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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行·英雄何处(第一部全) +番外-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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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泪,我明白你的意思。”戚少商低声道,“只是现在根本就不需要问我的打算。他早已选好了,你知道吗?他早就选好了。他不会死,被人从悬崖上摔下去他都没死,他就不会死!”
戚少商声音并不大,甚至因为受伤的关系显得很低沉,却异常坚定,似乎他所说的全是无可辩驳的至理。息红泪也信,信他说的至理。因为那人,是顾惜朝!

顾惜朝的房间里,石广霆在守着他,胡子拉渣,眼底泛青,憔悴地让人不忍悴睹。戚少商知道小妖的驻军离小凉山足有百里之遥,所以,真正救他们性命的人,该是石广霆。
大恩不言谢。戚少商只是向他拱了拱手,问道:“他怎么样?”
石广霆忧愁地摇头,“从救起来的时候就一直这样,气若游丝,好像一掐就要断了。大夫请了好几批,都说伤在心口,要看他自己的毅志力,究竟想不想活。现在只用人参吊着这口气而已。”
戚少商点点头,不说话,眼神粘在顾惜朝身上不舍得离开,仿佛只要他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他伸出手,想去碰顾惜朝的脸,但又不敢,似是把他当成了雪做的人,一碰,就要化了。

“那天在崖下发现你们,两个都已经受了重伤,惜朝尤其伤得重。我一时也想不出法子,就跑来找赫连小妖,他跟惜朝的关系也不像外面传得那样啊,这些天,除了到处找好大夫,他还每天上山去挖人参,起早贪黑。逆水寒,嘿嘿,逆水寒……”
戚少商低头笑了笑,道:“我跟小妖不一样,我喜欢他。”
“什么?”石广霆措手不及。他心里有过怀疑,尤其在亲眼看到这两人先后掉下悬崖的时候,但戚少商这么坦荡地认了,他还是……措手不及。

“我喜欢他,可我也一样忘不了当初结下的仇恨。这让他很痛苦,我也是。”戚少商不理会石广霆的错愕,自顾自说了下去。“爱一个人,却让他生不如死,不如放手。他不能再留在六扇门,他会把自己逼死在那。广霆,替我照顾他,可好?”
“你的意思是……”
“既然柳云卿不可信任,我相信晚晴的丈夫一定不会有负于你。”戚少商笑了笑,这个时候,他的脸上竟然还有几分调侃的表情。
被人说破心事,石广霆一下子面红耳赤。暗暗骂了一句:“诸葛神侯,你真是闲着没事干!”
“只是你若聪明的话,就别让他知道。他很骄傲,真的很傲……”戚少商的目光又转向顾惜朝,温柔而缱绻。说话的语气,又似叹息又似骄傲。石广霆知道,他已情根深种,再难自拔。

“大当家!红泪姐说你受伤了……”穆鸠平却在此时杀了进来,见到躺在榻上的顾惜朝就红了眼,举起丈二长枪,“顾惜朝!”
戚少商一手捏住那柄长抢,一手架住穆鸠平,手一送,把这个大汉给扔了出去。
“大当家,你到现在还要维护他!这个妖孽!”穆鸠平气得眼眶泛红,“你忘了我们……”
“住口!”戚少商厉声喝道,“老八,我今天就清楚明白地告诉你,你随时找顾惜朝报仇我都不拦你。但就是报仇,也要堂堂正正,给顾惜朝下战书,约他决一死战。你若是胜了,大当家亲自给你摆酒庆祝;你若是败了,我也一定为你报仇!但若是你还要这么乘人之危,做这些宵小的勾当,就不要再认我这个大当家!”

戚少商这一番话字字发自肺腑,铿锵磊落,掷地有声。穆鸠平楞楞地看着他,虽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对的!他怪叫一声,冲进了那无边的黑夜。
“我从来都不知道当初你要求跟我决一生死原来是那么痛……”戚少商转过身,弯下腰,抚摸顾惜朝的脸,那么苍白、那么消瘦。而现在,我知道了,就好像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跌下悬崖却不要我陪,那么痛……“你不是真的放不下当初败于我手的耻辱,而是,而是……要断了我的念想,也断了你自己的念想。你是对的,你一直都是对的,是我太糊涂。我不能爱你,却不能不爱。所以,情愿恨你,也不要两不相干。我以为这样就可以留住你,这么自私……”
眼泪滴滴落下,男儿流血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时。石广霆想走,他不该再看了,戚少商这是在告别。可他却一步都动不了。

“惜朝,我答应你,我放手。如果我放不下,就永不再想,永不!可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放下,再给我次机会,好吗?”颤抖的唇落在挚爱的人的额头,那是最后的吻别。
“戚少商,你这就走了?”石广霆见戚少商决绝地向外走,赶紧喊住他。
“是!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是顾惜朝早跟他说过的话,在他那次重病之后就说过的话,为什么要到今天才明白?
“不等他醒了再走吗?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
戚少商放声大笑,“广霆,他是,顾!惜!朝!”


22、
“所以,他就这样走了?”顾惜朝果然活了下来,重伤昏迷,大夫们都以为回天乏术,偏偏他就是活了下来。
“……是。”结结巴巴地概述了戚少商离开时表达的意思,石广霆一直在揣测着顾惜朝可能有的反应,大喜?大怒?大悲?甚至一直在腹中操练着面前他各种情绪时所必须的、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法。可是,顾惜朝的表情却是无关痛痒,混不在意。

“只带着穆鸠平?那逆水寒呢?”顾惜朝细细地看着自己的手腕,腕上那五道淤痕宛然。
“落崖之后就再没有见过。”自此,石广霆完全乱了章法,很麻木地想,我猜不透他,所以,随便他吧!
“这也没什么,他心里放得下,即便有十柄八柄逆水寒在他面前一样可以视若无物;若是放不下,哪怕是当着我的面把那逆水寒断成十段八段也是枉然。”顾惜朝笑了笑,目光放远,远方,是落霞与孤骛齐飞。

“你们俩,到是一样想得透彻,反教我这个旁人为你们白白操心了一场!”石广霆轻松地一笑,侧过脸去看顾惜朝,虽然脸色仍是苍白,身体仍是羸弱,却在斜阳晚风的抚慰下显得飘飘欲仙,不属人间。
“……嗯,那柳云卿……”顾惜朝低头笑了笑,也不知是尴尬还是参悟。

“我杀了他。案子的事,我父亲和诸葛神侯自会应付,你不要担心。”已经捅破了天,当然只能靠老前辈出马摆平了。石广霆的如意算盘打得非常好,且,毫无羞愧!他已然过了忧伤期,伤春悲秋这种事,偶尔为之那是才子,操之过熟就是怨男了。石广霆的生存法则很简单:不怕被人骗,只要那人永远别被揭穿。

顾惜朝了悟地一笑,“瞒上不瞒下,你们当官的手段我理会得。只是……柳云卿,可惜了。”
石广霆怔了怔,没有料到顾惜朝到今时今日还能平心静气地为他说好话,莫非还嫌自己被害得不够惨?
顾惜朝接下来的话是这样的:“他说了些很有意思的话,本来我还想多听他说点。然后……”眸光险峻,石广霆恍惚感觉到了熟悉的杀伐之气,原来如此!

“那个,惜朝,跟我去军营好不好?”
顾惜朝仰头看了他一眼,很淡,看不出情绪,没有情绪。
石广霆搔搔头,解释:“我不是想把你当柳云卿的替身,真的。我是真心请你……”
“你可知我是谁?那些言官会怎么说?”顾惜朝只是摇头。
“我不会拿我的石头军冒险!”石广霆一挺胸膛,自豪地道。

“咳咳”,顾惜朝咳了两声,转移话题,最后才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可语气却仍是淡淡的,很漠然。“大夫说,我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石广霆的心一紧,来了,还是来了!转头遥望远处,戚少商临阵脱逃就算了,现在就连他以为该是和顾惜朝交情不浅的息红泪、赫连小妖也躲了个无影无踪!这算什么兄弟义气?
“嗯?”顾惜朝转过头看他,挑眉。不得不承认,他就是挑眉比别人挑得漂亮,眉峰犀利,斜飞入鬓。
“即便是无情……”石广霆试着组织语言。

顾惜朝却笑着摇头,慢慢地抚摸着自己的膝盖,“这世上,只有一个无情。”那语气,有叹息,却意外地没有苍凉。顿了顿,顾惜朝又道:“广霆,你说我还能不能站起来?”
石广霆一楞,没有答案。大夫都说不可能,后腰的伤太重了,撞了脊椎,非同小可,这不是什么毅力的问题,是身体的极限。可他,想起了戚少商的话,他是,顾惜朝!
顾惜朝给了他答案,斩钉截铁、毫无转圜,“我一定可以!”

石广霆一直以为是雨过天青,连顾惜朝都比以前有生气了,多好?偏偏,能者多劳。他的麻烦远没有结束。
麻烦的根源来自很熟悉的三个字——小凉山!
麻烦的开端来自下属郭青的一句话:“将军,小凉山的那些俘虏怎么办?”
石广霆沉默。这次,对小凉山而言无异于无妄之灾,可现在人都抓了,所谓士可杀不可辱,这次做得这么绝,只怕再难善了。事实证明,他的看法是无比正确的。
石广霆当时唯一的办法只有两个字“招安”,然,任凭他如何礼贤下士,小凉山那三个土匪头子都充耳不闻,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去京城告御状!

“惜朝,你说我该怎么办?“石广霆头疼不已,在房间里团团乱转。
顾惜朝半倚半卧地靠在榻上,目光低垂,唇角似笑非笑的,看他意态懒散,却一种隐而不发的尊贵之意,言语之间又是十分的不经心,“可你来找我有什么用呢?”
石广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环胸,“我也知道……比起我,他们只怕更恨你!可恨赫连小妖夫妻居然诸事不理!”

顾惜朝目光清朗,而神色融融,心道:没将你我立刻赶出他的大营已经算是厚待了。正思量着,一个着铠甲的士兵走了进来,手上,稳稳地托着一碗汤药。“顾公子,该喝药了。”他小心翼翼地唤道,似是惟恐吓着了顾惜朝。
顾惜朝笑了笑,这息红泪,做事还真是叫人挑不出毛病来。顺手端过药碗,一饮而尽。他轻轻巧巧地把药碗一放,道:“你下去吧。”
那士兵眉头一沉,走了出去。

石广霆默默摇头,不甚赞同地道:“你又何必做出指气颐使的样子来?你本不是这样的人。”
顾惜朝意味深长地笑着,道:“我这么做,息红泪只会谢我,而不会怨我。不说这个了,还是说说龙四他们几个究竟怎么气到你了?”
说到这个,石广霆便愤然,他道:“龙四说,‘你们当官的,果然比我们强些。我们不能自信全无过错,可是你们能!’惜朝,你说,我是这种人吗?真要论到圣上哪里,他们也逃不了一个与匪人勾结意图不轨的罪名,我哪有说错!”

顾惜朝微微低头,几乎压抑不住快要溢出喉咙的笑声。沉默了许久,他才道:“是是,你没错,却是我错了。不如让他们与我见上一面,或有转机。”
“惜朝,我不是这个意思……”石广霆期期艾艾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顾惜朝拍了拍他的手,道:“我看错了柳云卿,却一定不会再看错龙四。你安排我们见上一面便是,一定让你如愿以偿。”
“好,我去安排。就这里好不好,你现在也不太方便。”石广霆体贴他,自己做了决定。我心里最想“招安”的人是你,可这个决定他却不敢自己拿。


23、
仔细想来,这是龙四、云吹笛、燕无衣他们三个第三次见顾惜朝。
第一次见他,以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幕僚,不起眼。谁知,月下美人连戚少商也着了道,偏偏他却能逃走。不仅如此,还迅速重整旗鼓把小凉山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二次见他,整个小凉山已落于他手,小凉山上对他欲杀之而后快的人只怕不少,可他却气定神闲,蔑视地将众人的恨意当枯叶踩在脚下,淡淡地道:“我知你恨我,难道我就怕了你的恨?”何等狂妄,教人气闷不已,却也……佩服。
今夜,是第三次。
顾惜朝的房间里,有股若有似无的药香。早听人说,他病得不轻,差点丢了性命。可看到他时,他并没有躺在那床幔之后的塌上,而是静静地坐着恭候他们。面有倦色不假,但,神清骨秀。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顾惜朝在煮酒。

听见那三人带着镣铐叮当而入的声响,他眼皮也不抬一下,便道:“去了他们的枷。”
“顾公子……”守卫为难。
顾惜朝只道:“他们是我请的客人,无妨。”那低柔的声音,竟有一种莫名的震慑力。
守卫乖乖地替他们解了枷锁,退了出去。
燕无衣冷哼一声,道:“何必打了一棍子再给颗糖,当我们是小孩子么?”
顾惜朝笑而不答,只替他们三个都斟上了酒,“所以,我不给糖,请酒。……怎么,怕我下毒,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
那三人俱是一楞,不喝,便是认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要是喝,那就是认了当初用月下美人手段见不得光!这杯酒还真是难喝啊……
顾惜朝笑了笑,首先举杯:“请!”
饮了酒,龙四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是受伤甚重吗?”
顾惜朝微一闭眼,道:“可还没死。”
“命人去了我们的枷,难道不怕我们三个立时置你于死地?”云吹笛冷冷地提醒。
顾惜朝笑着慢慢偏过头去看他们,“你们,会吗?”
一阵静默。

龙四坚定地开口:“即便要杀,也该杀木云,或者……柳云卿!可是,你们官府当真一点都没错?”
“错!”顾惜朝淡笑着摇头,依旧一脸漫不经心地道,“龙寨主这话错了两处。第一,你第一个该杀的,是你自己!身为一寨之主,寨中上下五百余口的身家性命都托赖于你手,责任何等重大。可你呢?误交匪类、引狼入室,小凉山有今日之大祸,始作俑者正是龙寨主你!第二,不是‘你们官府’。而是‘他们官府’,惜朝非官府中人,你别弄错了。”

“不是官府中人,也是官府的鹰犬爪牙!”
顾惜朝不理会燕无衣那张刻薄的嘴,只问龙四,“龙寨主可有鸿鹄之志?龙寨主欲重建小凉山却不知小凉山以何为营生?几位要上京告御状,告的又是当朝镇远将军石明轩独生爱子,可有准备?这一状若是败了,按朝廷律法,其罪当祸连九族。届时,小凉山上的余孽,怕是一个都跑不了……”
龙四听地不悦,刚欲发作,却突然定睛看向顾惜朝,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顾惜朝举起自己的那个酒杯,把杯中残酒都倒入那小火炉中,火光一盛,竟是莹绿!
“我既是官府的鹰犬爪牙,这酒中怎能不下毒?我怎能给你们翻身的机会?三位一死,小凉山顿失擎天支柱,还不由得我为所欲为?”

龙四刚欲起身,又跌回座位,只觉得血气翻涌不能自已。在刹那间,想明了很多问题,他以前甚至从未想过的问题。他五岁拜师学艺,为了是有朝一日凭得一身本领扬名立万,功在社稷百姓。可现如今,年过三十,可有所成?他自恃武功高强,自入小凉山以来,整日里忙着比武斗气,可当真为寨中兄弟谋过什么?今日吵着要为小凉山讨个公道,但其实却是把小凉山上下一干人等都压在的赌桌之上,成就的是他的自大轻率。

倘若今日遇上的是比石广霆更心狠手辣的官府中人,他可还有命在听顾惜朝说这些?他行事任性妄为,结交朋友只凭一时意气,说好听了叫豪爽不羁,但其实……遇上顾惜朝此等厉害的敌手,不,甚至连柳云卿的心计他亦不敌!小凉山今日大祸,最该杀的是他自己!
顾惜朝那几问,问得龙四惭愧万分无地自容。云吹笛燕无衣二人亦是一脸愧色。

顾惜朝也倦了,挥挥手道:“龙寨主大好男儿,顶天立地,何去何从,该自有打算。惜朝,在此仅祝龙寨主得偿所愿。”他又倒了一杯酒,当着他们的面一饮而尽,以示酒中无毒,教他们不必担心。
龙四等人到这时自然也理会得顾惜朝这酒中无毒,却不知他在酒中放了什么东西,竟能使火焰莹绿。
龙四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气势惊人,眼神一直落在顾惜朝的身上,很深、很利。他开口,却是对他两位兄弟说话,“我们走!”

三人一直走到门口,龙四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想到,这个顾惜朝,只见了三面,他曾经十分唾弃其行径的人,有朝一日可教他如此心折。那种洞悉一切的才智、淡看人世的慧眼、不动声色的说服,的确有令人心悦诚服的魅力。转身深吸一口气,他一字一顿地道:“顾惜朝,你是个人物!”
顾惜朝依旧专注于那壶酒,听了这句,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见那灯火晕黄、酒水暖绿,人如美玉,秀润天成,斯情斯景,疑真疑幻,令人不知身在何处,是梦是醒。
龙四等人定了定心神,大门很快又关上。

顾惜朝端起一杯温酒,闭上眼睛,在鼻子前慢慢晃过,静心品味。酒香清冽、酒味甘甜,可惜,无人共饮。恍惚间,竟忆起了往昔,旗亭也好、大寨也好,惜情小筑也好,还有那令人满头烟霞烈火的炮打灯。顾惜朝又笑,这些年,身子不适,烈酒早已不再入喉。戚少商抽身而退,也好,甚好。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人生,哪来那么多永远?既已得偿所愿,就该失其所弃,若是什么都想要,做人也未免太贪心了些。
渐渐地,外面有了淅沥的雨声,空山夜雨晚来急,这,算不算夜雨煮酒论英雄?
顾惜朝只是笑,那笑意很淡,淡如山涧清泉。


24、
石广霆去看顾惜朝的时候他在泡茶,石广霆笑着赞他,“晚上煮酒、早上泡茶,惜朝,你是愈发有隐士的闲逸古雅了。”
顾惜朝微微一笑,把泡好的铁观音递给他,道:“他们三个,如何?”
石广霆也不客气,豪气地一口灌下,然后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才道:“安分多了,我感觉最危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顾惜朝弯了弯眉毛,眼睛微笑地如眉毛一般弯弯,道:“那么,幸不辱命?”
“惜朝,你是个人才!”石广霆的大掌落在他肩上,用力地摁了摁。右手却绕过顾惜朝的肩膀,去拿那壶铁观音。
“啪!”顾惜朝把手里的书卷起,轻敲在石广霆的手腕上,说话的声音带了几分调侃,“石将军,一杯品、两杯饮,这第三杯可就是牛饮水了……”
石广霆讪讪地缩回手,道:“惜朝,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哦?”顾惜朝又把注意力回到书上,淡淡地问,“怎么不一样了?”
“嗯,我也说不清……”石广霆有些苦恼地抓抓头,道,“感觉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了。对了,你笑起来很好看。”

顾惜朝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眼睛分明看着石广霆却微微有些迷蒙,“可能……真的是过去了……”嗓音低幽,却无限温柔。
“在看什么?”石广霆随手抽过顾惜朝手里的书,讶然,“《淮南子》?”
“嗯,”顾惜朝笑了笑,轻声诵道,“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纵志舒节,以驰大区。可以步而步,可以骤而骤。令雨师洒道,使风伯扫尘;电以为鞭策,雷以为车轮。上游于霄之野,下出于无垠之门,刘览偏照,复守以全。经营四隅,还反于枢。……很有道理。”

石广霆却不知道如何回应,掉书袋子他不会;黄老之说,他向来不屑。身为军人,学道家无为而治自然没有兵法战阵那么有用了。“惜朝……”
顾惜朝回神笑了笑,道:“带我出去走走。”
这个就比刚才的那些容易理解多了,石广霆点点头,“好!”
刚准备推他出门,息红泪走了进来,手里稳稳地托着一碗汤药。她背着光站在门口,映得她半边脸颊晶莹如雪,淡淡的阳光,又显出她娇艳如花。
艳如桃李!石广霆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吃药!顾公子若是有什么损伤,我可赔不起!”息红泪放下药碗,冷冷地道。
可惜,冷若冰霜。

顾惜朝却不以为意,但看了一眼那药碗便笑,惨笑,“赫连将军又挖到人参了?我能不能……”
“顾惜朝!”息红泪的神色由冷然转为激烈,“少给我挑剔!不想吃就给我滚!”转眼间,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但她纤腰纨素,虽然形若泼妇,却另有一分凛冽的美。“有本事,自己走出去!去大街上,爱吃什么就是什么!”
顾惜朝狼狈万分,急急把那碗参汤喝下,几近乞怜地拉了拉石广霆的袖子。
石广霆几乎没喷出笑来,这算不算是一物降一物?
“顾公子这么急着走,想来是不想看到惹你讨厌的人?”息红泪又不咸不淡地开口了。她知道自己别扭,可对着顾惜朝,这个身份复杂的顾惜朝,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
顾惜朝垂手低头,目中却有淡淡光华,唇边似笑非笑。“不敢……”
是“不敢”而非“没有”呢,息红泪聪颖非常,怎会听不出其中的分别,一个气极就踢了他一下。
“嗯……”这下,显然已经不是玩笑了。顾惜朝脸色一变,弯腰摁住了小腿。

“惜朝!”
“顾惜朝!”
慌乱的,不仅是石广霆。
顾惜朝抬头努力笑了一下,“终于……有知觉了……”
终于有知觉了……
短短的六个字,息红泪却差点忍不住击节叫好。她从未想过此生要去佩服什么人,尤其,那个人还曾经是她的情敌,一个女人此生最不能原谅的一种敌人。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息红泪傲然道:“穆鸠平,是我故意叫他来的。”
“我知道。”顾惜朝一楞,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很漂亮。
“我永远都不会祝福你和戚少商!”息红泪补充。
“我知道。”
“我们之间的血债,永远都不可能一笔勾销!”
“我知道。”
这次,息红泪也笑了,“我知道这句话很俗,但我还是要说,顾惜朝,不愧是顾惜朝!”
石广霆发觉自己最近最常做的一件事是:目送某人离开,然后一头雾水。上次是戚少商;上上次是顾惜朝;而这次,是息红泪。他转头去看顾惜朝,茫然地问:“你们,不是死敌吗?”
顾惜朝点点头,道:“我们的确是。”
“那刚才?”
“死敌,一样可以推心置腹。”顾惜朝只是这么回答。曾经你死我活的敌人,曾经同醉同悲的天涯沦落人,到如今,总算是各有天地。即便有刻骨深仇不能相忘,也无妨,心能所安就好。
显然,息红泪也是知道顾惜朝软肋的人,之后一日三餐、一连三天,顿顿都能见到人参的影子,即便是喝碗鸡汤,也能看到上面飘着些许参片和参须。

三日后,石广霆见顾惜朝在山崖边微微叹气,郁郁凄怨,似有离魂魄飞一般的凄凄恻恻。石广霆真怕了他再次从崖边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去。
“赫连小妖这几天挖人参挖得很顺手?”连吃了三天人参的顾惜朝语气濒死。
石广霆神秘地笑笑,没有应声,只是旧话重提,“惜朝,跟我去边关可好?”
顾惜朝不答,只道:“都这么久了,朝廷的抵报早该到了吧。”
石广霆默然。
“对小凉山,怎么说?”顾惜朝淡淡地问道。
“窝藏逆首,罪犯滔天。念其举报有功、助力得宜,赦了。”石广霆笑了笑,显然对这个结局十分地得意。

“所以,真正的凶手是小凉山木云,而非书生柳云卿。”顾惜朝也笑,这官场之上,官场之上……
“嗯。柳云卿无罪释放,不劳关心了。”石广霆交代完柳云卿的结局,又道,“惜朝,我知道这对你并不……”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顾惜朝打断他的话,道,“至于我,顾惜朝是朝廷钦命要犯,由六扇门严密关押,跟这案子本没有丝毫瓜葛。石将军,切莫忘了。”
“惜朝……”石广霆有些扭捏,更有些愧疚。
“我想一个人静静。”顾惜朝低声道。
待石广霆配合地离开,顾惜朝慢慢的目光落到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上,纤长的五指如兰花般展开,手心里,已被震成碎片的纸屑随风起舞。
“充军……”顾惜朝低喃,唇边的笑意一闪而逝,却是,冷笑。极目远眺,那飞扬的纸片竟也有了几分鹰起的激昂。


25、
戚少商回到六扇门的时候,茫然如一只迷途失孤的兽。
“谁是此案的真凶?”
“为什么没有带顾惜朝回来?” 
“你的逆水寒剑呢?”
诸葛神侯一连几个问题,戚少商都无法回答。他只是说:“神侯,少商现在诸心纷乱……”
诸葛神侯一声长叹,不忍多言责怪于他。原本不动如山的人物,这时候却哀怨如失了糖的孩子。诸心纷乱,诸心纷乱,所谓缘起缘灭缘自在,情深情浅不由人,若不是情已深,又怎么会乱?戚少商,顾惜朝,莫非这真是连他诸葛小花也解不开的死结?连逆水寒也斩不断的孽缘?
沉吟再三,这次不等石广霆甚至戚少商出言相求,诸葛神侯当机立断迅速处理了路承正一案。顺便也……处理了顾惜朝。他既然没有一起回来,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无情是第一个知道诸葛神侯有这此打算的人,充军,居然、竟然、果然是,充军。“世叔,做人真的一次都不能错?”
“无情,你在替顾惜朝惋惜?”诸葛神侯扬眉看向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不,并不是这样……”无情摇头,微微皱眉,“我听说,他被柳云卿扔下悬崖,伤得不轻……”
“你也以为他站不起来?”诸葛神侯问道。
“如果真是这样,戚少商不会回来。”说到这个,无情却笑了。
“你只是觉得,我这么对他,太绝情太不给他留有余地?”诸葛神侯继续道,“他若是当真被我逼死了,那他就死不足惜!无情,我希望你能明白,然后,替我说服戚少商。顾惜朝必须走,而戚少商,必须留!”

无情默然。倘若那两人心中无爱,定然是龙凤之姿、世之大杰。却偏偏沾惹了情之一字,那么多的恩怨情仇横亘其中,这份情岂能是幸?可话虽如此,慧剑斩情丝,永远都是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太难……
无情原以为世叔的这个决定会激怒戚少商,却不成想,戚少商只是请求诸葛神侯把顾惜朝交托给石头军,石广霆麾下。
诸葛神侯望着这个目光坚定的戚少商,默许了他的请求。又或者,小鹰真的已经长大了。“去见见王小石,金风细雨楼现任楼主。”他只是如此吩咐戚少商。

“规矩这东西,对弱者来说是需要遵守;对强者来说就是拿来利用。”
赫连春水当然不会只是来探望顾惜朝那么简单,事实上,这么久一直不见顾惜朝也的确是身为一军之帅,他是真的很忙!忙着练兵,以及,忙着哄老婆。再说了,他跟顾惜朝的交情也没有好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为了给他治伤隔三岔五上山挖人参,赫连小妖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以德报怨、仁至义尽。但这次,却不然。他是真的很想知道顾惜朝自己对“充军”的看法。
然后?
然后,顾惜朝淡淡地说了上面的那句话。

赫连春水张口结舌。顾惜朝这家伙,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地狂妄。
“赫连将军这几日不忙了?”顾惜朝更加关心的,显然是赫连小妖而不是他自己。
“还不错,至少不用挖人参。”赫连小妖满意地点头。
“不用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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