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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街-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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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谈兴正浓,那位王媒婆突然闯了进来。意想不到的还给玉林带来了心头肉——小跟牢。那可怜的孩子多日不见生母,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委屈得“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婆婆以为王媒婆是来讨媒金的,吃这碗饭的人那有不看重酬金呢?但酬金无定例,靠东家自己出手,一般青头小娘要二两,那末二婚头随意包个红包就可。有的媒人骗取了婚姻,主人知道了连茶水都不让喝,还要灌尿。姜母是要体面的人,示意景花包了二两,并吩咐泡茶,摆上四样点心,招待这位客人,那王媒婆倒也爽快:“茶倒还罢了,当时我一手托两家,做了这个媒,如今姑娘和这里的二公子已结为连理,满村人都说郎才女貌,天排地设的一对,诸事也办理停当。只是还有一件,姑娘身边还有一个不满二岁的孩子。当时讲好要带过来的,我瞧这孩子肥头大脑,天庭饱满,一副官相,将来必有出息,给二哥做螟蛉子再好不过的。”
玉林十分感激媒婆不违前约,特地眼巴巴送小跟牢来,还为他归宗姜家大费口舌,但一想到他原是姜家的后代,理所当然还给姜家,眼下那个冤家又不在家,三年前她和水轮师一度春风就留下这个孽障。可是那又怎么说得出口呢?再说那时班主郑少春还在,谁能证明他是姜家的后代呢?即使有人证明,大伯母那付法相,连自己都不肯接纳,小跟牢会接纳吗?想来想去,胸无良策。
王媒婆把话扔了出来,句句在理。但等了半天还没有人吭声,那景花把目光集中到母亲身上,等她一锤定夺。谁知大嫂开口了:“王妈妈说的关于小跟牢归属的事,当时女方确实提及,但男方没有答应什么。”
“不对!”王媒婆惊觉起来:“怎么没答应?水轮师说的作亲生看待。范大姐也说:娘过来,孩子还小,怎么能离开娘?我还没有孙子,有现成的还不要么?”王媒婆心直口快,又有极丰富的经验,她明白这是决定他母子未来命运的大事,必须据理力争:“我不晓得你们家谁说了算?”
“在家当然母亲作主!”坐在横头的景明开口了:“娘说跟过来不等于说是姜家人,祠堂有惯例,外姓人不能上家谱,除非以后无出,通过过继手续,能否上家谱。还得由祠堂头首核准后再作决定。”
“对!”玉莲接过话题!“小跟牢原本是郑家的后代,现在他娘因改嫁无人抚养,姜家代为抚养,待十六岁以后回到贞姑山老家自己发天下,这才是天经地义的。”
“可孽障不姓郑,而是姓……”玉林情急,差点道出真相,却被景花一掌罩住嘴,咬耳说:“你怕个魂灵七魄,到时候分了家,自扫门前雪,保管你屁事都没了。”
有关热沁州的传闻早已家喻晓,姑嫂俩天生一样脾性,彼次都视为知已,还有什么秘密可瞒呢。
景山在铺里结账,景连是养子不便表态;景前为人稳重,又处于兄长地位,见老婆已说话,再开口显得大房过于张扬,并不是好事。范氏认为兄弟们都成人了,这块翘翘板本来无法摆平,如果硬让小跟牢归祖姜家,很可能成为兄弟们分家的借口,由于还有三房儿媳未娶,眼下合着比分开有利,就有意保持了缄默,玉林被智人点被,不平的心理也慢慢伏下来。那景明是祠堂账房先生,对于卖田卖地,分家收养等契约字据轻车熟路,笔墨一动,就很快拉出一纸收养合约,其内容无非是郑跟牢跟随娘改嫁到姜家,由姜家抚养到十六岁再回贞姑山自行建立门户发家致富;在姜家抚养期间不得上家谱,不得改郑姓姜,不得继承姜家财产;不得按姜家子孙同等享受祭祖,私塾读书等待遇。
景明读后见大家长时间沉默不语,宣布通过,只听到玉林哇了一声哭了出来,由景花景连扶回房中,这里王媒婆指着景明激愤地说道:“你们也算得上有声望的人家了,过桥就拆板,哪有这样绝情绝理的,仁义两字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呢?你们家既然点天灯,施义茶,积阴德,还不如在小跟牢头上施惠来得实在呢!”说罢站起来就走,范氏急忙把二两银子用红纸包了叫玉莲给她权作谢媒。
“这钱留给小跟牢吧!眼见得他二次投胎不着,说不定要苦一辈子呢!”说完,气呼呼地离开姜家。方觉夜已深,苍穹斗移,天地茫茫,人心不古,她不知这桩媒事,给玉林带来是福是祸,心有不安。不知王媒婆何处投宿,见下文。
第六回 范阳女失偶花烛夜 云梦君捎魂金秋日
景花听说王媒婆走了,从大嫂手里接过红包赶了上来:“王妈,现已起更,二哥不在家,不如与我二嫂合铺,将就一宿,明朝再走不迟。”
“谢你的好意,只是受人之托,明日还要相亲,担搁不得,况且吃百家饭的人那有不走夜路的。”王媒婆携住她细嫩的手,在月光下瞧了又瞧,拍拍她的肩膀说:“姑娘天生这副好模样,又聪明又贤慧。杨梅垅有份显赫人家,只有一位公子叫金贵,知书识礼,要挑选一位贤淑,别的都不计较,唯求品貌端正的绝世佳人,访遍了四乡八保竟没有一个中意的,我看你挺适合的,意欲做个月老,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景花急忙抽回手,羞怯地低下头:“不,我还年轻,我二嫂在家等你,今晚别走了。”
“今夜我还要看望一个人呢,那是村东院的曹春花。她原本姓卢,主籍范阳郡,是我做的媒,可怜命运多舛,自从洪绍宾被曾爷招募丁勇至今杳无音信,徒守空门五年,我得去见挂一下哩。”
很久以前,阴阳街有过一度虚荣,那酒楼,勾栏林立。其中《绍兴酒店》系洪成鲁的产业,洪家世代酿酒,颇有名气,不幸老爷英年谢世,留下两子,各立门户,绍宾继承祖业,前店后坊,生意兴隆,颇有资产。经王媒婆撮合,物色了汤溪县吏卢俊之女曹春花为妻,欣然用大红花轿吹吹打打的迎娶,在洞房花烛之夜,新郎揭开红头盖,大家一看都惊呆了,她阿娜多姿,貌似天仙,都说连姜家聚妹都比下去了,可是祸起萧墙,大堂上的婚宴还在欢言笑语中进行,村口已传来了不祥的犬吠声。
“曾爷募丁来了!”有人大喊一声,整个宴会即刻乱成一团,宾客们在极度恐慌中吹灭了所有的灯火,蜂拥夺门而出。扔下一对新人无处躲藏,被破门而入的湘军活活拆散,绍宾被执,带上手铐,当场宣布招为丁勇架走,编入第八十九营三哨七队,连夜开跋,驱赶前线同太平军作战。苦命的范阳女仅十六岁,刚过门就成了寡妇。
绍宾被抓去以后,其兄绍芳见弟妇年少无力支撑门面,邀请祠堂头首闳济,姜庚,姜顺及保代副姜维虎等作中人,把酒店和作坊收回代管营运,口说无凭,立字为据,契约上黑字落白纸:如绍宾有幸回归,该产业全部归还,如不归,由兄绍芳长子洪鸣过继给弟为子,并由继子传承其产业,如此这般,绍宾走后,其家业也全部落到家兄手里,留给小寡妇的只有村东孤独的一座小院落,是昔日洪家堆柴养猪用的三间平房。春花在山下曹娘家已无亲人,只得在这风头破屋里栖守苦度岁月。还好,大伯常供些柴米来接济,还留给她两石田地作为生计。村里热心人见她娇怯,不惯农耕,都纷纷伸手援助。邻居青年姜伟见她那丘荒田七斗,冬草比麦苗还长,就早起晚归地给她除草施肥,谁知妻子汪润英是个河东吼,知道后一大清早就朝着东院骂街:“这个不要脸婊子货,没个白天晚上勾引男人,自己的男人才去了几时,就守不住了,不如到兰溪塔岭背去作窝操皮肉生意,何苦来,懒在阴阳街到处串人!”
“汪嫂,你骂谁呢?”姜友明家的大姑嫂刁兰珠也恨友明常往东院跑,就故意上来搭讪。
“就是那只小狐狸呗,昨晚我家那个死不着的瘟货我等到本把戏时节才死回家来,原来他俩半夜三更在那丘荒田七斗田里还有好事么?我那死不着的原被她拖下水的呢!”
“可不,我家的友明,自家活儿撂在一边不管,又给她犁田播麦的,还不是被那张撩人心魄的脸皮吸引么?”
不久,已聚集了七八个妇女议论:“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做人也不容易。又没留下一儿半子的,何苦还给绍宾撑门面,不如改嫁省心。”
由于那些游手好闲的常在她周围转悠,而那些多嘴好舌的妇女无孔不入地搬弄是非,尽其诽谤中伤之能事。甚至在捣衣的塘埠头,洗菜的渠道沿,吸水的井旁都有三三两两的女人交头接耳,红口白牙,说什么“这女人是从山下曹狐狸窝里来的,也许是狐狸精变成美女,专门吸男人精血的,口口声声说绍宾被抓壮丁了,又谁看见了,说不定被她吸干了精气,连皮带骨都吃掉了……。”如此这般,这个小寡妇门前本来热热闹闹的,可现在就显得冷落得多,有妻室的男人被拖住了后腿,没婚娶的小伙子被父母姐妹劝阻,再也不去作无益的追风了。而对景山最了解的莫过于景花,她说我们家这个愣头青却选择了这个时机乘虚而入。经常半夜三更去敲门,那个伤透了心的小寡妇就是不理睬,但我们的三哥已经着魔似的,他说有生以来所见到女子中,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美。虽说名义上是寡妇,但明摆着的,那是枉背了寡妇的名份而已。实际上是水洗似的清白,是一朵从来无人采摘过的花蕾,比谁都纯洁,如能娶她为妻,此生何求?他越想越激动,再次前去敲门,而她好像铁了心似的,即使敲破了门,也不会开门接纳的,而景山益发痴情,越来越觉得她贞节,纯情如水,非追到她不可,如此这般僵持了几年……
曹春花望眼欲穿,苦等了五年,仍无任何有关丈夫存亡的信息。在极度怅惶的时刻却来了位信使,他自称曾与绍宾一道在湘军当兵的湖北男子华国云,字梦君,绰号九头乌。曹春花如获珍宝,忙接进家来,并请胖大嫂陈月韵来帮忙杀鸡沽酒,热情款待。三十来岁的湘军逃兵华国云,在酒足饭饱之后才道了真相:“他和绍宾都曾在曾国藩麾下当兵,五年前在那次祁门保卫曾督的七天七夜血战中,绍宾不幸中了太平军松炮弹无救身亡,被埋在叫闾江地方的山坡上,他和其他战友还参加了简单的葬礼。
春花闻噩耗立即放声大哭,并朝庐州方向持香拜了三拜,闻讯赶来的村民也无不流下热泪。并拿出二十块银元作川资,拜托湖北佬返回闾江收回尸骸,华国云满口答应。春花还留他住了一宿,湖北佬临走时信誓旦旦:“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忠信取道,一诺千金,决不食言,不论路途有多艰险都尽心尽力而为。三个月便见分晓!”
自此以后,春花便白衣素裹,不施粉黛,请了棺材头买副薄板,装上丈夫衣帽,在火烧山埋了,做了个不小的坟包。青石条上刻着:敦煌郡,洪公绍宾之墓,下款是妻曹氏泣立。以便每年清明,冬至祭奠不提。
这年八月,东院那株桶粗的桂花开了,满园浓香,那个湖北佬出使祁门三个月,果然护送绍宾的遗骸登门。曹氏念他言而有信,是一位有情有义的汉子,又以好酒好菜招待。那华国云趁着酒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五年前那场祁门之战,他和绍宾如何出生入死,保卫曾爷冲出太平军层层封锁线,那飞蝗般的锡弹,羽箭擦破头皮,穿透裤裆,腿部受伤,说罢还挽起裤管,让她看腿根的伤疤。说得口沫横飞,活灵活现。他那里知道她还是个没有完过婚的姑娘,羞得满脸通红,连忙以袖掩脸,转过身去:“不用看了,难道有谁还不相信你呢!”
湖北佬为小寡妇丈夫收尸一事立即传遍了大街小巷,远近的村庄男男女女都纷纷赶来瞧热闹,曹春花在胖大嫂等热心策划和协办下,在门外空旷场地搭起灵棚,白衣素幔,设灵牌,摆香案,树天灯,供放遗骸,一边请和尚念经超度亡灵,一边请道士设坛斋醮,罄锣钟鼓齐呜,热闹非凡。经过七天治丧,才安葬完毕。
湖北佬的光临无疑给她解脱难堪的寡妇生涯带来了转机,她怎么不感激他呢。因此她同胖大嫂商量,再拿出五十两纹银赠给华国云做酬谢,以资回故里的路费,然而他竟一口谢绝:“家乡父母双亡,也没有家室,绍宾临终时留下委托书:“在这个世界上最放不下的是我妻曹氏,你万一能生还,如能照顾我妻一辈子,我就是死也瞑目了。”他竟然掏了一张发黄的破烂字据,上面泪血斑斑,大家看了竟是绍宾的笔迹。他说作为绍宾生前知交,答应了他的要求,如今是前来践约的。
他有证有据,说的也合情合理,在场的无不动容,催人泪下,好心人三五成群地议论:“我看湖北佬长相倒还般配,人也挺老实,只是年纪偏大。”
“这家伙看到小寡妇年轻漂亮,就懒着不肯走了。”
“他早就看中小寡妇了,不然去了三个月又回来干嘛?说不定到那方深山冷坞悠上三个月,哪里掏不出一副死人骨头?二十块大洋到手不说,还惹得小寡妇连逼都贴了上去,这不是蚀本生意么?”
“那遗书的字可是真的。”
“连皇帝老儿的圣旨都能伪造,那皱巴巴破纸头谁不会弄一张?明明小寡妇熬不住,甘愿上当受骗罢了。”
“这个逃兵有艳福,上次已同小寡妇销魂了一夜,这次厚着脸皮又猴上门来了。”
“天地良心,不知情不可乱说,同床的胖大嫂守着她哩!”
“你难道不知道么,胖大嫂也是寡妇,两个寡妇招待色中饿鬼不是更对劲了么……”引得周众一阵大笑。
曹春花被湖北男子一番言语弄得晕头转向,面对他祈求的眼神,已乱了方寸,这位兄长的为人和言行举止倒还难以挑剔,再说自己虽然还没有同任何异性有肌肤之触,但毕竟算不得黄花闺女了,况且还有那么多的闲言碎语戳她的脊梁骨,还不如拿这个外乡人来堵他们的逼嘴好,思前想后,真的还有几分动心。
这一切都瞧在一个人的眼里,那就是二十四岁还没有妻室的景山。为了她,这三四年来他不知道赶走过多少提亲的媒人,自古以来,寡妇门前是非多,而他根本不忌讳这些,有事没事都往东头院子跑,而春花每逢有为难事也愿意找他。凡春播夏收主动上门揽活。春花觉得这个牛高马大的愣头青在身边很有安全感,事实只要景山在场,那些想入非非的男子都退避三舍,姜家有五虎将,除水轮师外,还有四大金刚,家业红红火火,有了这么大的气势,谁敢把血肉之躯往石头上碰呢?但自从有了湖北佬,春花诸事都不找景山了。她心中明了,如今虽然守身如玉,但毕竟是克过“夫”的寡妇,是不祥的化身,嫁到谁家都会被认为带来了恶运。而姜家人多是孤高自许,目中无人即使景山要她,家人也难以接受。一旦落脚姜家,他家发生任何变故都会迁怒到她头上,即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景山身强力壮,吃苦耐劳是没得说的,但他性格暴躁,遇事硬顶,今后一旦惹祸,那后悔都来不及了。她这一生够惨了,再经不起折腾,何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由于华国云的出现,她在人前已出了一口气,一旦证实了丈夫的阵亡,做妻的也为之守孝,超度了亡灵,做到仁至义尽,可以名正言顺地改嫁。什么忠孝节义,三从四德,对她来说已经不复存在,在家从父、父已亡故;出嫁从夫,夫在那里?夫死从子,子又何方?但究竟花落谁家?见下回。
第七回 探口音日赠鼠耳餜 出风头夜打清明杵
春花改嫁的念头一闪,心里就平静不下来了,但嫁给谁呢?她在人生旅途上又走到三岔路口,举棋难下。
清明渐近,嫁到洪村的景芳要回来上坟。范氏特地关照景连、景花修补墙壁,更换窗帘,打扫起居室,让这个苦命女儿能和家人团聚几天,不想女儿还没有回来,春花却来了,一家人都感到意外。
她嫁到阴阳街有五个年头,很少串门,既然世俗认定她是“克星”,又何苦去丢人现眼,自讨没趣,可今天都却破天荒地上了气势正旺的姜家。眼下景山、景明都对她钟情,那绍宾的战友华国云又是他家长工,将来改嫁横竖与姜家有关,不妨探探当家人的口气,就决计来了,还拎来一篮鼠耳餜。
范氏感她初次上门,就让进内房,景连、景花忙歇活洗手,上来敬茶,陪话,气氛融洽。
“你也忒要好哩,都是乡里乡亲的,随便进来嬉嬉我们都很高兴了,还破费拿些餜来。”年迈人见有人作敬就觉得格外高兴,急忙接过篮子,掀开鲜荷叶,见满满突突的一篮清明餜,叠得整整齐齐。白的是手捏的簸箕餜,青的是鼠耳花揉粉打的清明餜,回字形边纹,龙凤印花凸显醒目,通体油光透亮,景花、景连各接过一只咬了口,那芝麻糖馅就流挂下来,忙说:“好香!”范氏赞道:“你打得一手好餜,我家玉莲也算得上水作手了,还不及你呢。”
“谬夸了,大伯母是经师历练的,小女望尘莫及呢。家父在世时也算得上书香门第,凡事有人伺候,这是出娘胎头次做餜。”
“怪不得大家都说你贤惠,初次就能打出这样好的餜,可见你是个精细老倒的女孩。”
“眼下清明快到了,一般做媳妇的都有排有场摘青打餜,夫妻双双回娘家祭祖,可我爹娘殁了,连坟墓都荡然无存,叫我往那儿回呢,大娘,我好命苦啊!”话音末落,泪已满面。景花也替她心酸,景连触景生情,联想自己的身世,眼也湿了。
“天哪,世间竟有这么多的苦命儿,我总以为连儿可怜,没想到你的身世更深沉。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日方长,总有云开天日时,我们家也历尽了劫难才有今日,你虽说守了寡,还是清白的,以后常来走走,缺个什么也只管说,兴许我们能帮得上点忙。”
“家产虽过继侄儿洪呜,承蒙大伯发了善心,还留了二石薄田,除了皇粮,还可维持生计。日后遇到过不去的坎,自然会前来求助的。”她掏出丝帕,揩去泪:“我缺的是亲人,如果身边有景花这样好心的妹妹就好了。”“那你肯做我的姐姐了?掰了葫芦抱出瓜,恐怕你另有所指呢。”景花笑道。
“原来姑娘想认我做干娘。”姜母终于明白她的来意,笑道:“你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那再好不过了,只是你认这个妹妹千万使不得,她是我们家里的泼辣货,什么刁钻古怪的事做不出来?到时候你吃不消兜着走,还有那些兄弟都是梁山上的强盗转世,那个安分的?难道你不怕被生吞活剥了么?”
“大娘,你说那儿去了,我瞧这里的兄弟姐妹个个都水洗似的能干亲和,这是有目共赌的……”
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儿,范氏包了几钱银子取吉利,回了馈礼,又安慰了一番,她才愉快地离去。
范氏送走了春花,见景连思绪万千,面壁垂泪,心头一颤。如今景连已经十八岁了,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于是借花献佛,叠了一盆清明餜,备了香烛,同他一道来到玉林住的小院,在竹林边上摆案,教他朝东南方向祭奠,并把十四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中救出他母子的经过告诉了他……
由于收拾内房担误了开饭,一家都在堂前等候,见八仙桌上摆着一篮清明餜,被抢得精光。彩凤和跟牢为了争餜吃,打得难舍难分。玉莲拉开自己的女儿笑道:“不要打了,要吃清明餜还不容易,今晚就蒸几笼,让你们吃个反肚,省得个个都饿牢似的,为了一口清明锞,连鼻血都打出来了,成何体统!”
当下吃了午饭,玉莲吩咐景连磨些米粉来,准备做馃。景花同玉林带跟牢到田畈摘青,玉莲调配馃馅,姜家毕竟人手众多,不到半天,样样齐备。
晚饭后,在玉莲的指派下,拉开场面,捣青的捣青;煮鼠耳花的煮鼠耳花,凡炒粉,揉胚,包馅,打印,上笼各就各位,忙而不乱,环环相扣,不到两个时辰,那热气腾腾的米馃出笼了。
家父已谢世五年,每逢清明,冬至都要到坟上添土扫墓,因此,范氏婆媳俩还特地捏了杵、猪、牛、羊等供品。
阴阳街地处金衢交界,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湘军同天军在这一带展开拉锯战,你来我往,一遍又一遍地抽丁征粮,闹得鸡犬不宁。曾国藩被困祁门,全军复没,差点被天国侍王李世贤取走首级。他为了洗雪祁门之耻,丧心病狂地镇压太平军。凡拥戴、掩护过侍王的平民百姓都要砍头或绞杀,大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批村镇夷为平地。汤溪县城也成了十室九毁的一片废墟,失去了家园的人们纷纷背井离乡,妻离子散。樟勇杀了人,又窝藏了“小长毛”自然在劫难逃,就一担挑起景花、景连,携全家逃出虎口流落异乡整整五年,直到天国失败,战火平熄,社会逐渐安定下来,才回到家乡。
清廷为了笼络人心,褒彰剿灭天国有功之臣,一道圣旨下来,姜樟勇被赏赐七品顶戴,赏金八百两,才被祠堂头首闳济先生接回阴阳街并安置在三七公堂屋里暂为栖身。堂屋原是各分支近族用于聚会、祭祖及近红白喜事的共用活动场所,也是那些贫穷潦倒族人暂为栖身避寒之所。
一家子做好了餜,正在品尝,景明却带着几个执事们进来说:“明日是清明节,又值三载一度的选淑和赛牛活动,祠堂里发给各堂的十二斤米粉做清明杵,还好我们抢到水头,事先租来三套大蒸笼。不然还得到处租借哩!大嫂,家里还有粉多么?”
“往年只发七斤,今年比去年多发五斤还不够么?”
“定数不能少,但又要做得起眼,这点点粉,连当葱都不够!”
“依照惯例,不够部分是由近亲支族捐的,如今正值青黄不接时节,到那儿兜去?还好家里做馃还剩下十来斤,先拿去用吧。只是做杵要籼米的,我们是粳米,粘性大,恐怕做不了清明杵。”
“管它,炒粉时少注点水,蒸好后,过过风再起就是了。”
“妈妈,清明杵是什么东西?”玉林那里知道,见儿子缠着要回答,就用肘头碰碰景花。
“你问这个?我也不晓得!”她诡谲地一笑。然后趁人不注意时向玉林耳语。
“呸,好没正经!”玉林脸一红,骂了一句。
执事们有了现成的场面,在玉莲的指导下动手。并用青蒿,五倍子,香枝汁把粉胚染成青、红、黄三种颜色,然后众人围着面板,搓成两头粗,中间稍细的条条,一个个像棒杵。很快摊满了面板,然后三条一束用粉带络捆,放进特大的蒸笼蒸熟,就成了阴阳街特有祭祖供品——清明杵。按祖风,清明杆必须用五谷做的,后来人怕麻烦,就逐渐演变成今天的用单一米粉做。它象征着什么,为什么用它来祭祖?且看下文。
第八回 袭陋习阳具选贤淑 趋风潮花魁游长街
这些三色米粉做的棒杵象征着什么,代表什么意思?阴阳街人虽世代相传,但心照不宣,否则就有亵渎神灵之嫌,事实上男丁们都有而又人人避讳,难以启齿的事物,却年年登上大雅之堂,这无疑给庄严的宗教仪式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但不论清明杵或清明餜,都是寒食节异化的风物,战国时期,晋文公登上王位,而与其患难与共十九年的介之推则隐没山林,文公下令烧林,逼他出来做官,介宁可抱树而死也不肯从政。文公为了悼念他,下令举国寒食三天,这就是寒食节的来历,在节日期间,民间家家制醴酪,今天的清明杵,清明餜都由醴酪转化而来风物,阴阳街人以清明杵投向选美却是鲜为人知的独特民俗。而斗牛是选美的前奏曲。
清晨,从村口高埠上传来了神锣,各堂口参赛牛都披红挂绿,赶到西茅堰分三公祖墓前的赛场,古时这里是河道,筑堰拦河,湖塘联珠,清波荡漾。如今已是河消水谢,这一带也随之成了蒿草没膝,野兽出没的荒凉的原野,三年一度的斗牛节就设在这里。
姜家的公牛四齿黄、膘肥体壮,还在景连放牛时,经常驱赶它与各村牛群角逐,脱颖而出,这次将初试锋芒。三七公堂口富户不多,近支族人指望它能胜出。所以一大清早男男女女都纷纷来到堂屋前,敲锣打鼓送它出征。
阴阳街人崇尚农林,把清明节赛牛选淑视为激发人气,鼓励耕织的盛事,实属秦汉遗风。耕牛是农家之宝,它除了犁田、拉车,车水灌溉外还能积栏肥。村民们除了农忙季节外,都会利用天光或黄昏割草垫栏,把一挑挑青草担进来,又把一挑挑栏肥担出去,利用了一代代人的汗水,把黄褐色的土壤换成黑油油沃土,把满目荒芜的原野铺上金浪翻逐的稻海。崇牛文化的形成,是原始农业向畜力农业过渡的实践反映,是一曲时代的凯歌。
田野还飘着一缕缕的晨雾,红日已跃出岗顶,霞光满天。把祖茔上那株千年红枫染得彩色斑烂。斗牛场就设在姜顺石丘里。四周都已人山人海,附近田埂和围圩上都搭建了临时庇棚,还设了酒肆、茶铺及各色小吃摊子。邻近三村的观众牧童还不断赶着牛儿进场。振奋人心的三声先锋吹响之后,十响班子开始闹花台,那吹拉击敲诸般乐器,奏响婺剧名曲三五七,迎来了阴阳街头面人物和众多的裁判手牛换郎。(牛换郎:本意买牛的中介人这里指斗牛的裁判)闳济、姜庚,维虎、景明等祠堂头首就在高台上依次落座。十二个堂口参赛公牛及牛主都在台后临时设的牛棚里进食,而所有的其它耕牛都放进绿油油麦地里或紫云英田里,尽情地享受美餐。今日是牛的生日,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各家田地里吃青,而不加限止。
随着三响火铳响彻云天,斗牛开始,按照传统习俗,每头参赛的牛都能从祠堂里领来两斤米酒,用竹筒灌进牛嘴,然后依次把各堂口选送的斗牛驱进水田里。这十二头公牛挤进石丘,开始还相安无事,但随着火爆的锣鼓声,鞭炮声及欢快的呐喊声,慢慢激起牛的野性,开始寻找目标较劲,那些坐在最前排的放牛娃们高兴得手舞足蹈,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一边把无数泥块投向斗牛,被激怒了公牛疯狂般地发起追逐、角逐,把水田里黄泥浆溅起一丈多高。不知谁家的花黑牛的犄角在对抗中操断了,飞出水田,落在岸上的人群中,可斗红了眼的花黑毫不惧怕,狂追大胖黑尾牛,引得观众拍掌欢呼。担当裁判的牛换郎们立即宣布,把斗败了的黑尾牛和断飞了犄角的花黑淘汰出局。由各堂口牛主牵出赛场,并从出口处领取八双馒头。分族村民心地和平,不以成败为念,重在参赛,仍然兴高采烈地梳洗各自斗牛,披红挂绿地把它迎回自己的堂口。
斗牛田里还有十头牛,重新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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