢,在景前主持全家男女供香,化纸跪祭祖像,景芳见景明去放大小炮仗,立即从景连怀里抱走小不点,替他护着耳朵,往房里走去,把酥饼的碎片掉得满地都是,彩凤和小跟牢忙从房门口窜出来抢吃,景连一手一个把他们抱起来,“当姐姐、哥哥啦 ,还捡吃,害躁不害躁?这袋里给你们留着呢,一人五只!”
当下彩凤,跟牢去扒他的口袋,掏其所得。众人跪拜已毕,洒了酒,相邀上桌。按照沿革规矩,男人都靠八仙桌就坐,妻子站在丈夫背后侍候,孩子们在门板上置菜饭另吃。八仙桌上首范氏,依次是景前、景聚、景山、景明、景连。景山虽已出走,仍旧摆上一副碗筷。范氏旁边上的空位本来是未出阁的女儿坐的,俗称淑囡位,阴阳街姜姓源于天水,又有特殊风俗,男孩子叫储王,女孩叫淑囡;因此,那位置原是景花坐的,如今位在人去,谁会去坐?范氏叫景芳来坐,她早已抱着小不点在小人席上吃了。后来玉林上去才把她拽过来,让她和小不点去填补这个全家最大的缺憾。
自从景花犯事一年多来,姜家还没有过上一天安宁的日子。但庄户人家,不论出了什么事,这个年还是要过的。所以大年三十夜全家团聚吃年酒时心情还是好的。范氏虽然因景花命案,愁肠百结,最好的酒菜也难以下咽。但还有这么一大家都围绕着膝头,生怕影响大家的兴头,就装作没事的样子,勉强喝了口曹宅锣鼓洞寿生酒,吃了点菜,就借口去烘被窝。
这里兄弟们心头虽然盖着景花坐牢的阴影,面子上还是依旧平静,景前见姜母离开坐位,这桌上的人就不那么拘谨了,为了调整一下气氛,就和景聚全福寿,福寿全的划起拳来,两人刚较量了七个回合,景明接着朝景聚抱拳一摆,两人也“五魁首呀,六六顺!”呀对垒起来。那个景明常年跟着保代副走南闯北,进城半年又常在风流名士中穿梭,那酒席的拳头几乎很难碰到对手,但这个做水碓的二哥头脑清醒,出拳灵活,往往出其不意。因此难分仲伯。
在门板上吃年饭的彩凤,小跟牢,还有景芳依着小不点也加入孩提天地,那杨玉林因被小跟牢吸引,也过来凑个趣。孩子们大吃大嚼也罢,还把那白切鸡块,南乳肉及好些的菜都巴不得搬到自己的碗里,风卷残云,抢得精光,然后由彩凤带着小跟牢又爬上大桌的凳椅上,踮起脚,猴到八仙桌上来,说:“妈妈说过的,今天是牛定稻草堆里,允许小辈上大桌,大吃大喝的。”她和小跟牢除了自己一块鸡肉,二块焐肉外,还把大人桌上的鹅腿,鸭翅都抓去归为已有……。
范氏坐在被窝里,还烘了一个铜火燪,暖烘烘的,并吩咐玉莲把压岁钱发了,凡是上桌的都领了压岁钱。但每个红包有二枚钱币,有的是刀币,唯小不点双份,看他两只小手分别抓住红包,一步一步向景芳走来,嘴里还叫着阿舅,阿妈,景连的红包最大,约一两银子,都由景芳代收。
年前,树丛沿朱家曾派人来接小孙子回家过年,可是小不点偶感风寒,再加上年底阴晴不定,最后连续七天七夜大雪,积厚二尺,范氏不忍心放人,说是明年正月天睛地燥时返回也不迟。于是朱家再次来阴阳街,送来一担年货,鸡、鸭、鹅各一只,一刀红头肉,年糕五十斤,还有一坛子炒米胖,内藏着麻片、粟糖、白条糖各若干斤。说是专门为小不点准备的,本来朱兴亲自来的,由于出狱后,元气尚未恢复,故不能前来向岳母,聚妹姨娘及各位舅爷舅母问候。还为小不点取名朱颖号飞鸿。压岁钱分三个红包,一个朱兴给的,另二个是祖父,祖母分别给的,说家境已不如先了,里面钱很少,仅表示点心意,取个吉利罢了。
喝完了年酒,由玉林收拾碗筷,扫地抹桌,做完这一切后,又切芋奶,刨萝卜丝,烧年饭,准备接年。
姜家规矩,迎接新年用的供品一律由男人做的,女人不必动手;可是男当家景前已喝醉了,回到自己草房里歇息去了;女当家玉莲觉得身子不适,吩咐几句玩兴正旺的彩凤,也回自己房间陪丈夫守岁去了。景明早已到程瑜店里去押白心宝,只有景聚还坐在太师椅上边喝茶,边看玉林做家务。景连抱着小不点在街头溜了一圈才回来,并把小不点放到范氏被窝里安睡,自己卷起衣袖来到厨房烧火。
过了一会,聚妹也来了,于是里锅制芋羹,中锅煮小三牲畜供品,外锅炸供果,景连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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