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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王妃深宫泪:倾城媚姬-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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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又道,“那毒的名字叫做烈焰美人,两位老神医研制了三天三夜,却才只得了一副解药,只因药引之中有一样稀世珍宝,叫做九转还魂草。”

“九转还魂草?”黎鸢惊呼一声。

此草十分难得,几百年方得一株,且长在雪山之巅的岩石缝隙,更是少有人闻。

太后见她知晓,重重点了点头,“正是,当时搜遍天下,方得这么一株,熬成了一副解药,接下来难题又来了,两个王儿都中了毒,到底喂给谁喝。”说到这里,她脸上又现出那种难以抉择的痛苦,“我哪一个都不舍得放弃,可是必须要选择一个。”

黎鸢突然就明白了,低声涩道,“所以就选了皇上,将解药给了他?”

太后唇角颤抖,摇了摇头,“没有,哀家没那么快做决断,先帝也很为难,但痛定之余要保太子,可是哀家不忍,看着年纪更幼,身体更孱弱的庄儿在那里呻吟叫痛瑟瑟发抖,久久下不了决心,后来过了几个时辰,他们又研制出了个暂抑毒性的方子,到此为止,就有了两副药,一副彻底消弭,一副暂时抑制,问我们如何分配。先帝的决断是,先救太子,庄儿过后再慢慢想法,可是……可是哀家,实在忍不下心,对于庄儿……那时他才七岁,整日里伤风感冒,身子也瘦弱绵软,可是却无比乖巧伶俐,我……”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

黎鸢也不由眼睫噙泪,这种选择,对于任何一个娘亲来说都极其残忍,何况疼爱幼子,是人的天性……

太后许久才忍住哽咽,“后来,到了不得不做决断的时候,哀家哭着跪求先帝,让他将解药先给庄儿,让体格健硕,年纪稍长的端儿暂时受点委屈,只服下抑毒的药,先帝拗不过我,无奈依言行事,就这样,庄儿痊愈,端儿体内之毒,一直留存,一恍就是二十五年……”

黎鸢此时也几乎喘不过气来,痛道,“两位老神医,就再也没研制出来第二副解药吗?”

太后以手覆眸,摇头泣道,“那九转还魂草实在难找,况且后来,我爹爹病故,只留下鬼医一个人,除了希冀找到仙草遵循原方,还琢磨着另辟蹊径,再觅他法,可是一直未能成功……再到后来,寻觅那仙草的路愈发艰难,竟似有人暗中阻挠一般,本就凤毛麟角的草,这下更是百年难逢……”

“有人阻挠?”黎鸢蹙了蹙眉,暗道,是谁?

霎时,她眼底一滞,是皇帝……

太后似乎看透了她的所想,叹道,“一开始并不是庄儿,而是派遣刺客的仇家,他是想要我皇室动乱,乃至……绝后;到了后来,王儿们都长大,哀家才发现,庄儿,也开始有了图谋不轨的心,他不仅阻挠皇家派出去寻觅仙草的内卫,还暗中刺杀潜心研制解药的鬼医……

黎鸢神色黯淡,叹了口气。

皇帝交给她的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寻法再让端王带她去一次鬼医居所,顺便在路上留下跟踪线索,好令内卫一路循着,将鬼医斩草除根……

黎鸢心底突然闪过一抹疑惑,看向太后,“可是,即使端王体内毒性未解,也无甚大碍,只要按时服下那抑毒之药,就可以了,他……他为何最后未做成皇帝?”

太后摇了摇头,目光哀切,“虽能抑毒,却止不了并发症候,烈焰美人,中毒之人,第一,已失了使女子受孕的能力;第二,不能动情,倘若爱上了哪个女子,他便需日日服用另一种特制药丸,否则就会情毒攻心……”

黎鸢瞠目结舌,怔怔地望着太后,突地忆起当日在素心湾,端王忽然毒性大发,她本以为是烈焰美人提前发作,却原来是另中了情毒……

原来……原来在那一瞬,他就爱上了自己……

他日后每天都会按时服药,原来是在此后的每时每刻,他的爱,都不曾消减……

她的心一时间刺痛难忍,泪水瞬间流了出来,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庞,可汹涌的泪依旧从指间汩汩而出。

他,这一生,受了多少苦……

而自己来到了他身边,没能为他分一丝忧愁,反而让他日日忍受那噬心之毒……

最不能容忍的是,一开始,她完全是怀着利用的心思接近他……

过了好久,她才止住眼泪,看向伏于枕上,已极度哀伤疲惫的太后,黎鸢将头靠到她的身侧,低喃了声,“婆婆,对不起……”

太后微一讶异,抚了抚她的发丝,“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你竟只顾着心疼他,没有意识到哀家说的第一条,‘已失了使女子受孕的能力’,也就是说,他今生注定没有香火承继,你当日要跟了他,哀家很是忐忑,却最终没开口告诉你这一点,你……你不会怪婆婆吧?”

黎鸢一怔,心潮起伏,却没有一点嗔怪和恼恨,反而更多的是,对他的心疼……

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对他的情,已深入骨髓……

他的殇,是她心底最深的痛……

如若能够顶替,能够弥补,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为他消受……

愣了片刻,她突然一念入心,急道,“没有香火承继?那……那小王爷,是谁的孩子?”

她眸子睁得极大,两只手攥在一起,又僵又抖。

太后却涩然一笑,“这个便要问那死去的庞氏了,无后的秘密,世间只有你、我,端王,皇上、鬼医五人知晓,庞氏并不知情,当年她说怀孕,我们也就姑且一听,随她去了,很是无奈……不过后来得了鲲儿那孩子,倒是极好的。”

说到这里,她看了黎鸢一眼,叹了口气,“端儿既有了此等劣疾,自然不宜继承大统,可是哀家与先帝一直未肯放弃,期盼着有一日,获得解药,他依旧健康如常,于是他一直仍是太子,且先帝觉他仁厚谦恭,对他尤为偏爱,到了临驾崩之前,还留下了诏书,让太子继续监国三年,这期间若是得了解药,便登基称帝,若是仍未获救,到时再传位给庄儿。”

黎鸢眸底顿时滑过疑惑,她从未听说过有太子监国三年这回事啊。

太后会意,叹道,“这便是他恨我的第二桩原因,我心里对于他能否彻底解毒,已经不抱太大希望,甚至觉得,很有可能终其一生,都难以痊愈,而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暗中争斗,我亦是心知肚明,日日思虑,觉得若是再拖三年,必将两败俱伤,我至少会失去一个儿子,而且失去的,很有可能就是他……所以我心底,已起了让庄儿即刻接位的谋划,先皇驾崩那日,我将端儿召至跟前,跟他挑明了意图,并说透了前因后果,他听了之后,一直垂头默默不语,我知他心底,是伤到了极点,认为我在那一刻说出那种话,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他,连同他身上的毒,连同他的将来……”

说到这里,太后扯着黎鸢的手,急切地像个想要分辨自己清白的孩子,“可是,鸢儿,我不是放弃了他,我只是站在太后的立场上,做出的理智抉择。我心底对于他遭受的痛苦,恨不得能加倍代受,甚至,甚至是即便我立刻死了,能换来他余生健康,我也愿意,你相信吗?你相信吗?”

黎鸢不迭地点头,看着她一脸的仓皇,一脸的痛惜无奈,完全能够体会她的心情。

她见状,才略微缓和了些情绪,续道,“他在我那里立了二个时辰,不动不语,我心悬在半空中,一直盯着他等他答复,他却到最后也未说一字,就甩袖而去。我还以为是他不乐意,是想要坚持履行先帝的遗旨,谁料到,半个时辰后,朝堂就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并未登基,而是禅位给了庄王,他只去做个闲散王爷……举朝哗然,唯有我明白根底,心中泣血,很难说当时他是孝顺我意,还是任性之举,抑或只是自暴自弃……从那以后,他便日日取次花丛,醉生梦死,持续了十余年,直到遇见了你,鸢儿……”

黎鸢喉中酸涩,已是说不出话来。

皇帝交付给她做的另外一件事,就是从王府中找出那份先皇诏书。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那诏书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又牵扯到了多大的利益关系……

太后黯然半晌,又道,“这么多年来,他心底一直对我结着解不开的疙瘩,无比漠然,我却每日牵挂着他,愈来愈甚……虽然对于当初的抉择,并没后悔,但是,每日每夜仍煎熬在内疚自责中,无法自拔,也因此,庄儿亦对我逐渐有了成见,我见了他就想到端儿,就情不自禁地嘱咐他对皇兄好一些,对皇兄的事要有求必应,对皇兄要忍让关怀,甚至还会无意间怪责他当年对于皇兄疗毒的阻挠……每日里守着他,我唠叨的却是端儿,久而久之,庄儿便误认为,我心底全然没有他这个儿子,只装着端儿自己……到最后,两个孩子,竟都对我冷淡隔阂起来……”

此刻这一系列的谜团,才在黎鸢心底真正解开,他们母子三人究竟有着怎么的恩恩怨怨,因由浮出水面……

太后这时,眼望着黎鸢,神色凄迷,“好孩子,他信里说,从前的一切,因年深日久,他已逐渐看淡,纵使偶有烦闷,也能借酒排解,却在昨日,旧怨新伤,一并发作……他因了这毒,不能够好好爱你,因了这毒,不能给你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不能够拥有你,也因了这毒,失去了至尊权位,从而失去了守着你的资格……更因为这毒,不知会何时丧命,永难见你……他说这时,才真正恨了母后,为何在最初选择的时候,没有给他完全祛毒的机会,为何在帝位交接的时候,没有再多给他三年时间,允许他再多三年的希望,去找还魂草……因为从那时起,他就放弃了寻觅,对于鬼医何时找到另外的疗毒之法也不甚关心……他说母后毁了他一生的幸福……直到昨日,才真切体会到这意味着什么……”太后说到这里已哽咽着再也续不下去。

黎鸢痴痴地望着她,顿觉一阵眩晕,扶了扶头,再看太后,她已是紧闭双眸,昏倒过去。

黎鸢大惊,忙一边大喊着殿外候着的小内侍,一边掐人中急救,过了片刻,太后才悠悠醒转,一见她的面,再次痛哭失声……

黎鸢抚着她的背连声安慰,不一会儿,太医匆匆赶到,搭脉听诊,脸色逐渐凝滞起来,片刻对黎鸢使了个眼色,来到外殿。

黎鸢随后跟上,心中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太医低声道,“郡主,看情形太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还是早早禀报皇上的好。”

黎鸢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太医忙抚住了她,“郡主,你也要保重身子。”

她未做声,目光发直,如木头人般怔了半晌,突地拔脚奔进内室,眼见得太后倚在榻上,气息不均。

她走过去,重新坐了下来,抚住太后的肩头,心慌意乱。

太后有所察觉,勉强睁开眼,却已敛了方才的凄然,而是慈爱一笑,“鸢儿,你别伤心,婆婆去了另一个世界,从此也就解脱了。”

黎鸢听了这话,心底大痛,贝齿死死咬住薄唇,才没有哭出声来。

太后看着她,神色温柔,轻叹一声,“若是日后,你能见着端儿,替婆婆转达一声,母后对不起他……”

黎鸢的泪簌簌而落,望着太后愈加蜡黄的脸,突地站起身来,“婆婆,我去找皇上,我去找大王爷,我让他们都来听你训诫,我让他们都来服侍你,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不待太后答应,她便飞似的狂奔了出去,一路上拼了命地疾跑,等来到栖凤宫,见到了皇帝的面,已是累得喘不过气来。

皇帝正批阅奏折,见状挑了挑眉,调笑道,“鸢儿果然守信用,不过也不必如此吧?莫非是太过于思念朕?”说着站起身来,就要拥她入怀。

她却一把推开皇帝,急道,“皇上,太后已病入膏肓,我求你去看看她,然后下旨让端王也进宫来觐见太后。”

皇帝眉心一蹙,冷道,“你这是玩的什么把戏?”

黎鸢泪已盈眶,“我说的是真的,你若不听,必将遗恨终生。”

“遗恨终生?”皇帝冷嗤一声,眸底阴鸷,“若是朕听了你的话,才遗恨终生吧?”见黎鸢哑然,又逼问道,“你串通了母后,让她替你撑腰,将你释出宫去,与那人结成鸳鸯,对不对?将杀死庞氏的罪责,推到了朕的头上,然后你们再去逍遥快活,对不对?”

黎鸢一滞,接着疯狂摇头,“不是这样,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皇帝一哂,“朕凭什么相信你?”

黎鸢呆呆地望着他,望着这个多疑刚愎的帝王,心中五味翻涌,突地,她苦涩一笑,“我将此生最宝贵的东西给你质押,你能相信吗?”

皇帝一怔,疑惑地看向她。

她泪凝于睫,唇畔却含着一抹微笑,抬手将腰间的丝带扯开。

片刻,襦裙从肩头滑落,洁白的内衫也相应解下,簌簌堆落在脚边。

一具花蕾般晶莹粉嫩的**,一丝不挂,呈现在皇帝面前。

他瞪大了双眼,呆若木鸡,不敢置信。

她眼睫一阖,泪便顺颊而下,哀求道,“皇上,菡萏求你了,去看看太后吧,去下旨将王爷召进宫来吧,太后她太苦了,她真的快不行了……菡萏愿意将这身子交给你,只求你能答应……”

皇帝的神情,一下变痛,眸底流溢着说不出的古怪,傻了一样,痴望着黎鸢,身侧的手,已是微微颤抖。

半晌,他回过神来,赌气般抿紧了唇,上前一步,猛地将她脚边的衣服一把拾起,一件件全缠在她的身上,颤着指尖,手忙脚乱。

做完这些,他背过身去,瓮声瓮气道,“赶紧穿好,朕在外殿等你。”说完,再也不看她一眼,便大踏步出了内室,吼道,“小路子,赶快去端王府传朕口谕,宣端王,有十万火急之事速到熙宁宫,与朕同去觐见太后。”

小路子应声而去,他伫立在殿门口,仰起头来,阖了上眸子,长长的眼睫不时抿动,似乎是在抑制着眸中强烈的情绪。

片刻耳畔传来了脚步声,及一句怯生生的低喃,“皇上,我好了,可以走了。”

他倏地睁眼,转头向她,接着伸手抚向她的脸颊,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亦没有躲开。

他眸底幽暗,一字一顿,“鸢儿,你要保证,寸步不离朕的身边,你要保证,待会还要跟朕回来。”

黎鸢低头,眼底痛意凛冽,须臾她迅速抬头,决然道,“我保证。”

皇帝怔望着她,长吁了口气,携着她的手,出了大殿,一路轻功急掠向熙宁宫……

06断肠焚情

转眼来到熙宁宫中,不待皇帝站稳,黎鸢就扯着他的衣袖,急奔进了内室。

小内侍们转头见了皇帝,忙不迭地跪下迎接,而太后本是阖眸静躺,听见声音,瞬间睁开了眼,神色起了波澜。

“婆婆,皇上来看你了。”黎鸢上前扶起她的身子,柔声道,“皇上一听说你病情加重,担心到不行,就赶着来了。”

太后将目光投向皇帝,皇帝也忙偎坐到床前,握住了她的手,“母后,儿臣政事繁忙,一直没顾得上您。”

太后直直地瞧着他,眼眶顿时红了,却没说话,只叹了口气,抚了抚他的手。

黎鸢又笑道,“婆婆,大王爷马上也来了,皇上传了口谕,和他约好一起来看你的。”

太后听了,眼底立时浮起激动之色,问向皇帝,“真的?”

皇帝瞥了黎鸢一眼,勉强勾了勾唇角,轻声道,“皇兄和朕心底都十分记挂你呢,只是知道母后喜欢清静,见了我们这些人,反而闹得慌,所以就不常来,鸢儿刚说你情形不好,儿臣一慌,就忙召皇兄进宫了。”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喉中微有哽咽,轻轻点了点头,又转眸瞧了瞧黎鸢,叹了口气,“哀家如今也管不了你们兄弟俩的事了……只是鸢儿如今在你宫里,你别让她受了委屈,她是个好孩子……”

皇帝听了这话先是一蹙眉,后又一喜,攥着太后的手乐道,“这么说,母后也同意鸢儿跟儿臣而不是皇兄了?”

黎鸢一滞,神情紧张地望着太后。

太后怔了怔神,沉吟半晌,苦笑道,“哀家哪有这么大的权力,说不同意,你就能让出来吗?说同意,岂不是朝你皇兄伤口上撒盐?”

皇帝立时脸色一凛,握着太后的手,也松了许多。

诸人相对沉默许久。

黎鸢见状,忙讪笑着岔开话题,“婆婆,你觉得好些了吗?”说着抚过太后的腕子诊起脉来。

太后长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哀家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也就在这几天……”见皇帝一惊,她凄然续道,“人死后,一了百了,再也不用操你们的心了,哀家倒觉得轻省不少,临走前只希望你们日后能互相给对方留个余地……”

皇帝眼神闪了闪,须臾笑道,“母后放心,皇兄身子骨不好,朕自会让他三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内侍的通传声,“大王爷驾到。”

室内的气氛顿时一滞。

黎鸢指尖轻轻一颤,心猛地拧成了一团,匆忙垂首敛眸,身子后撤几步,缩到了角落里。

皇帝斜睨她一眼,鼻间冷哼一声,也站起身来。

唯有太后,似乎未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的情绪变化,兀自眼望着门口,神情复杂,说不清是期盼还是痛楚。

端王迈进内室,一眼瞥见墙角里的黎鸢和床前伫立的皇帝,眸色一蛰,垂下头去,对太后行了个礼。

“端儿……”太后急喘着气,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黎鸢瞥见,下意识冲到她身旁扶持,而端王亦是匆忙赶到床前搀了一下。

两人的手,在太后的肩侧恰好重叠,那一霎那的触碰,让两人如触电一样,一下怔住,又飞快躲闪,心底腾起的滋味,酸涩而尴尬……

这一幕全都落在了冷眼旁观的皇帝眼中,他眸色幽暗,忍了再忍,才没发作。

而此刻的太后正痴望着端王,泪在眼眶里打转,手微微抬起,想要抚住他的面庞,口中喃道,“王儿,你肯来看母后……你不生母后的气了吗?”

黎鸢听了这话,心一下被揪起,也一脸紧张地看向端王。

这一细打量,才发现,他与昨日相比,整个人竟似脱了相,眼底无神,肤色苍白,下巴微青,密布着一层浓浓的胡须渣未刮。

而那一向润泽的薄唇,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干裂,有些口子甚至还渗着腥红的血丝,再加上满身的酒气,灰色锻袍上大大小小的酒渍……

黎鸢的心顿时撕裂般疼痛,她尽力别开视线,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怕会一个忍不住,抱住他痛哭失声……

尽管这样,她仍然呼吸断续,泪亦在眼底迅速蒸腾……

端王这时,看向太后,却只是苦笑了声,并未答话,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皇帝,冷道,“皇上他给儿臣下了口谕,儿臣岂能不从?”

皇帝挑了挑眼梢,“皇兄真是好臣子,那么以后,朕下任何口谕,你都能不打折扣地执行吗?”

端王一哂,“连命都即将被你夺走了,还有什么更骇人的旨意么?”

皇帝冷笑一声,伸手将黎鸢紧紧搂在怀里,神情得意,“皇兄尽管冷嘲热讽,朕有美人在怀,凡事都不计较。”说着垂下头去,薄唇蹭了蹭她的额头,亲昵至极。

黎鸢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一下弹开,却又被他重新揽回,眸光戏谑,“瞧鸢儿还害羞呢,在母后和皇兄面前,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端王的指尖迅速蜷起,一下掐到了手心里,手背上青筋泛出……

此刻谁都没有注意到,依于榻上的太后脸色骤然灰白,眉心一蹙,眼眸紧闭,额间有大颗大颗的汗瞬间渗出。

直到她的身子颓然倒下,胳膊砰地一声砸在了床沿上,诸人才回过神来,转眸望她,皆大惊失色。

黎鸢甩开皇帝的束缚,扑上前哭唤,“婆婆,婆婆……”

皇帝和端王亦不约而同围了上去,神情急切地看着她,两人又几乎同时转头急呼,“快传太医!”

熙宁宫内骤然一片混乱,小内侍们如热锅的蚂蚁般来回奔波,几个老太医转瞬即到,会诊完毕,却同时摇头,跪向皇帝,“卑职无能,太后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这时内室传来黎鸢的喜声,“婆婆,你醒了?”

皇帝与端王皆先是一惊,后对视一眼,同时挤入内室,留下太医们互相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回光返照。”

这时太后睁开眼看向黎鸢,慈爱一笑,接着转眸向门口,口中喃道,“皇儿们呢?”

皇帝与端王一齐向她床边偎来,皆痛声道,“母后。”

太后眸光温柔,手颤巍巍地在被褥上摩挲着,朝他们伸去,“端儿,庄儿……”

两人同时抓住了太后的手,一个握着手指,一个覆住了腕子。

太后却摇了摇头,眼底溢出恳求之色,断续道,“都到哀家的……手心里来……”

两人犹豫了下,最终依命。

皇帝先将手搁到了太后的手心,接着端王覆了上去,三只手紧紧相贴,初始,二人都有些尴尬,不得已强自忍着。

太后这时用尽全力将另一只手也挪了过去,又盖到了端王的手背上,四手交叠,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唇边浮起一抹笑意,语气却哀切至极;“哀家临走前……只求你们兄弟……能互敬互爱……千万别自相残杀……”说到这里,她眸光凝向端王,有泪渗出,“端儿……母后对不起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母后一直愧疚自责……”接着又看向皇帝,“庄儿……你们互相担待,别总置气……让着你大哥……”

话到这里,她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眼眸也已不能全睁,但是双手的力道仍丝毫未减,死死地将两个儿子的手包在一起,似乎要全身的力气都注入到掌心,似乎要让他们兄弟永远如今日这般黏合在一起……

窗外有不知名的花蕊纷然坠落,在风中打着转儿,飘飘荡荡,深秋的天,已有些凉,这一缕香魂不知要到何处依存。

宫内不多时就聚集了无数妃嫔和皇子皇女,未及天明熙宁宫便传出了如潮的悲泣……

随即,太后薨逝的哀诏颁布朝野,皇帝率领文武百官,按照祖制为太后举行了葬礼,头七之后,便送入皇陵,与先帝合葬。

一切仿佛来的太快,猝不及防,黎鸢在这接踵袭击的世事中,揉碎了心,哭干了眼泪,痛到麻木,失措无依……

太后葬礼完结,皇帝便又将她带回了寝宫。

她却如痴傻了一般,整日蜷缩在角落里,不动不语,有时会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手指,挨着掰掰,口中念念有词。

她是在数数,算一算这个世上,还有多少人,多少她亲近的人,多少爱护她的人,仍然留存,这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缘分,还存有几许……

每逢此时,皇帝都会蹙紧了眉看她,无奈又无力,他偶尔也在想,不知道她蜷起来的那些手指里面,有没有包括了自己……

有一抹心痛和不甘泛起,因为他笃定,她握在心口的指头,肯定有他——那一个人。

他心底哀叹,上天所注定的是,他与他,两个人之间,必定会殒失一个。

而且,那一天很快会到来。

他真怕,他败了,失去一切,包括她。

他更怕,他胜了,得到一切,唯独缺她……

于是,在这仅余的日子里,他忙完政事,就会守在她身边,陪她,即使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从那脸上微动的神情,推测那玄妙而细腻的心理,品味那一颦一笑所蕴含的情意。

有时也好笑,这个女子,到底有着怎样的魔力,怎就让他着迷至此,甚至神魂颠倒,想了半天,也只是摇摇头,苦笑而已。

或许是她的外表,或许是她的神韵,或许是她那颗玲珑心,又或许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

爱上了就是爱上了,辨不清根由,说不得道理。

这个弱小的身躯,有着强大的力量,甚至,连整个江山都难以匹配。。

黎鸢冰冷的心,在他火热的目光下,在他无言的慰藉下,仿佛也逐渐开始温润。

他不再是那个有着火爆脾气,霸道又骄横的帝王。

他时而悄悄地低语,柔情而又细腻,时而默默地陪伴,各想心事,互相依偎,时而抚抚她的脑袋,像是宠溺一个孩子,温煦一笑。

一天天过去,无形中,她将他视作了一位大哥哥,仿佛忘记了昔日他阴鸷狠厉的一面,恍惚中以为,或许他会永远这么待她,不侵犯,不怪罪,好好疼惜。

只是无意间触及那双桃花美眸,所摄出的柔情神色,她的心会立时蛰痛,那个人,依旧牢牢霸占在她心底,丝毫未撼。

别的人,纵使再好,也挤不进去……

只是,近一个月过去了,她囚在深宫,不闻他一丝消息,直到那一夜,足令她肝肠寸断的一夜,到来……

初冬的夜色,格外清冽,宫灯璀璨,依旧照不亮夜幕的阴霾,无风无月,一切静谧异常。

黎鸢正依于窗前,伫看外面的景色,定定的眼神,仿佛透视到另一个空间。

这时殿外突地起了一阵喧闹,有刀剑相击的打斗声此起彼伏,仿佛只是一瞬间,各处都传来喊杀声,滚滚浪潮,直向栖凤宫袭来。

正于灯下批阅奏折的皇帝一惊,拍案而起,斥道,“出了什么事?”

殿外来滚带爬跌进来一个小内侍,尖着嗓子慌道,“不好了,皇上,端王串通了部分御林军造反逼宫,现已向寝宫这边涌来了。”

“哦?”皇帝皱了皱眉,不怒反笑,“终于来了,皇兄,朕等你好久了。”说着移身换影,正要迈出大殿,却一眼瞥见内室窗前的黎鸢。

黎鸢被小内侍的话骇得悚然,脸色大变,怔了怔神,脚下挪步,却一下撞向一堵肉墙,抬眸一看,正是皇帝。

(文?)“你要去哪里?”皇帝神色黑滞,逼视着她。

(人?)黎鸢一怔,嗫嚅道,“我……我出去看看……”

(书?)“出去看看?”皇帝冷哼一声,“想去见他?”

(屋?)黎鸢避开他的视线,垂头默然。

“别忘了,你是朕的囚妃,没有朕的允许,要寸步不离这个寝宫。”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黎鸢心底一凛,悄眼看去,这个人,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神情暴虐,眼底阴鸷,这么多日子来的温存,仿佛都是幻觉。

皇帝眉心紧蹙,审量着她的表情,须臾,竟抬手点住了她上身的穴道,接着一把将之打横抱起,扔在了床上,附耳过去,唇边一抹玩味,“鸢儿,乖乖躺在这里,等着朕得胜归来,今夜便是你我圆房之期。”

说完便飞身出殿,只留下黎鸢大睁着眸子,一脸惶急。

皇帝带着十几个暗卫,循声向御花园掠去,到了那里,才发现双方激战正酣,不分上下。

他立在高处俯瞰四周,顿时心底有了脉络。

端王所带的人,约有三千,加上里应外合的二千御林军,与皇帝这边剩余的三千御林军相比,人数上占了优势,此时他们已将御花园占了多半个,皇帝的人被围困在一个死角里,而端王正在身先士卒,浴血奋战。

皇帝冷冷一笑,掠身向下,恰站在了端王面前。

端王抬眸瞥见了他,眼底一窒,挥剑就要砍来,皇帝旋身闪开,笑道,“皇兄,切莫着急,朕有话问你。”

端王止住杀招,立身站定,冷道,“什么话?”

皇帝不急不忙,看了看仍在搏杀的四周,淡然道,“先让他们住手吧,乱糟糟的,如何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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