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往事悠悠-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一天中午,太阳很好。张艺谋和刘全拉开架式开始洗衣服。他们飞快地从井里往外绞水,给院子里扯起绳子。不一会儿绳子上搭得满满的。我和李广平从绳子边经过,觉得很可笑,李广平指着这些衣服说:“这哪是洗衣服呀,根本就没有洗净,这次洗不净,以后就难洗净了。”我伸手摸了一下衣服,果然油腻腻的。我把李广平的话向张艺谋重复了一遍,谁知他好半天才淡淡地回答:“这样也就行了。”我急了:“这样怎么就行了呢?明明不行嘛,我看还是再洗一遍吧!”他没说话,只是聋拉着脑袋看着我。看看他这副样子,我心动了,就说:“这样吧,你绞水,我来帮你洗。”他一听就跳了起来,口里连声说好,飞跑着绞水去了。从此,我们俩的衣服总是一块洗。他绞水,我洗衣服。这也许又是张艺谋的一个小计策吧。从那次起,我们俩之间超过同学友情的表现,就再也没有遮掩过。
张艺谋饭量大,是我们四个人里吃得最多的一个。每顿饭都是他刮锅收底。我和李广平背地里都叫他“锅净饱”。
他吃的多,干活也有劲。给队里拉粪,千把斤重的大车,他一人驾辕,我们一群女人套着绳子拉梢。有一次我们和社员一块在饲养大院前的粪场上起圈打粪,大家一边干活儿,一边说说笑笑,张艺谋突然问大家:“你们知道跳芭蕾舞《白毛女》的那个女演员,脚怎么能转得那么欢吗?”大家一下子被问住了,齐刷刷地看看张艺谋,那种神态真像看着一块突然开口说话的石头。张艺谋笑了笑继续问:“你们试一试,转两圈不晕才怪了,人家一转就是几十圈,怎么搞的?”我们谁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心想这恐怕外行人不好回答,涉及到舞蹈专业技巧、基本功等问题……估计他也许从什么地方获得了这方面的知识,不然他是不会轻易说这话的……还没等我往下想,就听张艺谋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因为舞台上有许多小坑坑,在台下看不见。白毛女的脚尖上带着滑轮,脚尖一插进去,就噌地转开了。”直到这时候,我们大家才意识到张艺谋在说笑话。一时间大伙笑得前仰后合,我也笑得肚子直抽筋。我真想不到他竟然会开这种玩笑,简直是在胡扯。后来我问张艺谋为什么要这样开玩笑,他说:“解闷儿。”
是的,农村生活的确很单调,是应该想些解闷的办法。
“文革”初期,我认识一位叫薛光熙的大学生,由于他的帮助,我一度喜欢上了小提琴,迷上了西洋音乐。我还有一把小提琴,是薛光熙帮我挑选的,虽然是处理品,只花了四十元钱,但音色很好。在西安,平时我在人面前根本不敢拉,怕人笑话,等爸爸妈妈上班,家里没人了,才慌慌忙忙地拉上一会儿,觉得还像那么回事。下乡时我把它也带来了。有一天李广平不在,我就拿出来拉了一会儿,自我感觉还可以,谁知几天后张艺谋对我说:“那天我在窑里听见你拉提琴,声音简直像杀鸡。”气得我直翻白眼,从此再也没有动过它。
张艺谋到农村时带来了一支笛子。时不时也吹两下,他吹得还不错,可是他攻击我拉提琴以后,我就有意报复。一次我对他说:“吹的什么呀,简直像蹂了公鸡脖子。”他虽然没有马上扔开不吹,但能看出来,他也没有多大信心了。
有一天下午我们下工回来,看见张艺谋和刘全两人嘀嘀咕咕。过了一会儿,张艺谋向我要我的大绿帆布书包,我问他干什么?他把手一摆,示意我不要声张。我先是不解,随后就意识到他们要干什么了。那几天在地里干活时,妇女们都议论哪个队的豌豆长得好,有人上工时口袋里就装着豌豆角,边吃边干,我早已馋得像什么似的。
他们走后,我和李广平合计,晚饭不做了,就等豌豆吃。等呀,等呀,天黑了很久他们两个才回来。张艺谋背了满满一书包,刘全用外衣兜了一大抱。哈,真是满载而归。口径二尺的大铁锅装得满满的,锅盖都盖不严。我和李广平正烧水煮,几个农民来串门,热情地打问:“咋才做饭?还没吃?学生娃们真可怜!”把我们吓了个半死不活,只好支支吾吾瞎应付。豌豆煮熟了,那味儿挺浓、挺鲜,我们生怕农民们嗅出来,恨不能捂住他们的鼻子,好不容易挨到他们走开,我们几个才放开胆子吃起来。豌豆皮怎么处理呢,我们又发愁了,还是李广平想了个主意,把豆皮塞进炕洞里,众人这才彻底放了心。
爱情史掀开了崭新的一页
一九六九年的夏天来到了,这是我们下乡后的第一个“忙天”。队长派我们在麦场上干活。场上脱粒机一开,就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有人抱着麦捆往脱粒机里塞,有人往外挑麦草,一环套一环,流水作业。一个稍稍怠慢一点,就会影响整个工作进程。一两个小时下来,人人满头、满脸、满鼻孔、满嗓子都是麦芒的粉末。身上,尤其是两条胳膊被麦杆和麦芒划出道道伤痕,汗水一浸,又疼又涩。加上太阳光又毒,机器轰鸣,使人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是稠乎乎的。一停机休息,大家就一下子散了开来,先是抢水喝,后是躺在麦草堆上喘气。每当这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里,望着无边无际的蓝天发呆,我真有些受不了。
正当我情绪极为消极的时候,“麦客”的生活深深地震动了我。“麦客”是替人割麦子的,他们绝大部分来自甘肃平凉一带,是被饥饿和穷困赶到关中平原来找口饭吃的人。他们那里由于气候凉,麦子的成熟期晚于关中平原一个来月。当关中的麦子开镰时,他们那里的麦田远远不能收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到这个季节就有成千上万的麦客来到关中平原。我们队也年年请麦客,有些麦客还和村里年长的人很熟悉。他们来后就被分派到各家去吃饭,每家三五个不等。给谁家派一个麦客,队上就每天给五斤面的补助,还给每户做饭的人记工分,补贴粮食。就这样,许多人家还不情愿,嫌麦客吃得多,嫌他们经常连吃带拿。有些农民说有的麦客一顿能吃几斤面,撑得不行,就用擀面杖从上到下在肚皮上擀,为的是早些拉出去,腾松肚子下一顿再吃。当地农民讲这些的时候满脸带着不屑和蔑视的神情,而我却觉得他们挺可怜。
后来我从接触过的麦客那儿知道,他们家里都有妻儿老小,由于土地瘠薄,连年歉收,他们在家很难填饱肚子。面条、馒头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很难遇到的美食,加上不限量,又与工钱无关,因此就有人见饭而忘了命。
这个话题,我和张艺谋也议论过好多次,他脸上总是透出一种严肃和深沉。那段时间李广平不在,每天吃完饭后,张艺谋就到我房子里来聊天。一次他拿着两本书进来,我要过来一看,一本是日记本,一本是鲁迅的书。“这个日记本送给你吧。”“好,可是本子上写什么呢?我没有记日记的习惯。”“这本书你看吗?”他举起那本鲁迅的书问,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鲁迅的书我看不太懂。”“我也一样,只是没有别的书可看。不过,看后总觉得它能给人许多启发,使我们对身边的生活有更准确的认识。”接过书,我一跃坐在炕沿上,随手翻看书,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也一声不吭地坐在炕沿上,离我很近,慢慢地把手搭在我肩上。我的心跳了,能明显地感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我转过脸来看他,他也在看我。突然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顿时羞得抬不起头来,只觉得心慌意乱,脸上热极了。我们不约而同地从炕沿上跳下来站在地上,面对面站了许久。我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他也显得拘谨不安。后来他走近我,把手按在我的肩头,我不由得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我能感觉到他的心和我的心一样冬冬地跳。好长好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刘全在窑里喊他,他才轻声说了句:“我走了。”我没有说话,也没看他,只是点点头。那天晚上我的脸烧了一夜,整整一夜都没睡着。第二天我梳头的时候都不敢正面看镜子,害怕看见自己的脸,走出屋子更不敢去看他的脸和眼睛。后来张艺谋称这次经历掀开了我们爱情史崭新的一页。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处得更加自然起来。他的衣服脏了由我来洗,破了由我来补。他的衣服特别爱破,尤其是袜子。他穿的都是那种黄线袜,三两天就得补。那袜子上补钉撂补钉特别难补,针好半天也扎不过去。每到我歪着脖子给张艺谋补袜子时,李广平就在一边笑。我很难过,并不是因为李广平笑我,而是觉得张艺谋穿这种袜子脚会怎样的难受,这种袜子又会怎样折磨一个男子汉的自尊心。
有一天我和李广平去村里的供销社买东西,看见有男式尼龙丝袜,就买了一双。吃完饭,天已擦黑,张艺谋把我从屋里叫出来,我们走到灶台棚子旁边,他背靠着墙半天没说话,把脚一会儿蹬在墙上,一会儿放在地下,好像心里很不宁静。我知道他叫我一定是有话说,就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他终于说话了:“这袜子可真光滑,摸着也光,穿着真舒服……”后边的话我没听清,只觉得心里头阵阵发颤,眼泪直往外涌。心里说:“你太苦了,你一定是第一次穿尼龙丝袜,否则不会感受得这样细致。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好好爱你。”我忍不住把流满泪水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他用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站着,直到饲养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才分手。
“我家的成份不好”
紧张的麦收过去了,刘全和李广平回到西安,知青点上只留下我和张艺谋。一天我们在他窑洞里说话,说到很晚。他给我讲了许多他小时候的事。他讲,在他的记忆里,没有见过父亲的笑脸,也没有听过一句表扬的话。每次训斥他们时,都要求他们把手脚放得规规矩矩。一训就是一两个小时。平时坐着不许他们摇晃腿,站着不许他们歪歪扭扭。兄弟三人对父亲都十分畏惧。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渐渐地从那严厉中感觉到一种疼爱。……
说到深夜,我们两人都坐累了,又都没有睡意,也不愿意分开,就各自倚着被子,半仰半躺在床上,接着又谈到三年困难时期。张艺谋说他家里那时候,几乎顿顿是煮一锅萝卜菜,只在萝卜汤里拌几把面。一掀锅盖,满屋子的萝卜味。直到如今他一闻到煮萝卜味就恶心。他还讲到了他的奶奶。说小时候奶奶给他们烙饼吃,偶尔不慎烙糊了,嫌把糊的扔掉太可惜,很心疼,不扔又怕孙子们不吃,就哄他们说:“小孩吃了糊糊馍拾钱哩。”看着他们吃了后,就故意在水桶呀、簸箕呀、条帚呀下面放一角钱,然后让他们去打水,扫地。他们一拿起这些用具就能拾到钱,老少皆大欢喜。
听着这些既使人心酸,又觉得有趣的故事,我更加心疼和依恋他了。我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心里有许多安慰的话,但不知如何说才好。突然,他一挺身坐起来,“叭”他拉灭了电灯,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又急又热,直烫我的脸。他沙哑着嗓子对我说:“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没敢对你说。这些日子我反复想了很久,还是应该对你说的。”我的心“格登”一下,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我不知道会有什么重大、可怕的事从他嘴里吐出来,我想看他的脸,找一点征兆,可是窑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家的成份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可以说很严重,是历史反革命!”
这些字眼在当时确实是很可怕的,但比起我的想象来要轻松得多,我总以为会有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就嘘了一口气,说:“这些我知道……”
他没让我说下去,继续激动地提高声音:“也许你不在乎,可是你父母一定会在乎,他们不会同意……”
“会的,”我拼命地喊。“他们都是有文化的人,都是知识分子,他们会理解这一切的。”
“不会,”他近乎粗暴了。“任何父母都不会。我是反革命的儿子,幸福和爱情与我无缘。”
他撇开我倒在一旁哭了,我也哭了。我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想用我的爱,我的柔情来温暖他冰凉的心。我只觉得他的脸特别烫,气喘得越来越粗,就十分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难受。只是害怕深不见底的将来。与其将来不得不分手,还不如现在你就别理我。你回西安去吧,你明天就走吧!”
“不,我不走,我不离开你。”我更紧地搂着他,我俩的泪水融在了一起。他吻着我,发狂地吻着我。我觉得他全身在颤动,不可遏制地颤动。突然他把一只手伸到我衣服下面的腰间摸索。我本能地一下子松开了搂着他脖子的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那只胳膊不让他动。他的情绪反而更激烈了,我恐惧地“哇”一声哭出声来。他一下子怔住了,木然不动。半晌,他才慢慢抽回了手,慢慢地坐起身子,轻轻地打开了灯。我揉着被灯光刺得难受的泪眼也坐了起来。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喃喃地说:“我这个人不地道是不是?你现在真该不理我了吧?”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地摇摇头。
“明天你一定得走!”
我还是摇摇头。
他接着说:“你实在不走,我走。我已经想好了,明天一大早就去找队长,要求到水利工地去,再也不回来了。”
他的这句话像雷一样把我震懵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因为水利工地的活儿,特别重,连队里的壮劳力都吃不消,没有人愿意去。我绕过他的背,面对他蹲下来,手摸着他的膝盖,扬起脸问他:“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水利工地?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不能和我一块留在队里?”
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我回到自己的房子,一头钻进被窝里,泪水不住地淌,淌得满脸满脖子都是。我为自己哭泣,也为他哭泣。我整整哭了一夜,泪水把眼睛浸得酸痛。天亮了,也没起床,我不想去上工,害怕妇女们看见我哭肿的眼睛后说三道四。
突然,听到张艺谋和队长说话的声音。我心头一紧,一下子坐了起来,三把两把穿上衣服,当我穿鞋的时候,听见队长说:“要上水利工地那还不容易!”
啊,他真要去那里拼命?他不想活了?我呼地拉开门冲了出来。门的响声很大,队长和张艺谋同时转过脸来朝我看。张艺谋的眼光和我稍微一撞就赶紧转过脸去(后来他告诉我,是不忍看我那对红肿的眼睛),队长似乎没发现什么,他继续说:“这次人已经够了,下次再去。今天你和我上塬去一趟,大队派给咱的收废铁任务,要完成,去收点废铁。”说到这里又转过头来对我说:“肖华,你今天早上也别上工去了,给艺谋赶紧做饭,让他吃得饱饱的,再拿些干粮。这一出去就是一天,早了回不来。”
我没有说什么,回屋里擦了把脸,就到窑里动手做饭。他拉风箱,我烙饼,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一句话。
“大春”打破了僵局
傍晚他和队长回来了,拉了一架子车破烂。意外的是张艺谋怀里抱着一只白绒绒球似的小白狗。我惊喜地跑过去,把小狗接过来抱在怀里。我们互相之间虽然还是没有说话,但僵硬的气氛,很明显缓和下来。我边吃饭,边喂着小狗。小狗还不大会吃东西,一根面条粘在它的胡须上,它使劲地甩着头,想把面条甩下来。结果面条没甩下来,它自己却失去了重心,连着滚了几个跟斗。我被它那娇憨的神态逗笑了。心疼地抱起它,为它摘掉那根粘在胡须上的面条,拍干净落在它身上的尘土和草屑。张艺谋端着饭碗,坐在床边上一声不吭地吃着。我虽然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和这只可爱的小狗。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又抱起小狗坐在窑里的灶火前。这时天已经全黑下来,饲养室出出进进的人也走光了。四周静悄悄的,窑洞里更安静得令人憋闷。小狗不知什么时候已在我怀里睡着了。这时候,张艺谋才慢悠悠地说:“我抱这小狗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生活时有个伴儿,你这样喜欢,就送给你吧!”我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扑在他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从睡梦中醒过来的小狗,吃了一惊,看着我俩又跳又叫……
张艺谋带回来的那只小狗,帮我们度过了第一次的感情僵局。也许就是这原因,我们俩对它特别有感情。
这是一只非常可爱的小狗,一身白毛像雪团似的。张艺谋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春”,不过这个名字没有叫起来,据队长后来告诉我,他们那次收废铁时,来到塬上一个村子,看见了几只小狗在一起玩。张艺谋一下抱起这只小白狗死活不松手,挨门挨户地找主人,找到后请求人家送给他。大人倒是好说话,家里的小孩就是不肯。张艺谋抱着狗在前面走,小孩在后面跟着要,一直跟了好几里路,才泪汪汪地回去了。队长在讲这番话时,还感叹地说:“艺谋真像个孩子。”
打这儿起,小白狗就和我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我们四个人中,我最喜欢它,常常把碗里的饭分出一些给它吃,它也对我最亲近。我在我的炕角下给它用麦草铺了个窝。每天晚上我一上炕睡觉,它就安安稳稳地卧进窝里。有时候我睡不着,半夜拉开灯看它,它也机警地抬起头来看我。我们四目相望,互相对视许久,它还偏着头轻轻地哼哼两声,又像是安慰,又像是在向我撒娇。我对它轻轻地说声“睡吧”,关掉灯,躺进被窝,听见它在麦草上窸窣窸窣一阵子也就没动静了。
每天早晨,天一亮它就从门槛下钻出去,卧在门口。我去上工地它也跟在后边,休息时它就卧在我脚边,走到哪它跟到哪。渐渐的它长大了,从门槛下出入已经很艰难。有一次往外钻时它的头被门槛卡住,痛苦得嗷嗷直叫。我听见叫声忙跑过去,帮它把头拉出来。从此我就把它的窝挪到房门外,它很听话,没有一点为难的表示。张艺谋也挺喜欢它,有一次他和刘全要去水利工地,临走前还特地和狗一块照了张照片。这张照片,至今我还保存着。
从小白狗到大黄狗
我们的小白狗对我们饲养大院里的人都很和善,对我们队上的社员、孩子们也都很友好,可对陌生人就极凶狠。有一次它咬了一个路过我们门口的外村姑娘,姑娘的哥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扬言非要打死它不可。我使劲地给这个小伙子说好话,他硬是不依,拼命地追打。张艺谋也帮着我再三再四地赔不是,并保证不重犯,要小伙子开恩。可这小伙子气越来越大。他追进窑里,想从床下把狗拉出来,又怕被咬了手,就用棍子往床底下乱打乱戳,床底下不时发出小狗的惨叫。我急得不行,就去求饲养员大伯出来说情,总以为他们都是当地人,能看点情面,结果也没起作用。我急得哭了起来。张艺谋对那小伙子说:“狗咬了你妹妹是该打,只求你别在屋子里打,这样我们受不了。到外面去打,我们看不见还好受一些。”就在说话当儿,狗从床底下蹭地窜了出去。那小伙子撇下我们发疯似地追去。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跑来说:“狗被那人打断了一条腿,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噢,可怜的小狗!
一连三天没见到小白狗的影子,第四天它一拐一拐地回来了。我惊喜地去迎它,却发现它进门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跑到我身边,向我摇尾巴和我亲热。它抬起头定定地望了我们许久。它的眼神和以前也不大一样了,那种充满着好奇、充满着热情的神色不见了,好像增加了几分深沉和洞察。我简直不敢去正视它的眼睛,我为自己在关键的时候没能保护它而感到羞愧。我慢慢地蹲下来,察看它的伤口,它轻轻地呻吟着。我抚摸着它,捧起它的头,对它说:“你不要再闯祸了,真让我担心呀!”它看看我,低下头,用舌头舔它的伤,我心里难受极了。
以后它再没有咬过人,也不像从前那样天真活泼了。每次我出门它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到地里干活,它把我送到就走,下工了它又远远地来接我。就是我们几个人回西安探家,它也总要送到县城,然后一闪不见了。奇怪的是每当我们从西安回来,还没进村它就会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们四个人相继离开农村返城后,听说它被外村人哄出去杀掉了。我和张艺谋知道后十分伤感。
一九七九年暑假,张艺谋写过一个电影剧本,寄托了他对小白狗和农村生活的怀念。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张艺谋以后再没有提起过这个剧本。剧情大意是这样:一个生产队上有两个男女知青相爱了,他们养了一条大黄狗。招工时,这个男青年由于本身的家庭问题和队干部的坑害,没有被招出去的希望。女青年向队长求情说,她愿意把自己的名额让给那个男青年。谁知,队长早对这个女青年垂涎三尺。说只要依顺了他,就能让她的心上人出去,否则男青年永远也别想走。为了男青年的前途,女青年屈从了队长,但却被男青年所误解。他愤怒地责备她。这个女青年有口难辩,自尽了。后来当男青年知道了事情的真象后,悲痛欲绝。在大黄狗的帮助下,杀死了这个队长。当他也准备自杀时,被公安局抓获。剧本的最后一个镜头是,警车押着带手铐的男青年飞奔而去,后面有一条大黄狗在拼命地追……。
我估计那狗就是我们小白狗的影子。是张艺谋对这个悲剧角色有所怀念的结果。
水是那样的甜
一九七○年夏天,我的饭量越来越小,身体越来越消瘦。张艺谋很关心,几乎天天劝我回西安检查。并对我说,根据他的医学知识,这个症状可能是得了肝炎。开始我不以为然,后来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肝炎,那我也跑不了。你愿意咱们两个人都得这个病吗?”
我一听,也真是的,就和他一块回西安到医院去检查,果然转氨酶高出正常指数很多。回农村时他带了好几盒B12针剂,并给我注射。他很精,屋子里有人时他就往我胳膊上打,没人就往我屁股上打。我很难为情,他开导我说:“屁股肌肉面积大,吸收好,效果快。你没看见医院里,不管男女老幼都是往屁股上打,为了治病嘛。”我无可奈何。
得了肝炎,不光要吃药,还要营养调剂。当时的农村除了鸡蛋容易买到外,其它的都很困难。一次我到一个叫绒花的女社员家里去玩,发现她家有一只奶山羊。绒花说她身体不好,生了孩子没有奶水,孩子饿得嗷嗷叫,没办法买了这只奶山羊。后来她家日子越来越穷,她又得了肺病,每天为没有东西喂羊而发愁。我突然想起我们每次磨面留下的麸皮都堆在那里,没有用场。麸皮不就是上好的羊饲料吗?能不能送给绒花呢?我把这个想法说给张艺谋,他高兴得连声说:“行呀!行呀!你把麸皮拿去每天挤一碗羊奶喝,这样你的病就会好得快一些。”另外两个同学也同意。从此,我们把每次磨面剩下的麸皮尽数给了绒花,我每天下午挤一碗羊奶喝。
慢慢地我的肝病好了。我也和绒花成了很好的朋友。她比我大几岁,那年也就是二十六七的样子。她的脸黄白瘦削,但长得十分秀气,如果不是有病,她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有许多次,我因为下工晚了,急着做饭,没工夫去挤奶,都是她把奶挤好,让孩子给我送来。我每次送麸皮去,她都要感谢半天,为这种“交换”感到不安。我很感激她,也很同情她,真希望她的病早点好起来。可是,我们下乡的第三年春天,绒花死了,还不到三十岁,疾病和贫穷就夺去了这个善良女人的生命。
六月份的忙天,活虽然累,但那时的天气还不太热,在地里干活的人也不太受罪。最使人受不了的活儿是七八间,给早玉米浇水。这时地里的早玉米已一人多高,大伏天里,烈日炎炎,玉米地里密不透风,人在里面干活就像掉进了蒸笼一样,浑身冒汗。一旦玉米叶子把手胳膊划破,伤口被水一浸,蛰辣辣的疼。
一次队长派张艺谋去浇地,他吃完午饭,搁下碗就走了。看着这么热的天,我心想他在地里一定很渴,就烧了半锅开水。等水晾凉了,找来一个带盖的大搪瓷缸子,盛好满满一缸子水,带上草帽,端着缸子给他去送水。来到地头,看见张艺谋正与和他一起浇地的九叔在地头休息。他们好像早已看到了我,我一走到,张艺谋就伸出了手:“真是雪里送炭。不,骄阳送水比雪里送炭还需要。”张艺谋嘴里说着接过水,递给九叔让他先喝。当着我的面九叔还有点不好意思先喝,我也说:“您先喝吧。”九叔痛快地喝了几口,感叹地说:“还是自己瞅下的对象好。”听九叔说这话,我和张艺谋都会心地对视一笑。我心里舒畅极了。
张艺谋后来曾在信中描述这件事时写道:“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你的身影,从小到大,你头顶着大草帽,手里端着水,向我走来……我只感觉到水是那样的甜,一直甜到心里……”
插队生活结束了
一九七○年,农村里开展了整团建团工作。张艺谋对我说:“你这次一定要争取入团,这对你出去绝对有好处。你的政治条件也不错,入团是完全可能的。”他要我准备个发言稿,在整团建团动员大会上第一个发言,给领导一个强烈的印象。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但不想这样做。张艺谋急了,自己动手写了份发言稿塞给我,要我一遍遍地念,直到背下来。并让我给他演习一遍,直到他满意为止。
那天会上,大队干部念完文件让大家发言,我心慌得厉害,看着张艺谋,他冲我又挤眼又点头,我把牙一咬,心一横,第一个举起手要求发言。由于事前准备的充分,话说得比平时流利多了,心里也不慌,使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女子平时不说话,水平还蛮高的。”那些大队干部也对我直点头。结果这次整团建团,全大队只批准了两个知青入团,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整团建团后不久,招工就开始了。第一批是铁路上来招工,全大队推荐三个男的,铁路上只要男的,张艺谋也被推荐上了。结果人家只招收了那两个男的。
那段时间,他的心情特别不好,很少说话,尤其是不愿意提起招工的事。有时候大家在一块聊天,谈得正高兴,一说到招工他就溜走了。他知道自己很难被招出去,不愿意揭这个疤。
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心里十分难过,千方百计地关心他、体贴他。我家里每月给我十元钱营养费,我自己用得很少�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