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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侠凌渡宇系列-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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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渡宇暗忖,巴极王国的第二号人物白理臣,还是昨晚才得知巴极这个指令,而标枪早一日已接到知会,显然标枪更获巴极的宠信。其次,标枪一接到指令就毫不犹豫地去执行,又远较白理臣的效忠程度高出数筹。由此推之,标枪才是巴极势力的核心人物。他现在亲自进谒巴极,应该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刚才巴极拒听白理臣的电话,两人间的关系看来不大妥当了。

标枪果然道:“白理臣昨夜一抵哥伦比亚,立即出机场直赴爱沙大酒店,和在那里等待的邦达密谈了四十五分钟,回家后,又与他的心腹连夜开会,直至天明。同一时间,邦达的黑虎帮全面动员,准备战斗。”

巴极神情从容,道:“你说应怎么办?我想听你的意见。”

标枪冷静地分析道:“我们的行动应分三个层面去进行。在上的层面,我们向南美的各大政要打个招呼,保证他们的利益有增无减。”

巴极点头称许。

标枪续道:“第二个层面上,我们和南美所有沾手毒品生意的帮会串联,保证将我们手上的生意向他们平均配给,使他们袖手旁观,不参与这个危险的游戏。”

这次连凌渡宇也表示赞赏,标枪确是一个深明局势、有智有勇的黑道人才。

标枪面无表情说出第三个行动的方向道:“对白理臣和他的手下,我会亲自去执行家法,邦达我亦不会放过,此举可以在退出毒品生意的劣势低潮中,争取回你老人家的威望,同时去了眼中刺。”

巴极大笑道:“一举两得,何乐不为?”跟着出奇温情地道:“标枪!你也要小心,白理臣随我征战多年,非是易与之辈;邦达是哥伦比亚最凶恶的毒枭,手下能人无数,对付他一定要以雷霆万钧的手法,命中他的要害,使他永无翻身的机会。”

标枪一言不发,跪倒巴极身前,深深吻了他的鞋,转身离去。笔挺的背影使人感到他的坚毅和决心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毒枭间的战争暴风雨般酝酿,风云骤变。

接着整天凌渡宇都没有见过巴极,他推想后者应在为即将来临的战事忙碌,甚至离开了此地。巴极不愧绝代枭雄,谋定后动,不过,除了他凌渡宇,恐怕没有人知道巴极退出毒品生意的原因。

艾丽斯也没有出现。

凌渡宇过了一个无事的晚上。

次日清晨六时许,他沿着梦湖漫步起来。清晨的空气,令他精神奕奕,梦湖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乃似新娘子的婚纱。

信步来到哭石前,凌渡宇回想起第一次踏足哭石的可怕经验,可是那夜追赶晴子,第二次踏足哭石时,却一点感应也没有。照他猜想,原因很简单,就是其时他的心神全放在晴子身上,无暇他顾,所以不受哭石储存的记忆所影响。

这亦证明了他向巴极提出的“分子记录理论”。

他深深地呼吸,把清晨的新鲜气息大量地吸入肺里,慢慢集中和凝固精神,把杂念驱出他的精神王国外。

提起脚步,走上哭石。随着他步上哭石临湖高起的尽端,一种惊怵可怖的感觉,由他的脊椎尾升起,寒水冰流般直窜上他的后脑,再经由每一道神经蔓延全身。每一条毛细血管都耸立起来,耳边充斥着亡魂的骇人叫嚣,活像闯进地狱内冤鬼的领域。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上发际冒了出来。

组成哭石每一粒分子内的恐怖能量,狂风暴雨般向他侵袭,凌渡宇险些要抱头狂叫,可是他的灵智告诉他,这是万万不可的傻事。

凌渡宇竭尽全力,收摄心神,缓缓在哭石的尽端坐了下来。

他把精神紧守在眉心灵台间的方寸之地,把哭石积存了千百年的死前的呐喊、生命的痛苦和挣扎、哭泣与心碎、生无可恋的悲凄,全部拒于心灵之外,像流水冲奔过坚刚的岩石,过不留痕。

千万亡魂的悲泣逐渐消去。

凌渡宇的精神与周围的环境缓缓融合在一起,感受到哭石深藏的记忆,一幅接一幅的画面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在他脑海中重演着。

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不同的男女,因着不同的原因,从这里跳进了梦湖的急流,了结了他们悲惨的生命。

悲伤充塞着他的心田。

就在这时,一个远较其他形象鲜明的画面蓦地浮现:一个身穿白纱的女子,急步跑上哭石,美丽的脸上没有半滴泪痕,却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坚毅,在大雾里秀发迎风起伏拂扬,在完全没有半分停留下,从哭石的尽端投进湖里。

凌渡宇霍地站起身来,猛睁双目。

清晨的梦湖平静地展现眼前,水波闪闪。凌渡宇的心灵受到无与伦比的震撼,他知道看到了什么。

通过哭石的记忆,他心灵的慧眼看到了晴子自杀的真相。

这是怎么一回事?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离开了哭石,顺步往玻璃屋的方向走去。行至半途,心中一动,那晚就是在这里遇到晴子,其时他正凭着过人的记忆,竭力找寻囚禁雅黛妮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重温当日被蒙上双目后,被带往雅黛妮的方向。

不一会儿,他张开眼,脸上挂着一个信心的微笑,回头往哭石走去,经过了哭石后,右方现出了一条分叉道。凌渡宇毫不犹豫地转了过去,急步十五分钟,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呆了几秒,他转入左方的路口,这时离开玻璃屋有一英里许远了。

沿路林木婆娑,鸟唱蜂鸣,极具南美的风情。三十分钟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密林,林木间依稀看到一所红砖砌成的房子。凌渡宇心中大喜,认得是那所囚困雅黛妮的房子,正要盘算如何制服监视者的时候,马蹄声从后方传来,迅速迫近。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美丽的艾丽斯一身骑马装,马帽长靴,一手执缰,另一手持着打猎的大口径双筒步枪,驱着鬃毛飘曳的白马,疾驰而至,英风凛凛,神采动人。

可惜她脸上杀气若严霜,似要把凌渡宇吞进腹内。

艾丽斯一勒马,白马在凌渡宇面前三码处人立而起。凌渡宇一动不动,完全无视白马劲踢的前蹄,脸上泛起冷然的神色。

艾丽斯枪管指着他的眉心,寒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要救你的老情人吗?”

凌渡宇傲然道:“开枪吧!”

艾丽斯气得粉面发青,两眼射出愤恨的光芒。

僵持不下。

艾丽斯高耸的胸脯急剧起伏,凌渡宇的不屈使她感到极其愤怒。矛盾的是,他的傲气亦使他更具男子气魄,令她心软。整个梦湖笼罩在精密的监听系统下,凌渡宇缺少了那晚掩护的浓雾,一移往雅黛妮的囚禁方向即给发现,艾丽斯接到通知,怒气冲天策骑而来,弄成现下的局面。

凌渡宇悠闲地举起右手,把手指插进枪管内,挑战地道:“枪弹可以轰掉生命,可是能轰掉爱和恨吗?”

艾丽斯眼帘垂了下来,忽地惊呼一声,原来凌渡宇迅捷地翻上了马背,从身后紧箍着她的小腹,她不及防备下步枪脱手掉往地上。白马受惊人立而起,全赖凌渡宇紧勒马头,两人才不致跌下马背。

健马受惊下放开四蹄,向前奔去,转眼间越过囚禁雅黛妮的红砖屋,冲进了一条林间的小道。健马狂力前奔,两旁树影急退。艾丽斯歇斯底里地在凌渡宇有力的拥抱中挣扎,场面混乱不堪。

艾丽斯回转头来,一口拼命地咬在凌渡宇肩膀的肌肉上。凌渡宇闷哼一声,苦忍着剧痛,鲜血溅出,染红了衬衣。

他同时慢慢收紧马,马儿受到控制,'w;w;w。w;r;s;h;u。c;;o;m'愈跑愈慢,终于停了下来。

艾丽斯茫茫然抬起头来,到这一刻才知道咬伤了凌渡宇,用手抚着对方染血的伤口。

凌渡宇眼中流露出谅解的神情。

艾丽斯向后侧仰俏脸,颤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在干什么。”

凌渡宇轻夹马腹,白马缓缓前行,右手控缰,左手紧拥着艾丽斯,使她整个贴进他的怀抱内。艾丽斯先前的凶悍冰消瓦解,闭上眼睛,驯若羔羊地藏在他的怀里。

马儿转出沿湖的路,沿着轻烟悠悠的梦湖边,踏着休闲的步子。凌渡宇顺势凑在她的耳边道:“那天三夫人说,你是梦湖水庄历史上,仅有不以合约聘用的五个人之一,其他四个人是谁?”

被心仪男子暖乎乎的口气喷在敏感的耳垂及颈后的嫩肉上,艾丽斯整个人软了下来,像被催眠似的答道:“是标枪和积克,他两人跟着博士最少有三十年了,另两个是……是晴子和夏太太……”

凌渡宇岂肯放过这个机会,不过他深明要人吐出实话的技巧,就是先献出自己有限的已知,来换取对方的所知,于是道:“博士也曾和我详谈过晴子的事,既然她的父母都反对他们在一起,一定会造成对晴子的压力。”

艾丽斯道:“这倒看不出来。晴子初来梦湖时,看来很快乐,直至他们两人往夏威夷度假后,才时时争执。我们都不敢问,博士的脾气变得很暴躁……”

凌渡宇装作了解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博士很后悔当时的行为,可是怎么会想到晴子居然会傻得去自杀。”

艾丽斯全身一震,张开大眼,一面不相信的神情,失声叫道:“什么?”

凌渡宇心中一凛。艾丽斯并不知道晴子自杀的事,看来这是一个秘密,连忙道:“那样伤心,不是等于自杀吗?”他是想起晴子忧郁的眼神,随便找说话来堵塞过去。

艾丽斯虽然尚有一丝疑惑,神情却缓和下来,点头道:“是的!晴子病死前那两个星期,整天把自己关在玻璃屋的卧室内,连博士亦不肯见。她幽怨的神情,我们看了也觉心碎,取她性命的病,可能就是过度忧郁所致。”

凌渡宇默然,巴极和晴子间发生了很多非局外人所知的事。想起晴子,他也有心碎的感觉,幸好目下怀内软玉温香的艾丽斯起了些微代替的作用,填补了空虚的感觉。另一个问题升起,夏太太为何是不用签约的人?但这一刻不宜问太多问题,可以留待日后再问清楚。

艾丽斯的呼吸急速起来,少女的敏锐,使她感到凌渡宇起了侵犯她的念头。

凌渡宇心神却转到另一方面,问道:“为什么你不用合约,却可以在这里称王称霸?”

艾丽斯见他用词古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不知道。我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到了十四岁那年,一对夫妇名义上领养了我,把我送来了梦湖,为博士做事,不知不觉七年了。”

凌渡宇知道艾丽斯和巴极两人间一定大有文章。

艾丽斯可能从未有机会向人倾吐私事,这一刻找到机会,畅所欲言起来,道:“我曾问过博士,他总是说和我有缘,一见到我便欢喜,才要我为他做管家。可惜他对我的欢喜,并不像他对晴子那样,唉!不过,自从我遇到你,一切都没有关系了……现在……我从未经历过像现在这样的满足。”

凌渡宇恍然大悟,原来艾丽斯一直单恋巴极,这解释了她对雅黛妮的敌意,因为后者和巴极有过一段不寻常的关系。目下凌渡宇代替了巴极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她自然更惧怕雅黛妮会把他亦抢走,以致一个清纯的女孩行为乖张失常。这并非属于不可理喻的事。

凌渡宇微笑道:“艾丽斯,我有一个要求。”

艾丽斯一副你说什么本小姐也答应的态度,闭目呻吟道:“说吧!”

凌渡宇道:“我要见雅黛妮!”

艾丽斯浑身一震,张眼怒道:“什么?”

凌渡宇对上她温润的香唇,两人沉浸在两性间的欢乐里。

凌渡宇离开了她热辣辣的红唇,道:“放心!雅黛妮是我的老……战友,而不是情人,我这次去见她,可以向你保证,不和她发生任何形式的‘两性关系’。但对美丽的艾丽斯小姐,恕小弟就不能做出这个保证了。”

艾丽斯敌意稍去,红霞紧跟着爬上俏脸,啐道:“你去死吧!”又“噢”地叫起来,原来马儿已把他们驮回囚禁雅黛妮的红砖屋。她全心放在与凌渡宇的调情上,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岂知对方早有预谋,把她载回此地。

不过这刻,她只愿意讨他欢心了。

凌渡宇稍后和雅黛妮在上次的房间内见面,艾丽斯在他的要求下,撤去了监视的人员。其实巴极亦早有过吩咐,予凌渡宇一切的方便。

雅黛妮表面完全平复过来,眼中多了一种生机和希望,大异上一次见面的失意颓唐。

凌渡宇开门见山地道:“巴极来见过你吗?”

雅黛妮垂低头道:“你知道了?”

凌渡宇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从巴极、艾丽斯,甚至雅黛妮三人的行藏说话里,看出蛛丝马迹,这一句纯属试探。雅黛妮的反应,说明了两人间的关系非只是敌对那般简单。

凌渡宇不想雅黛妮看穿他的底牌,含糊地道:“你还是走吧!”

雅黛妮呆了片晌,坚决地摇头道:“不!除非我亲眼看到她,否则我绝不会离去……”抬头望向凌渡宇,又低下头去,低声细诉:“本来我以为自己对他只有恨,可是面对着面时,我才知道一直在骗自己。自从逃离这里后,我几乎每晚都梦到这里……这个美丽的梦湖,也梦到他……”神情忽而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不少,几乎是叫道:“也梦到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弃我于不顾!”涨红着脸道:“所以我要杀了他们!”

凌渡宇叹了一口气,对各人间的关系大感头痛,同时也对自己起了自怜自苦之念。他又何尝不是时常想到晴子,一有空便往梦湖走呢?

他沉声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雅黛妮摇首道:“我不知道。他用强暴的手法得到了我后,迫着我和他在一起一个多月,其实每一次和我做爱时,从他的神情,我都知道他在幻想着和另一个女人造爱,晚上他也总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没法忍受……于是逃了出来,发誓要将他碎尸万段。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凌渡宇暗忖,她岂有能力逃出巴极的指掌,巴极只不过让她做鱼饵,引自己到来吧。想到雅黛妮为已死去的晴子吃醋争风,实在令人可悯。

雅黛妮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道:“是了!为什么你好像能在这里贵宾似的来去自如呢?”

凌渡宇淡淡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是梦湖的朋友。”

一直到离开了软禁雅黛妮的红砖屋很久很久以后,他还能清晰地记起雅黛妮怨恨的眼神。他毫无疑问地相信,只要有机会,她还是会绝不留情杀死巴极的。

嫉妒是噬心的毒蛇,这在雅黛妮尤烈。

凌渡宇独自坐在玻璃屋宽大的临湖露台上,沉醉在眼前的景色中。

巴极还未回来。

见过雅黛妮后,艾丽斯接到巴极从哥伦比亚来的电话,一直忙碌着。整个梦湖水庄已活动起来,不时见到巴极精锐的武装手下进进出出,在加强防御的力量,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声势。

入夜后,水庄静了下来。不过凌渡宇知道这是外弛内张,任何闯入的不速之客,都会遭到强大无情的反击。

第八章 记忆之灵

晚上十二时多了,雾又在逐渐聚结。

凌渡宇亮着露台上的两盏雾灯,光芒一到十多码的地方,便开始柔弱昏沉,无力透越。凌渡宇的一对虎目也像外在的环境一样,蒙上一层又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晴子!你究竟在哪里?

你是否早已真的死去?

是否梦湖使你冤魂不散,缠绕不去?

据说人有三魂七魄,死时魂魄俱散,死后不久又会重聚起来,细想生前种种,若有冤屈,不肯散去,形成纠缠人世的冤魂。

晴子!你是否有着难解的冤情?

雾愈来愈浓,天地溶化在水雾里。

雾气旋转起来,无风而动。

凌渡宇站起身来,超越常人的灵觉,使他感到晴子在附近,接触到她无尽的哀伤悲怨。

他环视四方,空荡荡的露台,除了一椅一桌、他自己、亮着的两盏雾灯,空无他物。心中涌起一股灼热的期待,凌渡宇忍不住叫了出来:“晴子!”

浓雾飞舞。

晴子芳影杳杳。

凌渡宇扑往栏杆,极目尽是化不开的大湖雾,什么都看不见。

他颓丧地退后,直到腿背碰着椅子,坐了下去。

明悟占据了他的心田。这样渴望去见到晴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否只是想完成巴极的《寻人合约》?不!绝不是。因为他刚才一点也想不起巴极,遑论他的托付。难道自己也像巴极那样,深深地爱上了晴子,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这思想使他感到战栗,他想起女友卓楚媛,那变成模糊不清的影像;又想起艾丽斯,比起晴子,也是那样地毫不重要。

他若有所觉,茫然地抬起头来,望向梦湖。

绝色的晴子,一身白纱,站在栏杆前,宝石般的深眸牢牢盯进他的眼里。

浓雾使天地变得狭小却又无限,似乎地球上只余下他们两人。

凌渡宇不敢动,怕一动她会飘走或消失,像美梦里的半睡半醒,一用神,梦便散掉了。

晴子动人心魄的颜容,散发着炫人眼目的光彩,胸膛轻起轻伏,似有若无。白纱随着旋动的浓雾拂舞,欲乘风而去。

晴子眼内载满深情,紧紧凝望,凌渡宇心灵震栗,欲言难语。

两人相距不足十码,那却像不可逾越的鸿沟,天人之隔。

凌渡宇几乎是呜咽地道:“晴子!晴子!”

晴子微摇秀发,纯赛美玉的面庞露出深思的表情,又俯首沉吟,欲语还休。

凌渡宇忽地目瞪口呆。原来他心灵内响起女性娇柔的软语,温轻地道:“晴子?什么是‘晴子’?”

眼前的晴子清楚明白,樱唇紧闭。凌渡宇肯定,那是晴子传出的心灵讯息。

他还想说话,晴子已向露台的一端飘去,垂地的纱裙仿如冉冉白云,煞是好看。凌渡宇反应何等迅捷,一个虎跳跃起,豹子般向晴子移开的身体扑去。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可是晴子优美的身形若给狂风刮起的羽毛,一下子飘至露台的尽端,已在凌渡宇的攫势之外。

凌渡宇正欲再前冲,忽又煞住去势,原来他从晴子深黑的眸子里,看出对方心内的讯息。他从来未想过,竟然可以从一对眼内,如此地看透对方心中的话。

晴子的双眸如泣如诉,责备着凌渡宇粗暴的追拿,又警告他若再踏前一步,她会潜回梦湖里,不再和他相见。

凌渡宇的灵神无比震撼,心中升起股无可抗拒的火热,使他愿意献上任何物事,换取与晴子的一下轻触。

他的眼睛被晴子的双眸磁石般吸牢,他感到晴子海洋般的深情,毫无隔阂地钻进他的眼内,再进入他灵魂的至深处。他感到晴子的郁怨,感到眼前美女生命的跳动,其中还有一种非常奇怪的触感,似乎是茫然和无助。

泪水从他眼角流下来。同一时间,他惊觉一滴晶莹闪亮的泪珠也从晴子眼角逸出,迅速滑过她冰雪般的脸肌,滴进浓雾里。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追踪入白雾里,天地凝住,泪珠滴落露台的地上,向四方溅开。他完全不明白为何自己竟能观察到如此细微的世界,他的眼力加强了千百倍,又或他负责视力的脑细胞以胜于平常的速度运作。

再抬起头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晴子说话的眼睛和她伸向他,超越世间任何美态的一只玉手。

雪白的手,五指尖而纤美,水蛇般向他摆动。

凌渡宇举起双手,欲把晴子的玉手掌握。

晴子把手微缩,责备似的摇头,眼中传出讯息道:“不是这样!你只要求轻轻一触,只能是这样。”

凌渡宇心中羞愧自己的贪心,收起左手,把右手指合起来,向晴子递去。晴子眼中放射着赞赏的光芒,玉手再次伸前,颤动的手,递向凌渡宇。

指尖轻碰。

刹那间,两人的天地合在一起。

高高在上的天,低低在下的地,借雨水的交结,谱上恋曲。

通过指尖的轻触,两个不同而独立的世界融混一起。

若说一般世间男女的爱情,像黑暗中一闪即逝的亮光的话,那么,晴子的爱是光照大地的艳阳,一直燃烧至宇宙的尽头。

孤独是生命的副产品。

即使成千上百的人,面对同一的屠杀,一齐狂喊,一齐惊哭、愤怒、悲怨,但他们只能各自通过本身独立的心灵,去体验已发生或即将来临的一切。

一种空虚和令人窒息的孤独。

这种孤独,在这一刻冰山般地融解开来,两人的心灵像水乳般紧密混合,再分不出彼此。

情侣通过观赏、谈话、交流、肉体的接触,才能在某一刹那闪出爱的火花,随后云散烟消,了无痕迹。我们一再尝试远离孤独的深渊,却无可避免地一再重归于失。

孤独是生命的本质。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孤寂隔离的宇宙。

每一个人,都以自己有限的经验,去测度他人的经验和感受,引起共鸣。我们从未曾能真正去“经验”别人的“经验”,只能“体会”,只能“想象”,只能“相就”。

可是在这一刻,凌渡宇溶进了晴子的世界和经验里。

眼泪不断从眼角流下,尽湿衣襟。

人说他们彼此互相了解,可是那种了解有太大的局限,每一个人都是孤独切断地各自活在世上,无论怎么样欺骗自己,终极时,依然是寂立在自己的孤岛内。

每一个出生,每一个死亡,都是彻底的孤独。

情侣说他们因爱情而拥有了全世界,充其量亦只是孤独地去拥有了各自的“全世界”。

可是在这一刻里,凌渡宇完全享有了晴子的宇宙和世界。他闭上双目,心灵溶入晴子的心灵里。

玻璃屋、露台、雾灯、湖雾消失了。

阵阵欢愉,在对生命无限的怨郁里,汹涌而来。凌渡宇再分不出“他”和“她”,心灵的界限和堤防彻底消失了。

“他们”发觉自己躺在梦湖的青草岸畔,覆盖在茫茫的黑夜里。

黑暗向四方八面扩散,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金色的雨点洒落下整个平原,洒落下至他们仰卧的身上。

爱如烈火般在他们浑融的心灵内燃烧,洪水般把他们吞噬。

泪水不断流下。

心灵不断提升,升上无尽的虚空,升上孤独的虚空。可是他们再也不孤独,因为他们也变成了虚空,就如虚空变成了他们。

凌渡宇感到晴子向他微笑,看到她扬起瀑布般垂流的秀发,从天上直垂至地下,受到她对他心灵的爱抚,以她的生命力和他的生命汇流……

他俩在心灵嫩绿的原野上翱翔逍遥,脚下的林木浓艳湿润。

然后……一切都失去了。

凌渡宇发觉自己跪在玻璃屋的大露台上,孤独的感觉倒卷而回。

“晴子”不知了去向。

雾开始淡化下来。

早上六时四十七分。

直到巴极来到露台时,凌渡宇依然呆坐在玻璃屋的大露台上。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清晨的雾水,把他被泪水和湖雾染湿的衬衣,干了又再湿。

巴极坐在台子另一边的椅上,眼内红丝满布,他劳累了整整一天一夜。

凌渡宇仍未从昨夜和“晴子”的经验里回复过来,神情茫然。

巴极讶道:“你怎么了?”

凌渡宇浑身一震,抬头望向巴极,似乎这一刻才醒觉到巴极的存在。

巴极从未想象过,眸神一向精华闪闪的凌渡宇,也会有这类呆滞的神态,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和晴子有关的?”

凌渡宇茫然的眼神望向巴极,又垂下了,缓缓点头。

巴极霍地站起身来,来到凌渡宇面前,焦灼地追问道:“事情有什么进展?”

凌渡宇仰首望向立在身前的巴极。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本已雄伟的巴极更高大得有若崇山峻岳,唯有他才知道这高山脆弱的一面。

凌渡宇低首道:“对不起,我完成不了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希望能终止合约。”

巴极先是愕然,跟着神色一变,向后一连退了几步,摇头道:“不!不可以!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一定要为我找她回来。”

凌渡宇只是摇头。

巴极大步踏前,回到刚才的位置,呼叫道:“你不帮助我办妥这件事,我什么也不给你,解药、雅黛妮,全没有!”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和理性。

凌渡宇霍地站起身来,比巴极更激动地叫道:“你是不会明白的,我退出对你是有好处而没有坏处的,你明白吗?”

巴极忽地静下来,面色急速转白,软弱地退至栏杆边,停下来,口唇颤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渡宇坐了回去,神采略略回到眼中去,冷静地道:“告诉我,我抵达梦湖后,你见过晴子没有?”

巴极的脸更苍白了,软弱地摇头,他知道凌渡宇将要说什么。他亦是非常敏锐的人,已感知事物细微的变异。

凌渡宇的眼光从巴极身上移往梦湖,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下,在没有雾的干扰下,湖光烁闪,远处的彼岸,画过一道粗粗的绿线。

巴极把面埋在双手里,喃喃道:“我知道了,你夺去了晴子,我的晴子。”他抬起头来,眼中射出森冷的光焰,盯着眼前的“情敌”。

凌渡宇回复平日的镇定,明白这是关键的时刻,一个不好,是流血收场的惨局,平静地道:“不!你弄错了,我并没有夺去‘你的晴子’。”

说到“你的晴子”时,他一字一字地读出来,使巴极感到其中另有文章,不致立即发作。

巴极沉声道:“好!若不是你,是谁?”

凌渡宇道:“这件事,除了你、我、她,再不存在任何人。”

事实上,亦只有他两人能看到“晴子”。

巴极面色一寒,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道:“那就是你违背了合约,监守自盗,把晴子从我处抢走。”

凌渡宇毫不退让,针锋相对地道:“你完全想歪了方向,我并没有违背合约,也没有监守自盗,因为你合约上所说的晴子,早在三年前死了,叫我怎样去抢?”

怒火高燃,巴极一个箭步飙前,两手一把抓着凌渡宇的双肩,狂吼道:“你这说谎者、骗子,做了亏心事,还要狡辩,好!告诉我,你昨晚见到的晴子,是谁?”

凌渡宇任由巴极抓着肩头,神色风静浪平,一字一字吐出道:“你还是不明白,‘她’并不是晴子,你至爱的晴子,三年前已死了。”

巴极两眼喷火,狂喊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晴子,别人要冒充也办不来,那的确是晴子,我心中至爱的晴子,我要把你说谎的舌头割掉。”

凌渡宇冷冷道:“你说得对,那的确是你‘心中的晴子’,却不是曾作为你爱人的晴子,后者已在三年前死去。”

巴极呆了一呆,放松了紧抓凌渡宇肩头的手,道:“那有什么不同?我想念的仍然是那个晴子。”

凌渡宇拨开巴极的手,走到栏杆前,极目远眺,一面不住整理自己混乱的思想。

巴极来到他身旁,凌渡宇的话奇峰突出,使他情绪稍稍稳定下来。

凌渡宇叹道:“梦湖!这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巴极沉声道:“我早告诉了你!”

凌渡宇再叹一口气道:“水是最奇妙的事物,是生命的来源,没有水,人一刻也活不了。”

巴极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人的身体有百分之六十至七十由水的分子构成,这和晴子的事有什么关系?”

凌渡宇似乎一点也察觉不到巴极的不耐烦,自顾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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