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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昨夜风+番外-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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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桥《昨夜星辰昨夜风》
夜色正浓。
温若云在腋下夹了本帐薄,含著淡淡笑意穿过後花园,径直走向青石板路的尽头。
他是扬州高记布庄新请的帐房先生,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扬州。
後花园里,几盏纸糊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晃动,红色的光在石板路和竹影之间晃荡,像一块移动著的血斑,树叶被风吹得刷刷响。
温若云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又加快了脚步往路的尽头走去。
路的尽头是禁闭的房门,高高的木门宣示著主人的地位。
敲了敲门,温若云道:〃少爷,是我。〃
片刻,木门打开,出现在门後的男子朝温若云冷淡地点了下头。
〃进来。〃声音也是冷淡的,却有不容抵抗的威势。
温若云进门,转身将门关上,再回首,见男子已经稳坐在书案前,连忙上前几步,将帐薄双手奉上,道:〃请少爷过目。〃
男子接过,斜著眼角淡淡看他一眼,低头查看账薄。他看得极其认真,桌角上的烛台照著他的脸,高挺的鼻梁,薄唇,扬州城里的姑娘曾对这张脸趋之若骛,更有甚者,夸下〃非扬州高郎不嫁〃的海口。如今,这已经成为高记布庄现任当家高桓永回不去的记忆。
温若云立在书案一步之外,内心渐渐生忧,尽管来之前已经将帐目翻查过许多遍,仍不免不安。说起来,他也只是个新来的帐房先生,对高记布庄的帐目不熟悉,出错应当是可以原谅的,但是他却明白,在这个漠然的少爷眼里容不下一丝一毫的错误。
高桓终於抬起了头,仍是淡淡的眼神。
〃不错。〃
没有丝毫情感起伏的话语飘进温若云的耳里,心头的大石瞬间落地,不禁露出舒心笑意。
高桓垂目看著帐薄,道:〃以後帐房的事就交给你了,帐薄一个月交给我过目一次便够。〃
〃是,我明白了。〃温若云道。
高桓抬眼,端详著温若云的相貌,若有所思。
他的目光落在身上,温若云立即觉得身上发凉,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高桓醒悟过来,盯了他一眼,摆手道:〃回去休息吧。〃
〃是。〃
温若云松了口气,上前取过帐薄,退出了房间,将那高高的木门轻轻合上。门已经合上,他却觉得高桓的目光仍在他身上。
他看得出来高桓的目光是在试探,这样的情况在第一次见面时也发生过。
温若云又是不满又是无奈地摇头,拍了拍腋下的帐薄。
後花园里的那几盏灯笼不知何时被风吹熄了,青石板路上一片阴暗。他抬头看了看头,天上的明月被乌云遮住了,难怪连一点儿光都没有。
小心地踏著步,凭著记忆摸索前路,温若云感到风灌进了衣袖里,宽大的衣袖在黑暗中飞舞起来。
渐渐走得远了,明月也从乌云的遮蔽中挣脱出来,银白月华再次洒向青石板路,竹子在轻轻地摇曳。
温若云回头去看那禁闭的房门。清朗的月光下,高高的木门更显诡异。
温若云回头看著房门的时候,房门另一边的高桓正看著烛台上摇晃的火苗,目光深沈,不知道在想什麽。
良久,他的眼皮轻轻抬了一下,目光落在温若云方才站著的位置上。
温若云有著一副好相貌,俊眉秀目,顾盼生辉,唇色如抹了胭脂一般娇豔,衬著白皙的肤色,尤其豔丽。
高桓闭上眼,一次又一次回味温若云的相貌,希望抓住点什麽。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夜已深了,静得连门外竹叶摇晃的声响也能听见。
高桓睁开眼,仍然是一无所获。他抬指揉了揉眉心,那个位置早已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坎儿,是一年一年积累下来的,非一朝一夕能平复,他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已经是习惯了的动作。
起身,端起烛台走向门口,门刚开,刺骨的夜风就迫不及待地扑向他,像张狂舞爪的噬人魔,将高桓整个儿团住,高桓的衣摆、衣带、黑发都飞舞了起来。
在风猛烈的攻势面前,烛火示弱地缩了缩身子,微弱如豆的火光只照亮了高桓的下巴,五官阴沈得几乎看不见。
高桓抬手以掌挡风,烛火在他的庇护下又活跃了起来,照亮了前路。高桓离开房间,踏上後花园里的青石板路,略有些急地迈著步子,待到他停住脚步,眼前是一座凄清阴冷的宅院。
高桓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举著烛台,用另一只手摸出宅院门上的大锁,铁链拉扯的声音像凄厉而恐怖的嘶吼,高桓脸上的却是平静无波,他早已经习惯。
开了锁,他推开门,闪身进了宅院。
微弱的烛光仍然照亮了漆黑一片的宅院,很大很阔的院子,却是满地的枯枝败叶,被风一吹便沙沙响,像濒死挣扎的人所发出的,无力的呻吟。
高桓踩著这些枯枝败叶走上房门前的台阶。
房门是没有锁的,轻轻一推便能打开,高桓带来的烛台照亮了屋子,而他身後的院子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黑暗。
出乎意料的是,房内与院子大相庭径,干干净净,甚至摆设上也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
一只秀丽的长颈花瓶,一扇远山含黛的屏风,一张桃木梳妆台,一面明亮的铜镜,房内有著清新淡雅的脂粉味儿,应是姑娘的闺房。
但这一目便可了然的房里却不见姑娘的身影。
高桓将烛台放在桌上,淡漠的脸上竟有著笑意。
〃卿儿,我来了。〃他道,却无人应,而他仿佛也不在意,微微笑了笑,既是宠溺又是无奈地道:〃是否怨我来得晚了?〃
院子里的风呼呼地吹,高桓似乎听到风里夹杂著叹息,他转身时,适才的温情一扫而光,脸上有著怒意。
〃不准你们管我的事,滚!〃他靠在门边朝院子喊。
风仿佛停了,听不到沙沙声了。
高桓怒意未消,将门重重关上。
〃卿儿,我已经把他们都赶跑了,他们再管不了我们的事。〃他对著屋子里说,脸上又有了笑意。
等了半晌,他无奈地摇摇头,道:〃怕是我惹你生气了,也罢,时候不早了,我回去就是。〃
高桓依依不舍地走出了宅院,细心地锁上大锁,这才安心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不久,天边慢慢出现了红色的霞光,渐渐地,阴冷的宅院便无所遁形,在晨曦中露出它的原形。
高高的白墙里,一座破旧的宅院迎接著晨光的洗礼,黑青色的瓦片错落地铺在屋顶上,霞光过处,闪著诡异的红光。
银灰色的大锁锁著红色大门,门顶上一块崭新的牌匾写著〃祭卿坊〃。
当打更的声音响起,温若云这才发现自己盯著高桓的房门看了很久。
风吹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t
这三月的扬州,夜里的风竟如此冷冽。
温若云想著还是赶紧回房歇下。甫一迈开脚步,忽听得身後〃咿呀〃一声,那是沈重的木门发出的叹息。意识到这是来自哪里的声音,出於本能,他迅速地闪身躲进假山後面。
突来的惊险感让心脏剧烈地鼓动起来,他的背紧紧贴著假山,缓缓探出头去观察情况。他见到高桓正向他这边走来,烛光照著他无表情的脸,一股莫名的寒意袭上温若云的脊梁。
这时候若被发现,大概会被冠上什麽奇怪的罪名吧?他这样想著,根本不敢走出去向高桓表明自己的存在。
专心听著高桓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温若云开始放轻动作贴著假山往里走,这时候他连呼吸都屏住,唇微张,无声地吐著气。
高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冷汗沾湿了温若云的额角。当他感到高桓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他停下了动作,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绝望中,他听到脚步声远去了。
没有被发现!温若云庆幸地松了口气,发现手中的帐薄被他捏得几乎变形,急忙放在地上用手抚平,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高桓离去的方向。
这麽晚了,少爷还要去哪里?
温若云疑惑地想著,拾起帐薄,本是该往房间走去的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追随了高桓的脚步。在恐惧面前,巨大的好奇占了上风。
高桓走得很快,温若云怕跟丢,却更怕被发现,所以脚步放得很慢很轻。脑子里不断猜想著被发现後将有的处罚,他无奈地苦笑一下,不知道该纵容自己跟下去,还是立即打道回府。
但现下,他已经别无选择,因为他已经跟著高桓来到了一座阴森森的宅院前。
高桓拉扯著门前的大锁,锁链〃哗啦哗啦〃地响,在静寂的夜里划破了黑暗的空气,直接传到温若云的耳边。那声响让他感到一阵冷意。
看著高桓的身影消失在门边,温若云躲在暗处不敢上前,只露出一双好奇探究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著那宅院。
阴风阵阵,仿佛连那扇红色的大门也在微微晃动。
温若云犹豫了很久,他决定就此打住。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是高记布庄的帐房先生,他拿的是高家少爷的俸禄,无论这少爷有多怪异,至少他给的俸禄是真金白银。自然,他对这宅院和高桓的行为充满了疑问,但是现下并不是适当的时机,或许明天可以向布庄里的其他人先打听打听。
打定了主意,他看了那漆黑的宅院一眼,悄悄回到了房间。
这一夜,难以入眠。
第二日,温若云刚起身的时候,高家年老的管家高全竟为他端来了早饭。
〃高管家!〃温若云感到受宠若惊,论身份,管家比帐房先生大,论资历,他更是无法跟这个已经在高家服侍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相比,眼前的情况只能用〃怪异〃来形容。
温若云赶忙接过高全手中的早饭,侧身将他请进了屋,道:〃怎好意思让您给我送早饭,真是惭愧。〃
高全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道:〃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温若云一惊,道:〃夜里冷,难以入睡,因此。。。。。。〃
高全看了他一眼,这回确实是笑了,道:〃一会儿我让人送张厚点儿的被子过来给你。〃
〃多谢。〃
〃不必。〃高全神秘地笑了笑,道:〃只要你以後都肯安安稳稳地留在房里睡觉。〃
温若云仔细回味著高家老管家的话,忧心忡忡。
看来,他是给自己来警告了。
温若云无奈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即来之则安之吧。
虽说如此,但在後花园里见到高桓时仍不免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恭敬地垂首站在一边。
〃少爷。〃
高桓脸色不太好,眉宇间尽是倦色,听得叫唤,才注意到温若云的存在。见是温若云,他的目光逗留得长了一点。
〃今天要进货,你准备好。〃搁下话,高桓便往前厅去了。
温若云回首见高桓挺拔的身影消失,轻轻吁了口气。
高桓的眼神和语气都是淡淡的,像激不起风波的水面,可在温若云看来,应当有一团火隐埋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时机成熟的话,这团火便会蔓延开来,烧干面上的水,喷薄而出。
温若云笑了笑,这似乎不是他该探究的事,眼前紧要的是他的饭碗。他举步往帐房走去。
日午时分,进货的马车停在高记布庄门口,高桓带领夥计亲自出去迎接。
温若云站在後头观望,见高桓上前与赶车人交谈,不禁有些诧异。这人是布庄当家,竟会如此委屈身份?他见高桓脸上虽无笑意,却热切地上前帮忙卸货,不由看得出了神。
〃温先生,你该干活儿了。〃高全走至他身边,冷不丁地出了声。
〃啊,是是。〃温若云转头见老管家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也不晓得他观察了多久,脸上顿时烧红,赶紧夹了帐薄上前。
高桓看他过来,道:〃总共二百三十匹,不同的布料价钱也不同,你跟进货的夥计了解一下。〃
〃是。〃温若云照他指示,找了进货的夥计了解价钱,一一记录在帐薄上。
待到货都搬进了布仓,高桓留下两个夥计帮忙清点,离去前嘱咐道:〃数目要点清楚。〃他淡淡看了温若云一眼,温若云便知那句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立即心里不痛快起来。
他虽是新手,却也是个心细之人,何必总提醒他莫要出错?若是看他不济,当初又何必聘任他?这少爷未免太谨慎,太小心眼儿了点!
温若云暗暗对这眼高於顶的少爷嗤之以鼻,完全忘记了方才在门口所见的一幕。
两名夥计点完了布匹,一一汇报给温若云。
温若云边记边赞道:〃两位大哥手脚真利索。〃
夥计见温若云待人和气,便和他闲谈起来。壮实一些的夥计笑了笑,道:〃干了两年,啥都能上手。〃
另一个也呵呵笑道:〃可不是麽!〃随即感慨而道:〃都两年了啊。〃
温若云恍然笑道:〃原来二位是一同进布庄的。〃
夥计道:〃不光是我们俩,其余的夥计也都是两年前才进的布庄。〃
温若云纳闷地看了看他,道:〃全是两年前进来的?〃
〃是啊,除了先前的帐房先生和高管家,布庄里的夥计都是两年前新请的。〃
〃那倒真是奇了。〃温若云感叹一声,不由问道:〃那先前的帐房先生呢?〃
两个夥计对看一眼,似有犹豫。半晌,仍是那壮实的夥计答话:〃先前的先生死了。〃见温若云刷白了脸,又赶忙道:〃你别慌,他是寿命到了,阎罗王才收了他。不过接手死人的活儿终究有点晦气,所以高管家交代了不能对你透露。〃
温若云立时松了口气,莫怪他过於惊诧,只是见识过了高家人的怪异,难免有些草木皆兵。他微微露出笑意,道:〃我不是迷信之人,若只是这样,倒无所谓。〃
夥计们也舒心笑了笑,道:〃要是高管家提起,你可千万要装糊涂。〃
温若云笑意盈盈,道:〃那是,怎好意思连累两位大哥。〃 他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塞到壮实夥计的手中。
夥计急忙推脱,道:〃先生,这怎麽好意思!〃
温若云笑道:〃只当交个朋友,二位大哥莫嫌少便是。〃
听他一说,夥计只好收下,道:〃先生真是个好人。〃
温若云摇头笑了笑,道:〃其实我是有事相求。〃
夥计诧异一下,爽快道:〃先生有事便说。〃
略一沈吟,温若云道:〃我初到扬州,人生地不熟,想麻烦两位为我调查一事。〃
〃先生只管说。〃
一抹愁色掠过温若云的眉间,只听他道:〃我正寻一女子,名为凤绣卿。〃
高记布庄的生意很红火,口碑在扬州城里一直是数一数二。
此时,高记布庄的门市前,人流络绎不绝,出了一批,又进了一批,直把夥计忙得头头转。
高桓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抵住眉头,眼睑低垂,慵懒随意的目光飘向人来人往的大街,他的淡漠静寂与布庄里的热闹交易形成强烈对比。
事实上,他正坐在店内的一角,买布与卖布皆在他眼前,而他仿佛看不见。忙碌中的夥计仍为他端上了一杯茶,盅盖掀开,烟雾嫋嫋,清茗飘香。
说也奇怪,进布庄的人中不乏娇媚可人、俊秀窈窕的姑娘,却无一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按说高桓容貌上乘,家世虽不显赫却也腰缠万贯,理当是姑娘们会倾心的那类男子,但眼前看来,似乎布料比之更有魅力。
姑娘们的眸子欣喜地盯著布匹,用白皙柔嫩的手抚摸著,她们一心一意地挑选著布料,而高桓却像是一颗散尽了光辉的珍珠一般被漠视在角落。
高桓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端起茶盅,轻轻啜了一口,涩涩的味儿在舌尖蔓延开来。
过了片刻,温若云出现在门市。他刚从布仓里记完帐出来,仓库闷热,额上有著薄汗,本打算来开阔的门市透口气,却不想门市人潮拥挤,空气也有点儿稀薄了,倒比那布仓好不了多少。
温若云见高桓坐在一旁悠闲地喝茶,正待过去,那挑著布的姑娘中不知道谁先发现了他,高喊一声〃温先生〃,便见其他姑娘的目光也飘了过来。
温若云生就一张桃花脸,轻浅一笑更显文雅脱俗,客套地点了下头。
姑娘们团团围了过来,个个笑靥如花,声如银铃。
〃温先生方才哪儿去了?〃青衣姑娘语气颇是娇憨。
温若云笑道:〃我既是帐房先生,自然是记帐去了。〃
〃先生真是辛苦了。〃一众姑娘纷纷应道。
温若云暗想这算什麽辛苦,面上不由失笑,让周遭姑娘一阵脸红心跳。
〃温先生,我想裁一件新衣,你觉得该挑哪种布料好?〃
温若云在这方面虽算不上门外汉,但毕竟所知有限,於是八面玲珑道:〃且不说姑娘穿什麽都是好看,我们高记布庄的布都是上好的料子上好的染色,你要我在这些精品中挑出一二,这不是难为我麽?〃
问话姑娘一听那头句话便心花怒放,道:〃既是先生这样说,那我今日就多买几匹回去,总归是穿得上的。〃
其他姑娘不甘被冷落,纷纷表示也要买布。
温若云知道这些进得高记买布的姑娘大都非富则贵,掏银子买个十匹二十匹布料不成问题。
当姑娘们开始使唤夥计裁剪布料,温若云便不著痕迹地退开,待到从人潮中脱身,他才轻轻吁了口气,扭头朝高桓看了一眼,见他仍是不为所动地喝著茶,心里著实奇怪。他不明白,为什麽姑娘们宁可缠著他一个记帐的,却吝惜於给布庄当家一个回眸。
这样想著,目光竟又旁若无人地打量起高桓来。
〃咳咳!〃高全重重咳了一声。
高桓抬起眼来,道:〃怎麽了?〃淡淡的话语里透出关切。
高全的目光扫过温若云,摇了摇头,道:〃无碍,只是夜里吹了风,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高桓点了点头,复又道:〃一会儿让大夫来看看。〃
〃全听少爷的。〃高全笑道,眼光转向温若云,慈目里一闪而过的警告。
温若云万分难堪,慌忙转身向来时路走去。
而高桓此时却抬眼,无意中看见了他匆忙的背影。
为什麽如此相似?
桌边的茶盅落地,粉碎。
高全无奈地垂下他苍老的双眼。
万籁俱寂的夜,风无声,竹影亦无声摇曳,高而亮的月俯视人间,在它的眼皮底下,一切似乎都是朦胧暧昧的。
高桓此时的目光是迷茫的,他仍在不断回想午时那一瞥。
像,确实像。但他心里明白,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方才他特意将温若云叫了进来,交代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而後在他走时留意了一下他的背影,却又发现那种相似感没有了。
温若云的身形纤细修长,宽肩细腰,美而挺拔,绝非女子的背影,怎麽能和他记忆中的人相提并论?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脑中,高桓眼前朦朦胧胧,仿佛看见一身素衣的女子在轻轻笑著。
柳样的眉,柔和的眸,巧鼻樱唇,她的笑如三月春风,清新怡人,恨不能日日看,夜夜见。
〃卿儿。。。。。。〃低低的叫唤从高桓口中泄出。
〃卿儿。。。。。。〃叫唤著,手伸了出去,多想把这笑颜永远地呵护著,不许人看,只要自己欣赏就好,只要这样就好。高桓觉得眼睛很酸,情不自禁眨了一下,冰凉划过脸颊,眼前亮了起来,是跳动的火苗,一跃一跃地欢跳著,似乎在嘲笑他的愚蠢。
猛地伸手一挥,烛台落地,房间顿时漆黑一片,幽幽的月光从门缝里闪进来,怯怯地不敢上前,停留在门口处。
黑暗中,高桓呼吸急促。
良久,他起身,就著月光在地面上摸索那只烛台,然後点亮,烛光前是他苍白冰冷的脸。
高桓举著烛台,推开门走了出去,熟悉的路引领到阴森的宅院前,微微颤抖的手开了几次才将大门上的锁打开。
锁〃哢嚓〃一声,他连钥匙也不拔,迫不及待地闪身进了宅院,急奔至房门前,伸手摸著房门,神情渐渐温柔起来,紧抿的唇也微微上扬。他将脸贴在房门上,轻柔道:〃卿儿,我来了。〃
眉宇间的急躁渐渐被安宁取代,高桓的心平静下来了,他进入房间,将烛台放上桌後将门关上。他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和卿儿相处。
〃卿儿别淘气,快出来。〃高桓说著生气的话,脸上却尽是笑意。
烛光摇啊摇,灭了,一缕烟丝升起,房内陷入无边的黑暗。
〃卿儿!〃高桓欣喜地叫,眸子在黑暗中发出炽烈的光。
〃是你吗,卿儿?〃小心翼翼,试探地问。
回答他的是房外的风声,呼呼呼呼。
高桓不敢点灯,仰头大喊:〃出来见我,出来见见我!〃语末竟成了嘶吼,无力而悲怆。
〃卿儿!〃脚下退了一步,高桓跌坐在椅上,喃喃道:〃出来见我,出来见我啊。。。。。。〃
风声在他耳中已经听不真切,他只听到自己在呜咽。
〃非要如此折磨我麽?〃双唇翕动,舌尖尝到苦涩的味道。
高桓的手握成拳,在桌上狠狠捶著,捶碎了桌上的瓷杯,碎片扎进肉里,血流一地。
痛,比不上那道穿心的伤来得痛,所以也就算不上痛了。
恍惚间,高桓抬眼,赫然发现门上的人影,披散著头发,感觉得出有一双阴冷的眸子正隔著房门死死地注视著他。在这双眼的注视下,高桓甚至忘了惊愕,全身无法动弹。
黑色的云块向月亮移动,一点儿一点儿遮住了它散出的光芒。
一晃眼,门上的人影消失了。
高桓倏地回神,冲上去打开了门,脱口喊出:〃卿儿!〃但门外什麽都没有,一院子的枯枝败叶刷刷响。
高记布庄很神秘,这是温若云觉得的,但是今天早上,连夥计们都开始惶惶,小声议论著。
一觉睡得安稳,温若云精神抖擞、面带笑容地出现在後花园。清晨的泥土略带潮湿,泥土味儿夹在细风中扑面而来,叶尖上的露珠缓缓,一颗一颗滴落入土,温若云不禁停下脚步欣赏。夥计们的对话正是在此时传进他耳里。
〃昨晚上,你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
〃我也是。〃
〃太可怕了!那一喊真差点把我从床上震下来,夜里盖了被子还是一阵一阵地抖。〃
〃我可是当场给吓出尿来了!〃
〃你听清楚他喊啥了吗?〃
〃没听清,也不敢去听。〃
话到这里,两个夥计不说话了。
温若云实在不是故意偷听,但是听了之後又觉得万分好奇,忍不住偷眼望去,料想不到竟是熟人,不由走上前去,出声道:〃昨晚发生什麽事了?〃
两个夥计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温若云,双双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抱怨道:〃温先生,你可真会吓人,我昨晚上没被少爷吓死,倒要被你吓死了。〃原来这两个夥计正是上次清点布匹的二人,与温若云算是相交,讲话也就不那麽拘谨。
温若云拱身作揖,笑道:〃是我的不是。〃
〃哎哟,先生倒动真格了,我嘴快,说说笑而已。〃名为阿宗的夥计赶忙矮身去扶温若云作揖的手,一脸憨厚地笑。
温若云笑道:〃我看二位大哥方才相谈正欢,不晓得在谈些什麽?〃
名唤阿义的夥计顿时苦下脸,道:〃哪里欢得起来,一提我就全身发寒。〃
温若云一脸疑惑,道:〃怎麽了?〃
阿宗道:〃先生昨晚上没听到什麽声音?〃
温若云不解道:〃没啊,昨晚我一沾床便睡下了。〃
阿宗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昨晚上我们听到一些声音。〃阿义在旁边猛点头,脸上浮现恐色。
温若云见他们一脸认真不似说笑,不由得追问:〃你们听到什麽了?〃
阿宗谨慎地朝四周看了看,小声道:〃大半夜的时候,我们都听到少爷在声音,他好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和煦的阳光当头笼罩,温若云却觉得身上无处不寒,僵硬地笑了笑,故作轻松道:〃这也没什麽大不了的,或许是在唤哪个丫鬟夥计的。〃
〃不,绝对不是。〃阿义坚定地摇了摇头。
阿宗解释道:〃先生你是刚来不知道,少爷曾经吩咐过,亥时之後不许任何人去打扰他,而且他也从来不用丫鬟,身边只有高管家一个人照料著。〃
温若云边听边点头,夥计说来不假,他确实没见高桓身边有过丫鬟,许多时候站在他身後的只有管家高全。
高管家,是整个高记布庄里除了高桓之外,另一个充满神秘的人。
温若云想起高全的警告眼神,顿时浑身不舒坦。
〃还有啊。。。。。。〃阿义道:〃少爷昨晚上的声音实在吓人得紧,像哭又像笑,疯了似的,别提多让人心凉了!〃
温若云难以置信,道:〃这。。。。。。不会吧?〃
阿义还要多嘴,阿宗却一脸见鬼的表情扯了扯他的袖子,三人一同向後望去。
高管家站在回廊上,冷冷地看著他们。
〃高管家您早。〃温若云率先反应过来,客客气气一笑,夥计们也识相,连忙跟著道:〃高管家。〃
高全目光犀利地扫过三人,道:〃一大早的,你们在嚼什麽舌根儿?仔细我扣你们工钱!〃
阿宗阿义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这是主人家在训话时候的规矩,大凡奴仆出身的人都晓得这规矩。
但温若云不同,读书人总有一股子傲气,这样卑躬屈膝,心里自然是忿忿不平,况且这话题是他开的头,不忍拖累忠实的夥计,便凛然道:〃要扣便扣我的,不关他们的事。〃对上高全惊讶而又不满的眼神,他後悔已经来不及。
高全冷笑,道:〃怎麽温先生也跟他们一般见识?我总以为读书人应该多晓得一些礼数的,到了你这儿却又不见得是那麽回事儿。〃
毕竟理亏在先,温若云无话反驳,黑玉似的眸子倔强地迎视高全的目光,便是有错,这傲骨也不能折了。
高全皱了皱眉头,温若云的性子实在让人生气,正要再教训几句,却听到高桓的声音传来。
〃你们几个在干什麽?〃淡淡的音调,不威而怒。
温若云的目光闻声而去,只见高桓站在房檐下,一身淡黄锦袍,披一件宝蓝外衫,越发衬得他面目俊朗,身子挺拔,单单站在那儿便有一股让人慑服的气势,当下所有人都噤了声。温若云只看他一眼,便又垂了眸子。
〃没什麽事。〃高全对高桓笑了笑,又转头朝阿宗阿义喝道:〃还不赶紧下去干活。〃阿宗阿义连声称是,落荒而逃。
高桓走了过来,道:〃你又在干什麽?〃
温若云抬起眼来,才意识到高桓是在问他话,可目光一触及高桓的脸,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才他离得远,没看清,此时才发现高桓脸色苍白,眼下倦色浮现,哪里还有方才半分气势,只觉得落拓憔悴。
高全不满地冷声道:〃温先生,少爷问你话呢。〃
温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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