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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街-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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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现在轮到他们下水了。”阿大望着明月,十分坚定地回答。他轻轻地放下崔香,霍地站了起来,从大篷内顶解下一艘小舢板放进水里,用绳索连在大船内钩上。然后把柴炉炊具和一些柴米也都搬上去。再回大货船做手脚,抱了几坛陈年老酒,几箱煤油启封后,洒向米堆、顶篷。这一切都准备停当,腰里别把斧头,把崔香抱起,轻轻一跳,跃进舢板,把她安置好后,一头钻进铁胆号船底,啪啪两 斧头,在船底劈开一个窟窿,一股水立即灌进船舱。他立即游离船底,爬上舢板,一斧砍断绳索,划开大桨,使它离大货船有数十步之远时,从炉里抽块燃烧的柴头,掷进大货船前舱,轰然一声,舱上立即火卷浓烟,烈焰腾空……
“你睁开眼睛看看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快完蛋了。”阿大把她抱在膝头,那大船上暴烈的冲天大火映红了天空、湖面,照得崔香满脸红光,艳如桃花……。
可是她睡着了,在阿大宽大的胸怀里永远地睡着了……
第五十四回 承诺言有心护香魂 践前约无意入东床
湖上还残留着呛人的硝烟,可横行霸道的不可一世的“铁胆号”船主和奸诈的官商,都在熊熊的烈火中沉没了,因爆炸而四射的火鸦照得通红的天海,也在弹指间消失殆尽。眼前呈现出一派死寂。这一切又发生在无人知晓的子夜,有关铁胆号货船寿终正寝,将不会给世人留下多少记忆……
湖面业已恢复宁静,大火的热浪被风卷走以后,周天又下起潇潇细雨,为在这场生死搏斗中唯一幸存者阿大——景连洗礼。他像一座高峰,屹立在暮色苍茫的天宇间,神色严峻,激情波涌、热血沸腾,百感交集,原来这天地间黑暗与光明交替、罪恶与善良为伴。正因为有了罪恶的土壤和善良的种子才构筑起人生舞台。演绎着无始无终的悲喜剧,又有谁能作出评说?
他迷惘了,仔细端祥着怀中崔香,她虽然处于花季,但生命的历程已尽,尽管被罪恶的世界所摧毁,还依恋人间温情。花朵谢了,残香还留在人间,那闭上的秀目还留下一丝欣慰的微笑。她走了,但她已经知道,这个罪恶的世界——铁胆号及其衣冠禽兽谢达辉、尹通海已葬入鱼腹,她该瞑目了……
景连轻轻地把她放在舢板上。她——崔大姐,既不相识,更无深交的萍水红颜。在他的心目中,不可能有曾经有过相濡以沫的红颜知己那么重要,更不用说有生死恋情的可人景花了。可她,在他人生最孤独,最困惑的时候,给了他忘情地一吻,这一吻令他感到即使到了最寂寞的漂泊世界里还有人性、爱心和善良的存在,使他看到生存的希望,给了他战胜邪恶的勇气和力量。她像同他接触过的许多年轻姐妹一样,都是风骨天成,通体善良的知己,又是被权贵们玩弄、欺骗、歧视和蹂躏的薄命红颜。
可我堂堂七尺男儿,侍王之后,竟无力保护一介弱女,让她惨死在江洋大盗之手,于心何忍?于心何甘?
他一咬牙,决定不惜自己的一切去实践自己的诺言——送她回到热土家园,使她一缕香魂有个归宿,这是她的心愿……
夜深了,正是阴阳交泰的时刻,大地和一切生命都在沉睡中养精蓄锐,连无穷无尽的湖水都在休养生息,为将来掀波逐浪储备精华,只有他,还在不顾自己身体过度的消耗,在蒙蒙的细雨中耕波逐浪,为被蹂躏的红颜继续支付着自己的生命……
不知什么时候,东方跃出一轮红日,给浩瀚的鄱阳湖披上绚丽的霞帔,那只渡人于危厄的舢板业已在烟波里荡漾,而美丽的长圩湖滩却多了一行深深的脚印……
他抱着崔香,在山道上艰难地行走,山峦里传出叽哩叽哩声,迎面来了一位推着装满柴火的独轮车的樵夫,他见路中站着一个抱着女尸的巨人。先是吓了一跳:“你要干啥?”“老表,此离桃花寨有多远?”“七十里!”椎夫见他年轻,不像拦路抢劫的歹人,态度有所缓和:“年轻人,你何以这般狼狈?到桃花寨何事?”景连见他停下车,忙说:“昨夜湖里一船货船起火沉了,这位叫崔香姑娘,临终托付我送她回家,不知老表可否帮忙?”“啊!崔香?她不是刚嫁人么?怎么会遭此劫?可惜可怜!”樵夫姓李,名哲,是李子园人,与桃花寨仅一山之隔,与崔知元都是世交,忙说:“你不辞劳苦地送她回来,我们本乡本土的那有不帮忙之理?只是这年头家无隔夜粮,一家七口嗷嗷待哺。好心人,你能否在此稍等片刻,待我进城卖了柴,换成米,我们一道上山可好?”“承蒙老表成全,但不知这车柴可卖多少银子?”“眼下青黄不接,柴贱米贵,能换上十来斤米就算不错,也仅二钱银子,这种年头,樵农还有活命么?”
景连从腰缠里掏出一块大洋:“老表,这车柴我买下了,余下请你喝碗酒!”“哎呀,何须格多?那就抱上来吧!”
樵夫原是饱经世故的人,景连从同他的闲聊中了解到崔香的父亲知元,是位民间艺人,为人处世极为和平,还有崔香双胞胎的妹妹雨春,乃是这远近闻名的美人,景连也讲了铁胆号上生死搏斗的片段,因而使他对这位衣不蔽体的年轻人更加刮目相看了。
车轮在崎岖的山道上滚动,前面开阔地上有一片古屋,这就是山古镇了。当经过十字街口时,景连叫停车,就在对面吃食摊头落座,要了三笼包子,两大碗馄饨同他吃了起来,山民们见车上躺着妙龄女尸,都纷纷前来围观,景连摸摸袋中剩有的几块银元,就在路口棺材店选口棺木把她装敛了,撕几尺白布盖上,自己又到衣铺里选购一套新衣服,一双云头鞋穿了,顷刻间成风度翩翩的少年,也精神了许多。
“动身吧,还有半天路程呐!”樵夫催道。
过了小镇,就进入大山区,展眼望不尽的峰峦叠嶂,如连天奔腾的波涛,把蔚蓝的天壁分割成锯齿般的花块,白云悠悠如静江朵朵帆影。独轮车经过艰难历程,终于上了直插云霄的摩天岭,在一处名曰大风口的老苦槠树下停车歇脚,景连俯视崖下,乃是深达万丈的河谷,河浪滔滔,古木森森,在那厢河岸金竹映掩处微露几十幢农舍。李哲掀起衣襟擦了把汗告道:“这就是桃花寨了,其实寨里并没有桃树,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女孩个个长得俏,美若桃花,故称桃花寨。年轻人,你先歇着,待我通知家人。”
太阳坠入金刚岭,射出万道晚霞,把桃花寨渲染得绚丽多彩了。这方人家生活在青山碧水之间,钟灵毓秀,山乡如画,令人忘返。
夕阳消失,夜暮降临,随着哭声愈来愈近,三四十个人拥着一对父女奔上岭来,他们就是崔香生父知元和胞妹雨春。父女俩扶棺痛哭,泣血欲绝,几度晕倒于地,感天动地,在场的无不唏嘘流泪,忙相拥扶劝:“这么好的姑娘横遭大劫谁不心疼,但人死了岂能复生,自个身子要紧,还请节哀!”崔知元乃是行走江湖之人,胸襟开阔,很快从极度悲痛中清醒过来,摸摸索索寻人:“恩人,恩人在哪?”李哲把他引向景连:“这位就是!”瞎老踮起脚尖,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真义士也!”说着就要下跪,景连忙把他抱住:“折杀晚辈了!”
雨春这才注意到这位救过她姐,又护柩回乡的恩人年轻英俊,气概不凡,心怀感激,忙跪在他面前:“壮士恩义如山,请受小女一拜!”景连忙上去扶起,冷眼一瞧,竟大吃一惊,她的身段,相貌俨然又是个景花,心里就掀 起波澜,产生了一种无以言状的怜爱:“姑娘请起,当我从水里把她救上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想回家’我答应了,她就闭上眼睛,我送她回来只是实践自己的诺言,何必行此大礼!”“听壮士口音乃是浙江汤溪人氏?当年我父女在阴阳街受辱,承蒙司马度先生解救。”“小可系阴阳街长大。司马度乃是我的启蒙……你又如何相识?”“一言难尽,还望屈驾到寒舍盘桓数日,再诉衷肠……”
月上树梢,暮霭渐近,专揽办丧事的道士,命葬手们点起灯笼,燃起火炬,在棺材前设香案,摆上几碟供品,摇铃击钹,举行招魂仪式,又领着亲属祭了山神,土地和苦槠树娘等诸神,在热烈的炮仗声中起杠,鸣锣开道,分路纸,下了千石阶,把灵柩抬过了一架高高长长的木板桥,进村中一座农家大院。这就是她的老家了。知元是村中有德之士,村人谁不踊跃参与治丧,在大气灯下,很快在前院空基上搭起灵棚,供村民和亲友吊丧,自有哭灵,谢孝,招待茶饭等,帮手如云。
晚饭后,李哲要走,雨春包了八钱银子给他取了利市,景连送出村外。
等村人散去,父子俩备了专席为景连洗尘。景连向来吐言如金,但在父女俩盛情邀请下,无可推托,只得把铁胆号货船上发生惊天地、泣鬼神的生死搏斗的经过全盘托出,知元听到船主与官商勾结售奸,把她女捆绑被踢进湖里的一节时,潸然泪下:“我以为尹通海是个武举人,知书识礼,没想到是个衣冠禽兽……”“都是我害了姐姐,她是顶替我去死的……”雨春已经泣不成声……
原来去年父女俩在临安卖艺回乡,雨阻阴阳街,在姜顺茶馆打场,遭到通天霸撕衣凌辱,被司马度救下,在茶博士姜丁的安排下逃出,一路卖艺回到江西,路经鄱阳城,在街头摆场卖艺时,正好被在鄱阳楼作乐的当地官商尹通海瞧见,由于雨春正值豆寇年华,姿色出众,色艺双全,尹通海的魂都被勾走了。因此当晚被请到尹府做了堂会。尔后又登门重礼聘亲。雨春年少气盛,视富贵如粪土,怎么会就范呢?结果还是崔香代替妹妹嫁给了他……
“你火葬了两个老贼,为我姐报仇雪恨,她死也瞑目。只是欠你的大恩大德,不知用什么来报答?”“这也是我身置逆境,求生使然。但遗憾的是没有保护住你姐姐生命,深感不安,何言感谢……”
收席后不觉夜深,景连也感到疲乏,在雨春的安排下,洗了澡,由于丧事大忙,那里来得及收拾房间?乖觉的姑娘请景连到自己的房中歇息。景连犹豫片刻,也只得客随主便,当他进了少女的卧室,就有种特殊的感觉,说不清是喜又忧。房里箱笼整齐,软铺锦被,满室芳芬。数月来,他都是风餐露宿,那里睡过如此的牙床?一倒头就进入温柔的梦乡了。他梦见景花倚门盼望,见他远道而归,欣喜若狂,忙携手迎到家去……醒来时,日升竿高,立即起床了。可昨夜脱下的衣裳不见了,正在四处寻觅,刚好雨春抱了一叠新衣裳进来:“昨夜你还睡得香?”“还香,可我的衣衫不见了。”“这就是你自己的不是了!”雨春嫣然一笑,“这么大的人还管不住自己的衣服,下次没数连人都被野狐狸偷走了呢!”景连见她纤纤玉手抱着一套新衣,忙接了过来笑道,“孤狸不就在这里么?”“日上我见你那套衣裳与你并不合身,所以连夜赶做。谁知我进来时你已睡沉,怎么也摇不醒,就斗胆量了你身体尺寸,做了套新的!”
雨春帮他穿好衣,拉拉领口和衣摆,踮着脚仔细端详了一番,突然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你真俊!”说罢,脸一红,扭头溜走……
老年失女,悲伤已极,知元已经六神无主,丧事全靠小女张罗。还好雨春极有魄力,七天治丧期间主次分明,心细如发,里里外外都安排得十分周全,令村人刮目相看。可家中来了位相公,随她进出,难免引起村坊闲言碎语。饱经世故的知元自然心中明亮,作出决断。到了第七天,正是女儿出殡的日子,倾村而出,各持清香,把崔香送到墓地,入土为安。景连怎能忘掉寻母的使命,如果不在年内寻着落脚之点,相应地创造出安置自己的骨肉生活环境,怎么对得起曾经为他拼命抗争,生死相许的景花和她肚里孩子?因此他下意识地摸摸腰缠里的那条久藏黄金,眼下香魂已入故土,自己的诺言也该画上句号,因此决计明天就走。
晚上全村乡亲前来吃斋饭,看道场。一般家修道士赶场都是为了混饭吃,懂得什么挂灯请客。可江西龙虎山是张天师的得道圣地,其代代相传弟子,云游各地,有真才实学不乏其人。桃花寨的土道士也得益其真传 ,把诸如祭灵,哭灵,过世桥,迁新屋等应有的关节做得头头是道。景连在醮场中做过执事,看了他的道场倒也还感兴趣。
最后在院场里用石灰划了一圆圈。把灵屋,孝棍、孝绳、金山、纸钱等置放在石灰线内,一火烧化了之……
烧了灵屋,吃了散胙,一般亲友、村众也都散去。堂上却来了几个头面人物,为景连说媒。其中一位银须飘拂老者直逼景连:“壮士一表人才,经历非凡,老朽相见恨晚!今斗胆请问壮士年庚?”“前辈见笑了,晚生今年虚度二十春!”“可有妾室。”“晚生年纪尚轻,尚未娶妻!”“那好,我等受知元老弟委托,给你做媒来了。眼下雨春芳龄二九,年龄相当,男才女貌,天排地设的一对儿,如肯做桃花寨女婿,乃是敝村的荣耀!”“谢前辈美意。雨春秀外慧中,品貌双全,原来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姑娘。奈何在下十六年前与父母在战乱中失散,现今外出寻找双亲,故而在未见到父母之前,决不敢允婚!”“壮士乃是孝子,此言也属通情达理,可敬可佩,既如此,望你在此住上半年一载,我等分头前去打听亲家母的下落。你等都还年轻,待取得母命再成方圆也不为迟……”
说客们走了,有心计的知元总算过了这一关,不论成败,将可以封住肮脏小人的嘴脸,余下的就看女儿心计了。
景连回房休息,心想今天的事不慎重考虑,必然危及他和景花的美好姻缘。因此再度起来反锁了门,好好睡上一觉,明儿一早就走,免得节外生枝。
景连刚睡去不久,被人推醒,见烛光下一张极俏丽的脸孔呈现在眼前:“是你?我连门都闩了,你怎么进来的?”雨春笑了:“你的闩子插反了,还不是敞开一样,?你明儿就要走了,不知什么年月才能见到你?今儿个还不让我来看看你?”“在下已打扰你七天了,再不走,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桃花寨水浅,那里留得住青龙,只是我给你备了一双布鞋,几套洗换的衣服,还有几块荞麦饼,带到路上吃。还有一事相托:当年司马度先生救了我父女俩,古人还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眼下这雪辱之恩岂能忘怀?这两百两银票,拜托你转给他,权当报恩!”“可我只身飘泊无定,不知什么年月转回家乡,再说司马先生是侠义之士,见路不平,拔刀相助视为天职,视酬为耻,我怎敢为?”他想到家父与他有个君子协定:为了我的安全,即使相遇也不得暴露师徒关系,就说:“我看,你还是先存放着,日后瞧准机会再报恩不迟”。“你更不该推托了,在这世上,我除了你还信得过谁?世上芸芸众生可知音难觅,我也自知没有那样的福分……,你单枪匹马的闯江湖,万一遇到困厄,这些银票还能救一时之急呢!”她对自己如此信任,深为感动,但他还是推辞不掉。
两人相对无言,景连见她满脸桃红,秀眉桃动,美目含怨带羞,越看越像梦中的景花,深感不安,便借故躺下。可雨春坐在床沿,含情脉脉地瞧着他。景连被她瞧得不好意思起来:“好妹妹,这些日子里你太辛苦了,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回去?雀巢鸠占,我上那儿去歇着?”“雀,朱雀原是火凤凰,雀巢就是凤窝。班鸠怎可以占凤窝,害得她无处栖息呢?我该挪窝了!”景连急忙起身要走,雨春那容得他溜了,硬生生把他板倒:“世上那有这么笨的凤凰?要不是她重孝在身,当夜就该回巢共暖的。眼下重孝已除,而明日鸠哥哥就要飞了,我俩即使命运注定此生不可能长相厮守,难道让我拥有你一个良宵,还介意吗?”她一口吹灭了灯……
欲知事后如何,见下回。
第五十五回 感知遇以身报君恩 憾无缘寸金抵芳心
景连被她搂住,还想说点什么,可她那容得他多想,早已用自己的红唇堵住他的嘴……
当他似幻似梦中惊醒,见窗月如泻,松篁晃影,觉得客地虽好,终不是久留之地,可怀中却抱着白玉无瑕的少女,内心割不断缕缕情丝里又潜伏着几分惶恐:“昨夜情不自禁,为了贪图一时欢愉,竟然背约,我何以面对情深似海,恩重如山,日夜候门翘首以盼的她?现瞧身边的玉人,那一头亮丽的青丝松散在她的臂枕上,有一股幽香,那清秀的脸庞舒坦而恬静,经过一夜的销魂,已使她长期压抑的春情得到了淋漓尽致的释放,如同旱苗得露,润泽了心田,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周边的一切也都恢复安宁。唯有她的桃腮不时绽开了妩媚的笑靥,也许还在梦中庆幸她的美梦成真。她满足了,可景连困惑了,眼前一片迷惘,难以面对的不仅仅青梅竹马的景花,而是这位无遮无掩地向他表露一切,献出贞操而无所企求的江湖才女。她虽没有景花高山流水玉树临风那分高雅,却有山涧流泉滚玉般的可爱。堂堂的七尺男儿,最痛苦的莫非做了背信弃义的事。如今摘取了她的处女果,又不能落户为婿,辜负了姑娘一片诚意,而她因此而受损的声誉又有谁来弥补?他该如何处置?”
事到如今,他应当机立断,趁早拔身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他设法离开那温柔的臂弯,轻轻地转身起床,可她似醒未醒,反而搭上另一只胳膊。扣住他的脖项,令人无法脱身,还好,这些天来通夜守灵,未曾合眼?她毕竟睡意未减,不久又有了鼾声……
宁静的山村传来了鸡啼,天快大亮,再不走就脱身不了,于是下了狠心,把她的手臂移开,悄悄地抽身下床,穿好衣服,掮起包袱,打开房门走出,再回探了一眼:“雨春,愧待你了!”
景连终于怀着羞愧的心情离开令他窘迫又有温馨的花寨之家,面前是一带凌波戏月,柳丝婆娑的清溪,过了长长的木板高架桥就算离开桃花寨了。可他刚迈上桥,就感到心跳耳热:“如果她发现他不告而别,如此负心,又会产生怎么样的后果?”
他站在桥上,望着那幢鹤立鸡群的土屋时,无意间碰上腰际的硬物——金条。这黄物原属谢达辉船上窃取的不义之物,他在搏斗时用生命作赌注换来的,指望它成家立业,一旦失去它,就可能打破同自己未来的骨肉团圆的美梦。可眼下不得不借用它来慰籍另一颗灼伤的心灵,填补自己良心上的缺憾。虽说金钱难买真情,但它足以解除父女俩流浪之苦,确保今生衣食 无忧。于是再度返回……
……
经过数天风浪,凭着一身充沛的精力换取川资。终于到达鹰潭。这是水陆要冲,天南海北的物流集散地,岁月把小小的渔村变成繁华富庶的商埠。商贾如云,人流如织,那条沿信江的曲街及两厢鳞次栉比的店铺,均用红石铺成垒就,显得古朴陈旧,留下历史变迁的记忆,在拥挤不堪的街口,又偏偏摆满摊头小吃,到处传呼着“摇糍粑啰,一文三只,二文七只!”等叫卖声,街面显得活跃而富有生机。
景连把货船上的大竹缆抛到沙滩上,再一跃上岸,系在驻船石桩上,铺上跳板,把舱里的一包包货物卸到岸上,领了银子,在碧波里洗了个澡,换上雨春亲手缝制新衣,上得街来,在“通衢酒馆”里凭栏坐下,窗外渔排穿梭,鱼鹰相争捕鱼的情景,尽收眼底。”
“客官,用点什么?”酒保上来应酬。
“打二斤酒,一碟茴香佛豆。”“那菜、饭呢?”“不用了。”
酒保摆上杯盘,景连一边自酌一边观察周边动静,不想对面案头来了一个大汉,手握赶犬棒,桌档上挂着百家袋,要了碗汤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久又拥进一群十五六岁孩子,全是衣不裹体的小讨饭,一个挨一个让他搜身,把所有铜板都搜刮出来,放进那只鼓鼓囊囊的百家袋。
有一位小男孩向景连讨乞,景连只得解开包袱,把雨春为他备在路上吃的最后两只荞麦饼拿出来分他一只。
“过来!”大汉严历地喝道。那小男孩忙跑到大汉面前,刚把荞麦饼咬在嘴里,张开双臂,让大汉搜身,这才使景连意识到这大汉就是乞丐头。那帮主搜遍了他全身,竟无文分,脑羞成怒,一拳打去,那孩子的门牙和荞麦饼一起飞到地上,只见黄光一闪,那饼里蹦出一根金条,那大汉忙抢上一步,一把抓起,放进百家袋欲溜,这事早已牵动店里所有的眼球。
“慢着!”景连一个箭步上去:“这条黄金是我的!你没见,它是从荞麦饼中掉出来的?”“你的?这可是我的徒儿要饭讨来的,怎么会是你的?”那大汉挥着讨饭棒:“徒儿们给我打!”他一声令下,二十来个小家伙一拥而上,拖住他的手脚,等景连三拳两脚把他们放倒,赶到街上时,那大汉早已逃之夭夭,再回头,那些小要饭的也已从侧门里落荒而逃……
景连万万没想到,他送雨春一根金条,而她也竟在荞麦饼里藏着金条送他,忙回座头,把另一只荞麦饼掰开,却露一方小丝帕,展开一看,上面都写满蝇头小楷“
恩君:
当我刚见你时,就觉得眼儿一亮,你像大海中跃出的秀峰,高峻伟岸,气慨不凡,光采照人,相见恨晚。尤其你神奇般的经历,惩恶扬善的壮举。更令人佩服。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铁肩担道义,气冲霄汉;你怜香惜玉,甘做护花使者,携魂归乡,还我姐姐心愿,实践诺言。你是驱邪行善的侠客,守信的君子。对于如此情深义重的真君子,除了清白之身我还能报以什么……
见信如人
三人日谨上
景连见信,怔怔地站在那里,竟忘掉追金……
欲知后文,见下回。
第五十六回 石头城古道逢热肠 风云路客栈别生离
三人日乃;‘春’字,景连瞧着丝帕,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忽然想起那根金条,这是她的一颗赤诚的心,无论如何都要索回来。急忙赶到门外,搜索了大街小巷,那里还有叫化的影子?心里叫苦不迭:“这岂不是辜负了雨春的好意,怎么对得住她?”因此感到十分愧疚,百无聊赖地来到鹰潭山。鹰潭山是一处临河的红石岗,滔滔的信江绕岗而过,阔水远帆,蓝天白云,风光绮丽,岗上有数十株古樟,粗大无比,盘根错节,树冠铺天盖地,不时有成群的苍鹰落枝栖身,哗啦作响,正是“鹰落樟音驱野静,鱼跃碧波还河歌”的绝妙写照。
景连见大江东去,暮色渐浓,思乡之情油然而起,于是枕手躺下……
次日起来收拾包袱,忽然发现金光一闪,原来那条黄金又回来了,不远处有位小叫化在频频招手:“叔叔,我们头儿到贵溪去了,我把金条偷回来还给你的!”
景连见他正是昨日给他荞麦饼的那个小叫化,正欲说话,不想那小讨饭一溜烟似的跑了……
“贵溪——龙虎山”他突然想起景花要他办一件重要事情,按‘千金要方’上买一贴药,此药世间全无,唯有龙虎山有位老道处仅有,需三百两纹银。于是下意识地瞧了一下手中那条黄金……
经过一番展转,他终于来到贵溪。
贵溪是张天师得道故地,古城虽然破落,它却是文化名城,拥有二千年历史,它的城墙,牌楼,那些饱经风霜店面屋保持得还好,那海沉岩铺就的街面已经陷进去数寸,一场暴雨之后,别的地方都很快干燥,而那被历史脚步踩陷的地方还留着一窝窝清水。可是由于历代王朝更迭,草头王哨聚掳掠,狼烟四起,干戈不断,使这座壮丽古城屡屡遭劫,疮痕累累。因此长期以来,小城居民稀少,店面不多,街道上过客寥寥,令人有种苍凉的历史沉重感。
他肩背褡裢,来到十字街口徘徊,一家店铺映入眼帘,一抬头,那照牌上写着“水共客栈”门首坐着一位奇特的老人,他须发银白,骨格清奇,双目炯炯有神。于是上前一拱手:“这位大伯,冒昧问一句,这里到龙虎山有多远?”
“你要上龙虎山?”老汉打量着他:“你要到龙虎山哪一带?龙虎山是方圆八百里的大山,离此最近也有一百二十里呢!”
“谢老伯,不知贵店可有空铺?”景连又拱手一揖。
“有,不瞒你说,这兵慌马乱的年月,有谁住客栈呢!”
景连为了寻找生母只身漂泊鄱阳湖一带,有三个多月了,常在各处水路码头打工,一方面凭气力装卸南来北往山货挣钱,另一方面通过各地的过客打听太平军失散后的下落,以捕捉其中一些蛛丝马迹。今天他身带盘缠,来到贵溪小城,在老伯指点下,进了“水共客栈”的酒楼,眼下一座宽敞的楼宇,顾客盈堂,桌桌客满,自己只好站在一旁等候座头,这时一位三十七八的妇人端着托盘走了上来,她眉目清秀,装束高雅,举止潇洒大方,见他站等位置,器宇不凡,似乎在那儿见过,心里一动,便上来打招呼:“客官,跟我来!”
景连在顾客刚腾出来的靠窗临街座头就位,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来的都是客,付钱吃饭,天经地义,谁也不欠谁的。”中年妇人说罢已荡了一圈,把各桌所须的菜肴送上,然后又转过身来:“小年轻的,你要点什么?”
“请切一盆熟牛肉,打壶好酒,再放二大碗汤面!”景连把一吊钱递过去!
“我们这里是先吃饭后结账的,你的口声像浙江一带的,来此有何贵干?”
“正是。小可原是浙江金华府人氏,从小父母失散,我是出来打工,带便寻访父母的下落!”
“哦!原来如此!”这女人脸上出了异样的表情,“出门人不容易,处处要小心呢。”说罢她跚跚离去,那身段,走路的姿势无不显露出飘逸的气质。
过了中午,就餐高峰已过,顾客散去,楼上七八张桌上一片狼藉,几个小厮收拾碗筷,抹桌扫地,很快整理停当,但他所点的酒菜还未送来。
良久,慢步轻声的上来是一须发飘荡的老人,正是坐在门前的那位老伯,令人肃然起敬。
“那位客官是金华府来的?”
“小可便是,有何见教?请坐!”景连让开自己的坐位。那老者也不客气,在上首坐了:“上菜”老汉传下话去。只听得楼梯上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几位跑堂鱼贯而上,摆下一桌酒菜,并斟满了两碗老酒,然后悄然离去。
“喝酒”老者请道。
“老伯,你我素不相识,何以如此排场?不道明白,小可不敢喝也!”
“哦,本人原籍武义人士,因前些年月因避战乱,流落此地也已十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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