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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悠悠-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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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北京住了近两个月后,张艺谋的学校生活和我们的蜜月同时结束了。
  回西安途中,张艺谋谈了他以后的打算,他动情地对我说:“学校生活的结束,就意味着拼搏开始了。我知道自己有许多闲难和局限,但就是要闯一闯。我对自己有信心,不信干不出个名堂。在学校我一点儿也不比那些小我七八岁甚至十岁的同学精力差,在许多方面我还优于他们。现在把我分到广西厂,看起来不太理想,但什么都是有利和弊的。厂子不好,缺人,反而会提供机会使我早日出头。”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深情地望着我,说:“说实在的,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你现在怀了孕,最需要照顾,而我却远在广西,无能为力……”他的话使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拉着他的手摇了摇,表示我会自己照顾自己,不用担心。也许是为了排解忧虑,他笑了笑,继续说:“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事业心强。想干什么,一门心思都用上了,就是在身边也不一定能照顾好你。”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同行作妻子,这样她就能和你一块干,对事业有好处!”他说,“从表面道理上似乎是这样,但我不愿意。首先,现在的女孩子我不了解她们,就拿我们班上那三个女同学来说,我和她们没有多少共同的东西,生活、环境、经历都不一样,思想感觉也不一样,这个差距很难弥补。而咱们相处了十几年,我极了解你,你虽在事业上直接帮不了忙,但你在其它方面给了我很多很多,这就够了。再说夫妻之间怎能整天谈什么艺术、事业,在外面谈已经够累了,在家里我需要的是温顺的妻子,安逸的家庭。”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1983年过了元旦不久,学校就放了寒假。这时我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行动很不方便,我没有自己的家,回西安只好住在妈妈那里。那时在家里爸爸妈妈什么也不让我干,我唯一的乐趣就是给张艺谋写信,盼他的回信。我不好意思对父母直说心曲,只是每天催着父亲去收发室拿报纸,因为取报纸的同时就能看到来信。有一次,我很长时间没接到张艺谋的信,心里直发毛,整天掐着指头算日子,越猜想,越不安,怀疑他病了,出事了,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就借口户外活动对胎儿有好处,把父亲取报纸的钥匙要过来,每天几趟跑去开报箱,但每次都很失望。我几乎支撑不住了,不想吃饭,不想睡觉,父母也陪着我着急。有一天收发室分信件的人问我父亲:“肖老师,您知道不知道肖华是谁?”原来张艺谋把寄到我父亲单位的信,在封面上写了我的名字,收发室的同志不知道是谁差点要退回去。这真是人们常说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再精细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
  张艺谋在广西厂也很忙,厂里当时有个《凝视》摄制组(这部电影后来改了名),张艺谋为了早点工作,积极要求参加这个组,做摄影助理。这个组的导演是广西厂从北影借来的。张艺谋说那导演已快五十岁了,还没有独立拍过片子,北影僧多粥少总轮不到他,像他这样被窝了一辈子的人不在少数。
  据说,那个导演由于长时间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精神上的创伤极深,越急越办不好事,说要在白桦树上找一个像眼睛一样的树疤,全组人一齐出动,折腾了一个下午,也没找到满意的。还有许多相类似的情况,造成了时间、财力上的浪费。广西厂领导痛心地说:“我们再不能花钱让别人练手,一定要培养自己的导演。”
  张艺谋对此非常感慨,生怕自己也这样被耽误了。他说要被这样窝了十年八年,他也就完蛋了,他时时刻刻准备投入到工作中去。
  没过多久,他毅然退出了这个摄制组,回到厂里和同学张军钊、肖风、何群一起四处游说,成立青年摄制组自己干。筹备的就是那部著名的影片《一个和八个》。
  在离开《凝视》组返南宁的途中,他绕道回西安来看我。接到他的电报,我高兴极了,几乎是一分一秒地计算着时间。火车是晚上八点钟到,刚吃完饭我就坐不住了,借口说出去散步,就挤上了公共汽车。这时正值下班高峰,汽车里挤得满满的,我挺着大肚子也不在乎。
  到了火车站,我才想起不知道他乘坐的车厢。张艺谋知道我行动不便,不想让我去接,所以电报上没写车厢号。我顺着火车从前往后找,每个窗口都注意看看。当我把全部车厢看完,还没见到他时,我急了。又折转身子从后向前找了遍,还是没有。我仍不甘心,眼睛一个劲地在人群中来回搜寻,直到车站上彻底没人了,我才失望地出了站,坐汽车回家。
  一进大门,我就发现妈妈正站在大操场上往这边张望。见了我急切地问:“你是不是去火车站接张艺谋了?”我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点了点头。
  “哎呀呀!”妈妈着急地说,“张艺谋回来了,见你不在,我们分析你可能是去了火车站,他把东西一放,又去找你了。你看看,两个人找来找去,你在家里等着多好!”
  “他回来了?”我一下子高兴起来,对妈妈说了声“我去找他,”就直奔汽车站而去。
  我家在两个车站之间,不知道他去了哪个站,我没有犹豫,任意向前走。先到了一个车站,不见人,又转身向另一个车站跑去。老远我就望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飞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说:“谁让你跑出来接站呢?我一回来见你不在,听说可能去火车站了,只怕你出事。再等不到你,就又要去火车站了。你以后可再不能干这种冒险事了,太叫人担心……”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张艺谋在家只住了几天就又回了广西。但这短短的几天,给我带来了幸福和充实,使我不再感到孤单和忧郁了。
  女儿出世
  我的预产期是4月15日,谁知3月29日就破水住进了医院。那时,我已三十二岁,这在医生眼里已列入高危产妇,医生几次试图给我做剖腹手术,可妈妈总是认为自然生产顺乎自然规律,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剖腹。就这样,我在一切听其自然的心情下,经过了两天的阵痛折磨,1983年3月31日生下了女儿张末。
  第二天,爸爸替我给张艺谋发了个电报,告诉他生了个女儿。
  后来张艺谋告诉我,他当天就接到了电报,当别人把电报递给他时,他正代表青年摄制组,向厂里立“军令状”,此时,《一个和八个》摄制组正式成立。导演张军钊,美工何群,摄影是肖风和张艺谋。
  会后,他向这几个同学说了得女儿的事,大家一齐转着脑子给小孩起名字。提了许多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张军钊说:“今天是四月一日,从今天起我们就开始干事业了,就要走向不平凡了。三月三十一日是我们大伙平凡生活的最末一天,就叫张末吧。”大家都同意这个提议。我女儿的名字就这样和张艺谋的事业联系在一起了。说也奇怪,从打末末出生以后,张艺谋在事业上就开始步步上升,连连获得成功。
  末末四十天时,张艺谋回来了。他是趁《一个和八个》从河北外景地转往宁厦外景地的途中下车来看我们的。丈夫回来了,孩子也躺在我身边,我感到无比幸福和充实。多日来的辛苦、劳累、委屈,似乎一下子都得到了补偿。看到张艺谋第一次见到女儿,想抱不会抱,想模不敢摸,想亲又怕把女儿碰疼的傻样子,我心里真是惬意极了。
  没想到第二天末末突然发起了高烧,我们急忙将她抱到医院去看,大夫怀疑小孩有心脏病,还问我们双方家里有无心脏病史,建议住院观察。我和张艺谋一听都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办了住院手续。
  张艺谋在西安只能呆五天时间,遇上了这事,他非常着急。每到下午探视时间,他早早就来了,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过了两天,末末的烧退了。医生也确诊她不是心脏病,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末末这次住院给张艺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之后,他再次回家之前,都要在来信中嘱咐我:“你这些天,一定要看管好末末,不要让她在我回家期间再生病!”
  他越来越自信
  张艺谋要去陕北拍《黄土地》了。定时告诉我,西影要放《一个和八个》,他已和张子良(《一个和八个》和《黄土地》的编剧)说好,到时通知我。我心里高兴极了,为自己终于能看到丈夫参加拍摄的第一部电影而自豪。这两年他在外面风风雨雨,艰难奔波,不都是为了他所热爱的电影事业吗?我早一天看到他的作品,就能早一天体会到他的苦乐。我望眼欲穿地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大约过了两个星期,张子良来告诉我说,晚上西影放映《一个和八个》并说好他在厂门口等我,带我进去看。我随张子良顺着楼梯往三楼放映室走,到处都有人在议论《一个和八个》,因为那天下午厂里已放映过了一场。
  张子良把我领到放映室的座位上就忙着招呼别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虽然竭力作出平静的样子,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耳朵去听别人的议论。
  “听说这部片子不错,哪个厂拍的?”有人问。
  “广西厂拍的。广西厂能拍出这样的片子,应当刮目相看了。”另一个人说。
  “比杨在葆还杨在葆,如果其中那一段不改,就更气壮山河了。”我后面的—个人激动地说着。
  时间过得真快,一个多小时的影片,不知不觉就放映完了。放映室的灯刚—亮,大家就噼噼啪啪地拍起手来。吓了我一跳。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是大家对影片的肯定,因为营业影院里没有这种习惯,还以为西影的人都文明,对每部片子都采取这样礼貌的态度。
  那天晚上,我骑着车子往回走,脑子里老出现那—幅幅油画似的电影画面,似乎感觉到了张艺谋拍这个电影时憋的那股劲,下的那些工夫。我虽然说不出这个电影好在哪里,但我喜欢它,由衷地喜欢它。
  张艺谋拍完《一个和八个》回家来时,带了一个剧本,我看到了就随手翻了翻。
  “你看了这个剧本后,第一印象是什么?”他问。我一时答不上来。
  “共产党员的种子作用。”说完他自己笑了。
  “噢,你问的是这个呀,我还以为你要我说什么艺术呀、情节呀什么的,所以吓得我在你这个艺术大师面前不敢胡说。”
  他对我说《一个和八个》的分镜头剧本是四个人共同讨论的,他们经常讨论到深夜。何群、肖风他们困得去睡了,他和张军钊还在谈。一会儿张军钊也支持不住了,就说:“艺谋你把刚才咱们讨论的那些记一记。”往往是他们三个都熬不住,去睡了,他却还在苦思冥想,写着分镜头剧本,这个剧本他付出的最多。有好多后来大家评论有新意的场次转换等等,都是他提议的。通过这次验证,他对自己在电影方面的能力建立了信心。
  我也感到,张艺谋在任何事上都越来越自信。从那时起,他的心里就默默地有了要当出色导演的想法。
  三色气球
  一九八四年春节,张艺谋因拍《黄土地》要去北京。当时末末只有几个月,我不能远送,就陪他到汽车站。一路上他反复叮嘱我要保养好身体,把末末带好,孩子有病要赶紧给妈妈打电话,去医院看,等等。我心中不免有些凄凉,但又不愿意表露出来,知道他也是为了事业去拼搏。在这家家户户团聚的日子,谁不愿意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呢?
  走出胡同口,远远看见一辆汽车就要到站,他赶快跑去是能赶上的。我心里更是一紧,他立刻就要离我而去了,真不愿意让他走,但又怕他误了时间,犹豫了一刹那,还是强忍着说:“你赶这趟车还能来得及。”他没有动,还是和我并肩缓步往前走,说:“不急,等下一辆吧”。我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他的心情也和我一样。
  走到车站,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嘱咐我。每次他走都是这样,出门时一定要把嘱咐过的话再反复叮嘱一番,似乎不这样他就不能放心地离开。我也喜欢他这样,他在我身边的时间太少了,能多听听他说话也是一种心理安慰。突然,他把肩上的背包交给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一下”。我没来得及问他去干什么,他已跑到马路上了。我极力在猜想他去干什么,是看到了熟人?还是想买什么东西?车到站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提着他的包往后退了几步。等车开走,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三个色彩鲜艳的氢气球,已走到马路中间了。他跑过来对我说:“给末末买的。”
  “你真是的,末末还不到一岁,哪会玩气球呢!”
  我一边笑着,一边接过气球说。
  “当然不能给她抱在手里,那样我还怕崩着她呢。把这三个气球拴在一起,松开手它们就会飞到天花板上,让末末躺在床上看色彩和形状”。
  他走了,我小心翼翼地拿着气球往家走,一路上我不停地抬头看这三个气球:红、黄、蓝,如果这个红色的是我,这黄色的是末末,把这蓝色的就是他,这三色气球正好象征着我们三口之家,他买的时候一定是这样想的。想到这些,因分离而凄凉的心情也就好多了。
  末末果然很喜欢这三色气球。没过几天,氢气渐渐跑光了,气球再也飞不到房顶上去了,我就把它们拴在末末的小童车上,让她随时都能看到它们。
  以后,每到过年,看到路边卖氢气球的,我就会想起那属于我也属于我们的三色气球。然而,那只不过是记忆罢了。
  我上班后,仍然代三个班的英语课。为了保证教学质量,我只好把末末托管在别人家里。每天早上由那位阿姨来接,末末一见她就嚎啕大哭。我坐在屋里听着末末的哭声从三楼到二楼,又从二楼到一楼,响彻整个教师楼,随后横穿校园,渐渐微弱下去……我的心整个儿都碎了,我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妈妈的义务,让孩子遭受这样的痛苦,心里非常难过。
  就这样过了四十天,我和未末都支持不住,病了。我形如枯槁,末末严重的营养不良,小脸蜡黄,牙床因充血而肿胀起来,嘴都张不开。正巧张艺谋的母亲来看我们,一见我们俩这样大吃一惊,连连叫着:“这样还行,孩子都失了形,人都成这样还上什么班,快跟我回去。”不由分说,去校长那里请了假,我带着末末又回到了西安,去医院一检查,末末的血色素只有7克。
  我们回西安没多久,张艺谋他们也到西安来给《黄土地》录音乐。尽管大多数的时间他还是忙他的事,不回家,但我总觉得有了主心骨,心里踏实多了。
  在甘家口的日子里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份,我带着末末同作曲家赵季平一起去了北京,在这之前,张艺谋来信说,《黄土地》已在北京放映了几场,反映强烈,震动很大,他们在北京有许多事要做,所以还需停留一段时间,让我带着末末去北京与他相聚。就这样,我又来到了北京。
  这时,张艺谋、陈凯歌、何群正忙着拍一部电视剧,名字叫《强行起飞》。这是给空军拍的一部片子,反映在国庆三十五周年阅兵仪式上,参加检阅的空中梯队,为了向党中央和全国人民汇报空军的实力、接受党中央的检阅,在天气情况不好的情况下,冒着巨大的危险强行起飞的经过。
  在这次工作中,张艺谋认识了空军高政季的女儿高力力,她是后来《大阅兵》的编剧。力力是个性格非常开朗、活泼、带点男孩子味道的女子,她与人谈话、交往表现出来的豪爽让人感到非常亲切和可爱。她从陈凯歌和别人那里知道了我们没地方住,就把甘家口她家原来住的两间房子借给了我们。我们就在那里安了一个临时的家。
  那天要从姐姐家里搬被褥和一些生活用具到甘家口,陈凯歌带着《黄土地》组的几个人来帮忙。他们从五楼上一件件往下搬东西,上上下下许多趟。当时我姐姐家和我们一样生活很清苦,没有闲署的被褥,就从床上抽出两条被子、褥子给我们。这些干净而破旧的被褥和用具,对我们过日子是再适用不过了,可在外人面前我又怕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凯歌似乎理解这一点,说:“俗话讲,‘破家值万贯’,置个家不容易呀。”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多了。
  《强》剧完成后,张艺谋没什么事了。而这时《黄土地》的反响很大,他和陈凯歌合计着想趁这个热乎劲儿,再拍一个情节片。为了工作方便,张艺谋让陈凯歌天天来我们临时的家里商讨剧本。我当时最发愁的就是给客人做什么吃?我和张艺谋每天都随便煮点面条下肚,对客人这样怎么能行?可陈凯歌并不在乎,碰上什么吃什么,吃得也很高兴。张艺谋爱吃面,为了不单调,我只好在面条上下工夫。今天是麻辣面,明天是炸酱面。那天我做卤面,陈凯歌看我把生切面放在炒好的菜上焖,很新鲜说:“面还可以这样做”。面熟后,他吃着连说:“好吃,好吃。”有一次包饺子,只准备了两个人的,没想到陈凯歌要来。他进门看见案板上摆着的饺子,说:“哎呀,肖华这饺子包得好。”我不好意思笑笑,知道这是客气话,没想到他还对他妈妈说了,后来我去他家,他妈妈还说:“听说你饺子包得不错,过年来我家过吧,帮我包饺子。”
  在甘家口住的这些日子里,还有一个新朋友罗雪莹经常来。张艺谋告诉我说,罗雪莹是中国电影家协会的,他们通过陈凯歌相识。罗雪莹给我的印象很好,她对人亲切,既没有电影圈里的那股高傲味,又不失文雅大度。她每次来总是评论电影,谈电影界中的事物,从他们的谈话中,我了解了一些电影圈内的事。
  有一大晚上,罗雪莹来访,说某作家有一个写好的本子,是写对越反击战的,人情味很浓,景致也很美,她非常喜欢,她热情地把该剧的大致内容讲述了一遍,并说她向这位作家推荐了张艺谋,希望张艺谋接下这个本子。张艺谋认真地想了想,婉言谢绝了。他说:“这个戏我拍不一定能拍好,这个本子不太合我的口味,我比较喜欢苍劲,浑厚的东西。我建议让吴子牛来拍,他一定会喜欢这个本子,我了解他,他喜欢人情味的东西。”我觉得张艺谋还有另外两点想法没有说出来。一、那时他认为自己改导演时机还不成熟;二、对越反击战这是个很敏感的政治题材,张艺谋由于家庭问题,对沾政治边的事情一向很谨慎。
  我们在甘家口住时,正赶上北京举办意大利电影回顾展。他对我说:“我本来买了两套票,后来一想,如果咱俩个都去看,末末谁管呢?就退掉一套,这一套咱们换着去看。”于是,第一天吃过午饭,张艺谋很自然、很轻松地说:“我去看电影了。”第二天他似乎想起说过两人换着看的诺言,他试探地说:“今天你看怎么办,谁去呢?”见我没有吭声又说:“你一去三四个小时,末末肯定要哭,她一哭我真没办法!”他真鬼,很会钻我的空子。我心里的确是放心不下末末,也看出他非常想去,就说:“算了,还是你去吧!”他高兴了,说:“这也对,你是看故事,我去是工作,我需要多看电影。”他说这些话时,我觉得他简直像个孩子,自私的孩子。如今,对我和张艺谋都有所了解的一些人,说是我惯坏了张艺谋,惯得他总以自己为中心,不知道去关心对方,体谅对方,我觉得这话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尽管如此,在这段日子里我与张艺谋的感情是相当融洽的。每次他晚上回来,不管多晚,我都要给他等门。他经常是进门来不及脱掉外衣就奔到床前,吻吻我,亲亲睡着了的女儿。然后就眉飞色舞地给我讲他今天都干了些什么事,看的是什么电影,内容是什么,影片好在什么地方,有哪些可以借鉴的。我记得他特别欣赏安东尼奥尼的《红色沙漠》,说这部影片在色彩运用上有独到之处,作者敢大胆地把自然色根据内容需要而“戏剧”化,把本来是黄色的沙漠拍成红色的,让人们认可。这些将来都可以借鉴。
  一天,张艺谋回来说,他的同学吕越要来,已讲好让他晚上来家里吃饭。早就听张艺谋说过吕越,说这孩子很有出息,在学校时特别好学、特别用功。无论什么时候,身上总是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鼓鼓囊囊装满了书,有空就掏出书来看,就是和同学们一起上街玩,另的同学逛商店,他竟能坐在马路边上看书等同学们。这使我没见面就对这位同学颇有好感了。听说要来吃饭,我有点着急,家里什么也没有,请人家吃什么呢?人家是第一次来,太简单过意不去。我和张艺谋商量,他出去买了只烧鸡回来。说实话,这是我们家第一次这样奢侈。
  吕越来了,平头、布鞋,一身朴实的学生打扮。他和张艺谋寒喧过后,极自然、极热情地把手向我伸了过来,我稍稍一怔,因为以往张艺谋的朋友来访,不管男女都是对我亲切地问候一声,我也只报以微笑、点头和相应的问候。今天吕越以对张艺谋同样的礼貌待我。使我感激至深,立刻被他那热情和真诚的表情感染,果断地伸出我的手与他那大而有力的手握了握。饭间,他谈笑随和自然,没有拘谨之感,使人很愉快,他和张艺谋谈起毕业两年来的感慨;谈到当前赚钱、经商的风气;谈到他恋爱的波折。张艺谋问道:“在金钱和女人面前你能超脱吗?”吕越十分诚挚地摇摇头,说:“不能。”张艺谋自我标榜地说:“那你不如我。”我在一旁只觉得张艺谋的话虽使我心安,而吕越的话更诚实坦率,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
  吕越现在在法国留学,曾来信给张艺谋,说“……当年实习时你、我、侯咏(张艺谋的同班同学)咱们三个在一起谈理想,你想当导演,侯咏想当摄影师,我想出国,现在都实现了,只是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美好罢了……”的确,也许人就是如此。追求的时候,向往的情感是那样强烈,可当达到目标时,却又觉得不过如此,那时的感受远不如没达到目标时那样强烈。
  他的才华被大家认可了
  大约是一九八五年的元且前后,张艺谋去参加中国电影家协会举办的青年导演、摄影研讨会。甘家口的家中只剩下我和末末,实在冷清寂寞,我就带着孩子去到姐姐家住两天。谁知张艺谋一天晚上特别想末末,赶回甘家口来,结果扑了个空。我们只有一把钥匙,由我带在身上,他那天晚上连门也没能进,还差点没赶上末班车。研讨会一完,他就急忙赶了回来。那天下着雪,他进门带进一股寒气和雪花,浑身的雪也顾不上打扫,直奔到我们跟前,连连亲吻着未末和我。他身上的雪花沾到了我的脸上,化成点点水珠我却感到特别温暖,张艺谋也动情她说:“真想你们啊,以后我有了资历,有了条件,一定要把你们常带在身边。”他的话使我心热脸烧,就像喝醉了酒,还能埋怨他什么呢?
  那时,我们的生活挺紧,张艺谋拍片没有任何酬金,只有少许的外景地补贴费。他的工资又在广西厂里,不回厂就拿不到。我由于带孩子请了长假、只能拿到百分之六十的工资,每月不到三十元。有一天,张艺谋拿回来一个手工捣食物的捣罐说,别人告诉他,黄豆的营养成份很高,每天给孩子吃些黄豆,不亚于牛奶和鸡蛋。他借这个罐子是准备每天给末末捣豆浆喝。我们从自由市场买了两斤黄豆,每天晚上抓一小把泡上,放在暖气上温着,第二天用捣罐捣碎,加糖煮开给末未当牛奶喝,末末很爱喝,我们都很欣慰。剩下的小半碗豆浆渣,我俩你推我让地都想让对方补点营养。我们每人为末末的营养忙碌着。精心地给她做饭,尽量变换花样,让她吃好。末末眼看着就胖起来,身体也好了,整个冬天没有得过病。
  有一天张艺谋回来,声不吭地在房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来到厨房,看我做饭,一直不说话。我觉得有点反常,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脸上的神情很兴奋,极立刻感觉到有什么事情。
  “有什么事吗?”我问。他神秘地看了我一眼,坐在凳子上,缓缓地说:“今天有人告诉我,我因拍《黄土地》得这一届金鸡奖的最佳摄影奖。”
  “真的?!”我惊喜得呆住了,不知说什么好。他看我那高兴劲儿,就说:“不过还没有正式宣布,只是评委会评委们通过了。你先不要对别人讲,这是别人悄悄告诉我的。”
  “嗯。”我点点头。这么大的喜事突然降临,我真料想不到。但这毕竟没有正式宣布,心里很不踏实,于是,我便问:“会不会变呢?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张艺谋会心地笑笑,他很知道我当时的心情,说:“我认为是不会变的。等正式宣布了,你就会相信是真的了。”
  第二天,罗雪莹来了,张艺谋把我的担心告诉了她,她笑着对我说:“不会变,评委会上决定的事一般不会随便更改,除非再召开一次评委会,还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你就放心吧!”我心里这才踏实了。我为张艺谋高兴,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的才华被大家认可了,从此他可以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了。
  一九八五年三月底,张艺谋和陈凯歇去香港参加第九届香港男际电影节(3月29日—4月13日)。他回来情绪很亢奋,讲了一些电影节的情况。他说,当最后一场《黄土地》放映完,他和凯歌随片登台,电影散场竟然没有人肯走,他们整整在台上站了一个钟头,接受观众和记者的提问,在国内还没有过如此热烈的场面。
  张艺谋从香港回来,末末两岁生日刚过不久,他拿出在香港为末未买的玩具、画板、小头饰、胸花等给末末补生日礼物,嫁凯歇把头饰和胸花给末末别在头上、身上,末来高兴的什么似的。她举着画板让我教她画画儿。我边和张艺谋、陈凯歌说着话,一边随手两三笔画了个猫。陈凯歌见了说:“肖华的画儿,画得很不错嘛。”张艺谋接茬说:“在中学里她就比我画得好。”后来陈凯歌在他写的《森国人》中还提过这事。
  张艺谋还告诉我说,他这次理了个平头,到香港后好多人把他当成日本人。有一个记者干脆说地像三岛由纪夫。人的心理是非常复杂有趣的,从此张艺谋总是理平头。尤其是出国前五六天定要去理发店理成平头。我家的书架上也渐渐有了三岛由纪夫的书了。
  紧接着,五月份他又去了法国,参加在戛纳举行的第三十八届国际电影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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