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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九重 + 番外-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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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不语,聂震心里却犹如被纠紧了一般,忍不住道:“然后如何?” 
“然后杀了你。”皇帝眼中寒星流转,沉沉微笑:“震,我改了主意,不想折磨你一辈子了,否则只怕也要折磨我自己一辈子。” 
聂震一凛,定定看着眼前秀丽优雅如月光的男子,一时似已痴了。 
皇帝缓缓揽紧了他:“所以……我们只要一个月罢,好好的,快快活活的一个月。” 
聂震茫然出神,低声说:“快快活活的一个月……快活……是啊,我该快活才对,呵呵。” 
聂琰似笑非笑看着他,低声说:“不要答应了我,却还是这么不高兴。你不妨想,或者你能杀死我,你就痛快了……” 
这句话,皇帝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着,眼神却有些虚散缥缈。 
聂震心里一绞,暗想:我若杀了你,又有甚么痛快呢。 
但他毕竟有些傲气不能折堕,不想再分解甚么,只是淡淡一笑:“陛下说的很好,之前倒是我看不开了。” 
“好。”皇帝轻快地笑了,一低头,忽然一口咬住聂震脖子上的旧伤口。密密舔吮,似乎要把聂震一生的血液和热情都狠狠吞噬下去。 
他忽然含含糊糊地说:“真想你的伤一辈子不用好了……” 
“陛下。”聂震再难忍耐,咬牙切齿地说,竭力贴紧了他。两人犹如藤树纠缠,压得床榻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下又一下,犹如即将断裂的碎响。
一番云雨之后,聂震躺在塌上静静出神。聂琰也不说话,只是枕在他身上,默默看着窗外染了红霞的黄昏。 
这又是一年的梨花时节,清风一过,春色和着片片芳菲溶溶而下,情形十分美丽。只是不知何处有淡淡香气,也分不出是甚么花香,只觉清新委婉,犹如一夜春雨,淡淡溶入人心。 
“是甚么香气?很好的气味。”聂震心不在焉地说。 
聂琰黑宝石似的眼睛凝视着他,微微一笑:“原来你喜欢这个——是番邦进贡的异种花树,我亡母生前十分喜欢它,赐名‘雨霖铃’。我帮你折一枝下来罢。” 
聂震一愣,本想说让太监们去就是了,转念一想,皇帝爱怎么折腾是他自己的事情,倒轮不到自己一个阶下囚多话,于是静静不语。 
聂琰一笑,亲了亲他神色清冷的眼睛,低声说:“等我一会。”忽然大鹰般一纵而起,径自跃到窗外一颗高大的花树上,惊得满树琼花微微颤抖,犹如落下一天的繁华。他倒是满不在意,就这么徐徐立在树枝上,清风吹动长袍,夕阳暗沉的金辉晕散在他身后,让他看上去越发犹如神仙出尘。 
“喜欢哪一枝?我给你折。”皇帝爽朗地笑着,双目如星,眨也不眨地看着聂震。 
聂震有些受不了他神采逼人的双眸,只好随手一指:“这个罢。”然后微微转开视线。 
为何皇帝这样看着他,这样热情和不羁,犹如把所有的情意都毫无保留地流露着,让人心里难以承受…… 
聂琰似乎没有看出他明显的疏远,笑盈盈地说:“嗯,这枝是不错……正好天色晚了,还结了点露珠——”伸长了手,轻快地折下丰盈美丽的花枝。 
曹瑞正好进来,才跨进和芳斋的门,就看到皇帝颤巍巍站在数丈高的花树上,吓得魂飞魄散,惊道:“陛下!小心!” 
聂琰不防忽然有人大叫,内力一浊,脚下用力略重,顿时树枝折断,整个人凌空飞坠而下。 
聂震大惊,想也不想一跃而起,本想护住他,只是身子一软,才起身就跌在地上。心惊肉跳之下,只见聂琰半空中鹰隼般翻转身子,把花枝咬在嘴里,双臂急速张开,轮流急扣树干,就这么一口气滑下丈余,总算抓牢实了树身,慢慢滑了下来。 
曹瑞吓得心惊肉跳,连忙跪地磕头:“是老奴不该惊动皇上,死罪,死罪!” 
聂琰一笑,挥手示意没事,小心取下嘴里衔着的花枝,拿在手上,这才说:“手指皮肉伤而已,让太医来帮我包裹一下就好。”他对下人原本宽宏,并不计较,曹瑞却十分不安,还是不住磕头。 
聂琰笑骂一声:“好了,老曹,你再唠叨,罚你一个月不许说话。”笑着把满头大汗的曹瑞撵了出去,却过来轻轻扶起聂震:“震,没吓到你吧?” 
聂震看着他不住流血的双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聂琰以为他看着花枝,便喜滋滋地将雪白的花枝放到聂震手上,微笑着问:“是不是很香啊?这么折下来,又和树上远远的不一样了。” 
聂震呆呆不言,心里大悔,为什么刚才不肯阻拦聂琰呢。 
聂琰总是喜欢送他一些古怪的东西,还记得当年老是在他书里夹一些写了字的树叶,更在大雪天冒着严寒给他带来一枝小梅,如今,又为了折这雨霖铃弄得双手受伤…… 
也许,在皇帝看来,金银太轻,珠宝太俗,只有这些出自亲手的花花草草才是最真实的心意罢。 
聂震慢慢接过花枝,低声说:“小琰。小琰。” 
为什么眼前有些雾气,让他看不清花瓣的样子……只觉得丰盈冰白,犹如灿烂明洁的雪意,极盛极凛冽地刺入他的心。
聂琰又恢复了睡觉时候粘手粘脚的习惯。 
总是紧紧搂着聂震,紧紧压在他身上,脑袋埋在聂震的颈窝,恨不能贴身贴肉似的,似乎打算让两个人嵌合在一起。 
他从小睡觉就是这么蛮横和亲热,一点不肯分开。想不到事隔多年,竟然还有这样相处的时候。 
聂震忍不住觉得奇怪,小皇帝为什么胆子这么大,俨然一点防范也没有的样子。难道他真的料定自己不会在这个月动手杀他?或者他另有特别的把握? 
可不知道为什么,聂震的确没有动手。 
于是只好夜夜发呆,眼睁睁看着小皇帝肆无忌惮地抱牢了自己的腰身,呼呼大睡。 
其实聂琰睡着的样子很好看,没有平时的犀利和锐气,眼帘安祥地微垂着,嘴角梨涡微现,好像随时会泛出甜蜜调侃的笑意。过去那些残忍的事情,并没有改变他的风采。 
有时候被勒得太紧,只好推醒小皇帝:“小琰,醒醒,我要不能出气了。” 
聂琰迷迷糊糊醒来,活像大山猫似的弓着身子,含糊咕噜一声,换一个姿势,依然紧紧抱着聂震。 
聂震无奈,叹息,轻轻推他:“小琰?手劲松一些……” 
“可是我喜欢抱着你。”聂琰轻轻打个呵欠:“还不抓紧,以后就没有了……” 
聂震呆住,说不出话,也不敢细想这句话里面带着的寂寞。 
聂琰已经被他推醒,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声音也柔缓得像水意和月光:“你不会知道……我多喜欢你……” 
随即,聂震眼皮一暖,却是皇帝柔软温热的嘴唇轻轻吻上他的眼睛。 
不住密吻,然后依然是紧紧缠绵,活像过一天算一天似的,因为绝望越发甜蜜着紧。 
月色明亮得让人疯狂,水一样琴声一样流淌着,清清静静,那么皎洁那么忧伤。 
两人越来越契合了,一起律动着,慢慢都到了高潮。 
从未这样快活过,不知道以后还能几回呢? 
聂震紧紧抓住聂琰的肩膀,陷入迷眩,无意中看到冰轮似的满月,忽然颤抖了一下。 
又见满月…… 
一月的约定,时间快要到期了。
02。03
聂震紧紧抓住聂琰的肩膀,陷入迷眩,无意中看到冰轮似的满月,忽然颤抖了一下。 
又见满月…… 
一月的约定,时间快要到期了。 
聂震一阵心悸,忍不住牢牢抱住聂琰,忽然深深吻住他。 
聂琰一怔,自从聂震被推下摄政王之位,从没这样主动亲热的表现,这次——真的很反常。 
“一个月……”聂震微微一笑,近乎低语地说:“小琰。我的小琰。” 
聂琰带着水意的眼神越发朦胧,也不回答,笑了笑,一低头,一下子咬在聂震身上敏感的地方。 
很痛,很刺激,却也带着强烈的快感。 
聂震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于是又是醉生梦死般的纠缠。 
是月色太撩人?是容色太动心?还是情Se太虚无? 
为什么,总是这样沉迷疯狂,却又空荡荡没一个着落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纠结在一起,喘息着,躺在床上都不想开口。 
月光透入半堂,白亮得人心都烧灼起来。 
聂琰犹如贪婪的野兽一般,小心而满怀眷恋地吞舔着聂震身上的汗水,那样子,似乎在专心呵弄着什么无双无对的珍宝。 
良久,他轻声说:“你的伤好了罢?” 
聂震的身子有些僵硬,慢慢问:“你什么时候安排决斗?” 
聂琰轻若无声地笑了笑,柔声说:“对不起,震,没有决斗,我骗你的。否则你怎么能放下一切心事和我在一起一个月。” 
聂震一呆,默然良久,居然也不吃惊的样子,居然还笑了笑。可为什么还是自嘲地笑出了声音。 
明知道这些话多么可笑多么天真多么痴情多么无聊,可因为是聂琰说的,就信了,拼命压下一切怀疑。 
就这么,陪着他,全心全意一次,醉生梦死一场。 
真是——无可救药的可笑。 
“这倒是,换了是我,也不肯冒风险放了煮熟的鸭子。”他听到一个沙哑平静的声音在说话,半天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自己。 
聂琰点点头:“不错,我从来不是君子,也不会给敌手任何机会。不过……你不止是我的敌手,也是我平生唯一的爱人,所以越发得用心让你快活,即使是骗你……” 
他觉得聂震的身子有些发冷,便手臂一紧,牢牢把清瘦的男子困入怀中,沉声说:“后天就是我们约定的一月之期,我本来不想提,赖到时辰再说,可你却一直没忘记那个约定。也只好提前揭底罢。” 
聂震沉默一会,呵呵地笑了,居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眼中带上了水星。 
聂琰手一紧,掰起他的下巴,柔声问:“笑什么?” 
“笑我白白为你担心了,作皇帝如此痴情,我死了之后,你可怎么办?”聂震叹道:“想不到,你其实深谙帝王之学。” 
聂琰温和地回答:“若非如此,我纵然不死在你手上,也会被杨弩梅易鹤之流干掉。” 
聂震轻轻吸口气,终于还是问出来:“我死后,你会难过么?小琰。” 
这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傻得可笑。 
同样的问题,居然又问了一次…… 
“你死了,我当然难过。可是——”小皇帝沉吟良久,艰难地回答“你若不死,我何以面对母亲,何以面对天下?” 
聂震面色也看不出什么喜怒,淡淡道:“既然如此,当初我中箭重伤,你何必救活我?” 
小皇帝犹如被提起什么难堪之事,神情大起波澜,良久道:“我想过留下你,让你作我的郑丽妃,我要彻底折辱你出气……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看着你难过,我心里就没法过得……” 
“震!你明白么?”皇帝秀丽的脸上泛过强烈的痛苦之意,一咬牙,终于说出了最后的决定:“杀死你,就是对你的——最大尊敬!” 
聂震心里一颤,有些快意,有些惆怅,有些凄凉,竟然笑出了声。
人在九重(结局)
他想了一会,柔声说:“好吧,不过我是皇室子弟,不能死得太难堪……你让薛远之为我调制牵机药吧。”
聂琰似乎没料到他回答得如此平静,沉默一会,静静点头。
聂震就这么怔怔出神,良久忽然冒了一句:“你这么恨我,是不是也为着乔引桐?”
聂琰一怔,惨白的脸上泛过一阵惘然,轻若无声地叹口气。
聂震满不在乎地笑了,忽然有些恶毒地慢慢说:“如果你知道,当初就是他说出了你的秘密,让我一下子端掉你所有亲信……你还会想着他的好处么?”
聂琰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脱口道:“什么?”
他沉默一阵,忽然坚决地摇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聂震,小乔虽然只是个低三下四的戏子,做人比你真诚多了。”
聂震大笑,盯着他,柔声道:“如果你这样想,我该恭喜你……乔引桐是故意激怒我,让我杀死他的。因为我派聂浩用摄魂大法诱得他心神混乱,不由自主说出了你的一切——”
聂琰一怔,终于明白了这个令他想了很久的秘密。
他以前作那些事情,虽然从不对乔引桐提起,可小乔何等聪明,只怕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被聂浩用摄魂大法一逼,可怜他毫无武功,无力抵挡,就这么说出了一切。
乔引桐……是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么?
怪不得聂震一口气杀光他的亲信,曹瑞却独独活了下来——当初聂琰还没有把一切布置告诉曹瑞,乔引桐就已经被送出宫。所以他的确不知道曹瑞也参与了后面的事情。这一线生机,也成了聂琰后来能翻身的最大原因。
皇帝心里泛过一阵悲伤,忍不住低低道:“小乔,小乔!太傻了!”
聂震点头:“是啊。他觉得对不起你,除了死没有办法解脱……聂琰,这就是我最羡慕你的地方,永远有人肯为你生为你死,连我也——”
他陡然停顿,似乎觉得屈辱,不肯再说更多的心事,冷冷一笑,慢慢接下去:“可我却不明白,你看着这么真,这么痴,骨子里到底是怎么一个人。”
皇帝似乎被人狠狠痛击了一下,黑黝黝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半天才笑笑,轻若无声地说:“是啊……我是怎么一个人……”
他忽然轻狂地大笑起来,坐起身,披上长衫,就这么徐徐步入庭院。
聂震看着皇帝修长的月白色身影慢慢没入黑暗,心里明白,这是聂琰和他最后一次见面吧。
月色还是那么明亮得疯魔了一般,他的心却沉沉地。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聂琰说过的话。“还不抓紧,以后就没有了……”
顿时心痛如绞,冷汗涔涔而下。 
“叮当!”太医薛远之听到曹瑞传来的旨意,不由得手一抖,顿时把药盏跌了个满地粉碎。
曹瑞看着脸色青白不定的青年太医,沉沉一笑:“薛太医,怎么?”
薛远之张口结舌一会,低声道:“陛下花那么多心思救活他,可见深心。摄政王要是死了,陛下,陛下他的心疾……”
曹瑞一怔,沉默一会,苦笑道:“若留着摄政王,只怕——陛下心疾更甚。”
两个人都沉默了。
曹瑞深深吸口气,悠悠道:“总之,咱们作臣下的,不该胡乱揣摩圣上之意,薛太医,你说是么?”
薛远之手指有些发抖,慢慢收好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结巴地说:“既然如此……微臣……遵旨。”
他吃力地跪下去,磕头领旨。
曹瑞看着他发青的脸色,隐约觉得不妥,又密密叮嘱一句:“记着,不要乱猜上意!”
薛远之跪在地上只是不住磕头。
曹瑞见他神情顺服,满意地点点头,记挂着还有别的事,就此匆匆而去。
薛远之看着大内总管的背影,暗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阵波澜。
三个时辰之后,薛远之把调好的牵机药交给了曹瑞派来的大太监。这致命的剧毒被装在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琉璃瓶中,送给天子亲自查看。
聂琰把琉璃瓶拿着,在手指之间转来转去,看着里面的液体,眼里没有光亮,就这么怔怔地靠在金龙交椅上出神。
曹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也不敢起身,就跪在地上等他下旨。
聂琰忽然轻轻一笑,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曹瑞疑心他想一发狠捏碎那琉璃瓶,忍不住低声说:“陛下,你——”
聂琰一呆,猛然回神,手劲松了一点,漫不经心把琉璃瓶放到桌上,喃喃道:“原来所谓牵机药是这个样子……我可算见着了。”
他干涩地笑了一声,忽然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说:“我得找点东西,最后一次。”
然后皇帝仓促起身,带着奇怪的狂热和着急,在书架上翻来翻去,不知道翻开多少本书,每次都是取出一点东西,就把书册胡乱丢到一边。没过多久,他手里已经拿着厚厚一大叠树叶。
“帮我交给他吧。”聂琰嘴角抽搐,似乎只是在勉强维持着平静的笑容和声音。
曹瑞颤巍巍接过,看到上面写着“江山如画”,心里一堵,默默磕了个头。
“就这么着,你去伺候他……”皇帝扯动嘴角,声音有些闷钝,慢条斯理地说:“好好走。”
曹瑞不敢多看皇帝脸上表情,逃一般离开了这死气沉沉的地方。
他走得太快,那些树叶便落了一片。
聂琰捡起来,本待叫回曹瑞,看到上面写的字,忽然心里一闷,犹如什么钝的旧的伤口一下子血淋淋地炸裂了。
大约时间太久远,树叶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是大致看得出,原来写着什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是聂震多年前留下的字迹,是写给聂琰的东西。
可为什么还有更深浓明丽的字迹呢,好像是近年才添上去的。还是那么熟悉的写法,清丽流和的瘦金体,是聂震写的吧,不知道甚么时候夹回了书册……
上邪,
我欲与君长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皇帝摇晃了一下,艰难地想稳住身子,只是不大成功,他吃力地半跪在地上,红叶也慢慢从手掌飘落。
忽然呕出一口血,污损了地上红褐色的树叶。 
聂震静静听曹瑞宣读了圣旨,也不谢恩,只是取过琉璃瓶,轻轻一笑。 
曹瑞的神情分明有些焦急,近乎催促地说:“请摄政王遵旨行事吧——” 
聂震笑道:“小琰他还说甚么没有?” 
曹瑞一横心道:“要我给你一些树叶。” 
聂震看着曹瑞不情不愿拿出来的那叠树叶,嘴角扯动,似乎是笑了,可神色居然有些悲伤惆怅的意思。 
摄政王一声不响地接过那些树叶,一张一张地看。 
是天高海阔。 
是宝卷香帘。 
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是皑若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是天下只应我爱,世间唯有君知…… 
然而——都过去了。 
过去了,所以,都不用悲伤。 
摄政王就这么笑吟吟地一张张看着那些陈旧的字迹,随手取过油灯点燃,看一张,烧毁一张。 
于是那些褪色的树叶便一点一点地散为空烟。 
曹瑞觉得难受,忍不住说:“摄政王,你,你还是快些——” 
聂震本来就觉得他神情有些异常,此时越发感到不对,盯着曹瑞,缓缓问:“曹公公为何如此焦急?” 
曹瑞无奈,只好说:“我出来时候,陛下神情十分可怕。我担心他未必熬得过去,你这里的事情了结,我就得赶紧回去看看。摄政王,你是他命里的魔星,你若不死,我怕陛下早晚会毁在你手上。还好他肯下决心杀你……所以,你不要再拖延了,否则,否则别怪我!” 
说到后面,眼中便带上凶狠的神气。 
聂震大笑:“你倒是忠心耿耿。”信手把树叶都放在书案上,打开琉璃瓶,就这么一饮而尽。 
宫灯摇红,天地万物,都在旋转荡摇。 
犹如毁灭,犹如沉沦,犹如腐朽,犹如——解脱。 
曹瑞远远站在一边,看着剧烈毒发而陷入昏沉迷乱的男子,一声不吭。 
药名牵机,发作起来当真是肝肠摧折……想不到聂震竟然主动选择这样痛苦的死亡方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聂震的挣扎停止了。 
曹瑞默默上前,擦干净他双目、口鼻、耳朵流出的鲜血,尽量让他死后现出平静温和的模样。 
可怎么也抹不平聂震嘴角那丝笑意,似乎是在讥诮着什么,又似乎是解脱后的欢喜。 
不知道怎么的,外面起风了,尖锐凌厉的风声在重重宫阙间炸响,似乎是什么力大无穷的巨人在愤怒地咆哮着。 
门窗都被吹得格格作响,好象随时会被这大风击碎。 
猛然一声大响,门被狂风刮开,书案上的树叶被卷起,顿时飞舞不已。 
死去的男子衣袍狂舞,嘴角噙着一角树叶,神情宛然还是当初。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忽然一阵心悸,曹瑞再也不愿看下去,踉踉跄跄起身,顶着大风,逃一样离开。 
迎面正好撞到一个小太监,曹瑞惊魂稍定,怒道:“怎么走路不长眼睛?” 
小太监结结巴巴道:“曹公公快回去吧,陛下,陛下——”
曹瑞大惊,急忙赶回,看到薛远之正在满头大汗地指挥众人忙来忙去,又是姜汤灌救又是推拿,皇帝却安静地躺着,一直没甚么反应,只是眉头微微锁着,像是晕迷中也不能放下心事。
曹瑞一阵心寒,想起死去的聂震倒是嘴角带笑,这两个人,怎么活着的如此死气沉沉,死去的反倒解脱了似的。
聂震宁可忍受肉身之苦,选择那样惨烈的死法,是不是存心要在皇帝心里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烙印呢?
没有一桩爱情可以永恒,但如果死在最珍爱最折磨的日子,用最决绝最干脆的姿态离开,便是时间也不能完全淡去当初相爱的感觉了……聂震是这么想的吗?宁可死得折磨不堪,也要给皇帝留下最深的记忆……
其实也是一种固执,痴情,独占罢。
大费周章了好一阵,皇帝慢慢苏醒,迷茫无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到曹瑞衣袖上的血迹,低声问:“是他的血?”
曹瑞“啊”了一声,看着自己染红了的衣袖,擦了擦冷汗,连忙低头:“是。”
皇帝点点头:“他……死了罢?”口气甚是平静,只是声音发哑。
曹瑞硬着头皮又说:“是。”
皇帝默然,出神一会,摇摇晃晃坐起来,说:“起驾和芳斋。”
曹瑞大惊,不住磕头道:“陛下,你还在生病。”
“死不了。”皇帝扯动嘴角,算是一笑,痉挛颤抖的手抓紧了曹瑞的肩膀,竭力站直身子。
他虽然病中,力气大得惊人,曹瑞的肩膀被他抓得剧痛无比,犹如骨头都要碎裂了,忍不住呲牙咧嘴。
薛远之一看,连忙抢步上来,壮着胆子说:“陛下,小臣一起过去。”伸手扶住歪歪倒倒的皇帝,虽然手腕骨都差点被抓裂,也不敢哼出一声。
就这么,一行人侍奉着皇帝,匆匆赶到和芳斋。
因为无人下令处置,和芳斋的宫奴们暂时不敢收敛聂震的尸体,他还是那样安静地躺在地上,嘴角笑意似讥诮也似解脱。
曹瑞临走时候明明擦干净了他脸上的血迹,想不到又冒出一点,看着倒像一滴无法克制的心血。一片带着字迹的树叶顽固地留在他嘴边,风一过微微飘动。
曾经是桃李春风一杯酒,现在……甚至再不能江湖夜雨十年灯了。
聂琰一阵头昏,仓促地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他的脸。
心里明白,再待下去,只怕难以克制心情,真要死在这里了。
不能……好不容易彻底打赢了这个人,怎么可能又把自己赔进去……一定不能……
皇帝就这么微阖着眼睛,吃力地一字一字下令:“葬了摄政王罢……埋在他原来那个衣冠冢。曹瑞,你亲自去处置,切不可轻慢。”
曹瑞看着皇帝惨白如死的脸,不安地说:“不如,老奴派人去办。陛下,你这个样子,老奴,老奴实在不能放心。”
“怕我一口气过不来就死了?”皇帝微微一笑:“不会。我,还有那么多大事没做……”
曹瑞只是擦汗,就是不吭声。
薛远之忽然道:“陛下还是回宫静养罢,让和芳斋的下人先暂时收敛了王爷。待陛下情形稳一些,曹公公也好为王爷办理后事。”
曹瑞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也赶紧称是,心里倒觉得这薛远之诚恳稳重,遇事不慌不忙,是个角色,日后有机会不妨提点他一些。
聂琰头晕目眩,实在不能再待下去,略一挥手,仓促地起驾回宫。
薛远之急匆匆对曹瑞道:“曹公公,我是太医,略知道怎么处置这等事情,留下帮忙一会。尽快回来。”
曹瑞哪里还有心思管他,胡乱点头,随即跟着御驾急忙走了。 
薛远之花了不少功夫,总算稳住皇帝的病情,只是明知道不能根治,十分羞愧医术不够用,竟然辞官归里了。
曹瑞看得起他是个人才,诚心挽留几次,见薛远之态度坚决,只好放他离去。薛远之倒也干脆,辞官不过三日,就变卖了京中产业,走得干干净净。
曹瑞另行寻找神医国手,只是请到的人医术虽然了得,再无人像薛远之胆大心细,敢用重药,诊疗效果未免略有折扣。
皇帝的病时好时坏,就这么慢慢拖了两三年,整个人十分清瘦,行止之间威严淡静,偶出一言,必然直摄人心,往往令朝臣十分恐惧。
聂琰虽然缠绵病榻,国事倒是一点没有落下,内重农耕,外强武备。借着都海汗国不敬秀成公主的名义,令杨弩、梅易鹤对西域的都海汗国、铁钺部落几次闪电用兵,斩首五千,夺回秀成公主,大振天朝汉国的威严。杨弩勒石极西之地的流冰原,把琰帝之威带到了难以想象的广阔边疆。梅后杨妃各生一子,分别封为太子和晋王,朝中人心大定,一片喜气洋洋。
只是,霸业虽然初成,国中隐患也逐渐冒头。
杨弩身为本朝第一名将,武略倾国,又是显赫无比的外戚,逐渐有些谣言纷飞。杨弩自己十分恐惧,只怕应了当年摄政王旧事,往往称病不出。他虽然刻意避嫌,朝中趋炎附势之辈却不免主动亲近,杨弩又不敢十分推拒得罪,慢慢地,居然有了杨党之说。
而另一方面,梅易鹤的长孙梅允衡随父几次出战,多有功勋,又是太子的嫡亲表兄,越发地位显赫,二十出头已经封侯拜将,俨然有后来居上的势头。他又不如祖父那样收敛行止,为人豪勇不羁,门人如云,朝中往往称为梅党。
几年下来,梅家和杨家的势力虽然各自小心约束,已经有些冲突的苗头。
琰帝明知道这是祸乱之兆,自然不能容忍,便有了打算要错开两家势力。正好北方有豪强崛起,不知道哪里冒出的一彪人马,逐渐收服草原上的零星部落,发展壮大,最近竟然立了国号,自名为燕国,那首领更是自称天可汗,铁骑纵横漠北草原,俨然有一飞冲天之势。
琰帝便下令要梅允衡出兵阻击,不料对方似乎颇为精通中土兵法,竟然把号称智多星的梅允衡打了个措手不及,被逼逃进了大沙漠,险些困死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中,人马折损十之八九。最后,一群人没有水源和食物,奄奄待毙,却被燕国铁骑俘获,送到了天可汗驾前。
梅允衡一看到那燕国可汗,再看到随侍他的谋士,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眉目如此熟悉,分明是当年见过的本朝摄政王聂震!
梅允衡隐约风闻过琰帝和摄政王当年旧事,顿时觉得十分古怪,一时间张口结舌,脱口道:“你……你竟然还没有死?”
聂震看到梅允衡,微微一笑,居然开口招呼:“允衡,当初我在梅尚书府上看到你,你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想不到现在已经身为当代名将了。”
梅允衡半天才说:“原来是英王……怪不得用兵如此了得……”
聂震点头:“允横进步也不错,令我花了不少心思。”
梅允衡心里嘀咕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英王,当年陛下不是赐了你牵机药么?”
聂震呵呵一笑,尚未回答,大帐外正好走入一人,笑问:“大王,听说来了故国之人?”声音清朗平和,却是个中土男子。
聂震笑着点头:“是啊,老梅家的长孙来了。”
那人有些意外,“啊”了一声。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梅允衡顿时看清楚,此人正是当年的太医薛远之。
一切了然,梅允衡不禁一声长叹:“那牵机药是假的罢?”
薛远之苦笑道:“不瞒你说,我原来就是英王府派到皇宫的人,王爷埋下的最后一枚棋子,除非万不得已决计不用的。那时候王爷权高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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